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纪实文学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十八章 入厕宾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十八章 入厕宾

张 璞

第十八章 入厕宾

 

卷一˙窟山之缘

太上老君于八景宫中,以慧眼观照下界,见厕宾国国王酷好射猎,常率数千骑士,张设网罗,架鹰牵犬,驰骋于山野之间,追逐麋鹿兔獐。其性情粗劣而顽固,所思所行,不可思议。老君心生怜悯之意,决定降临厕宾国度化此人,使其收敛杀生之孽。

太上老君于是坐于窟山之上,一坐便是月余。这窟山乃是厕宾国的镇山,山顶有金翅鸟王居住。此鸟身形巨大,两翼展开,宽广三百六十由旬,振翅则狂风骤起,飞过则遮蔽日轮,常以捕龙为食。

然而太上老君端坐于磐石之上,从无丝毫恐惧,身放光明,彻照十方世界。那光明遍满窟山,上达山顶,下至山根,左右普照,无有障碍。光明所到之处,草木欣欣向荣,枯萎者重新繁茂,凋零者再度复苏;山中的虎豹豺狼等猛兽,见到光明纷纷前来,围绕在老君左右,不惊不怖,如同家畜一般温顺;山顶的金翅鸟王俯视下界,见到光明不敢飞下,收敛双翼,静静伏匿。

却说这厕宾国王,名叫不瞬。此王勇武有力,精于射猎,常率数千骑士,张网设罗,架鹰牵犬,驰骋山野,追逐鹿兔。

这一日,国王出外打猎,来到窟山脚下。忽然望见东方有光如虹,贯穿天际。起初以为是祥瑞之兆,继而见那光明愈来愈盛,越近越发明亮,直至照入王宫,如同旭日初升。虽在白天,光芒仍然夺目,王宫内外,尽皆染成金色。

国王惊异非常,询问群臣:“此光从何而来?寡人平生,从未见过这等景象。”

有智慧之臣对答说:“臣听闻东海有仙山,山中有圣人,能放大光明。往昔臣的祖父,曾经说起此事。说那光明,能治愈疾病、能消除灾祸、能拔除苦难、能赐予安乐。如今这光从东方而来,莫非是圣人降临?我王福德深厚,感应得圣人来临,真是莫大的幸运啊。”

国王说:“若果真是圣人,应当前去拜见。寡人虽在戎马生涯之中,却也仰慕道法。”

于是停止狩猎,率领众人循着光明而行。进入窟山中,行走了数十里。山路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然而国王心中殷切,不以此为苦。行至一处磐石所在,见一位老者,相貌奇古,须眉皓白,端坐于石上,闭目入定。

那光明正是从此老身上发出。光明之中,有紫气盘旋,如龙如凤;有金色莲华涌现,若隐若现。左右虎豹,俯伏不动,如同侍卫一般;头顶之上,有彩云覆盖,云中有天女散花之像。

国王下马,欲上前问讯,心中却有所畏惧。那虎豹虽然伏卧,然而威猛之相,自在其中;那光明虽然慈悲,然而照彻之明,令人自惭形秽。国王站立良久,才壮胆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独居空山之中,不惧怕虎豹吗?”

太上老君徐徐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射国王心底。国王心中一凛,不觉退后三步。老君注视着国王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我是修道之人。虎豹没有伤害我心,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大王以千骑之力,驰骋山野,追逐鹿兔,杀害生命,难道独独不惧怕因果报应吗?”

国王听闻此言,沉默良久。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平生以射猎为乐,今日听到这话,如同冷水浇背,冷汗涔涔而下。于是问道:“道有什么玄妙,值得您去修习呢?”

太上说:“道弥漫于六合之中,而无处不包;藏匿于一粒微尘之内,而无微不入。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行之于身,则身体康寿,百病不侵;行之于国,则国家太平,万民安乐;行之于天地,则四时调和顺畅,万物生长化育。

譬如大王如今以射猎为乐,杀害生命。今日的欢乐,便是他日的罪孽;今日的快意,便是他日的痛苦。若能舍弃射猎而遵从大道,则自身安稳,国家太平,子孙绵延长久。大王何不选择呢?”

国王听闻此言,悚然起敬,汗流浃背。当即下马作礼,俯伏于地,说:“寡人居于偏僻的西方边陲,不曾听闻大道。今日遇到圣人,如同盲人得见光明,聋人得闻声音。愿奉您为师,请您入宫中,受弟子供养。寡人虽然愚钝,愿听闻教诲。”

太上说:“大王暂且回去,明日自当相见。今日所说的话,大王回去思考吧。”

国王再次礼拜而起,率领众人回宫。这一夜,国王不曾安眠,坐着思考老君的话,直到天明。想起平生所杀的生命,鹿若干、兔若干、野猪若干、虎狼若干,不觉流下泪来,悔恨交加。

 

卷二˙王子参拜

次日,胡王率领七个儿子前来拜谒。这七个儿子,都是国王的亲生之子,年少气盛,勇武有力。长子名叫不努,次子不罗,三子不提,四子不陀,五子不迦,六子不沙,七子不波。各自乘坐骏马,佩带刀剑,跟随国王进山。

七个儿子之中,最大的二十余岁,最小的刚十五岁。都是雄姿英发,气宇轩昂。然而久处边陲,长于戎马生涯,不曾听闻圣教,不熟悉礼仪。只知驰骋射猎,图一时快意。

这一日跟随父王进山,见老君坐在石上,形容枯槁,不觉心生轻慢。

长子不努私下对弟弟们说:“这老翁有什么德行才能,值得父王如此敬重?我看他,不过是一个山野之人罢了。”

次子不罗说:“兄长说得是。我们兄弟弓马娴熟,膂力过人,何须向这老翁乞怜?”

三子不提说:“待我去试探一下。若真有道行,自然能知晓我的心意;若无道行,何必敬重他?”

四子不陀说:“不可。父王在那里,且看父王如何行事。”

五子不迦说:“我听说东方有方术之士,能幻化惑人。这老翁莫非是那一类人?”

