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圈子 | 第十讲 权力的闭环:“玩圈子”与中国古代政治腐败的深层症结
一、引言:权力圈子的魔咒
中国历史的长河中,有一个幽灵般的现象从未真正消散——朋党。它像一个嵌入王朝肌体的恶性肿瘤,每当政治机体稍显衰弱,便迅速蔓延、吞噬生机。从春秋战国时期的卿族集团,到东汉的外戚宦官、唐代的牛李党争、宋代的新旧党争,再到明代的东林党与阉党之争,直至晚清的南北派系——两千余年的中国政治史,几乎就是一部权力圈子此消彼长、党同伐异的历史。
“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唐文宗李昂在绝望中发出的哀叹,道出了历代帝王共同的隐痛。唐代的河北藩镇之患固然令中央寝食难安,但皇帝深知,边患尚可凭武力征讨,而朝廷内部的朋党之毒,却是刀劈不进、火烧不尽的政治癌症。这一现象绝非唐朝独有,而是一再重演的历史悲剧。北宋神宗朝之后近八十年的新旧党争、明代中后期愈演愈烈的门户之争、晚清道光咸丰年间军机处内外的派系倾轧,无不印证着同一个残酷规律:权力一旦结成闭环,国家便离崩溃不远。
“朋党”一词,先秦时即已出现。《韩非子》有言:“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千年之后,这段论述读来依然令人胆寒。它揭示的正是“玩圈子”的致命逻辑——君主的利益在于选贤任能,而臣子的利益在于结党营私。二者之间不可调和的张力,构成了中国古代政治的深层悖论:帝王需要大臣治理天下,大臣却利用手中的权力编织关系网络,最终反噬君权、危害国家。
本文将从中国古代权力圈子的形成机制入手,剖析其导致政治腐败的深层症结,并通过大量历史实例,揭示“玩圈子”对国家治理、人才选用、社会公平、国家安全和士大夫风气的长久危害,以期为理解中国古代政治的兴衰规律提供一个切入视角。
二、权力圈子的形成:血缘、地缘与官场生态
理解“玩圈子”何以成为中国古代政治的痼疾,首先要理解权力圈子是如何形成的。这并非单纯的道德问题,而是一种深嵌在官僚政治体制中的结构性现象。
中国历史上的朋党,绝非仅指官僚士大夫之间的党争。朱子彦教授在《中国朋党史》中系统指出,历史上经常出现的“帝党、后党、太子党、诸王党、戚党、阉(宦)党、奸党”均属朋党之列。也就是说,权力圈子的参与者远不止文官集团,而是涵盖了整个统治阶级——皇帝身边的后妃、外戚、宦官、宗室,以及地方上的士绅、吏胥,都可能结成利益共同体。这意味着一人“玩圈子”,往往牵连数万人、影响数十年,其危害绝非个体贪腐所能比拟。
那么,这些圈子赖以形成的纽带是什么?首先是血缘和家族。中国古代社会以家族为核心结构,宗法观念深入骨髓。当官僚登上政治舞台,必然把以家族为核心的宗法关系带入官场。朱子彦对此做了精辟的分析:封闭的地域造成心理隔阂,加上封建王朝的选官制度本身就是小农经济结构的产物,官员们按照籍贯以及政治上的一致性结成帮派体系。官场政治风云变幻莫测,为了保住地位和权势,同籍官员便以血缘和地缘为联络纽带,形成政治上的地域性分野。
除了血缘与地缘,科举制度更是为“玩圈子”提供了制度化的温床。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读书人,极其重视同乡、同年、同门这三重关系。所谓“同年”,指同年中举或同榜进士的考生;所谓“同门”,则指被同一考官录取的门生。这些关系网络一旦形成,便成为官场互助、提拔、庇护的潜在依据。到了明清时期,这种纽带进一步扩展至儿女姻亲,形成了更加复杂的利益共同体。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官僚政治的框架中,朋党并不只是“小人”的专利。宋代的欧阳修曾在《朋党论》中提出“君子有党”之说,认为君子以道义相合也可称为朋党。但朱子彦敏锐地指出,政治斗争你死我活的残酷性,最终会消解“君子之党”与“小人之党”之间的界限——无论初衷如何,一旦卷入权力争夺,任何朋党都会走向“党同伐异”。北宋后期就是最好的例证:最初的政见分歧,最终演变为以“君子”“小人”互称攻讦的党争悲剧。南宋人罗大经总结道:“自庆历以前,无君子、小人之名,所谓本只一家者也,故君子不受祸。自庆历以后,始分朋党,其祸极矣。”
