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 第十七讲 声量与规矩：圈层文化的癫狂与底层无声的愤怒

张璞

圈子 | 第十七讲 声量与规矩：圈层文化的癫狂与底层无声的愤怒

2025年底，牛津词典公布的年度词汇——“愤怒诱饵”，像一记警钟，在数字世界的喧嚣中敲出了巨大的回响。它不是“英欧重构”，不是“移民纷争”，而是一个关于情绪如何被设计、被投喂、被变现的社会学诊断。

这个词准确戳中了当下中国网络空间的某种普遍状态：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圈层撕裂的社会里。饭圈、电竞圈、二次元圈、大熊猫圈、直播圈……无数“圈子”像茧房一样切割着人与人之间的共识。圈内人是“家人”，圈外人就是“黑子”；一旦立场对立，便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这种圈层文化疯狂膨胀的背后，有一个沉默却庞大的群体正在承受代价——他们是圈层乱象的买单者、受害者，也是最终愤怒的宣泄者。

他们是被收割的底层普通人。

他们的愤怒——正如一些冷静的声音所指出——不能简单被贴上“戾气”的标签。忽略底层人民更深层次的真正诉求，就会脱离人民群众，进一步就是共情不了人民群众之所思所想。本文试图穿越那些“粉黑大战”“人肉开盒”的喧嚣表象，深入拆解圈层文化对社会肌理的侵蚀，并倾听那些被忽视的底层心声——他们想“掐断”的不是热爱，而是被资本和流量绑架的畸形生态，以及对正常生活秩序被践踏的无声抗争。

一、底色：“戏”台上的愤怒与看不见的舞台

当我们谈论“底层人的愤怒”时，必须先厘清一个核心命题：这股愤怒从何而来？

有一种被广泛传播的叙事将互联网上的尖锐情绪归为“社会戾气”，仿佛所有的愤怒都是非理性的、不可理喻的。但事实恰恰相反——如果把底层民众在网络空间中的激烈表达视为纯粹的“戾气”，就会错过这场公共对话中最深刻的部分：这些愤怒是一种呐喊，是对结构性不公的本能反应。

今年除夕夜，一则“第一批不孝女”的新闻登上了热搜。无数年轻女性在除夕夜选择离开老家，不是因为不爱父母，而是因为无法承受家庭里那一套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规矩”——催婚催育的压迫、城乡之间生活方式与价值观的撕裂、被传统人情社会所囚禁的窒息感。当她们拖着行李箱走进高铁站，底层人的愤怒不是炸裂式的骂街，而是沉默的出走。

与此同时，一个地产大亨的妻子准备通过互联网拓展事业版图，仅仅因为做了一期采访投资大佬的节目，就被网友群起而攻之，一周内便低调老实；一位前电视台主播，刚刚搭上了英国那边的“圈子”，就迅速遭到全网封杀。精英阶层感叹“被网暴”，底层人则冷笑：你们在国内过着奢靡的生活，却把底层人民的日常挣扎当成“情绪垃圾”来批判。

社会学家告诉我们，“网闹”的出现有着深层的社会根源。当一些问题悬而未决，底层人便转向网络，试图借助舆论推动问题快速破解。弱势的人设、对立的情绪、夸大的标题，这种“愤怒诱饵”式的传播机制让人越看越生气，却又越看越想看。一篇掐头去尾的维权视频，几句煽风点火的跟帖评论，就能在短时间内汇聚大量关注——不是因为他们想看热闹，而是因为他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这种行为模式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随着“上诉不如上访、上访不如上网”的治理困境日益突出，网络维权开始从表达诉求异化为“嗓门越高越有理”“闹得越大越得利”的博弈工具。“按闹分配”本质上是对法治精神的背离，它不仅会让依法办事的基层干部无所适从，也会变相鼓励更多人采取极端方式表达诉求，最终让公平与效率在“流量博弈”中被消解殆尽。

底层的愤怒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圈层文化对社会秩序造成的真实伤害。而这种伤害，才刚刚揭开序幕。

二、剖解圈层乱象：一场收割底层韭菜的资本盛宴

饭圈文化是当今圈层乱象中最具代表性、也最令人瞠目的缩影。它从文娱领域发端，迅速蔓延至体育、电竞、甚至动物园和历史人物——秦始皇的粉丝威胁李世民的粉丝“再拉踩就诅咒李世民被拍成偶像剧”——荒诞得让人恍惚间以为是“绝望的文盲”在讲笑话，但笑完之后，寒意却久久不散。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资本的逐利驱动。在“流量经济”的洪流中，资本敏锐地捕捉到饭圈蕴含的巨大商业价值，于是纷纷下场，精心布局。它们操控主播，利用影响力煽动粉丝情绪，制造话题热度，将流量转化为真金白银。

