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第八观察小组的见闻

我在第八观察小组的见闻
温志明
1953年7月23日中午12点《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朝鲜战争结束。我在师部英语学习近一个月后，奉命出发到板门店领导下的第八观察小组执行任务。
第八观察小组由组长，师敌工科姚科长，组员英语翻译、朝语翻译、测绘员、干事五人组成。任务就是处理朝鲜东线鱼隐山战区非军事区有关事项，具体工作到现场布置。
非军事区是指停战协定签字后，交战双方，各从己方占领的阵地后撤五公里，形成十公里的非军事地带，这就是非军事区。
第二天，吉普车载着我们行使五公里后，到达朝鲜东线鱼隐山战区。我们一行步行上山，登上山顶后，扑入视野的是满目疮痍，弹痕累累，寸草不生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战争后的硝烟。原是参天大树藤蔓遍地的茂密树林，仅剩下重磅炸弹喧嚣后的几截残桩遍体鳞伤地卧在弹坑旁，烟熏火燎的树干，仿佛像我们诉说着战争的惨烈，揭露美帝侵朝战争向朝鲜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地上的植被没有了，石头被炸粉碎了，山头被削平了，浮土溢满脚背，有的地方深及膝盖。这样的地形地貌，见证了敌我双方为抢占这个山头激烈悲壮的战斗场景。
处理非军事区工作很多，如工事拆除、扫除地雷等，这些工作，在我志愿军打扫战场时，就已完成。他们早已将缴获的武器弹药、军用物资转移了，将伤亡的战友转移了，并将地下埋的地雷做了排雷处理。因此，我们第八观察小组要做的事就是：清理登记敌方来不及运走丢弃在非军事区我方阵地上的敌军尸体。
工作开始了，分配给我的任务就是登记联合国军尸体的国籍、姓名、年龄等，这些资料从敌人尸体的上衣口袋中一张卡片上可以找到；朝语翻译负责登记李承晚伪军尸体的资料；测绘员负责将每具尸体的地理位置经纬度标清楚；干事负责我们小组的后勤保障和对上级机关的通讯联络；组长接受板门店的指令做好本组工作。
我们认真贯彻停战协定，以人道主义精神努力工作。无论是露在地表的尸体，还是掩埋在深层只露出一点可疑的尸体的痕迹，我们都想方设法查清楚，以便让敌方能把尸体运回去。这些丢在我方阵地上的美军和李伪军的尸体，来不及运回去，见证了敌军在这个山头的争夺上的失败是很惨的。
清查结果出来后，我们把敌方尸体详实情况资料上报板门店总部后，就在驻地待命。空闲时间也到阵地转转，阵地上的交通沟几乎被炸平了，阵地上的掩体也是断墙残壁；裸露在外面，掩体里还有各种罐头。
正式移交工作开始了。我方打着红旗，站在我方阵地的制高点。敌方打着白旗从山下爬上来，到了指定地点，要敌方整队清点人数，按规定只能过来20人，而敌方来了21人，违犯协定，令其撤回一人。然后，让敌方举起手来，接受检查。检查他们是否携带违禁品。敌方乖乖的举起手来让我们检查。美军身材是瘦高个，穿的紧身衣，手这么一举，活象大虾米，样子十分好笑。可当时不能笑，我们的工作是严肃的，代表着中国的国威军威。就我而言，当时只有21岁，副排级干部，代表第八观察小组时，穿的是团以上干部穿的马裤呢军装，脚穿皮马靴，头戴大毛绒帽，相当威风。
工作时间集中在上午9点到下午4点，中间有10分钟休息时间，中午12点到1点20是吃午饭时间，工作和休息时间，指令由我方下达。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照例清点人数检查违禁物品时，查出敌方携带有照相机，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因此，我们要敌方领队承认错误，敌方虽然认错了，可这件事情让我想了很多：为什么一个泱泱大国的士兵，老是喜欢做这些毫无意义的小动作，为什么一个自称有文化素养的国家的士兵总喜欢挨批评、做检讨，检讨错误不觉得丢人吗？我想，这或许是战败者的心态造成的吧！想当时，打着联合国军招牌，充当世界宪兵角色，何等风光！看现在，举着承认失败白旗，抬上侵略帮凶尸体，如此狼狈！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尊严可言，挨个小小批评也就不算什么了。
处理朝鲜东线鱼隐山战区非军事区有关事项历时五天，我的见闻如下：