权力圈子的形成机制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中国古代的官僚政治结构,本身就为“玩圈子”提供了土壤和养分。只要这个结构不被改变,朋党就永远有生长的空间。问题不在于某个特定时期的奸臣当道,而在于制度本身的不完善与权力监督的缺失。
三、从政见分歧到零和博弈:朋党政治的演变逻辑
“玩圈子”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圈子本身,而在于圈子一旦形成,其内部逻辑会迅速从“政见分歧”滑向“零和博弈”——我之所得必为你之所失,你之所存必为我之所亡。这种极化过程,正是中国古代政治腐败不断加深的深层机制。
唐代的牛李党争,是这一逻辑的典型标本。牛李党争始于唐宪宗时期,前后持续近四十年,历经宪、穆、敬、文、武、宣六朝,波及唐朝政治的核心层面。这场斗争表面上是庶族官僚与士族官僚之间的权力较量,实际上两党在政策上也存在分歧:牛党主张维护以进士科取士,李党则对科举制不满要求改革;李党力主削弱藩镇、恢复中央权威,牛党则反对用兵藩镇、主张妥协。然而,随着斗争不断升级,政策分歧很快让位于个人恩怨,而个人恩怨又在零和博弈思维下不断极化。
牛李党争的残酷性,可以用两句话概括: “凡是李德裕赞成的,牛僧孺就不问是非曲直地极力反对;凡是牛僧孺当权时推行的,李德裕上台后尽数推翻。” 李宗闵、牛僧孺当权于前,凡是李德裕的奏章一概否决,凡是李德裕的朋友尽皆黜退;李德裕秉政于后,也开始了隐忍已久的复仇计划。一个人的提拔任用,不再取决于能力、才华和政绩,而首先看他属于哪个阵营、哪个门户、哪个队列。
这一逻辑最令人痛心的例证,莫过于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请降一事。维州是“西蜀控吐蕃之要地”,前代节度使韦皋镇蜀时曾“万计取之不获”。悉怛谋率维州军民投降,对饱受吐蕃侵略之苦的朝廷来说,本是求之不得的战略良机。然而,由于牛僧孺与李德裕的门户之见,这件能够改变地缘政治格局的大好事,竟被牛僧孺以“守信为上”的冠冕堂皇之辞否决。牛僧孺对皇帝说:“比来修好,约罢戍兵”,若接受投降就是“失信”于吐蕃。一番言辞,迷惑了皇帝的判断,一个价值连城的战略机遇就这样化为泡影。一国之决策,竟沦落到为党派私利牺牲国家利益的境地。
牛李党争中的另一典型案例是“吴湘贪赃案”。江都县令吴湘盗用“程粮钱”,本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但由于当朝宰相李德裕夹杂个人恩怨插手此案,案件处理偏离了法制轨道,最终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李德裕此前虽在回朝担任宰相后第一次与唐武宗谈话时就抨击“朋党”之害,甚至说“致理之要,在于辩群臣之邪正”“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然而他自己执掌朝政后,却依然延续了同样的“朋党”斗争方式——继续对牛僧孺进行政治追杀,将李宗闵贬为湖州刺史,并利用吴湘案打击异己。这正是“玩圈子”最令人绝望之处:即便身处其中的人明知其害,一旦入局,便再也无法跳出零和博弈的泥潭。
北宋时期的党争,则从另一个侧面展示了“政见分歧”如何异化为“门户倾轧”。宋神宗熙宁二年,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开始变法。随着变法措施的出台,反对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围绕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逐渐形成了新党和旧党。值得注意的是,北宋还出现了一个独特的制度诱因——皇帝故意实行“异论相搅”策略,蓄意让政见相左的大臣共处一朝,使之相互纠讦、相互监视、相互牵制,以便君主消除任何潜在威胁。这一“帝王心术”非但没有抑制朋党,反而使矛盾不断激化。
更糟糕的是台谏势力的病态发展。从宋仁宗后期开始,台谏官举劾论奏的对象主要是“人”而不是“事”;为达到罢免大臣的目的,反复上章弹奏,未遂愿则以“居家待罪”、辞职相要挟;一旦锁定弹劾对象,则群起而攻之,不达目的不罢休。台谏制度本应是监督百官、维护清正的重要机制,却最终堕落成朋党之争的工具。