一个未成年粉丝的日常是什么样的？

凌晨三点，宿舍走廊微弱的手机光下，17岁的高二学生小林反复刷新着偶像的电子专辑销量排行榜。这已是她本月第三次用早餐钱购买重复数字专辑，只为实现粉丝后援会制定的“冲销量”目标。她以为自己在“爱”，实际上她正一步步走入资本精心编织的陷阱。这种数据崇拜催生出“借贷追星”“榨菜就白粥省钱打投”的畸形现象，将青少年尚未成形的经济观念扭曲为“超额支付才配称真爱”的消费主义逻辑。而当学生将早餐钱转化为偶像排行榜上的数字时，他们获得的并非艺术欣赏的愉悦，而是参与数据制造的虚幻权力感。

更要命的是，饭圈内部的利益链条极其复杂。“唯粉”“站子”“粉头”“皮下”……这些术语背后，是一个个层级严密、分工明确的利益团体。在粉丝组织中，“打榜刷量控评、氪金集资应援、互撕谩骂引战、围堵机场、私生追踪”成为常态。从“站子”的文案组、美工组、数据组、控评组、反黑组到超话组，粉丝被组织得像一家公司一样运转。管理员用“你不努力，哥哥怎么才能有更多曝光”之类的话术进行精神洗脑，让粉丝在“为爱发电”的幻觉中，不知不觉沦为被剥削的对象。有报道揭露，随着饭圈掺杂的利益越来越多，很多公司开始自己培养假的大粉账号，捏造“为爱不顾一切”的虚假粉丝人设，背后却是团队运营，每月从经纪公司领取工资。

不仅是饭圈。谷圈——“吃谷人”指收集和购买二次元周边（谷子）的群体——同样令人瞠目。数据显示，2024年谷子市场规模惊人，预计2025年将突破2000亿元。大量未成年人沉迷“谷子”，导致不理性消费、学业荒废、社交疏离。2025年“清朗”专项行动明确指出，要直面“绝版谷子”“明星周边”“免费学习搭子”等新型诱饵背后的网络侵害，痛击借卡牌、动漫等流行载体炮制黑话烂梗的歪风邪气。

最令人不安的，是圈层文化背后一条成熟的黑灰产业链——“开盒”。所谓“开盒”，即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并将其公开，组织网络暴力围攻。过去“人肉搜索”可能还需要一定的技术能力，但现在“开盒”已经发展成一条成熟的黑色产业链，“任何人都可以花钱下单”。有案例显示，有未成年人在网上参与对一位孕妇的“开盒”，只因该孕妇发表了对某韩国明星的评论。

底层人在愤怒什么？他们愤怒的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资本用精心设计的圈套一层层收割；愤怒的是自家孩子陷入追星的狂热中荒废学业，连早餐钱都被骗走；愤怒的是，当这些乱象发生时，普通人却只能在“圈外人”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三、社会的伤痕：从价值扭曲到暴力蔓延

圈层文化的危害，绝不止于经济上的“韭菜收割”。它以更隐蔽、更深刻的方式侵蚀着整个社会的价值观，甚至催生出真正的犯罪行为。

1、价值观的畸变与青少年的迷失

网络亚文化诱导未成年人犯罪的机制，已经引起法治日报的高度关注。研究表明，网络消极亚文化可分为暴力炫示型、奢靡拜金型、虚无解构型和技术犯罪型四种典型形态。

暴力炫示型亚文化通过重复曝光使暴力行为“正常化”，建立暴力与社会声望之间的错误联结，并提供具体的行为脚本和模仿范例。长期接触此类内容的未成年人，对暴力行为的敏感度下降，攻击性认知显著增强。

奢靡拜金型亚文化将物质消费水平作为衡量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制造虚假的需求焦虑，建构“金钱至上”的价值体系，提供通过非法手段快速获取财富的心理合理化借口。

更令人担忧的是虚无解构型亚文化。以“丧文化”“躺平学”为代表的虚无主义亚文化，通过反讽、戏谑的方式解构主流价值观和社会规范。某高校学生恶意破坏公物后称“只是想看看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表现出明显的价值虚无倾向。这种文化消解行为的意义感和责任感，当未成年人失去对未来的期待和对规范的敬畏时，实施破坏性行为的可能性显著增加。

