文学襄军网 未分类 张璞|“境界”哲学化的道教源头 与彭玉平教授商榷“首推王国维”说 

张璞|“境界”哲学化的道教源头 与彭玉平教授商榷“首推王国维”说 

 

张 璞

“境界”哲学化的道教源头

——与彭玉平教授商榷“首推王国维”说

 

摘要

中山大学教授彭玉平先生在2023年12月18日“标识性概念”系列讲座第五讲中,对“境界”一词的历史来源进行了四重梳理,并将王国维定位为“真正重视并作为核心范畴去成体系地建构‘境界’概念的人”。本文认为,这一论断在文献实证与概念史逻辑两个层面均存在重大疏漏:其一,彭教授所列举的“宗教角度”仅泛言“佛教影响”,完全忽视了《正统道藏》中道教对“境界”概念的系统化运用与理论建构;其二,就现有文献而言,《正统道藏˙洞神八帝元变经》约出于东晋,其对“境界”的哲学定义——“所缘者名曰境界,能缘者名之曰心”,在时间上早于王国维《人间词话》一千多年,且其“能缘/所缘”框架的精密程度远超彭教授所引中国古典文论中诸家对“境界”的“偶然之举”;其三,若以“体系化建构”为标准,则唐代重玄学《道教义枢·境智义》以“境智不二”消解主客对待,其理论深度与系统程度,非但不在王国维之下,且在哲学本体论层面更早更具思辨张力。本文据《正统道藏》所收经籍,从文献考辨与义理分析双重维度,论证道教“境界”话语在概念史中不可替代的奠基性地位。

关键词:境界;《正统道藏》;《洞神八帝元变经》;《道教义枢》;概念史

 

一、问题的提出

彭玉平教授在讲座中提出了“境界”溯源的“四来源说”:古典文献、西方语言、古典文论、宗教影响。这一框架本身并无大谬,问题在于其内部权重与具体判断的失衡。彭教授明确断言:“中国文学史上,诸家对‘境界’的使用仅是偶然之举,而真正重视并作为核心范畴去成体系地建构‘境界’概念的人,首推王国维[据讲座文本]。”此语既表明彭教授讲座的系统性盲区,又隐没了道教在“境界”概念史叙事中被遮蔽的奠基地位。

我们从彭教授的定论中可以发现两个可检验的命题:第一,王国维之前,“境界”在诸家手中仅为“偶然之举”,未成“体系”;第二,王国维是第一个将“境界”作为“核心范畴”进行“体系化建构”的人。本文将对这两个命题提出系统性质疑,依据《正统道藏》所收经籍,论证道教在“境界”概念从地理术语向哲学范畴的转型过程中,不仅时间在先,而且在理论自觉性与体系性上均具有奠基性意义。

 

二、文献实证:道教“境界”定义的年代学优先

(一)《洞神八帝元变经》的成书年代与“境界”定义

彭教授在讲座中追溯“境界”的宗教来源时,仅泛泛提及“佛教思想传入中国的影响”,未及道教一言。然而,据《正统道藏》正一部所收《洞神八帝元变经》,该经约出于东晋时期,其《诫身保命第十四》对“境界”给出了一个具有明确哲学内涵的定义:

“善恶所起本心,心法不住,攀缘是用。所缘者名曰境界,能缘者名之曰心。”

这一定义的重要性在于:它将“境界”纳入了一个严密的“能缘/所缘”认知框架之中。“能缘”是心识的主体性活动,“所缘”是心识所执取的对象,“境界”被界定为后者。这已经不是“偶然使用”,而是一个自觉的哲学定义。

从年代学看,该经“约出于东晋”,而彭教授所引中国古典文论中最早系统涉及“境界”者,如皎然(中唐)、司空图(晚唐),均晚于该经数百年。即便是讲座中提及的王国维所译《日本地理志》(1901年)中“境之界”的地理用法,其时间更在千年之后。换言之,当中国文论家尚未将“境界”作为理论范畴加以运用时,道教经籍已经完成了从“疆界”到“心识对象”的概念转型。

(二)与佛教译经的平行与差异

“境界”作为梵语visaya、gocara、jneya的意译,确实首先出现在汉译佛经中。东汉安世高译经中已有“境界”用例。然而,道教对“境界”的吸收并非简单移植,而是进行了自觉的改造。佛教唯识学以“境界”为“识所变现”,其终极指向是“转识成智”;而《洞神八帝元变经》的“境界”定义,则被置于“保命修身”的道教语境中,强调“洁志一心”使“心识澄明”,方能“钻微洞幽,妙鉴无象”。这意味着道教在借用佛教概念框架的同时,将其导向了不同于佛教的修行目标。