六子不沙说:“管他有无道术,我自以武力相待,何须多言?”

七子不波年纪最幼,默然不语,但脸上也有不屑之色。

七个儿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老君知晓他们的心思,默然不应。

胡王率领七个儿子来到老君面前,都下马,伏地而拜。胡王说:“这是寡人的七个儿子。生于边境,长于戎马,不曾听闻圣教,不熟悉礼仪。只知驰骋射猎,图一时快意。今日遇到圣人,如同暗夜得灯,迷途得导。愿您垂慈悯,教导我们存身安国的道理,使我们得以修身治国,利益人民。”

太上注视着七个儿子,目光慈祥,如同父亲看待儿子。七个儿子起初有轻慢之心,及至被老君目光所照,不觉心中一凛,如同被电触及。那目光之中,有无尽慈悲,有无穷智慧,有无限光明。七个儿子不觉低下头去,不敢正视。

太上说:“问得好啊!你们能发起此心,可称贤明了。那存身安国的道理,有三顺六微之法,可以保身安国。”

七个儿子听闻老君之言,声音如洪钟,直入心髓。起初还有不服之意,及至听到声音,一字一句,皆与心相合。不觉肃然起敬,叩首说:“愿听详细。”

太上说:“三顺者,顺天者存,顺地者长,顺人者昌。

什么是顺天?天有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能顺应天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则五谷丰登,仓廪充实。若违逆天道而行,春天不耕种,夏天不耕耘,秋天不收获,冬天不储藏,则饥馑立至,死亡相继。所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什么是顺地?地有山川,高低燥湿。人能顺应地利,高处种黍,低处种稻,干燥处种豆,潮湿处种芋,则百物蕃殖,利用无穷。若不顺地利,强种所不宜之物,则虽有勤劳,终无收获。所以顺地者长,逆地者消。

什么是顺人?人有男女,老少强弱。人能顺应人事,男耕女织,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强不凌弱,富不欺贫,则和气致祥,祸乱不作。若不顺人心,男不耕,女不织,老者无所养,少者无所教,强凌弱,众暴寡,则怨气沸腾,祸乱丛生。所以顺人者昌,逆人者亡。

这三顺,是治国安民的根本。你们能行此三者,虽不祈求上天赐福,而福报自至;虽不躲避祸患,而祸患自消。”

七个儿子听闻,如饮甘露,如沐春风,心开意解,欢喜无量。再次叩首问道:“敢问六微是什么?”

太上说:“六微者:目微明,耳微聪,鼻微嗅,口微言,身微动,意微知。

目微明者,视于无形,能察秋毫之末。常人视物,但见其形,不见其神。目微明者,于无形之中,能见其形;于无色之中,能见其色。所以能察人所不能察,见人所不能见。

耳微聪者,听于无声,能闻蚂蚁争斗之音。常人听声,但闻其大,不闻其小。耳微聪者,于无声之中,能闻其声;于无音之中,能听其音。所以能闻人所不能闻,知人所不能知。

鼻微嗅者,嗅于无臭,能辨百味之微。常人嗅味,但辨其显,不辨其隐。鼻微嗅者,于无臭之中,能嗅其臭;于无味之中,能辨其味。所以能识人所不能识,别人所不能别。

口微言者,言于无说,能宣至理之妙。常人言语,但言其粗,不言其精。口微言者,于无说之中,能说其说;于无言之中,能言其言。所以能宣深奥之理,发幽微之旨。

身微动者,动于无为,能应万变之机。常人行动,但动其外,不动其内。身微动者,于无为之中,能行其动;于不动之中,能应其变。所以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意微知者,知于无思,能通造化之原。常人思知,但知其表,不知其里。意微知者,于无思之中,能知其知;于无虑之中,能通其原。所以不思而得,不虑而知。

此六微者,内保于道,外应于物。能行六微,则灾害不生,祸乱不作。虽处乱世,可以自保;虽临大难,可以解脱。”

七个儿子听闻,欢喜踊跃,如获至宝。叩首再拜,领受教诲而退。

自此以后,七个儿子不再射猎,每日侍奉在太上左右,恭听教诲。胡王大喜,说:“寡人得遇圣人,如获至宝。请入宫中,受弟子供养千日,以表敬意。”

老君微笑点头。

 

卷三˙诸圣问道

胡王供养老君,转眼数月,敬奉之心不曾衰减。然而胡王本是贪恋世间享乐之人,虽见老君神异,而尘心未净。供养既久,渐渐生出懈怠。起初每日亲自奉上饮食,恭敬礼拜;继而三日一至,五日一往;最后则七日一省,礼毕即退。

一日,胡王又向太上禀白:“先前所说的三顺六微之法,深奥微妙,弟子愚钝,未能领悟。愿得简便法门,可以速成,使我们这下根之人,也能得以入门。譬如行路,若有捷径,愿圣师指点。”

太上默然,良久不语。

胡王又请:“若不说法,愿召集诸位圣人,同闻法要。使我们得见神异,增长信心。弟子听闻圣师神通广大,能召请天神地祇,愿一瞻仰,以慰渴仰之心。”

太上说:“大王想见诸位圣人吗?此事不难。然而诸圣非为游戏而来,乃为度化众生而聚集。大王既发此心,当有感应。”

于是在王宫中,以神力召请十万六千大神通者。

太上端坐,闭目运神,口诵真言,手结印契。一时之间,虚空震动,云霞四合。但见东方有光如日,南方有光如月,西方有光如星,北方有光如电,中央有光如虹。五方之光,交相辉映,明耀夺目。

诸天圣众,乘云驾雾,从四方前来聚集。

有的脚踏莲华,步步生芳,华光灿烂。莲华之色,有青有黄,有赤有白,有紫有碧。步步所至,莲华随生,光色随变,灿烂如锦。

有的乘坐龙虎,威猛庄严,龙吟虎啸。龙有青龙、赤龙、白龙、黑龙、黄龙之属,腾跃云中,鳞甲光明;虎有黑虎、白虎、斑虎、金虎之异,蹲踞虚空,威势雄雄。

有的端坐宝座,光明赫奕,宝座浮空。宝座有七宝所成者,有九色所缀者,有莲花为台者,有云霞为座者,各各庄严,难以具述。

有的立于虚空,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其身上下透彻,无有障碍。见其脏腑,如见水晶;见其经络,如见脉络。光明莹澈,不可思议。