这些亚文化的诱导机制主要通过身份认同、去抑制效应和价值扭曲三种路径发挥作用。未成年人时期是个体寻求身份认同的关键阶段。消极亚文化通过构建专属符号系统、行为仪式和圈层壁垒，为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边缘化的未成年人提供排他性的“精神部落”。某研究发现，深度参与消极亚文化的未成年人，其群体认同度与对主流社会的疏离感呈显著正相关。

2、网络暴力的蔓延与社会信任的瓦解

2025年6月，KPL电竞圈发生了一起引发轩然大波的事件。一位选手遭到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后援会控诉联盟：“从2025.6.6夏季赛常规赛那天起，一场针对无畏选手的铺天盖地的网暴便席卷而来……如今更是试图合理化、娱乐化这场赤裸裸的网络暴力，真是可笑至极！”

电竞圈的乱象绝不限于国内。韩国英雄联盟选手Gumayusi在夺得S15总决赛FMVP后，仍遭到T1 Gall极端粉丝有组织的系统性霸凌，最终被迫离开T1。该组织准备了15辆展示侮辱性标语的卡车、6块LED广告屏，在线下对选手及家人进行骚扰。韩国议员全容基公开表示，“打着支持战队的幌子，有组织、长期地攻击特定选手，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并呼吁立法追究更严重的刑事责任。

国内网络暴力的升级同样触目惊心。2025年，中央网信办在“清朗”专项行动中明确指出，要整治借社会热点事件强行关联身份、地域、性别等信息标签化、污名化炒作，挑动群体间矛盾的行为。然而，极端粉丝通过统一话术、集中发帖的方式制造舆论声势，将挂人作为“黑武器”，将热搜变成可操纵工具。当虚假流量盖过真实声音，当情绪对抗取代事实讨论，公共舆论空间难免变得乌烟瘴气 。

3、公共秩序的崩塌与社会成本的转嫁

2025年5月，广州萤火虫“五一”漫展期间，展馆外围发生了一起公共场所不雅行为事件。两人在酒店玻璃窗边做出亲密举动并高调与楼下行人互动，引发围观，大量视频图片迅速传遍海内外社交平台。网络舆论中，“漫展”“二次元”“cosplay”等词汇被卷入风暴中心。而真相是——本就不该为整个文化圈层背锅的普通爱好者们，被迫承受着流量的反噬。参与人群早已不局限于资深爱好者，大批“非二次元”的人涌入，“宅男人傻钱多”的刻板印象让他们将漫展视作流量洼地，擦边cos、猎奇直播、高调挑衅公共伦理的行为层出不穷。

再看线下聚集行为。粉丝在机场围堵明星、在飞机滑行阶段强闯公务舱、线下聚集滋扰滋事……这些行为不仅扰乱公共秩序，增加安全隐患，更是在社会信任的基座上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与此同时，主播利用直播间煽动粉丝“人肉”保安的事件也屡见不鲜，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

底层人的愤怒，在这里从“被收割”升级为“被冒犯”。他们发现，当自己遵守规则、安分守己地生活时，另一些人却在用自己的极端行为肆意打破公共秩序的边界，而他们却成了为这些“任性”行为买单的人——交通拥堵、社会治安成本上升、公共场所被占用……这些社会成本最终由每一个普通人分摊。

四、“掐断圈子的愿望”：一场无声却汹涌的社会运动

“底层人想掐断圈子”——这一诉求看似偏激，实则是长期受压迫后的本能自救。它不应该被误解为“反对一切粉丝文化”或“仇视亚文化”，而应该被理解为对资本操控和利益链条的强烈反制诉求。

近两年，中央网信办持续部署“清朗”系列专项行动。2025年春节网络环境整治专项行动启动以来，网信部门强化排查处置，督促重点网站平台切实履行主体责任，针对挑起极端对立、炮制不实信息、宣扬低俗恶俗、鼓吹不良文化、违法活动引流、侵害消费者权益等6类问题，从严查处一批违法违规典型案例，累计清理违法违规信息103万余条。

