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纪实文学 张璞|长篇连载《太上传》第二十一章 游于阗

张璞|长篇连载《太上传》第二十一章 游于阗

张璞|《太上传》

第二十一章 游于阗

 

卷一˙金殿醉影

昆仑山北麓,于阗国都,巍然耸立在一片翡翠般的绿洲之上。

这绿洲方圆数百里,东望沙海,西接葱岭,南依雪山,北通大漠。得天独厚之地,雪水融成河流,灌溉出葡萄美酒、玉石琳琅。王宫建于绿洲正中,金顶耀日,碧瓦连云,白日里遥望南山积雪,入夜后笙歌不绝于耳。

国王尸罗,生得虎背熊腰,双臂能开五石硬弓。年轻时曾率铁骑纵横西域,与突厥战于葱岭,与吐蕃斗于高原,攻城略地,杀人如麻,令敌胆寒。可如今,这双曾经握弓舞剑的手,终日只知举起金杯。

他的眼睛早已浑浊。

那浑浊不是老迈的昏花,而是沉溺过深后的迷失——像两潭干涸的枯井,井底映着的,只有葡萄酒那浓艳的琥珀色。

宫中酒器,皆是纯金所铸。金壶錾着葡萄纹,金樽镂着飞天像,金杯镶嵌红宝石。就连盛酒的巨瓮,也以金箔包镶,烛光下流光溢彩,照得满殿辉煌。宫人每日自西域运来葡萄美酒,那酒色如琥珀,香透九重——不是中原酒的清洌甘醇,而是一种浓烈的、醉人的甜腻,混着大漠的风沙、昆仑的雪水、葡萄园里少女采摘时的歌声,一齐酿进酒里。

尸罗踞坐龙床,一手持杯,一手揽着美人。

饮一杯,再饮一杯,复饮一杯。

从晨光熹微饮到日头西斜,从明月东升饮到金鸡报晓。他的胡须上沾着酒渍,衣袍上洒满酒痕,整个人像是从酒瓮里捞出来的一般。

饮至酩酊时,便杀人取乐。

那一日,有个近侍见他醉得太甚,小心劝道:“大王,保重龙体——”

话未说完,尸罗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猛兽嗅到血腥时的光。

他拔出腰间金刀,寒光一闪。

那人头颅滚落阶下,鲜血溅在金砖上,热气腾腾,在冰冷的金砖上冒起丝丝白气。那无头的身体还站着,晃了晃,才轰然倒下。

尸罗放声大笑,举杯痛饮。酒液混着溅到脸上的血迹,一同流进嘴里。他舔了舔嘴唇,环顾殿上群臣:“还有谁要劝孤?”

金殿上一片死寂。

群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仿佛连呼吸都能招来杀身之祸。有人双腿发抖,却不敢移动分毫;有人冷汗涔涔,浸透了朝服。满殿的金碧辉煌,此刻却像一座坟墓。

从此,无人敢劝。

有老臣冒死进谏,跪在殿外三日三夜。

那是三朝元老,须发皆白,曾教过尸罗骑射,抱过他上马。老臣跪在烈日下,口称:“大王,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尸罗命人将他拖进来。

老臣跪在殿上,老泪纵横:“大王,老臣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那时爱惜百姓,礼敬贤臣,先王临终时握着老臣的手说,‘此子可教,烦卿辅之’……大王,你忘了吗?”

尸罗走下龙床,亲手扶起他。

老臣以为他醒悟了,抬起头,却看见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点人性,只有酒后的疯狂和杀意。

尸罗一刀剖开他的胸膛。

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取出来盛在金盘里,热气腾腾,一下,一下,又一下,跳了几跳,终于不动了。鲜血顺着金盘流下,滴在金砖上,滴滴答答。

尸罗举起金盘,对群臣道:“这便是多嘴的下场。”

群臣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自此,无人敢谏。

国中臣民,朝不保夕。上朝时不知能否活着回去,睡下时不知能否见到明晨的太阳。街头巷尾,人人噤若寒蝉,连咳嗽都要捂着嘴,走路都要踮着脚,生怕惊动了王宫里的恶魔。

可这恶魔,是他们的大王。

 