各各身放光明,光色不同。或青或黄,或赤或白,或紫或碧,或如虹霓,或如电光,或如星月,或如日轮。交相辉映,明耀夺目。

所居之台,名为“中说食台”。此台高广庄严,七宝所成,纵广十里,上接云霄。台中设千叶宝座,老君坐于其上,十万六千圣众,各依次序,列坐台下。

有的坐于莲华,莲华有千叶、百叶、五十叶、三十叶之异;有的坐于蒲团,蒲团有青茅、白茅、黄茅、紫茅之别;有的坐于兽皮,兽皮有虎皮、豹皮、熊皮、鹿皮之类;有的坐于锦褥,锦褥有云锦、霞锦、月锦、星锦之绣。

形貌各异,服饰不同。有戴冠者,冠有七宝冠、莲花冠、星月冠、云霞冠;有披发者,发如青丝、如白雪、如紫云、如金光;有年老者,须眉皓白,面如童子;有年少者,容貌俊秀,眼神深邃。皆肃然端坐,恭听说法。

七日之中,胡王宫中,设大供养。肴膳饮食,香美殊绝,非世间所有。有熊蹯豹胎,烹饪得法,入口即化;龙肝凤髓,调和适宜,食之忘俗。有玉液琼浆,饮之醉人,而不乱性;甘露醴泉,饮之解渴,而不伤身。种种妙味,不可胜数。有天上所无、人间亦无者;有人间所有、天上更精者。每食必数千器,器器不同,味味殊异。然而胡王国库之中,米粟布帛,金银珠宝,取之不绝,用之不竭。取之愈多,出之愈广,竟无竭尽之时。

厨人惊异,入厨取米,米仓常满。取一斗,增一石;取一石,增十石。米如山积,不见减少。取粟,粟仓不空。取一斗,增一石;取一石,增十石。粟如云屯,不见其亏。

库官骇然,入库取布,布如山积;取帛,帛如云屯。取一匹,增十匹;取十匹,增百匹。布如山,帛如云,取之不尽。

金银珠宝也是如此,取一锭,增十锭;取十锭,增百锭。取一斗,增十斗;取十斗,增百斗。金银如山,珠宝如海,用之不竭。竟然不知其故。厨人、库官相互惊异,以为有神相助。

胡王亲自往库中观看,但见所取之物,随取随生,不见减少。米粟如山,取一斗,增一石;取一石,增十石。布帛如云,取一匹,增十匹;取十匹,增百匹。金银珠宝也是这样。

库中光明照耀,异香馥郁,不再是人间气象。光明从物中发出,香气从物中生出,物物皆然,处处如是。

胡王惊异非常,这才相信道人的不可思议,神通的不可测度。于是更加增益敬信之心,不敢稍有懈怠。

即入中说食台,伏地而拜,涕泣而言:“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圣真。今日见神通变异,方知圣师功德不可思议。愿圣师久住世间,教化我们这些愚蒙之人。”

太上说:“道无来去,岂有久暂?大王只要存心正道,道就在大王左右,何必以久住为念?”

胡王再拜,领受教诲而退。

 

卷四˙宣说金光

供养完毕,十万六千圣众各自还归本处,太上也打算辞去。

胡王起初非常敬信,时间久了却心生疑念。原来胡王本是贪恋世间享乐之人,虽见神异,而尘心未净。私下想道:“我仓库虽不见空,然而日日取用,月月使用,怎能不竭?怎能不空?譬如井水,虽日日取之不竭,然而终有尽时。这道人莫非是鬼魅,能幻化惑人?不然,为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世间哪有这等道理?”

于是召集群臣商议。

或有进谗言者说:“臣听闻东方有妖人,能行幻术,惑乱人心。往昔臣曾听闻,有妖人至某国,以幻术迷惑其国君,使其国君荒废政事,耗尽国库,终至亡国。如今这老翁,容貌奇异,所行诡秘,不是妖人是什么?若不早除,恐为后患。他的徒众甚多,一旦作乱,如何抵御?愿大王明察。”

又有人说:“臣观察此老,行止怪异。他来时,无迹无踪;他去时,无影无形。不是妖人是什么?大王不可不防。”

又有人说:“他所说法,三顺六微,似是而非。若果真是道,何必多言?若果真是法,何必多端?这必是邪说惑人,大王不可听信。”

胡王被这些说法迷惑,犹豫未决。

又有人说:“可用火来试他。若真是圣人,火不能伤;若是妖魅,必现原形。往昔有妖狐,化为美女,惑人害物,人用火试她,当即现出本相。如今用此法试验,真伪立辨。”

胡王认为说得对,于是令人堆积柴薪如山,高十丈,广百围。用松柏为薪,以膏油浇灌,使其易燃而火势炽盛。松柏之脂,遇火愈烈;膏油所浇,着火愈猛。柴薪堆成之后,烟火之威可畏。

胡王请太上老君至,说:“圣师神通广大,弟子想观看圣师入火不焚的玄妙。愿圣师坐于柴薪中央,使我们增长信心。”

太上老君怡然含笑,毫无惧色。注视着胡王良久,目光中慈悯之意,溢于言表。那目光之中,有悲有悯,有怜有惜,有不舍,有决绝,有无尽慈悲,有无量智慧。于是徐徐举步,登上柴薪而坐,坐于柴薪中央,如同坐在莲台之上,神色自若。衣冠整肃,须眉不乱。徐徐盘膝,结跏趺坐,双手结印,闭目入定。