然而，乱象的顽疾难以根除，根本原因在于，圈层文化是资本驱动的产物。当流量成为硬通货、数据成为KPI，平台与资本已经形成“信息—流量—收益”的闭环结构，头部网红“饭圈化”“教主化”蔓延、虚假营销泛滥、内容劣驱良优等问题持续积聚。资本通过“数据刷量、虚假互动、话题操盘”等方式制造“超级网红”，形成“粉丝沉淀—人设神化—流量变现”的畸形路径。换句话说，你以为是“粉丝爱得深沉”，其实是“资本算得精明”。

在这种格局下，底层人的愤怒真正指向的，是一个被资本绑架的系统。有分析指出，饭圈乱象的根源在于资本的逐利驱动。在流量经济驱动下，资本敏锐捕捉到饭圈所蕴含的巨大商业价值，于是纷纷下场，精心布局。所谓“倒反天罡”现象，本质是粉丝与偶像、资本间的权力关系错位，其根源在于资本操控下的情感异化、偶像责任缺位与平台算法推波助澜共同导致的畸形生态。

所以，当底层人说“掐断圈子”时，他们不是在扼杀热爱，而是在呼唤——让情感回归本真，让资本退出操纵，让法治回归秩序。

五、爆点思考：当愤怒成了生意，我们该如何收场

比圈层乱象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把“制造愤怒”做成商业模式的操盘手们。

“愤怒生意”的套路多元且成熟，本质都是通过制造冲突收割情绪：虚构剧情，消费正义。摆拍“外卖员受辱”，设计“街头抓小三”，网络引战者利用公众朴素的道德感，编造恶人、虚构不公来激起公愤，达到吸睛引流的目的。在“流量至上”“黑红也是红”的扭曲逻辑驱动下，一些自媒体与网红热衷制造对立，渲染焦虑，收割“情绪流量”，实现低成本出圈。

这种模式构成了一个恐怖的正反馈循环：平台算法推荐挑动情绪的内容 → 用户愤怒 → 流量上升 → 资本注入 → 更多极端内容被生产 → 用户更愤怒。在这个闭环中，底层人每一次愤怒的点击，都变成了他人财富版图上的一个数字。愤怒成了一种资源，被开采、被提炼、被变现。而那些真正的社会问题——底层人的诉求、青少年成长的困境、公共秩序的崩塌——在资本的狂欢中无人问津。

更令人警惕的是，部分不良“饭圈”群体的“黑粉”行为开始变异升级。他们不仅蓄意编造谣言、操纵传播路径、误导公众认知，甚至试图通过制造舆论压力，对特定演艺人员进行所谓“封杀”。这种“公器私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网络乱象的范畴，成为对社会治理体系的直接挑战。

结语：愤怒之后，需要的是破壁与重建

底层人的愤怒是真实的。它不是凭空出现的情绪宣泄，而是对长期存在的社会不公、资本剥削、秩序失范的集体反应。当“按闹分配”成为某些人的生存法则，当“黑红也是红”成为流量时代的通行证，那些守法本分的人——被圈层文化挤占公共空间、被资本收割辛勤积蓄、被网络暴力波及无辜的人——除了愤怒，还能做什么？

他们想要掐断的，从来不是热爱本身。他们想掐断的是被资本异化的追星逻辑，是社交网络上无尽的黑粉骂战，是青少年的价值观在虚假“人设”中被扭曲，是他们的孩子在短视频里学到的“暴富梦”而非脚踏实地的奋斗。他们希望看到一个被流量捆绑的更清朗的网络空间，一个不再被“圈子”撕裂的、有共识的社会。

这需要两个方向的同时努力。向下，我们必须关注并解决底层人民的真正诉求，而不是将他们的愤怒简单归结为“戾气”。只有完善依法维权的正规渠道，建立调处矛盾纠纷的有效机制，简化程序、降低成本、提升回应效率，才能让群众的合理诉求在制度框架内得到有效解决。向上，必须加大力度整治资本对圈层的过度操纵，推动网络平台承担更严格的审核责任，用法治去斩断那只看不见的利益之手。

2025年牛津年度词汇“愤怒诱饵”，不只是情绪的注脚，更是时代的审判。它提醒我们，如果任由圈层文化与资本逻辑继续绑架社会，那么每一次愤怒的爆发都只会成为资本的新饲料，而真正的共识与信任，将在撕裂中一去不返。

底层人的愤怒与“掐断圈子的愿望”，不是一场对文化多元的围剿，而是一场对资本逻辑的起义。唯有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在沉默的愤怒与喧嚣的圈层之间，找到那个让所有人都能体面生活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