这一“借用—改造”的过程本身,正是“境界”概念史中不可忽视的一环。彭教授将“宗教影响”笼统归之于“佛教”,实质上是将道教在这一概念转型中的创造性工作完全遮蔽了。

 

三、义理分析:道教“境界”体系的理论深度

(一)从“修行阶次”到“神圣空间”:道教“境界”的双重维度

彭教授在讲座中称中国古典文论中“境界”一词“是感官所感知的范围和意义”,并以此为基础论述王国维的贡献。然而,道教语境中的“境界”从一开始就具有比“感官感知”更为复杂的理论结构。

在《云笈七签》卷三《三洞经教部》中,“境界”被用来标识修道者从初入仙阶到智慧无滞的阶梯性精神层次:

“谓修学之人,始入仙阶,登无累境,故初教名洞神神宝;其次智渐精胜,既进中境,故中教名洞玄灵宝;既登上境,智用无滞,故上教名洞真天宝也。”

这里,“无累境—中境—上境”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修行境界论,与“洞神—洞玄—洞真”三洞经教体系精确对应。这已经是一个高度体系化的范畴运用,而非“偶然之举”。

与此同时,《道门经法相承次序》将“境界”用于神仙界域的标识:“天宝君治玉清境,灵宝君治上清境,神宝君治太清境。”[据讲座文本]“三清境”的概念将空间性的“境”与神圣性的“界”融为一体,形成了道教特有的“神圣地理学”。这与彭教授所描述的王国维“境界”说中“景物之境界”与“感情之境界”的融合,在结构上具有惊人的平行性——只不过道教将这一融合追溯到了宇宙论层面。

(二)《道教义枢·境智义》的哲学突破

如果说《洞神八帝元变经》的贡献在于确立了“境界”作为“心识对象”的认识论定位,那么唐代重玄学《道教义枢》的贡献则在于将“境界”提升到了本体论层面。

《道教义枢》卷八专设《境智义》,其核心命题是:

“境以境界为义,智以决了为义。”

孟安排以“境界”训释“境”字,将“境”界定为智识所对之领域。但这一界定只是起点,真正的理论突破在于其对“境智不二”的论证:

“不境之境,境义在外;不智之智,智则在内。内则一切智心,外则一切境法。内外不二,境智无殊,不殊而殊,不二而二耳。”

这是典型的重玄学“双遣”方法:真境非定境,真智非定智,境与智的对待在终极层面被消解。“境界”由此从具体的修行阶次或心识对象,上升为本体论层面的非二元关系范畴。

就理论体系而言,《道教义枢·境智义》的精密程度不亚于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对“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区分。更重要的是,孟安排所处理的“境智关系”问题——认知主体与认知对象的关系——是哲学史上的核心问题,其理论深度绝非“感官所感知的范围”一语所能概括。

(三)与王国维“境界”说的结构比较

彭教授将王国维“境界”说的核心归结为“情与景”的融合,并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为理论基点。这一概括本身是准确的,但它恰恰暴露了王国维“境界”说与道教“境界”论之间的继承关系。

《洞神八帝元变经》以“能缘/所缘”界定“心/境界”的关系,《道教义枢》以“境智不二”消解主客对待——这些命题所处理的,正是“观物”与“言情”的哲学基础问题。王国维所谓“以自然之眼观物”,在道教心性论中对应的是“心识澄明”方能“妙鉴无象”;所谓“无我之境”,在重玄学中对应的是“境智两忘”的真境。

彭教授讲座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判断:“在王国维看来,喜怒哀乐已发却不见端倪,才是王国维心目中‘无我之境’的典范。”[据讲座文本]这一表述与《洞神八帝元变经》中“乱想则心识不澄,心识不澄则境界不明”的论述,在结构上高度相似——两者都将“境界”的呈现与心识的“澄明/乱想”状态直接关联。这提示我们,王国维“境界”说的深层思想资源,可能恰恰来自他未必自觉意识到的道教心性论传统。

 