胡王命令点火。火起之时,烟焰张天,轰轰烈烈,声震百里。火焰冲天,高入云霄,热浪逼人,不可靠近。火光之中,但见黑烟滚滚,直上九霄;红焰腾腾,烧裂云霞。

众人都远远躲避,不敢靠近观看,用袖子遮住面庞,俯伏于地。有胆大者,从指缝中窥视,但见火光熊熊,不见老君所在。都以为老君已被烧死,或已现出原形。

忽然听闻火中一声雷震,那声音巨大,山岳为之摇动,大地为之震动。众人都惊恐,抬头观看。但见火焰之中,涌出五色金光,上冲霄汉,下彻黄泉,照彻天地,明如白昼。金光所到之处,一切阴暗,全都消融;一切寒冰,全都温暖。金光之中,有红如莲者,有黄如金者,有白如银者,有青如天者,有紫如霞者。五色交相辉映,不可名状。金光之中,涌出金色莲华万朵,朵朵放大光明。金莲之色,有纯金者,有赤金者,有紫金者,有黄金者,有白金者。金莲之形,有千叶者,有百叶者,有五十叶者,有三十叶者。朵朵不同,光光相映。

金莲之上,各有大仙,结跏趺坐,口诵真言。化形之仙,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庄严,或慈悲,或威猛,或寂静。各各不同,皆放大光明。

太上老君坐于最大莲华之上,容色愈显庄严,身光愈显赫奕。火不能焚烧,烟不能熏染,衣冠整肃,须眉无损。光明之中,老君眉如秋月,目若明星,面放金光,身绕瑞气,较之平时,更胜万分。

祂于火光之中,开口说法,宣说《金光明经》:“此光者,非日非月,非灯非烛,乃是自性光明,本来具足。众生迷昧,故不自觉知;圣人觉悟,故放大光明。此光明者,能破无明,能除黑暗,能消罪业,能度苦厄。若有众生,得闻此经,信心清净,即得光明照耀,永离黑暗之苦。

此经者,诸仙之母,万法之宗。能持此经,即持诸佛心印;能诵此经,即诵诸圣秘藏。所在之处,即为天尊;恭敬供养,获福无量。

众生无始以来,无明覆盖,如处暗室。虽有目而不见,虽有智而不知。今以此光明照耀,则暗室顿明,万物显现。众生自性光明,也是如此。只为无明所覆,不能自见。若能一念回光,即见本来面目。

譬如金在矿中,与石头无异。一经锻炼,则真金显现,光明灿烂。众生道心,也是如此。在烦恼中,与烦恼俱;一经觉悟,则圣性显现,光明无量。”

其声音如钟,远闻百里,一字一句,皆入人心。虽在火光之中,而声不迫促;虽在烈焰之中,而容不改变。声声入耳,字字铭心。

胡王伏在地上,战栗不已,汗流浃背,悔恨交加。叩首至流血,哭泣而言:“弟子愚痴,为邪言所惑,几乎冒犯圣人。罪当万死,唯愿圣师慈悯,赦免我的愚昧。从今以后,愿奉圣师为父,奉道法为母,生生世世,不敢再怀疑。”

七个儿子也皆伏地,悔恨交加。长子不努叩头至流血,说:“弟子起初以为圣师是山野之人,今日方知圣师是慈父。愿从此追随,永不离弃。”诸子也各自忏悔,愿皈依正道。

太上说:“迷则凡夫,悟则圣人。你能悔悟,善莫大焉。譬如衣服有污垢,洗之即净;心被尘染,悔之即明。今后当以正法治国,以慈心待民,勿再怀疑大道,自招罪咎。你当自勉。”

胡王再拜,涕泣领受教诲。于是命人灭火,而火自息;命人除去柴薪,而薪已尽。只余老君坐于磐石之上,光明如故。

举国上下,皆见神异,无不皈依道法,奉持《金光明经》,以为日常功课。胡王敕令:国中人民,无论男女老少,皆当诵习此经;每月十五,聚集于王宫,共同诵读此经,以祈福佑。

自此之后,厕宾国中,道化大行。人民安乐,灾害不生。虎豹潜踪,不再为害;盗贼屏息,夜不闭户。五谷丰登,六畜蕃息。老者幼者皆诵经声,处处可闻道法之音。这都是老君说法的遗泽啊。

太上老君既已度化厕宾国,又想西行。胡王率领七个儿子及群臣,送至窟山下,涕泣而别。七个儿子跪伏于地,愿随侍左右。老君说:“你们各有因缘,当留于此土,化导国人。道在日用之间,不必远求。只要存此心,即是随侍。”

胡王问道:“圣师西行,何时再来?”

太上说:“道无来去,岂有再来?大王只要存心正道,我即在王左右。”

说罢,与尹喜凌空而去,渐行渐远,隐没于云海之中。胡王仰望,直至不见,方率领众人而归。

自此,厕宾国世世代代,奉道修行,传《金光明经》于后世。虽经历劫变迁,而道法不绝。这都是老君一化之功啊。

 

卷五˙沸油起莲

胡王之怒,并非寻常的嗔恚。那愤怒,如同火山崩裂,地心赤焰喷涌而出,焚尽理智,灼尽仁心。他坐在城楼之上,身着黄金甲,那千锤百炼的甲叶,片片相叠,日光灼灼其上,映照其面如赤铜铸像,双瞳之中,火焰跳跃不止——原来是因为屡次试验老子道术,水火不能侵,刀兵不能伤,羞惭化作忿恨,恨意复燃杀机,如油投火,愈炽愈烈。他指挥三军,声如狼嗥,裂石穿云:“速用大锅烹煮他!寡人想观看这老道成肉干!”

庖人得令,奔走如蚁,往来络绎,汗落如雨。所制之锅,不是人间寻常的釜甑。高三仞,广丈二,用西方精铁,经百匠之手,锻打千锤,淬火百次,铸成此物。其重万万钧,置于城西旷地,压地成坑,陷土三尺。继而堆积柴薪成山——伐尽南山之木,松、柏、檀、槐,层叠堆垛,高与城齐;浇油如川——倾尽国库之膏,牛油、羊脂、胡麻之膏,灌入薪中,浸透骨髓,油渗出薪外,滴滴答答,浸黄土地。

胡王亲自举起火把,火炬用松脂缠帛,火焰腾腾。他立于城楼,振臂掷出,火把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于柴薪之上。

轰然一声,烈焰骤起!