从唐代到宋代,从“政见分歧”到“零和博弈”的演变逻辑反复上演。这一过程的本质是什么?是国家治理的目标让位于派系斗争的目标:不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而是为了让自己派系赢、让对方派系输。当政治从“解决问题”异化为“消灭对手”时,治理能力的下降便不可避免。
四、治理瘫痪:权力圈子对国家机器的肢解
“玩圈子”对国家的第一重危害,在于它直接导致国家治理能力的瘫痪。当朝廷内部结成利益共同体时,国家的整体利益便不再被任何人真正代表。
北宋新党与旧党之争的历史,提供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案例。宋神宗启用王安石推行变法以图富国强兵,这是出于国家整体利益的考量。然而随着变法的推进,新党与旧党的分歧日益激化。到了哲宗元祐时期,旧党上台后推行“元祐更化”,将新党的一切政策几乎全盘推翻;待到新党重新得势,又对旧党进行残酷清算。一朝天子一朝臣尚且情有可原,一朝臣子一朝政才是真正致命的。 政策的朝令夕改,使国家治理完全失去了连续性和稳定性。
更值得深思的是,党争不仅使政策摇摆不定,更使官僚系统本身走向异化。罗家祥教授在《朋党之争与北宋政治》中指出,围绕王安石变法引发的新旧党争,对官僚体系产生了深刻的异化作用,使士大夫政治走向僵化。当官员的升迁不再取决于政绩和能力,而取决于他站在哪一边时,官僚体系就从“治国机器”蜕变为“派系工具”。
另一个令人震惊的例证,来自晚清道光年间的鸦片战争决策过程。鸦片战争前夕,围绕着禁烟问题,朝内大臣分成了所谓的“严禁派”与“弛禁派”。然而,仔细审视史料会发现,两派的分歧其实并不大——都主张禁烟,分歧仅在于是否应该将吸烟者处死而已。即便如此细微的差异,在党争的逻辑下却被无限放大。军机处作为帝国最高决策机构,却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拼命讨皇帝欢心的表演舞台。当帝国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军机大臣们的精力不是放在研究敌情、制定战略上,而是放在如何在党争中占据上风上。其结果就是,清廷在鸦片战争中的决策摇摆不定、进退失据,最终一败涂地。
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圈子越是团结,国家越是分裂;圈子越是牢固,治理越是脆弱。 当一个集团内部结成紧密的利益共同体时,这个集团对外的战斗力也许很强(比如晚清以湘淮军为代表的“朋党式军队”),但对内的治理能力却必然下降,因为官员的首要忠诚对象不再是国家和朝廷,而是自己的小圈子。权力圈子在国家政治生态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防火墙”,将国家的治理意志与基层的执行系统隔绝开来,国家名义上统一,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
五、用人腐败:贤路堵塞与人才沉沦
“玩圈子”对国家的第二重危害,是它彻底扭曲了选贤任能的用人机制,导致真正的人才无法脱颖而出,而庸碌无能之辈凭借关系网络窃据高位。
唐朝后期的历史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注脚。牛李党争中,人才的提拔任用不再取决于能力、才华以及政绩,而首先要看他所在的阵营、所属的门户、所站的队列。如果与李德裕亲善,而这时又恰好是牛僧孺、李宗闵把持朝政,那么再有才华,也只能置之散地,既无以施展才华,也不能报效朝廷。唐文宗时期,牛僧孺等人执政,“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于外”;到唐武宗时,李德裕夺回权力,同样按照朋党界限排除异己,一位叫苏涤的官员仅仅因为曾是李宗闵的人,便被一贬再贬,窝在地方就是起不来。