卷二˙南渠山鬼

比国王更可怕的,还有南渠山的神。

南渠山在于阗国南三百里,山势险峻,万仞插天,终年云雾缭绕。那云雾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缭绕山腰,盘旋峰顶,千年不散。当地人传说,山中有神,每年春秋二祭,要向民间索取童男童女各二人。

若不按时奉上,神便发怒,降下灾殃。

或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吞下骆驼;或洪水滔天,淹没田舍,昆仑山的雪水化作巨浪,一夜之间冲走整座村庄;或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尸体多到来不及埋葬,扔在城外喂了野狗。

那神并非正神,乃是厉鬼所化。

传说两百年前,西域有位将军,生性残暴,杀人如麻。最后一次征战时,他攻破一座城池,城中百姓已降,他却下令屠城三日。三日三夜,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婴儿被挑在枪尖,妇女被辱后剖腹,老人被活活烧死。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烟火,听着哀号遍野,放声大笑。

他死时,怨气不散。

那怨气太浓太重,聚而成形,化为厉鬼,逃入南渠山。山中本有山魈木客、魑魅魍魉,见他凶恶,便推他为王。这鬼王贪嗜血肉,尤喜童男女的鲜嫩骨髓,说那骨髓里有父母的疼爱、童年的欢愉,吃起来格外甘美。

尸罗曾亲往祭神。

那一年大旱,河流干涸,庄稼枯死,百姓饿死一半。尸罗率群臣到南渠山祈祷,设坛祭祀,献上牛羊牺牲。祭到第三天,忽有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云雾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青面獠牙,口吐火焰,声如雷霆,震得山石滚落:“若不与我童男女,便灭你全国!”

尸罗吓得魂飞魄散,伏地叩头,回来便命人每年春秋二祭,挑选民间最俊美的童男童女,盛饰衣冠,送往南渠山。

可怜那些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父母含泪为他们梳洗打扮,穿上新衣,戴上金银首饰,如同送他们出嫁。母亲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父亲在一旁背过身去,肩膀抽搐,却不敢哭出声来。

可孩子们哪里知道。

他们还以为是要去山上玩耍,高高兴兴地吃着母亲准备的干粮,问:“阿娘,山上有什么好玩儿的?”

母亲说不出话,只能把孩子抱得更紧,紧得孩子喊疼。

送到山脚,便有神坛。

坛以巨石砌成,高三丈,方圆十丈。将孩子们放在坛上,献上牛羊牺牲,点燃香烛,众人便仓皇退去,不敢回头。孩子们站在坛上,看着大人们远去,开始害怕起来,哭着喊阿娘阿爹,可没有人敢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入夜,山中便传来凄厉的尖叫。

那叫声刺破夜空,传遍四野,听到的人无不毛骨悚然,掩耳而泣。那是孩子们最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惨,直到彻底消失。

有老人说,那叫声能传到三十里外,传到每一个母亲的梦里。

翌日去看,坛上只剩下几具小小的骸骨——骨头上还带着牙印,骨髓被吸得干干净净。山涧里白骨累累,堆积如山,有小儿头骨,小如拳头;有少女发丝,尚存乌亮;有小小的手骨,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在抓着什么。

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这一年秋天,祭神的时节又到了。

 

卷三˙太上东来

尸罗正在宫中饮酒,忽有侍卫来报:“启禀大王,有一老者,自称太上,从东方而来,要见我王。”

尸罗醉眼惺忪,挥挥手:“带进来。”

不多时,一位老者飘然而至。

只见祂——

白发如银,在殿上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根根分明,不染一丝尘埃;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却不见嶙峋之态,反而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双目深邃如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却又不见其底,仿佛能照见人的前生来世。

祂身着青色道袍,那青色甚是奇特——不是青,也不是蓝,更不是绿,而是天边刚亮时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晨曦之色,是远山含黛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霭。衣袂飘飘,不见缝制之痕,仿佛天然生成。

手持拂尘,尘尾雪白,一根根垂落,不见一丝杂乱,每一根都像是昆仑山顶的千年积雪所化。

祂步履从容,踏在金砖上,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不是在凡间行走,而是在云端漫步。所过之处,满殿的酒气似乎都淡了些,连烛光都变得柔和。

尸罗斜睨着祂,举起金杯:“老人家,可饮一杯?”