初时赤焰吞吐,如千百条火蛇自薪隙中钻出,吐信舔舐锅底;继而火势大盛,黑烟滚滚,直冲九霄,三百里外犹可见之。烟气凝结如柱,柱中有火星飞腾,如亿万流萤逆风而上,入夜则百里皆明,如擎天火柱立于大地,柱顶烟云翻涌,如火龙吐息。热浪所及,草木焦卷,叶落枝枯,飞鸟过之,羽焦翅卷,坠于火中,刹那成灰。铜铁之锅,初则通红,如落日之圆,赤光映照四野;继而熔为铜液,赤浆流淌于地,所过之处,土石皆焦,嘶嘶作响,白气蒸腾,焦土龟裂,裂处透出暗红火光。

胡王坐于城楼,命人设置酒案,陈列烤羊、乳酪、葡萄酒,笑顾左右说:“听说那老道,自称太上,道术高妙,能役使鬼神,变化万物。如今试做肉干,待其肉熟骨酥,可供寡人下酒。这是天上麒麟肉干,人间未尝有啊!”说罢大笑,声震城楼。

左右都附和而笑,然而笑中有恐惧,眼中有怀疑,相顾而不敢言。

烈火炽盛,昼夜不绝。柴薪烧尽则添加,砍伐他山之木,运至如火如荼;膏油烧竭则添入,搜刮国库之藏,倾入如江如河。庖人往来如织,汗落火中,化作白气,滋滋有声。如此三日三夜,火不曾熄灭,烟不曾消散。烟火之盛,百里外可闻焦气,五十里外可感炙温,十里内草木尽枯,飞鸟绝迹。

至第三日黄昏,日轮西沉,暮色四合,只有火光烛天,照得天地皆赤。有一庖人,胆大者,贪功者,手持长竿前往开启锅盖,想查看锅中肉烤熟了几分,以便报告胡王。长竿用青桐木制成,长三丈,粗如儿臂,竿头缚着铁钩。庖人快步走到锅前,炙浪扑面,须眉欲焦,于是闭目屏息,用竿触碰锅盖。竿刚触到锅盖,尚未用力,忽闻锅中发出雷音,隐隐如闷雷行于地底,轰轰然,隆隆然,渐响渐近。

庖人大惊,后退不及,手中竿坠地,入火即燃。

锅盖自行开启!

一道白光,自锅中冲出,上冲霄汉,将漫天黑烟,刹那间冲作丝丝缕缕,如絮如棉,随风四散,片刻散尽,露出青天。众人仰视,但见光中有五色,非虹非霓,乃青、黄、赤、白、黑五色光明,流转不息,如五色锦缎在风中飘拂,照彻天地,将黄昏暮色,化作金色世界。光芒所及,人人面如金妆,目不能睁,以手掩面,从指缝中窥视。

继而锅中汤水分明——油自为油,水自为水,中间开辟一道缝隙,宽可容人。油浮于四周,滚沸如海涛,油泡迸裂,啪啪有声;水澄于中央,平静如秋潭,不起微澜,清澈见底。油与水之间,如有一道无形之壁,截然分隔,不相混融。

水之上,涌出青色莲华一朵。

初如拳头大小,众人未见其异;片刻如斗,已觉非凡;不久如车轮,大如屋盖,这才惊呼失声。莲瓣九品,层层开合,青色莹然,不是世间凡青,乃如远山初霁,烟岚未散,青中带翠;如秋水澄潭,深不见底,青中带碧;如青金石研磨成粉,和以天露,染就此色,青中带紫,紫中透光。莲瓣开时,有梵音轻作,如远寺钟声,随风而至,清越入耳;莲瓣合时,有香气氤氲,非檀非麝,乃清净之香,入鼻心清,入肺神怡。

那滚沸之油,油花四溅,溅于莲瓣,即化为甘露,滴滴晶莹,沿莲瓣滑落,落入水中,叮咚作响;那灼热之气,热浪蒸腾,触于莲华,即成清风,习习凉凉,吹拂众人面庞,如春日和风。

太上端坐莲台之上!

发绾如意髻,以碧玉簪贯穿,其发如漆,根根分明,乌黑发亮,髻形如灵芝,盘旋而上。面若童颜,红润细腻,眉目间慈悲流露,如慈母见子;又隐隐有威德之光,如帝王临朝,不怒自威。唇若涂朱,微微含笑,笑中含无尽慈悲,笑中含无边智慧。左手掐诀,诀印乃青莲印,五指屈伸,各有节次,印成莲华初绽之形;右手执拂,麈尾垂垂,色如白玉,丝丝如银,拂梢微动,若有微风拂之。身上衣袍,非丝非帛,乃云霞所聚,光中变幻,或紫或金,或赤或青,如朝霞映水,如暮云在天,不可名状。

太上徐徐而言,其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然而穿透烈火,入于万人之耳,字字分明,如在耳边:“火中有莲,莲中有法。法本无相,因火现形。你们胡人,可解此意?”

胡王在城楼上,见此异象,手中金杯坠地,酒浆溅衣,竟不自知。目如铜铃,口不能合,面如土色,汗如雨下。良久,大呼道:“这必是幻术!这必是妖法!世间哪有入沸鼎而不死,坐烈火而不焦的?必是妖邪幻惑,欺瞒寡人!力士何在?速用铁叉刺他!”