四、对彭玉平教授“四来源说”的针对性辩驳

(一)“中国古典文献”来源说的局限

彭教授将“《诗经》《楚辞》《文心雕龙》等中国古典文献”列为“境界”第一来源。然而,据文献考证,“境界”作为一个合成词,在先秦文献中主要用作地理疆界义。《列子·周穆王》中“不知境界之所接”、《后汉书·仲长统传》中“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皆为地理用法。即便《诗经》“于疆于理”与“境界”有语义关联,其哲学内涵的生成,恰恰是佛教与道教思想介入之后的事情。

将“境界”溯源于《诗经》《楚辞》,在语义层面固然成立,但在概念史层面却可能产生误导:它容易使人忽略“境界”从地理术语到哲学范畴的转型过程中,宗教思想所起的关键中介作用。彭教授虽然承认“宗教角度”为第四来源,但在其叙事逻辑中,这一来源的权重显然被严重低估了。

(二)“中国古典文论”来源说的年代学困境

彭教授以皎然、司空图、苦瓜和尚、王士祯、袁枚为例,论证“境界”在古典文论中的使用。然而,这些文论家的活动年代均在唐代以后,且“境界”在他们的论述中确实多为“偶然之举”——这一点彭教授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恰恰因为如此,这些用例无法解释“境界”何以能够承担“核心范畴”的功能。

“境界”之所以能够从一个边缘性术语上升为理论核心,需要先有一个使其“哲学化”的过程。这个过程恰恰发生在宗教语境中——具体而言,发生在佛教译经与道教经籍对“境界”的义理改造之中。《洞神八帝元变经》和《道教义枢》正是这一改造过程的标志性文本。没有这一哲学化过程,王国维不可能在1904年之后将“境界”从《日本地理志》中的“境之界”提升为一个具有哲学深度的美学范畴。

(三)“首推王国维”说的再审视

彭教授称王国维为“真正重视并作为核心范畴去成体系地建构‘境界’概念的人”,这一判断需要从两个层面加以审视。

从“成体系地建构”的标准看,《道教义枢·境智义》已经构成了一个关于“境界”的完整理论体系:它有明确的核心命题(“境以境界为义”),有清晰的问题意识(境智关系),有系统的论证方法(重玄双遣),有本体论层面的理论承诺(“不二而二”)。这一体系的精密程度,至少在哲学层面,不逊于《人间词话》对“境界”的论述。

从“核心范畴”的标准看,《云笈七签》以“无累境—中境—上境”对应三洞经教体系,“境界”在其中扮演的是组织性范畴的角色,而非边缘性术语。彭教授将王国维之前的“境界”使用一概判定为“偶然之举”,显然过于武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否定王国维的独特贡献。王国维的贡献在于将“境界”从宗教哲学语境中解放出来,赋予其文学审美论的内涵。但这一“解放”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境界”已经在宗教哲学中积累了足够的理论深度。没有这一深度,“境界”在王国维手中不可能承担“探其本”的理论功能。

 

五、结论

彭玉平教授的讲座在文学研究范围内有其价值,其对王国维“境界”说的解读也颇具启发性。然而,在“境界”溯源的环节,彭教授的论述存在一个系统性盲区:他完全忽视了道教在“境界”概念哲学化过程中的奠基性作用。

据《正统道藏》所收经籍,至少可以确立以下事实:

其一,《洞神八帝元变经》(约东晋)以“能缘/所缘”框架定义“境界”,是中国思想史上对“境界”进行哲学定义的最早文献之一,其年代远早于中国古典文论中任何系统性使用“境界”的文本。

其二,《道教义枢·境智义》(南朝梁)以“境智不二”消解主客对待,将“境界”提升至本体论层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境界”理论体系。将其称为“偶然之举”,在文献上无法成立。

其三,从“地理疆界”到“心识对象”再到“修行阶次与本体境界”的演变链条中,道教经籍是关键的转型中介。忽略这一环节,就无法解释“境界”何以能够从边缘术语上升为核心范畴。

因此,本文的结论是:在“境界”概念史的叙事中,道教心性论的贡献不应被简化为“佛教影响”的一个模糊注脚,而应被置于与佛教译经同等重要的位置。王国维的“境界”说,固然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高峰,但这座高峰并非凭空而起——它的地基中,深埋着道教重玄学与心性论的思想岩层。

 

作者简介

张璞,道教文化研究者,著有真武三部之《玄武记》《真武传》《真武传奇》及《太上传奇》10余部,另发表研究道教文化论文多篇。

联系电话:13339807236

电子信箱:thy3399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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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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