宋代大学士苏轼的命运,同样令人扼腕。在北宋新旧党争中,苏轼既不支持新党,也不支持旧党,坚持独立的政治判断。结果,无论新党上台还是旧党执政,都容不下他——新党上台要贬他,旧党得势也要贬他,一贬再贬,直到蛮荒之地的海南岛。不结党、不站队,在“玩圈子”的政治生态中就是原罪。 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文人政客,只因不愿加入任何权力圈子,就被反复打压、放逐天涯。这不仅是苏轼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时代的悲哀——当政治选拔的标准不再是能力而是站队时,国家的人才储备便宣告枯竭。
如果说“人才选拔”是明面上的用人腐败,那么“人才埋没”则是更加隐蔽却同样致命的危害。一个官员一旦被打入“对立派”的阵营,无论他有多大的才能、做出多大的政绩,都将被永久性地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这使得大量有识之士要么在权力圈子之外郁郁不得志,要么被迫放弃原则、投身圈子、同流合污。当后一种选择成为主流时,整个官僚系统的道德水准和治理能力便无可避免地整体下降。
这一危害是结构性的,绝非通过更换一两个宰相、惩治三五个贪官就能解决。因为“玩圈子”本身就是对人才选拔机制的釜底抽薪——它改变的不是某几个职位的任命结果,而是整个晋升体系的评判标准。标准一旦从“能力导向”转为“关系导向”,政治腐败就获得了制度化的保障。
六、利益输送与社会不公:权力圈子的“吸血”效应
“玩圈子”对社会的第三重危害,在于它制造了制度化的利益输送机制,形成特权集团对社会资源的垄断性攫取,造成深刻的社会不公。
东汉后期,外戚与宦官轮流擅权,其腐败程度令人发指。以梁冀为例,《后汉书》记载,梁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梁冀倒台时,“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一个外戚家族竟能占据如此众多的国家要职,甚至让“朝廷为空”,这绝非仅仅是梁冀个人贪腐的问题,而是整个权力圈子对国家机器进行的系统性劫持。
朱子彦在《中国朋党史》中,对官场上“结党贪污,败坏吏治”的问题做了更为具体深入的考察。他引用朱元璋“掌钱谷者盗钱谷,掌刑名者出入刑名”的判断,以及章学诚“州县有千金之通融,则胥吏得而谋万金之利;督抚有万金之通融,州县得而谋十万金之利”的论断,揭示了权力圈子导致腐败的精确机制:不少官员一到任所,便大力网罗党羽,在本衙门内大量扩充书吏、衙役的人数,将“顽恶泼皮”、社会渣滓委充吏役,收为己用。这些人勾结起来,“在乡结党害民,议受赃私,密谋科敛,夤缘作弊”,成为一股地方性的巨大势力。
这一描述极具画面感。它不是简单的“官员贪腐”,而是“官员带动整个行政体系一起贪腐”——圈子中的每一个人都从中获利,圈子外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这种制度化的利益输送,其危害远远超过个体的贪污受贿,因为它意味着腐败已经渗透到官僚系统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从京城到州县,从中央到地方,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另一个触目惊心的案例,是明朝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这起案件的直接起因并不复杂:会试发榜后,榜上的五十二名贡生全是南方人,北方举子无一上榜。然而,这绝非偶然的阅卷偏差,而是科举制度在朋党生态中被扭曲的缩影。刑部在审案后得出的结论令人胆寒:主考官刘三吾、张信等人都是“蓝党、胡党”有关叛乱团伙的重要成员,他们借科举之机“网罗培植自己的势力,图谋不轨”。无论这一指控是否属实,它所折射出的问题触目惊心——科举考试这一国家选拔人才的制度性通道,竟然也可以被权力圈子所渗透和操纵,成为利益集团自我繁衍的工具。
“南北榜案”的深层意义在于:当权力圈子控制了人才的选拔通道时,社会的阶层流动便宣告中断。南方士人因与当权者结成圈子而垄断了科举名额,北方士人则被系统性地排斥在外。这不仅导致了地域间的严重不公,更从根本上动摇了科举制度赖以存在的合法性根基——公平竞争、择优录取。一个社会一旦丧失向上流动的通道,离崩溃便不远了。