帐下有大力士十人,皆身长二丈,力能扛鼎,能徒手搏虎,能曳象倒行。手执精钢铁叉,叉长二丈,叉尖三刃,淬以毒药,见血封喉,中者立毙。十人应声而出,步如奔马,震地有声。奔至锅前,距莲台丈余,跃身而起,运全身之力,将铁叉向太上掷去。

十叉齐飞,破空呼啸,叉尖寒光闪闪,毒药映日泛绿光。

将至莲台,忽有奇变——每一铁叉,入汤中即化作金色莲华,其叉柄化为莲茎,青翠欲滴;叉尖三刃化为三瓣莲叶,金色灿然;朵朵浮起,飘于莲台四周,旋转不已,大放光明。十朵金莲,绕青莲而转,如众星捧月,如弟子绕师。

胡王掩面,不敢再看,用袖子遮住面庞,身如筛糠。

太上于是开口说法,此经名为《莲华经》。其音清越,如金石相撞,如玉磬相击;穿云裂石,入于九霄;入地彻泉,达于九幽。经中大意,说莲华出淤泥而不染,处烈火而不焦,根在法性,深植于无生之土;花在真空,开敷于寂灭之天;因果同时,花开果现,果在花中;开敷不二,花谢果成,无非一心。其音所至,锅中汤火悉化清水,沸波凝为莲池,清澈见底,有游鱼往来,悠然自得,青苔浮动,绿藻飘摇;烈焰结成华盖,垂于莲台之上,璎珞宝网,庄严无比,华盖边缘,悬小铃铛,风吹铃动,叮当成韵。

胡人都跪下,以头触地,以额叩土,不敢仰视。但闻其声,不见其形,心中恐怖,化作恭敬;恭敬之中,又生欢喜,如久暗得灯,如久旱逢雨。有胡人老者,白须及胸,年六十余,泣下沾襟,用袖子拭泪,呜咽而言:“我生六十载,历事三王,未尝见此。这不是人,是神啊;不是神,是天啊!天降圣人,胡王不识,我等罪孽深重,才见如此神变!”

太上闻言,微微含笑,笑意中若有赞许,若有悲悯。莲台渐渐升起,离锅浮空,离地三丈,向西而去,冉冉如云行空。留下莲池一片,至今仍在胡地,人称“青莲池”,水色常青,冬夏不涸,虽旱不竭,虽涝不溢。池中莲华,四时开放,青白相间,香闻十里。胡人每有疾病疼痛,取池水饮之即愈;每有灾厄,向池礼拜即解。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卷六˙龙托太上

胡王虽见神变,亲眼看见烈焰生莲,铁叉化花,然而其心刚强如铁,仍然不服。退入宫中,坐于宝座之上,用手支着下巴,沉思竟夜。左右侍者,但见其面色阴晴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格格有声;时而捶胸顿足,蓬蓬如鼓;时而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言语。无人敢靠近,靠近者辄遭怒斥,或用金杯掷之,或用玉如意击之,侍者都远远站在殿角,屏息不敢动。

至天明,东方既白,曙光入户。胡王忽然起身,振衣离座,召集群臣,升殿议事。胡王说:“火不能焚烧,水必能淹没。我听说水的性质,柔能克刚,弱能胜强。他能避火,未必能避水。速决开大河,引水灌城,使他成为鱼鳖之食!”

群臣中有老臣,须发皆白,历事三朝,出班奏道:“大王,此人神通广大,水火不能侵,刀兵不能伤,恐怕水也不能害他。不如礼敬他,奉为上宾,免得招致祸患。往昔先王在位,有沙门来朝,先王恭敬供养,国泰民安。如今大王……”

胡王大怒,拍案而起,案上文书震落于地:“你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屡次称道妖人之能,沮我军心,该当何罪?左右,拉下去杖责!”

左右武士上前,挟持老臣出殿,按在台阶下,杖脊二十。老臣年迈,哀号之声彻于殿外,声声凄厉,闻者侧目。杖毕,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抬归府第。群臣震恐,无人敢再言,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于是命令士卒三万人,持锹镢,扛畚箕,在黄河之畔,开凿渠道。胡地多石,地下坚岩如铁,一锹下去,火星四溅,虎口震裂。然而胡王严令,三日不成,斩首;五日不成,全家诛戮。士卒畏惧,昼夜不休,手足皴裂,血流石上,染赤石土。饥饿则吃干粮,口渴则饮浊水,困倦则倚石小憩,休息不过一餐饭时间,监工鞭子便至,起身继续劳作。至七日,渠道修成,长三十里,宽五丈,深三丈。渠底铺以大石,石上凿槽,以利水行。渠成之日,士卒欢呼,声震天地,有哭泣者。

胡王登上高阜,亲自决堤。高阜之上,设黄罗伞盖,胡王金甲执旗,左右文武环侍。王用旗指向河堤,命令道:“决堤!”

士卒用镐掘堤,先有小水渗出,继而缺口渐大,轰然巨响,黄河之水如万马奔腾,自决口冲出,浊浪排空,声如雷鸣。水头高数丈,白色浪花翻涌,挟泥沙,卷巨石,奔腾咆哮,沿新渠汹涌而来。片刻之间,城外平地水深丈余,民居尽没,土屋坍塌,禾黍漂流,牛马溺毙,浮尸相逐,呼儿唤女之声,惨不忍闻。

胡王命人用铁索牵动巨舟,铁索粗如儿臂,长百丈,一端系于城门巨柱,柱用青石为基,重不可移;一端系于巨舟,舟长十丈,广三丈,用坚木打造,外涂桐油,坚固无比。士卒百人,撑篙摇橹,将巨舟驶至城中心,水深之处,水波荡漾,舟行不稳。于是将太上置于舟中,推落深潭。

太上入水,众人但见水花一翻,随即平静,水面唯余涟漪一圈,渐渐散开,终至无痕。胡王拊掌大笑,笑声在城楼上回荡:“此番必死!水火交攻,神仙难逃!”

