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鄂豫边研究 张璞 |星火何以燎原 重读姚丹村《镇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的创建经过》

张璞 |星火何以燎原 重读姚丹村《镇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的创建经过》

张璞

星火何以燎原

重读姚丹村《镇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的创建经过》

 

引子:一张纸片上的惊雷

历史有时藏在一只旧纸箱里,等你掀开,尘埃落定后,跳出的是八十年前一簇微弱的火苗。1983年,姚丹村老人伏案写下这份回忆录时,或许未曾想到,他记录的不仅是一个支部的诞生,更是一段关于信仰如何在绝境中扎根的哲学寓言。那位在唐河县城惊险脱身的青年军官,那位在母亲泪眼中坚持“工作忙”的儿子,那位在织布机声中播撒火种的夜行者——他用行动告诉后人:革命的艰难,从来不在于敌人的刀有多快,而在于信仰的火种如何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点燃第一根柴。

 

一、惊变:一次失败起义中的“成功突围”

1928年5月,唐河县城天爷庙。教导总队的区队长姚丹村接到河南省委巡视员张敬增和南阳特委的指示,准备发动起义。这在当时是提着脑袋的差事,“八七会议”确立了武装暴动的总方针,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

就在起义前几小时,泄密发生,两名成员被扣,警卫队加强了警戒。姚丹村的选择耐人寻味:他没有夺门而逃,而是“故示镇静”,拉着警卫排长的手谈天,一边谈一边往外走,直到营门外,才“踅进一个僻巷子里逃走”。这不仅是机警,更是一种冷静的判断力,在信仰的考验面前,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敌人枪口所指之处,而是慌乱本身。

这次起义失败了,但失败的起义反而为镇平县的第一个支部留下了种子。姚丹村回到南阳特委,成了机关工作人员。更有意思的是,教导总队为了平息浮动的人心,竟然散布谣言说他被“逮捕枪杀”了。这个谣言传到他母亲耳中,引发了后来一段重要的返乡之旅。看似是敌人的“舆论战”,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推动镇平建党的“催化剂”,历史总是以这样反讽的逻辑推进。

 

二、家与国:一个儿子的“特派员”之路

母亲听到儿子“被枪杀”的消息,半信半疑,内心忧虑。她让二舅去打听。7月初,姚丹村在桐河有了固定地址,给母亲写了信。但母亲不识字,接信后依然怀疑是亲友写的“假信”来安慰她。于是她坚持让二舅亲自跑一趟,并且嘱咐:见到人,无论如何也要带回来一次,她亲眼看见才能放心。

二舅到桐河见到姚丹村,转达了母亲的请求。姚丹村起初的回答是“工作忙,不能回去”。这不是冷漠,而是早期革命者常见的困境: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组织任务,家庭的“小孝”要服从于革命的“大义”。但二舅坚持,姚丹村不得已向特委书记郝久亭汇报了情况。郝久亭批准他回家探亲,同时赋予他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现在镇平尚无党的组织,给你一个特派员的名义,你回县后,就担负你县的建党的任务。”

这一瞬间,个人的回家探亲与组织的建党使命重合了。母亲想见儿子,而党组织要播火种。姚丹村的返乡之路,成了一条“公私兼顾”的革命路线。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恰恰成了将革命火种带进镇平的引线。

 

三、孤掌:周督护的“保留”与姚丹村的决断

姚丹村到家后的第二天,就去找特委指定的联络人周督护(周笃祜)。在齐营,他见到了一个“学生模样、二十左右年纪”的青年。姚丹村出示了特委介绍信,转达了指示。但交谈之后,他感到对方“革命热情不高”,“无意参与镇平的建党工作”。

这一段在镇平史志中有不同表述,认为周笃祜是“不了解姚的身份,怕出意外,交谈中没有交底”。但回忆录中,姚丹村的判断很明确:周不愿参与。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个:姚丹村失去了在当地唯一的“官方”组织依托。

这时的姚丹村面临选择:他可以等待、继续争取周笃祜,也可以回南阳汇报说“条件不成熟”。但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单独的在本村建立一个支部”。这是一个孤独的决定,也是一个勇气的决定。在革命低潮期,没有上级驻点,没有现成网络,单枪匹马,面对的是一个尚未启蒙的乡村,这几乎是从零开始。

 

四、织机:在机杼声中寻找革命的可能

姚丹村开始分析本村的政治经济形势。姚营村和广大农村一样,存在地主剥削农民的封建关系。但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特点”:本村百分之六十的农户家里附带有织绸子的机房。这不是普通的农业生产,而是带有早期手工业特征的劳动形态。

他进一步分析:

机匠年龄多在二十左右,有进取心,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思想;