太上微微摇头:“贫道不饮。”

“不饮?”尸罗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酒液从杯里洒出来,洒在衣襟上,“人生在世,不饮酒,活着何趣?”说罢,仰头饮尽,又命人斟满。他指着满殿的金器,“你看这些金杯金壶,都是我征战得来的。我杀人无数,抢来的金子铸成酒器,喝起来格外痛快!”

太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目光既不责备,也不怜悯,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得尸罗渐渐收了笑,心里竟有些发毛。

良久,太上说道:“请大王随贫道一行。”

也不见祂有任何动作,尸罗只觉眼前一花。

金殿、美酒、美人、群臣——全都消失不见。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一座大山脚下。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个个茫然不知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怎么来的。

尸罗抬头望去。

只见山势险峻,直插云霄,峰顶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两旁——

白骨纵横。

 

卷四˙白骨无言

太上一一指给他看。

“这是三年前的童男,骸骨细小如鸟雀。”祂指着一具小小的骸骨。那骨头已经发白,被风雨侵蚀得有了裂纹,但还能看出是个男孩,头骨旁散落着几颗小小的乳牙,白得像米粒。

“这是去年的童女,头骨上还留着发丝。”太上俯下身,轻轻拾起一颗小小的头骨,托在掌中。那头骨小巧玲珑,像是刚从娘胎里出来不久,黑洞洞的眼眶仿佛还在望着什么。几缕发丝粘在头骨上,已经褪了颜色,但还能看出生前是乌黑的,像母亲亲手梳过的样子。

太上托着头骨,声音低沉而悲悯:“此皆汝民也。何罪而致死?”

尸罗看着那颗头骨,酒意醒了几分。

但他很快别过脸去,不以为意:“非我杀之。神怒降灾,不得已而祭之。”

太上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走过一堆白骨,又一堆白骨。有的骨头已经散落,分不清是哪一年的;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两个小小的骸骨抱在一起,大约是兄妹,死时互相抱着;还有一个头骨旁散落着几颗珠子,大约是母亲给她戴上的项链。

“其父母念之,肝肠寸断。”太上指着山涧里的白骨,“你看这些骸骨,堆积如山。每一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他们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一朝失去,痛何如哉?这些孩子的魂魄无依,飘荡悲号,日夜啼哭,王何忍也?”

尸罗有些不耐烦了。

他征战半生,杀人无数,从不为死者动心。他皱起眉头:“老君有所不知。此乃神之所为,非我之辜。我若不祭,神便降灾,全国都要遭殃。牺牲几个小儿,保全一国百姓,有何不可?”

太上微微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从亘古传来,带着无尽的悲悯。轻得像是风吹过山涧,却重得压在人心上。

“神若有灵,当护佑人民,何反食人民之子?”

尸罗语塞。

“此非正神,乃邪鬼也。”太上道,“吾为汝召神,汝自问之。”

说罢,祂微微侧身,对身后弟子道:“紫炁,你可化作金人,与此鬼相见。”

弟子紫炁一直默默跟随在后,此刻躬身应诺。

紫炁当年站在上清境的紫莲台上,听太上说法悟道有成,被收为弟子。如今已是天界炁祖,道行高深,在五灵玄老之上。此次追随太上西行,一路护持,形影不离。

她闭目片刻,忽然身形一变!

只见她化为金人,身长丈六,通体金色,光明赫赫。那金色不是黄金的俗艳,而是朝阳初升时照在雪山顶上的那种圣洁光辉——温暖、明亮、慈悲、庄严。

脖颈后佩着一轮圆光,圆光如满月,皎洁光明,照彻四方。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慈母的手抚摸着孩子的脸,又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大地。从空中缓缓降下,立于南渠山巅。

巍巍堂堂,如金山王出世。山中鬼神正在洞中沉睡。

那鬼王刚吸食了一个童女的骨髓,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鼾,嘴角还挂着血迹。洞中堆满骸骨,阴气森森,鬼火飘摇。众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在舔骨头,有的在争抢残骸,有的在哀号。