七、内耗与外患:权力圈子的双重挤压
“玩圈子”对国家的第四重危害,在于它造成了巨大的内部消耗,使国家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丧失应对能力。
唐文宗的那句“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道尽了这种内耗的荒谬性。河北的藩镇割据是唐朝中央政权的直接威胁,但皇帝却认为清除河北之患比清除朝廷朋党还要容易。这不是河北藩镇不够强大,而是朋党之祸太过深沉——它是嵌在朝廷骨血里的癌症,无法手术切除。
晚清道光、咸丰时期,党争对内政外交的破坏同样令人扼腕。鸦片战争前夕,穆彰阿成为首席军机大臣之后,形成了“穆党”,朝内党争激烈。当英国坚船利炮叩关之时,军机处内部却在为如何讨好皇帝而相互倾轧。其后果众所周知:中国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惨败,被迫签订《南京条约》,中国历史从此进入了屈辱的近代史。
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导致国家衰败的并非某一党派的政策对错,而是党争本身所造成的内耗。 也就是说,即使某一方的政策是正确的,但只要另一方为了维护自己的圈子利益而刻意反对这一政策,正确的政策也无法得到有效执行。牛僧孺否决李德裕接受吐蕃维州投降的计划,从国家利益看无疑是重大失策,但从牛党的“圈子利益”看,让李德裕建功立业恰恰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于是,国事成了党争的牺牲品。
在宋代的党争中,同样可以看到类似的内耗逻辑。从宋神宗熙宁年间开始,到宋钦宗靖康年间近八十年的时间里,北宋朝廷几乎一直处于新旧党争的泥潭之中。当金兵南下、国难当头之际,朝廷内部仍在相互攻讦、推卸责任,而不是团结御侮。最终的结果,就是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俘,北宋灭亡。
这一规律在清代再次得到验证。晚清时期,军机处内部形成了南北派系的对峙。李鸿藻作为“北派”代表人物,沈桂芬作为“南派”核心,两派在中央权力中枢展开激烈角逐。当列强步步紧逼之时,朝堂上的汉族官僚却在“权力平衡术”中游走,国家利益被派系私利所取代。
历史上屡屡出现这样的悲剧:外敌入侵时,朝廷内部不是同仇敌忾,而是各怀鬼胎。这并非某个王朝特有的道德沦丧,而是“玩圈子”这一政治结构本身的必然产物——当政治人物的首要忠诚对象是自己的权力圈子而非国家和朝廷时,外部威胁越大,内部争斗反而越激烈。因为外部危机意味着资源重新分配和权力重新洗牌的机会,正是“圈内人”攫取利益的最佳时机。这一逻辑的反常与残酷,正是“玩圈子”对国家最致命的危害之一。
八、士风沦丧与道德瓦解:权力圈子对社会根基的侵蚀
“玩圈子”对国家的第五重危害,在于它从根本上侵蚀了社会道德和士大夫风气,使整个社会失去自我净化的能力。
明代的党争是这一危害的集中体现。吴晗先生在分析明代政治时指出,明代的党争有一大特点—— “对人不对事” 。官员们不去辩论政策的是非对错,而是攻击对方的人品道德;不去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天启年间,魏忠贤与东林党人之间的斗争,已经从政治斗争升级为血腥屠杀。魏忠贤掌权后,大肆迫害东林党人,编修《三朝要典》作为“东林罪状录”。数百名正直官员被杀被贬,朝廷上下人人自危。
更可悲的是,这种“对人不对事”的党争传统,还渗透到了社会的最基层。年轻的生员受上一代分党立派的刺激,自行组织文社,自相标榜。学风往往空谈性命,不切实际,对经世致用之学则认为是迂腐;以抨击他人为能事,一书新出,即有一书讥评之。从朝堂到书院,从士大夫到生员,整个社会的批判精神不是在促进改良,而是在促进分裂;不是在促进建设,而是在促进破坏。这种风气的长期弥漫,使社会失去了一种宝贵的能力——在分歧中寻求共识的能力。
在北宋,情况同样令人忧虑。一些官僚士大夫动辄以所谓“君子”“小人”这一道德色彩极为浓厚的价值尺度来衡量官员,利用“朋党”之名攻击他人,从而使“朋党”一词的实际含义日益含混。“朋党”之名成了一把万能钥匙,无论谁想打击政敌,都可以将此帽子扣上去。这种道德标签化的做法,表面上是维护道义,实际上是摧毁道义——因为当“君子”“小人”的标签可以随意使用时,真正的道德标准已经荡然无存。