然而笑声未绝,忽见水面金光迸射,如朝阳初出,照彻水府,金光自下而上,越来越盛。那浑浊黄水,刹那间变得清澈透明,如水晶琉璃,可见水底泥沙,粒粒分明;可见游鱼细石,往来翕忽。众人俯视,但见太上立于波面,衣履不湿,如履平地,安步徐行,步履轻盈,如行云中。

胡王大惊失色,笑声戛然而止,如鸭被扼喉。

正惊愕间,忽见水底深渊开裂,其下黑洞洞,不知几千万丈,如大地之口,豁然洞开。裂处有金光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得人目不能睁,众人但觉眼中刺痛,纷纷以手掩面,转身避光。

片刻,金光之中,有物自底涌出。

初露一角,鳞甲灿烂,每片大如车盖,青中带金,金中带紫,边缘有锯齿,微微翕动,如活物呼吸。继而露首,其首如驼,而有双角,角如鹿,分叉九节,角尖如刃,寒光闪闪;其目如电,开合之间,光芒射人,所视之处,水为之沸,热气蒸腾;其须如鲤,长数丈,飘摇水中,金光闪闪;其髯如龙,密布颔下,根根如银。继而露爪,爪分八趾,趾有金钩,钩能裂石,能断金铁,趾间有蹼,蹼薄如纱,金光透之。

真乃神龙也!

龙身长百丈,盘旋而上,周身火焰围绕,赤焰腾腾,而水不能侵,水遇火焰,即化蒸汽,白气弥漫。龙首出水,仰天长吟,其声如牛鸣,而宏巨百倍,震得城楼瓦片纷纷坠落,啪啪破碎;震得众人耳膜欲裂,抱头伏地,翻滚哀号。吟声三响,第一响,云开日现,阴霾尽扫,天青如洗;第二响,波浪平息,水面如镜,波澜不惊;第三响,洪水退去,百川归河,禾黍复立,竟不伤一茎一叶,倒伏之禾,全都挺立,青翠如初。

龙用头承托太上双足,用背负载他,浮波而上,如舟行水面,平稳安舒。龙口吐珠,珠大如斗,圆润光洁,莹彻如月,映照水府,一切鱼龙龟鳖,悉现光中,各各安详,不惊不怖;龙爪捧云,云气蒸腾,如白绵,如素絮,托举圣体,使太上坐于龙脊,安稳如坐莲台,不倾不摇。

太上坐于龙脊,手结定印——右手置于左手上,两大拇指相抵,安于脐下,神闲气定,如坐道场。于是开口说法,宣说《上清太上开天龙蹻经》。其声入水不隔,如对面交谈,清澈可闻。水中鱼鳖,闻声而浮出,昂首倾听,目中有光,似解人意;水中蛟螭,闻声而环侍,列于左右,恭敬作礼,俯首帖耳。有大鼋,背如车轮,大如磨盘,浮至龙前,用头叩水,咚咚有声,若稽首礼;有大鼍,长数丈,狰狞可怖,伏于水底,闭目静听,若有所悟,凶恶之气,渐渐消解,化为温顺。

真是:

灵仙乘庆霄,驾龙蹑玄波。洽真表嘉祥,濯足以八河。

福应不我期,故能释天罗。道德观三界,地网亦以过。

 

胡王在岸上,见太上乘龙往来,片刻之间,周游全城。所过之处,江水让道,不浸寸土,水自分流,如受王命;波浪平息,不起微澜,波平如镜,映照天光。龙身过处,鳞甲闪光,片片如金,照得城中屋舍,皆作金色,如黄金所筑。小儿见了,拍手欢呼,奔走相告;妇女见了,合掌礼拜,口诵佛号;老者见了,涕泪交流,用袖子拭面,说:“我生有幸,得见神人!死而无憾了!”

胡王至此,气势为之夺,如皮球泄气;身体为之软,如筋骨尽去。跪在地上,双膝陷泥,用手捶胸,砰砰有声,仰天叹道:“水火不能侵,刀兵不能伤,这真是神人啊!我怎敢再与他为敌?我的愚昧,甚于猪狗!我的顽固,甚于木石!”

于是命令开城,亲自率领群臣,迎于道旁,备办牛羊之祭,牛百头,羊千只,陈列于野,愿献出国土,愿称臣仆,愿世世代代,奉太上为师。

太上说:“我不取你的国,不贪你的位,不受你的祭祀。只愿你们,去恶向善,信奉正道,慈心于物,利济众生。如此则我的愿望满足了。”说罢,龙潜入水,摆尾而去,水波不兴;太上升空,冉冉向西,衣带飘举,如云中鹤。只留下一道金光,映于天际,经久不散,至晚方灭。胡人望空礼拜,至夜方归。

 

卷七˙剑戟变莲

胡王既已归顺,率领群臣百姓,焚香礼拜,誓愿奉持正教。然而心中仍有不服者,不是胡王自身,而是他的邻国诸王。胡王所居,乃是西域大国,土地广袤,附属的小邦有数十个,如众星捧月。诸小邦听说大王已经降服,都惊疑不定,聚在一起商议说:“大王素来刚强,性如烈火,如今怎么突然降服一个老翁?必是受他蛊惑,或被他挟制。我们应当合兵救他,不可使大王陷于妖人之手!”

于是,诸部落各出精兵,会合于大泽之畔。大泽广百里,水草丰美,素来是会盟之地。

月氏出铁骑三千,都披连环甲,甲片相连,护住全身,马也披甲,只露四蹄,蹄铁铮铮;康居出弓弩手五千,弓硬箭长,能射三百步,箭矢如林,插于地上;大宛出步卒二万,持长矛大戟,行伍齐整,步伐如一,声震大地;龟兹出象兵五百,象身披彩绸,五彩斑斓,象牙缚利刃,刃长三尺,寒光闪闪,象背设楼橹,士卒居其上,持弓持矛。此外小国,各出兵不等,或三百,或五百,或千余。

十日之间,聚兵十万,铁骑千群。

其兵器之盛,自古罕有,即使汉家天子的军队,也不过如此。铸剑如林,插于地上,剑锋映日,寒光森森,如万点寒星;攒戟如苇,密布原野,戟刃如霜,风吹铮铮,相撞有声。从北山列阵至南河,连绵五十里,旌旗蔽日,风展有声,猎猎作响;鼓角震天,声闻百里,震得人心悸。

胡王见援兵到来,胆气复壮,如死灰复燃。亲自披上金甲,黄金为鳞,片片编缀,重五十斤,行动铿然作响;手执长矛,矛杆用精铁锻造,重八十斤,矛头二尺,淬以毒药,见血封喉,青绿之光隐隐。率领亲兵千人,策马出城,马蹄如雷,尘头大起,与诸王合兵一处,共同围困太上于城外高坡。

高坡之上,太上结草为庐,端坐庐中,神色如常,好像不知有兵临城下。

胡王立马阵前,马身披甲,只露双目,目中喷火。王用矛指着太上,大呼道:“你虽水火不侵,能挡我十万刀兵吗?今日之阵,非昔日之戏。箭如雨下,你能一一躲避?刀砍斧劈,你能一一承受?速去速去,饶你一命,西行度漠,莫再东顾!若再停留,教你万刃分身,尸骨无存,齑粉扬灰,喂鹰饲犬!”