忽觉一股强光照来。

那光照进洞中,照得每一个角落都如同白昼——不,比白昼更明亮。那光不似日光之刺眼,不似月光之清冷,而是温润柔和,直透心底。照在鬼王身上,它身上的血污开始冒烟,黑气开始消散,疼得它满地打滚,嗷嗷惨叫。

“谁?!”那厉鬼惊惧怒吼,冲出洞来。

它身后,山中的鬼神们纷纷惊醒,跟着冲了出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鬼哭狼嚎。

金人立于山巅,光芒万丈,照耀四方。

那光芒照在山石上,山石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玉石;照在树木上,树木泛起金光,叶片透明;照在溪流上,溪水变成金波,潺潺流淌。

厉鬼一见那光,顿时浑身颤抖,身不由己,扑倒在地。

它身后,那些鬼神们纷纷现出原形——

有山魈,独脚反踵,面目狰狞,浑身长毛,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牙齿间鲜血淋漓;有木客,形如小孩,青面獠牙,躲在树后偷看,眼中满是惊恐;有厉鬼,七孔流血,面目全非,披头散发,血泪横流;有恶鬼,口吐火焰,周身焦黑,散发着焦臭,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还有各种各样的鬼物:

有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拖到胸前,脖子上还有勒痕;有溺死鬼,浑身浮肿,皮肉泛白,眼珠突出;有饿死鬼,肚子大得像鼓,喉咙细得像针,正饥渴地张着嘴;有疫鬼,周身脓疮,流着黄水,所到之处臭气熏天;有冤鬼,缺胳膊少腿,头上还插着刀剑,是生前被杀的模样。

种种形相,狞恶可畏。

但此刻,它们一个个匍匐在金人脚下,不敢仰视那光明。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把头埋进土里,有的浑身颤抖,有的鬼哭狼嚎。那光明照在它们身上,如同火烧,黑气腾腾,痛苦不堪。

金人开口问道:“何故杀人食人?”

声音不高,却响彻山谷,传入每一个鬼的耳中。

那厉鬼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夙业所迫……非敢妄杀……尊者明鉴,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我等前生,亦是人中。”另一个鬼哭道。

那是一个屠夫模样的鬼,手上还拿着屠刀,刀上血迹斑斑,永远也洗不净。他哭得浑身颤抖:“我本是个屠夫,杀猪宰羊,一生不知杀了多少性命。死后堕此鬼道,饥渴交迫,不得不食。那些猪羊的冤魂天天缠着我,咬我、撕我、啃我,我只有食人血肉才能压住它们片刻……”

“我生前是个将军。”那厉鬼也哭了。

它的青面渐渐柔和,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英武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目,只是眼中满是悔恨,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流。它哭道:“我攻城略地,杀人无数。有一城,百姓已经投降了,我还是下令屠城,杀了三日三夜,血流成河。那些冤魂日日缠着我,没想到我竟被国王不明不白地杀了。于是,我死后化作厉鬼,饥火焚烧,唯有食人血肉方能稍解。可我吃的那些人,他们的冤魂又来缠我……我、我实在苦不堪言……”

“我生前是个恶少。”又一个鬼哭道,“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有一年饥荒,我抢了穷人的最后一袋米,给了国王。可我因一句话被国王杀死。死后堕此鬼道,日日受饿,求一餐而不可得……”

“我生前是个贪官。”一个穿官服的鬼哭道,“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有一年修水利,我贪了银子,修的堤坝一冲就垮,淹死几千人。可我贪的钱财多半供奉给了国王,没想到我却被国王无故杀死。死后堕此鬼道,日日泡在水中,却又渴得喉咙冒烟……”

众鬼纷纷哭诉,哀声遍野。

金人端坐山巅,周身光明愈发明亮。

她开口说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山谷,传入每一个鬼的耳中,也传入尸罗和侍卫们的耳中。

“汝等可知,杀生者,堕地狱,受刀山剑树之苦?”

众鬼战栗:“食肉者,堕饿鬼,受饥渴火烧之苦?我不信,为何国王杀了那么多人还好好的?”