北宋朋党之争的另一恶果,是官僚士大夫的全面政治僵化。罗家祥教授指出,朋党之争对官僚体系产生了深刻异化,使士大夫政治走向僵化。官员们在党争中耗费了太多精力,以至于无心也无力去关注民生疾苦、处理地方政务。他们每天所做的工作,不是治理百姓,而是“调停”派系关系、“作用”权术手段。于是,有官员总结出“调停”“作用”四字作为从政宝诀——调停是形容进退人才的,作用是形容推行政令的。这四个字背后,是官员对治理责任的彻底放弃。
一个社会的道德根基一旦瓦解,其自我修复能力便不复存在。党争中的各方都声称自己代表着正义,但实际上都在以“正义”之名行私利之实。这种虚伪的道德竞争比赤裸裸的腐败更加可怕,因为它使人们不再相信任何宣称的道德标准——当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君子”而对方是“小人”时,谁是真正的君子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人们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还存在真正的君子。
九、结语:打破权力的闭环
回望两千余年的中国政治史,“玩圈子”现象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从先秦卿族集团的血缘纽带,到东汉清议名士的悲壮抗争;从唐代牛李党争的科举裂痕,到明代东林党人的书院悲歌——甚至帝党、后党、阉党、戚党,皆是“朋党”。这个清单还可以无限延长。无论是哪个朝代,无论以什么名义,权力圈子的幽灵始终游荡在中国政治的上空。
本文分析了“玩圈子”导致政治腐败的五个深层危害:治理能力的瘫痪、用人机制的扭曲、社会不公的加剧、内耗对国家的侵蚀、士风道德的沦丧。这五个方面相互交织、彼此强化,构成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恶性循环——圈子越是牢固,治理越是失效;治理越是失效,人们越需要投靠圈子以求自保。这一循环一旦形成,任何王朝都无法从中自我救赎。
然而,当我们深刻认识到“玩圈子”的危害时,也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仅仅依靠道德教化无法根治这一顽疾。中国古代从来不缺乏反对朋党的声音——从唐文宗的哀叹到宋代士大夫的抨击,从明清帝王的整饬到晚清有识之士的反思——但所有这些努力,最终都未能真正打破权力圈子的闭环。问题的根本在于:只要缺乏对权力的制度性监督和制约,“玩圈子”就永远是官场最优的生存策略。 道德无法约束利益,制度才能。
中国古代的“玩圈子”传统,与其说是个人品德的失败,不如说是制度设计的失败。两千余年的政治史告诉我们:一个不依靠制度而依靠人情的社会,注定要重复“结党—腐败—崩溃”的历史循环。这是中国政治史上最深刻的教训之一,也是我们今天审视古代政治时最值得警惕的命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反腐败斗争中严查“秘书帮”“石油帮”“山西帮”等现象,正是对这一历史教训的深刻回应。“挖出一个,牵出一串”的案情令人触目惊心,“一个人倒下去,一群人睡不着”的现象更引起深刻的反思。历史不会重复,但历史的逻辑会。唯有以更加完善的制度设计,打破权力的闭环,防止任何形式的“权力圈子”侵蚀国家治理的根基,才能避免中国古代政治中一再上演的悲剧重演。
中国的历史太长了,教训太多了,但希望也在于此——因为我们终于懂得了:一个社会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外部的敌人,而是来自内部那些结成闭环的权力。当权力不再受监督,当圈子压倒规则,任何辉煌的文明都难逃崩塌的命运。这,或许就是“玩圈子”留给后世最沉重也最清醒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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