受地主和资本家的双重压迫,生活艰苦,有革命要求,他们有改变现状的内在动力;

没有工会,但机匠之间有工作和感情上的联系——有自发组织的基础;

劳动时间特殊,下午二三点就收工,时间自由,有开展活动的时空条件。

这个分析在今天看来依然清晰:他不是盲目地在所有农民中平均用力,而是找到了一个“阶级觉悟”最容易触发的群体。机匠既是体力劳动者,又与近代工业有关联,比纯佃农更接近“无产者”的角色。姚丹村用一双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眼睛,看到了传统乡村中潜伏的“现代性”因子。

他选择姚金保、姚学礼、姚玉印等几人作为培养对象。先讲“剥削关系”,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穷;再讲“组织起来才有力量”,让他们知道出路在哪里;最后讲“打土豪分田地、武装暴动”,给他们描绘终极目标。

当他讲到“打土豪分田地”时,这些青年表现出了急切的情绪,要求“马上行动”。姚丹村没有乘势鼓动,而是及时踩了刹车。他说:“革命是大事,必须作好普遍宣传,让大家提高觉悟,然后再组织他们进行斗争,才能取得胜利。”这个“踩刹车”的动作,比“踩油门”更需要定力。一个真正的组织者,不仅要会点火,还要懂得控制火势。

 

五、星火:第一个支部的诞生与传承

经过近一个月的宣传教育,姚丹村认为时机成熟了。他以特派员身份,介绍姚金保、姚学礼、姚玉印三人宣誓入党,组成镇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时间:1928年8月末。地点:镇平县石佛寺姚营村。

这个支部的产生,没有上级派人主持,没有隆重的成立仪式,甚至没有现成的党章文本,它几乎是姚丹村一个人“孵化”出来的。会上选他为第一届支部书记,姚金保为组织委员。

一周后,支部改组,姚丹村提议,姚金保为第二届代理书记,姚学礼为宣传委员。这一举动意味深长:姚丹村从一开始就不想把支部变成个人的附属品,他注重的是组织自身的延续性和本地化。一个外来的特派员,如果长期把持书记位置,支部就可能成为“一个人的支部”;而他主动让位,正是为了让火种留在本地人手中。

随后,姚丹村回到南阳特委汇报工作,还带姚金保与特委书记郝久亭见了面,正式确认了姚金保的书记职务。这一步完成了“合法性”确认,从特派员个人发展的党员,到特委正式承认的支部,从此镇平有了党的正式组织。

六、回响:从一部回忆录看信仰的底层逻辑

姚丹村1983年写下这份回忆录时,已经是白发老人。他记录的这段历史,前后不过数月,从1928年5月唐河起义失败,到8月镇平支部成立,短短三个多月,一个人完成了一次“党组织从无到有”的突破。

但我们要问:他靠什么成功?

一靠 “孤胆” 。面对周笃祜的冷淡,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选择独立作战。革命的初期,往往是“少数人的孤独游戏”,能忍受这种孤独的人,才配做火种。

二靠 “观察” 。他没有照搬书本上的“工人运动”模式,而是发现了机匠这个特殊群体。马克思主义要在中国乡村落地,必须经过“在地化”的转化,姚丹村做到了。

三靠 “节制” 。他没有在青年机匠热情高涨时贸然发动暴动,而是坚持“先宣传、再组织”。他懂得,革命不是一次性的情绪宣泄,而是长期的组织积累。

四靠 “传承” 。他一周内就改组支部、让位给本地同志,这种“不恋权”的姿态,恰恰是对组织最大的负责。

结语:悲壮与胜利之间

这份回忆录有一种特殊的美学张力。一方面是 “悲壮”,一个在唐河差点被捕、被谣传“枪杀”的青年,母亲还在老家担忧,他却依然要在陌生的村庄里点起一簇火;另一方面是 “胜利”,这簇火最终没有被扑灭,它成了镇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样的支部在中华大地上千千万万,最终汇成了燎原之势。

姚丹村的经历告诉我们:信仰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选择,在逃跑与镇定之间,在回家与工作之间,在等待与开创之间,在急躁与节制之间。每一步选择都微小,但每一步选择都关乎火种是否能够传递下去。

母亲当年在家门口等待儿子归来,她等到了,却不知道儿子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使命;那个在姚营村织机旁秘密宣誓的夜晚,没有相机记录,没有报纸报道,但历史的账本上,这一笔被认真地记了下来。1983年,姚丹村用笔把它重新翻开,留给后人看的,不仅是一个支部的“出生证明”,更是一个时代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活教材。

微光如豆,终成星辰。这大概就是信仰最朴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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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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