众鬼疑惑、悲泣。

金人先为说轮回六道,善恶有报。

“众生因无明而起惑,因惑而造业,因业而受苦。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行善者,生人天中,受诸快乐;作恶者,堕三恶道,受无量苦。”

她说杀生者,来世短命多病,纵然生在人中,也是多灾多难,幼年夭折;说偷盗者,来世贫穷困苦,纵有财物,也为五家所共有——水火盗贼,官府不肖子孙;说邪淫者,来世妻不贞良,眷属不睦,家庭破碎;说妄语者,来世为人所欺,被人诽谤,常遭冤枉;说饮酒者,来世愚痴颠倒,神志昏聩,不辨是非。

她说地狱之苦。

“有等活地狱,众生以铁爪自相残杀,血肉模糊,死后复活,复受其苦;有黑绳地狱,狱卒以黑绳量度罪人,按绳锯之,骨肉分裂;有众合地狱,两山相合,挤压罪人,骨碎肉烂;有号叫地狱,罪人求死不得,痛苦号叫;有大号叫地狱,号叫声更大,更惨;有炎热地狱,烈火焚身,骨肉焦烂;有大热地狱,热更炽盛;有无间地狱,受苦无间,一日一夜,万死万生。”

“刀山剑树,油锅沸铜,铁床铜柱,一切苦具,应有尽有。罪人入其中,或为刀山所刺,或为剑树所伤,或入油锅,皮肉分离,或入沸铜,骨销髓沸。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暂停苦而不可得。”

她说饿鬼之苦。

“饿鬼众生,腹大如鼓,咽细如针。求食不得,求饮不得。见水为脓血,见食为火炭。口中冒火,骨节焦热。饥渴之火,内外交煎,千万亿劫,不闻浆水之名。”

“汝等今为饿鬼,饥火焚烧,故食人血肉。然食人血肉,罪加一等,来世当堕地狱,受更重之苦。何不求解脱?”

众鬼闻法,悲泣涕零。

那厉鬼伏地痛哭,磕头如捣蒜:“我等愚痴,不知罪福,造下无边恶业,如今悔之晚矣!求尊者慈悲,教我解脱之法!”

那山魈也哭道:“愿求解脱,不复食啖!我宁愿饿死,也不再吃人了!”

那屠夫鬼扔下屠刀,五体投地:“我杀了一辈子生,死后还要继续杀,实在苦不堪言!求尊者救我!”

那贪官鬼也哭道:“我贪了一辈子,死后还要受饿,求尊者救我!”

众鬼齐声哀求,声震山谷。

金人颔首,目光慈悲。

“汝等既知悔改,便可皈依。”

于是为说三皈依:皈依道,皈依经,皈依师。

“皈依道,能出轮回;皈依经,能明真理;皈依师,能得度脱。”

为说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不杀生者,得长寿报;不偷盗者,得大富报;不邪淫者,得眷属和顺报;不妄语者,得人信敬报;不饮酒者,得智慧聪明报。”

众鬼欢喜,稽首受戒。

那厉鬼最先受戒。它跪在地上,跟着金人一字一字念诵:“自皈依道,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念着念着,周身黑气渐渐消散,青面变为白净,獠牙缩入口中,七窍流血止住,面目变得柔和起来。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污褪尽,竟变得洁白如玉。

“我……我变了!”它惊喜交加。

那屠夫鬼受戒后,手中的屠刀掉落在地,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它身上的猪油膻气渐渐消散,换上一种清净的气息,手上血迹也不见了。

那山魈受戒后,独脚变成双脚,反踵变直,浑身长毛脱落,竟现出人形,是个憨厚的汉子模样。

那贪官鬼受戒后,身上的官服化作清风,露出本来面目,竟也是个端正之人。

那溺死鬼受戒后,浑身浮肿消退,皮肉恢复如常。

那吊死鬼受戒后,舌头缩回口中,脖子上勒痕消失。

众鬼一一受戒,周身黑气消散,面目变得清净,现出本来面目——原来都是人中模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清明。

最后,它们一齐稽首:“多谢尊者度化!”

