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我们若记着,他们便活着
——宜城茅草村“杨三爷”救济中原突围受伤战士二三事
一
1946年7月中旬,惊心动魄的中原突围战火烧到了宜城襄河西岸茅草村。
7月15日,已抢渡过河的二纵队15旅44团奉令筹粮,以备下一步西行。副团长兼一营营长的何某(湖北应城人)率一小分队火速朝堤西边的营子蛤蟆冲奔去。然而,小分队挨户敲门,农民们却不敢开门,都用木杠抵住木门,像躲灾祸一样躲避着他们。
原来,国民党调集的整编第66师、75师、第10师国军和地方保安团正在襄河西岸(茅草洲)堤下堵截新四军。枪声还突突地响着,加上之前保长就挨家挨户通知,谁要是暗通“共匪”,收留伤员,和为“共匪”通风报信,一律满门抄斩。听着激烈的枪战声,好多老百姓早就吓破了胆,就别说把新四军迎进家院了。
何副团长带着筹粮小分队在蛤蟆冲又敲了多户木门,可结果都是一样:插上门闩,不开门。怎么办?眼看着一户户都吃了闭门羹,何副团长便问身边外号叫“贾猫子”的贾参谋(襄阳人),有什么办法没有?贾参谋说:“再到北边的茅草村试试吧!”
于是,何副团长便在贾参谋的引导下,带着一二十人的小分队来到了茅草村。凑巧的是,贾参谋在这儿见到了自已在襄阳读书时的同学杨笃庆。杨笃庆认出贾参谋后,很是吃惊,问:“你参加了新四军?”贾参谋便把遭遇讲了出来,并把何副团长介绍给了杨笃庆。何副团长开门见山,称部队刚抢渡过河,没有了粮食,急需筹粮,下一步才能行动。杨笃庆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去跟我三叔说一声。”说完,便走进一户富裕人家。原来,此户正是大名鼎鼎的团董“杨三爷”的宅院。
杨三爷正名杨瑞侯,又名杨文信,号飞猴。1892年生,系当地贡生杨诗豪第三子。少年时求学于襄阳,1915年毕业于枣阳实业学校。毕业后随父学医于随县(今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洪山医馆。学成后,回到家乡,扶死救伤,少有威望,被伪政府强行征任为团董。但他的心是善良的,自当上团董,从未做过一件伤害百姓的事情。鉴于这一点,作为侄儿的杨笃庆才敢上门把新四军筹粮的事情说了出来。
果然,杨三爷一听新四军过了河,接连说了两声“共产党真是命大,几个师在河西堵着,上有飞机轰炸,硬是抢渡过来。”然后,怀着崇敬的心情出来迎接何副团长一行。他见新四军小分队很有礼节,便大胆迎进屋内,安排做饭。
这时的小分队自先天傍晚到现在渡过襄河都没有沾一粒米,听说要给战士们做饭,何团长和贾参谋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忙命令战士们动手帮忙,还让几个战士出去站岗。
谈话间,何副团长把从雅口过河后的情形告诉给了杨三爷:“我们在蛤蟆冲敲过一户好家的门,听说姓陈,可老人家把大门抵住,不让我们进,不得已,我们才转到你们家来。”
杨三爷说:“何团长说的陈大爷叫陈风歧,胆小,前不久,他的儿子才被国军杀害。”
何团长听了,满是唏嘘。杨三爷感慨地说:“国民党乱到根了,老百姓今后的好日子怕就只能指望你们共产党了!”何副团长问:“依你的身份,就不怕国民党知道了杀头吗?”杨三爷说:“好歹我还是个团董,好多事得靠着我,他们一时不敢对我咋样。”说完,便让妻子张贵英用斗舀了一些大米,装进战士们的干粮袋子里,没有袋子的,又吩咐管家杨红焕拿出几疋土布撕了,让妻子缝成干粮袋,把米装上,送给没有袋子的战士。妻子说米不多了,杨三爷又让管家杨红焕舀了百十斤白面,炒成糊面,让战士们带上,说:“有面总比没面强。”
就这样,小分队在杨三爷家吃饱喝足,走时,又让管家拿出两万钞票(伪钞)送给何营长路上用,以备急需。
何营长千恩万谢,称:“杨三爷,我家就是应城的,离襄阳不远。今日之举,何某永世不忘。以后我们还会打回来的,那时,我一定到政府为你请功。”
杨三爷呵呵一笑,说:“哪里话,我做这些都是出于良心。谁心里没有一杆秤?是好人是坏人,我暼一眼就知道了。走,我送你们出村。”
就这样,杨三爷就近把小分队引上一条隐蔽小路,目送着他们走远,才折回。
二
何副团长的小分队刚走一天,管家杨红焕又拿着一封信对杨三爷说:“三爷,何团长又找你了。”
杨三爷问:“他不刚走吗?又有啥事?”