太上听闻,微微含笑,神色不动,如春风吹拂。徐徐振衣而起,衣袂一举,身放金光!

初如一点星,在胸中明亮,如晨星启明;片刻如灯,照彻脏腑,脏腑透明,可见骨骼经络;继而如日,光芒万丈,不可逼视。金光上冲霄汉,下彻黄泉,东至极乐,西至乾闼,周匝远近,悉入光中。光中现太上金身,丈六金身,非前日之相——顶有肉髻,螺发右旋,一一螺发,右旋宛转;面如满月,圆满清净,眉间白毫,右旋宛转,如琉璃筒,光明炯炯;目绀青色,慈视众生,如母视子,悲悯无限;身黄金色,光明赫奕,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一一分明,如画如塑。

有天人空中散花,花有四色,红黄青白,花瓣飘落,入光中化作璎珞,垂垂串串,庄严无比;有天神空中奏乐,乐有八音,其音清雅,入光中化作赞呗,字字分明,赞佛功德。

胡兵见此,心中惊疑,手中弓箭,引而不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胡王厉声催促:“放箭!放箭!迟疑者斩!”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如雨,遮蔽天空而来,其声飒飒,如秋风扫叶,如暴雨打萍。将至太上,才入金光,箭镞触光,即时柔软,如遇烈火之铁,化作莲苞,含苞欲放;箭杆化为莲茎,青翠挺直;箭羽化为莲叶,舒展青翠。纷纷坠落,积于地上,片刻之间,满地莲华,五彩缤纷,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胡王大怒,面如赤炭,命刀斧手冲阵。刀斧手千人,持大刀巨斧,刀长丈二,斧重百斤,呐喊而前,声震天地,举刀砍去——刀入金光,如砍软絮,刀口卷折,如砍坚石而折;刀身寸断,片片落于地上,铮铮有声。举戟刺去——戟入金光,如刺胶漆,戟杆弯曲,如弓如蛇;戟刃钩回,不成器用,纷纷坠地。

太上于光中,口吐白光一道。

白光如练,如素绢,长数十丈,绕阵三匝。所过之处,胡兵手中兵器,如失其柄,纷纷脱手,如有无形之力夺去;如被牵引,互相撞击。剑与剑相击,铮然有声,火星四溅;戟与戟相撞,铿锵作响,断折坠地;弓弦自断,啪啪有声,箭矢堕地,如雨打地面。十万兵器,自相战斗,剑击剑,戟撞戟,戈矛盾牌,满空飞舞,铮铮之声,如千万铁匠同时开炉,叮叮当当,震耳欲聋。半顿饭时间,地上兵器堆积如山,折断破碎,无复成形。

胡兵都空着手,骇然相顾,不知所措。有想逃的,腿不能移;有想战的,手无寸铁;有想呼喊的,口不能言。

胡王大惊,弃甲而逃。金甲沉重,重五十斤,弃于地上,砰然作响,陷土三寸。胡王只穿单衣,徒步狂奔,散发赤足,想逃入城中。奔跑未及一半,约一里左右,太上用拂尘指他——拂尘一举,胡王身如被绳捆缚,四肢不能动弹,定于原地,进退不得,如木偶人,如泥塑像。

于是俯伏于地,叩头至流血,额头触砂石,石棱破额,血染黄沙,涕泣而言,声泪俱下:“我今知罪!我今知罪!从今以后,愿归道门,永为弟子,不敢再萌恶念,不敢再造罪愆!唯愿太上慈悲,赦免我愚顽,容我忏悔!”

太上说:“你心未诚,今日的降服,是迫于威势罢了,眼见神变,心生怖畏,不是出于真诚。姑且等待他日,待你真心向道,心垢除尽,诚意方殷,我自来度化。”于是用手按地,地作金色,如涂金粉,留下符印于石上,符印纵横,文采粲然,如鸟迹,如龙文,后人称为“老子印”。印入石三分,洗之不去,磨之愈明。

于是收光敛相,光明渐收,如日落西山,归于一处,腾空而去,向西而行,片刻不见。

胡人自此知道有太上,知道有大道,每经过其地,必稽首礼拜,不敢仰视。有私下议论的,辄头痛不止,如被杖击;有指手画脚的,手臂忽然不能举起,如被绳捆。由此敬畏,代代相传,至老至死,教诲子孙:这是圣迹啊,不可不敬。

有胡人老者,每每指着石上符印,告诉子孙说:“这是老君印,太上所留。往昔胡王想害太上,太上以慈悲化度他,以神变度化他。你们应当敬太上,应当行善事,不可效法你们大王之所为。”子孙唯唯应诺,世代供奉。

后人在其地建立寺庙,名为“化胡寺”,寺中有碑,刻此事迹。每逢四月八日,胡人毕集,香花供养,礼拜诵经,至今不绝。

有诗赞曰:

巍巍太上化胡风,剑戟锋铓转眼空。

万乘战尘飞不到,一天花雨散无穷。

金身现处光如海,铁甲鸣时莲满丛。

留得印文深透石,至今稽首仰神功。

又赞曰:

大泽兵戈如沸羹,旌旗蔽日鼓鼙惊。

谁知一掬慈悲水,化作千峰菡萏生。

金甲将军身已缚,石函鸟迹字犹明。

至今四月薰风里,犹听胡儿梵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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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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