金人微微一笑:“去吧,往生善处。”

众鬼化作清风,隐形而去,各奔善道。

山巅恢复平静,只有金人光明依旧,照亮整座南渠山。那光明久久不散,照得山石生辉,草木含春,仿佛整座山都被净化了。

 

卷五˙王心悔悟

尸罗站在山下,目睹这一幕,早已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那让他恐惧多年的神,竟是这样一群可怜可悲的鬼物。更未想过,它们竟能被几句话度化,从此不再害人。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近侍。

他们临死前的眼神——恐惧、不解、绝望。有一个还那么年轻,才十几岁,只是劝了一句,就没了命。他想起那个近侍的血溅在金砖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被他剖心的老臣。

老臣的心脏在他手里跳动时的温度,仿佛现在还留在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那颗心在为谁跳?为国王?为国家?还是为那些无辜的孩子?他想起老臣小时候教他骑射的情景——老臣扶他上马,拍着他的背说:“大王将来一定是个好国王,一定比先王更好。”

可他却亲手杀了那个教他骑马的人。

他想起那些被祭的孩子们。

他们被送上山时,有没有哭?有没有喊阿娘?那些母亲的哭声,他从来没听过,可此刻却仿佛响在耳边——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也曾是个孩子,也有父母疼爱。他小时候最爱吃母亲做的抓饭,母亲总是把最肥美的羊肉挑给他,看着他吃,笑得那么慈祥。可后来母亲老了,他嫌她唠叨,把她关在后宫,再也不见。母亲去世时,他正在饮酒,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太上那悲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王以为如何?”

尸罗回过神来,望着太上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深深的悲悯。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了事、自己却不知道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游子。

尸罗忽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

“我……我错了……”

他伏在地上,泪如雨下。

这位杀人无数的国王,这位从不知悔恨为何物的暴君,第一次哭得像个小孩子。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我杀了多少人……”他哭道,“那些劝我的,谏我的,我杀了他们……他们是为我好……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们的父母……那些母亲……我……”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侍卫们站在后面,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大王这样——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那个从不知流泪为何物的魔王,此刻竟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太上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那只手很轻,很暖,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头上。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流遍全身,所过之处,多年积郁的戾气、怨气、杀气,都渐渐消散。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尸罗抬起头,泪眼蒙胧。

他的眼睛不再是浑浊无光的了。泪水把它们洗净了,露出本来的清明。那眼睛此刻清澈如水,映着太上的慈颜,映着南渠山的青翠,映着天上的白云。

“我愿受戒法!”他大声道,声音哽咽却坚定,“愿从此改过!愿赎我罪!愿以余生,弥补我的过错!”

太上微微颔首:“善。”

于是为他说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尸罗一一奉持,跪在地上,对天发誓:“自今以后,终身不杀,禁绝人祭!善待百姓,如待父母!若违此誓,如同此杯!”

他从腰间解下金杯。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只酒杯,纯金所铸,镶嵌红宝石,杯上刻着葡萄纹。他用这只杯饮酒,饮酒时用它,杀人时也用它,杯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他双手捧着金杯,看了最后一眼——那杯中的琥珀色,曾是他的整个世界。

然后,他用力掷在地上。

金杯滚了几滚,落入山涧,激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便沉入水中,再也不见。水波荡漾,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尸罗望着那渐渐平息的涟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把一生的罪孽,都随着那只金杯,沉入了水底。

 

卷六˙白骨归葬

于阗国中,自此始得平安。

那一年秋天,再没有人祭。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等着,等了一天——没有动静;等了两天——没有动静;等了三天——还是没有动静。他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生怕下一刻就是大祸临头。

等了半个月,没有灾殃。

等了一个月,风调雨顺,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昆仑山的雪水充足,灌溉着每一片田地,葡萄结得又大又甜,麦子金黄一片。

南渠山上,也没有鬼哭。

山还是那座山,云雾还是那些云雾,可再也没有凄厉的叫声传来。夜里安静得像座普通的山,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偶尔有夜鸟啼鸣,也不再让人心惊胆战。

尸罗命人收敛山涧里的白骨。

那些小小的骸骨,有的已经发白,被风雨侵蚀了多年;有的还泛黄,是近几年的;有的碎成了片,分不清是哪一部分;有的还完整,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人们小心地把它们一块块捡起来,像捡起最珍贵的宝贝。

每一块骨头,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对父母。都有一个再也讲不完的故事。

有个老妇人,在骸骨堆里找到了一串珠子——那是她女儿临死前戴的。她抱着那串珠子,哭得昏了过去。

有个汉子,找到了一颗小小的头骨,头骨上有个胎记样的凹陷——他儿子出生时,头上就有那个凹陷。他把头骨抱在怀里,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流。