杨红焕便拿出一封信递给杨三爷。杨三爷看完,忙问:“人呢?”杨红焕说:“在榨坊里,我让苏三货守着。”
原来,何副团长当晚离开时,发现本团(二纵队十五旅四四团)作战参谋兼营长罗云过河时腿部被炸伤,不能随队伍前行。大部队集合时,团首长黄团长、李政委、团总支书记等一一商议,决定将他揹到茅草洲杨旗营杨三爷那个榨坊里,托杨三爷照管。为保险起见,何副团长还专门写了一封信,让人交给杨三爷,他相信杨三爷一定会起怜悯之心,将罗营长的伤养好。就这样,大部队走了,走前,专门派团股长、教导员和通讯员三人,全副武装把罗云送到了杨三爷的榨坊里。
当时,榨坊里只有管家杨红焕和长工苏三货二人。只听教导员说:“我们是新四军,无产阶级的队伍,是抗日的,是替穷人们谋求解放的。我部一个营长,因脚伤了,不能随队,暂放你处养伤,过几天我部回来时,我们还要这个人的。”
杨红焕看了何团长的信,便让苏三货守着,自已跑回去报告杨三爷。
杨三爷看完信,二话没说,就赶到榨坊,见了团股长、教导员和通讯员三人,说:“人我接下了,不过,在榨坊保不了险,怕国民党正规军来搜查,我会安排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给他养伤。”
团股长和教导员一听,连连点头,便放心地走了。
当夜,杨三爷就叫长工苏三货将罗云揹到距有三里远的一个藏柴林里。接着,便为他送来饭菜和一壶水。夜里,又拿来被子,让罗云睡。就这样,以后每天都让苏三货为罗云营长送二餐饭,一直在柴林(里)养了二十多天。
期间,茅草洲乡公所曾派乡丁找到杨三爷过问此事,并让其交人,杨三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乡丁喝斥道:“是何人污蔑我窝藏新四军?有何证据?叫你们乡长来说。”乡丁不敢硬来,便说:“真不是我们想找三爷的麻烦,而是有人看到你家来了陌生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别生气,别生气。”杨三爷摆了摆手,说:“那是我谷城县的表哥来看我,前天就把他送走了。我是堂堂国民政府清乡委员,怎么会窝藏新四军呢?告诉你们郑(国潘)乡长不要说风就是雨。”两个乡丁听了此番解释,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后为尽快把伤养好,罗营长掏钱让苏三货偷偷买药。这样一来,不久,他的伤便恢复了,渐渐便能走路了。为减轻杨三爷负担,罗营长主动到榨屋里做小工扫地等……又经月余,伤癒后,去找部队未着,又返回原处。
时至九月左右,罗营长决定回老家一趟,伺机寻找组织和部队。为了安全,他问清了该地伪乡公所的番号,自造了一个假“护照”,自刻了一章盖了印,然后把自已的意图告诉给杨三爷,并拿出一撂银元,对杨三爷表示感谢。杨三爷一笑,说:“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这个。”罗营长不肯,硬要杨三爷接受。杨三爷家缠万贯,哪里肯收新四军同志的钱,碍于情面,便从中拿起两个铜板,交给苏三货,说:“你拿着做盘缠,明日送罗营长回钟祥。”于是,引着罗云化装成挑油商人,由苏三货一直送他到钟祥的丰乐河(解放区)才转了回来。
三
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伪政府专署委员,副区长,清乡委员等职的杨三爷,1951年被划为恶霸地主,并被判刑二年收监。1954年,虽释放回乡,但因其地主身份,不断被游街示众,其反复申诉在中原突围期间,自已有营救新四军义举,但因未找到被救济的何副团长和在他家养伤的罗云营长,被诬陷为“冒充”和“企图逃避罪恶”等。杨三爷不甘受辱,遂于1954年上吊自尽。
1987年3月,作为中原突围功臣被安排在荆州粮食局工作的罗云接到一封来自宜城茅草村的来信,方知是他多年寻找未果的杨三爷后人所写。时他已是68岁的高龄,不能亲自到宜城看望自已已故的恩人一家,他特派自已的儿子代表自已来到宜城茅草洲,几经辗转,在枣阳平林找到了杨三爷的儿子杨祖高。此时的杨祖高,已因父亲成份问题,无法在本地生存,一生孤独,只好托人搬到枣阳平林镇新集乡四村三组生活。罗云的儿子见到此状,声泪俱下,感动得跪下身子,执意要为杨祖高洗脚,以表心意。
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在鄂豫边乡村,襄河两岸,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两个。现在真相已经大白,我们相信,像杨祖高这样有功于共产党军队的功臣后人不该再受委屈了。
历史应该把清白还给他们!是时候了!