一、每天上午、下午休息时间，我方都开展政治思想工作。多同敌方接触，给他们烟抽、水喝、食品吃。敌方如果要我们手上的表、钢笔，就送给他，回来向自己后方机关领回，但决不吃不拿敌方的东西。我们每天到阵地前都带去好酒好烟和好吃的罐头食品，趁中午吃饭时送给他们吃。但真正要我们烟抽酒喝的是美军，这点倒不错，挺大方。而且有一天还指名要我们大中华烟抽。因为那天我们只带了大前门、牡丹烟，所以答应第二天给带来。在这方面李承晚伪军比较狡猾，不接受我们的东西。当然也有李承晚士兵想接受我们的烟，但要看一下他的领队是否看见。如果领队在场士兵是不敢接的。有一天，上午休息的时候，有一个美军和一个伪军坐在一起。美军拿出烟递给伪军抽，伪军不敢接。再递一次，还是不敢接。再递一次，伪军以为诚心要给他烟抽，大胆的伸手来接了，美军却把烟送到自己嘴了。当场搞的伪军好尴尬。这个场景让我看见了，美军倒无所谓，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伪军无地自容，低下了头。我也为此有所感慨：失去主权国家的傀儡兵当众被人羞辱是没有面子可言的！
二、有一天，敌方在一条交通沟里清理尸体，交通沟里进口处有一具美军尸体，往前进拐弯处又有两具美军尸体，再往前就是较大的掩体，也有两具美军尸体。看到美军在清理尸体中挖到一个志愿军帽子，当时我心里有点不安，但也没有多想，在战争环境下帽子被打掉了也不算什么，但再往下挖，发现在敌军尸体下方还有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我们事先没有发现。从尸体身上带的搪瓷碗，可以确定是志愿军烈士遗体。把志愿军烈士遗体暴露在敌人面前，我们心里很不舒服，我赶紧把组长找来，立即通知后方，把烈士运回去。这时敌军想说点什么，我们没有让他讲，告诉他做好自己的事。不过这事引起我们小组好一番议论。首先议论敌人会通过这件事做什么文章，后来确认没有什么文章好做。接着议论这名烈士不是这个山头的参战部队的战士。在激烈的战斗中，枪声就是命令，哪里有敌人就往哪里冲，是友军战士杀进这条交通沟，接连打死了五个敌人，最后同敌人同归于尽。两名美军压在烈士身上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这名烈士是无名英雄，在志愿军中，像这样的无名英雄决不止一个，当时我想写一篇报道，遗憾的是想到而没有做到。
三、移交尸体的第三天上午休息时，有一名美军的屁股被地雷炸了，敌方提出抗议，说我们违犯停战协定，非军事区地雷没有排除干净。我们据理力争，按协定到我方阵地工作，必须听从我方指挥，擅自乱走是敌方违犯协定。非军事区地雷已排除，可以验证，地雷排除不干净是难以避免的。敌方不服，把此事告到板门店总部。总部立即来人，并带来翻译，处理的结果，我方占理。是敌方不听我方指挥擅自行动造成，责任由敌方自己负责。
我在想，朝鲜战场，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每次破坏协议挑起事端的都是美方。为什么美方这次不借此挑起事端呢？或许他们已经察觉到这场侵略战争选错了时间，选错了地点，选错了对象。
四、移交尸体的最后一天，李伪军的尸体多，美军的尸体较少。美军对自己战友的尸体很爱惜，清理一具尸体很费时间，散落的下巴骨与上额骨合一合，看能否合在一起。靴筒里的腐肉肉一定要倒干净，然后把尸体一件件从头到脚排放在装尸袋里，最后，将装尸袋两边合拢，将拉链从这头拉到另一头，这具尸体清理完毕，美方的这一做法，是值得赞赏的，反映了人与人感情，是人性化的最好表现。李承晚伪军的尸体就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他们没有装尸袋，只有一块白布，将尸体与骨头一包就完事了。这一天，李承晚伪军的尸体多，担架少，一付担架要放几包尸体还装不玩，而美方正好空余的担架，像这样的机遇，我们组长是不会放过的，立即让朝语翻译过去向伪军领队建议，让领队借美军空余的担架用。这显然是给李承晚伪军领队出难题，是故意将他的军。李伪军的领队羞于回答，没有去借。那天，敌方回去的路上，美军每具尸体一付担架，多余的担架背着走。李伪军一付担架，堆放几个收尸包抬着走。这个行列明显表现出富国与弱国的差别。美军和李伪军是主子和奴才的关系。这正好从反面给我们上了一堂爱国主义教育课：有国家的尊严，才有个人的尊严。只有国家强大了，富强了，科技上去了，我们才不会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