尸罗亲自督工,择地安葬,建塔供养。

那塔用白玉石砌成,高七层,每一层都刻着经文。塔基方圆十丈,四周种满松柏。塔身洁白如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层檐下都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仿佛在为那些无辜的孩子超度。

塔前立碑,尸罗亲题碑文:

“无辜童子之墓。”

五个大字,凿在青石上,深深浅浅,仿佛每一笔都带着悔恨。

每逢春秋,他便亲自去祭拜。

他不让人陪,一个人跪在塔前,一跪就是半天。有时人们远远看见,他们的国王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那哭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那悲伤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在城中建了孤儿院,收养无父无母的孩子。

他亲自去看他们,给他们带糖果,抱他们,陪他们玩耍。孩子们开始怕他,躲得远远的。后来不怕了,叫他“大王伯伯”。他听了,总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还找到了那个被他剖心的老臣的家人。

老臣的儿子已经长大,继承了父亲的官职。尸罗跪在他面前,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他跪在老臣墓前,磕头认错,磕得额头出血。

他说:“老师,我错了。你教我的,我后来都忘了。现在我想起来了,可你却不在了。”

那声音沙哑而哽咽,听得旁边的人都落了泪。

数日后,太上师徒告辞。

尸罗率群臣送出城外,送出三十里,还不肯回去。他跪在地上,拉着太上的衣角,泪流满面:“尊者,弟子还想听法,还想跟尊者修行……”

太上俯身,扶他起来。

“王能护持国中百姓,便是修行。能爱民如子,便是道场。能悔过自新,便是功德。”

尸罗泣道:“弟子愚钝,怕再犯错。尊者能否留下,时时提点?”

太上微微摇头:“贫道西行,有约在身。王但记今日之誓,常念众生之苦,自然不犯错。一念慈悲,胜过千日诵经;一行济人,胜过万般供养。”

尸罗知不可留,只得放手。

他站在城门外,望着太上师徒远去。

那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渐渐融入大漠的黄沙之中。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地印在黄沙上,像两尊行走的神像。

紫炁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国王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身后的群臣也都站着,远远地陪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最长,长到几乎要触及太上的身影。

“师父,”紫炁问,“他真的能改吗?”

太上没有回头,只道:“一念悔心,已种善根。将来龙华会上,自有相见之期。”

大漠茫茫,西行路远。

黄沙漫天,掩去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驼铃声声,在风中飘荡,像是诵经,又像是叹息。

身后的于阗国,渐渐化作一个黑点,终于消失在黄沙尽头。

而那位曾经杀人如麻的国王,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天黑。侍卫们不敢劝,只远远守着,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

后来,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那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实实在在,不再虚浮。

那一夜,于阗王宫没有笙歌,没有酒香,只有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从此以后,于阗国中,再无童男童女之祭。南渠山上,夜夜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涧时,仿佛还在轻轻诉说着什么。

那些无辜童子的白骨,安卧在白玉塔下,年年岁岁,听着春风秋雨,听着过往商旅的驼铃,听着他们的国王在塔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起初是沉重的,后来渐渐轻了。轻得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

后有诗赞曰:

昆仑北麓绿洲中,于阗王宫金碧崇。

尸罗昔日射雕手,醉酒杀人如刈蓬。

南渠山鬼食童稚,年年血祭阴云蒙。

老君西来现金相,紫炁化光破昏蒙。

为说六道轮回苦,饿鬼地狱悲无穷。

群鬼闻法皆忏悔,国王见之涕泣同。

掷却金杯誓五戒,白骨归葬起塔崇。

从此于阗无血祭,千秋万古仰遗风。

一念悔心能改过,便见莲花火里红。

寄语世间迷路人,回头是岸莫匆匆。

文学襄军网部分文章、图片、视频来自于网友、文学爱好者、作家自行上传发布,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立场,著作权由上传者(作者)享有或由上传者(作者)负责,文学襄军网小编无超能力逐一审核版权所属。敬请理解。转载请注明来源文学襄军网。http://wenxue.xysww.com/?p=4091

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发表回复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0710-3366999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箱: 759899098@qq.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六,8:30-18:00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