附 罗云信函原件


附:李少瑜《中原纪事》(解放军出版社)有关南路军抢渡襄河记载
7月6日,南路军一纵主力和二纵十五旅(缺四十五旅)到达随县西北之安居镇,部队休整一天,架设浮桥,于7日下午渡过府河,向南疾进,8日下午到达茅茨畈地区。十五旅原计划过平汉铁路后于唐河以南归还二纵队建制,后因随枣方向敌情严重,不易归还,仍随一纵行动。
江汉军区部队渡过襄河后,在宜城璞河垴召开了领导干部会议,研究部队下一步行动,决定向鄂西北挺进,在川鄂陕边建立游击根据地。会后,部队分南北两翼向武当山进发。北翼由罗厚福、文敏生率领、一、二、三团和军区机关,先后攻克宜城、南漳、保康等县城,向房县前进,沿途所向披靡,缴敌粮食和衣服甚丰。南翼由军区副政委李大林、中原行政公署副主席刘子厚率领警卫团和干部大队,经南漳安家集、报信坡,保康马良坪、歇马河向房县南区挺进。
周岩获悉江汉军区部队已渡襄河,一纵向西挺进的消息,急令整七十五师十六旅四十六团追击江汉军区部队,十六旅旅长率四十七团从应城乘汽车运往荆门堵击王树声部西进。
7日,中共中央发表《为“七七”九周年纪念宣言》,揭露美蒋勾结发动内战的阴谋,断言“内外反动派的企图是可以被打败的”,号召全国人民更坚强地团结起来,更勇敢地行动起来,把一切敢于挑战的反动派打回去。
8日,南路军一纵主力及十五旅两个团于本日下午到达茅茨畈地区宿营,当即电告中原局并中央:决定遵照中原局指示,抢渡襄河。部队因连日阴雨过河,许多战士都烂了脚,在此休息1天,10日继续西进。如果罗文部(指江汉军区部队)能渡过襄河,则请罗文部控制船只及渡口,待我军到达。因我与江汉(部队)联络波长呼号已毁,请速将江汉与我联络波长呼号电示。
9日,中原局电示一纵及十五旅并报中央:现敌已组成3个追击队(整四十一师、六十六师、三师),每队约3个团,拟在枣阳会合。要求一纵迅速抢渡襄河,进入武当山,将来作第二步计划,此为上策;如果部队已经向枣阳方向运动,则应不顾疲劳抢渡唐、白两河,以与二纵会合。并告知江汉军区部队已于7日夜(实为6日下午)渡过襄河。王树声当即命令二旅四团担任前卫,迅速向襄河边前进,抢占渡口,控制船只;并令三旅八团担任后卫,阻击尾追之敌。四团于下午出发,经急行军,于10日上午到达流水沟,并收集7只木船,连夜抢渡襄河。11日凌晨,三旅七团和十五旅四十四团亦先后赶至流水沟和雅口,抢渡襄河。由于船少人多,仅过去七团三营和四十四团1个营。
1946年7月15日拂晓,新四军第五师第十五旅二个团和第一、第二纵队一部(四四团)奉令急行军,经过平汉铁路、应山和随县的茅茨畈,于第三天傍晚赶到预计地点雅口。负责打前阵的二纵队十五旅四四团在姓何的团长带领下第一批渡过襄河,为部队筹措军粮。
时国民党整六十六师、整七十五师主力早在7月3日已奉刘峙电令向赵家棚、茅茨畈、大洪山地区移动,跟踪追击南路军;又整七十五师十六旅四十六团速用汽车由京山经钟祥运往宜城附近,扼守转头湾至欧粗庙之间襄河沿岸诸要点,控制船只和渡口,堵击我军西渡;又六旅经洛阳店,向大洪山、茅茨畈追击王树声率领的南路军,企图将南路军消灭于襄河以东地区。
王树声等所率南路军按中原局指示:敌人拟于厉山至天河口一线合击我军,(你们)如不能进入豫西地区,即西渡府河,继江汉区之后抢渡襄河,进入武当山地区。
情况万分紧急,王树声副司令员命令二旅四团担任前卫,立即向汉水东岸的流水沟急进,抢占渡口,控制船只;命令一纵三旅旅长闵学胜率八团担任后卫,阻击尾追之敌。11日下午,前卫四团抵达流水沟渡口,当即派侦察排沿河搜寻船只,准备强渡汉水。在平汉路东掩护一纵突围的二纵十五旅两个团在王海山旅长率领下,也于同日到达宜东的僧庄、雅口等地。此时,国民党六十六师,七十五师六旅正紧追不舍,向宜东进逼。布防于皂市,应城一线的国民党整编十师侦知中原南路突围部队朝宜城方向挺进后,也乘车向流水沟奔驰而来。至11日黄昏,中原军区一纵各部陆续开进流水沟。当晚,纵队司令部召开团以上干部军事会议,指出后面的追军已经迫近,只有突破面前的汉水天堑,才能生存,才能发展,命令全军指战员坚决强渡汉水,不能有丝毫犹豫。
会议期间,侦察排报告已找到了7只木船。王树声当即决定,主力部队从流水沟,余家棚强渡,在岛口,转斗湾登陆;王海山率二纵十五旅四十三,四十四团和一纵三旅七团从雅口强渡,在茅草洲登陆。
当晚,前卫四团从流水沟渡过汉水,一举攻克敌人设在转斗湾一线的阵地,控制了登陆场。主力部队遂陆续过河。12日凌晨,十五旅四十四团一部袭击雅口上游的官庄,缴获官庄乡长李翼昌备用的1只木船,旋又在河中截获3只商船,连夜强渡两个营,控制了茅草洲一带的登陆场。接着,中原南路突围部队一纵机关和二旅,三旅,二纵十五旅主力相继强渡汉水。12日上午,被先头部队击溃的转斗湾一线的守敌转道溯江而上,向在流水沟、余家棚对岸登陆的突围部队扑去。前卫四团立即进行反击,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担任后卫的八团指战员也在旅长闵学胜的率领下,与敌军在流水沟岸边展开了殊死血战,许多指战员为掩护主力渡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为了使解放军赶在追击、堵截的大批敌军到达之前渡过汉水天堑,流水沟、雅口集镇的市民、渔民和码头工人,献出大量的门板、铺板、案板,帮助解放军编扎了数十只木排。技术精、水性好的渔民主动帮助撑船、驾木排。雅口渔民郑品常除将自己的渔船献出来外,还亲自带领妻子郑何氏,儿子郑世义帮助解放军驾船渡河。在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援下,中原南路突围部队大部顺利渡过汉水。
7月13日中午,突围部队的后卫、前卫正与国民党军队在汉水东西两岸进行血战时,国民党又出动了3架飞机在流水沟至雅口上空,对等待渡河和正在渡河的十五旅旅直机关和四十三团等指战员来回轰炸、扫射。不少木排和船只被炸沉,解放军指战员的鲜血染红了汹涌的汉水。郑何氏与郑世义母子亦遭敌机轰炸而遇难。
为避免更大的伤亡,三旅旅长闵学胜率流水沟未渡河的约2500余人,转道突围北进,于新街击溃国民党第六旅的阻击,经枣阳、唐河、新野、内乡,进入伏牛山区。四十三团副团长吴茂金率领雅口未渡河的1000余人经马蹄畈、新街转入桐柏山区。这支部队因途中多次与强敌遭逢,大部分指战员被敌方打散,余部数百人后来与张波率领的豫鄂边游击支队会合。
我中原突围部队在宜城人民群众全力支援下,经过7月13日、14日两昼夜的激战,至15日凌晨约7000余名主力部队成功登上西岸茅草洲而成功突围后,部队主力于南漳报信坡集结完毕,在王树声副司令员的率领下,经南漳、谷城、保康向西挺进武当山区。另有3500余名未渡江的掩护部队,一方面由三旅旅长闵学胜率流水沟未渡河的约2500余人,转道突围北进,于新街击溃国民党第六旅的阻击,经枣阳、唐河、新野、内乡,进入伏牛山区;另一方面由四十三团副团长吴茂金率领雅口未渡河的约1000余人经马蹄畈、新街转入桐柏山区。
“雅口渡江战”的胜利,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对我党及其领导的人民军队围歼企图。这场战斗,见证了我党领导的军民同心力量,撕开了国民党军队围剿我党及其领导的人民军队中原主力的口子,也为中原突围的胜利写下了关键、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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