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纪实文学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二十三章 训阳子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二十三章 训阳子

张 璞 《太上传》

第二十三章 训阳子

 

卷一˙阳子者谁也?

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远古时代,道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存在着;等到阴阳开始分明的时候,德才开始在世间流行。

太上老君安坐在太清仙境,祂的身体分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亿个化身,手里拿着一部没有文字的真经,眼睛里闪烁着无极的神光。那个太清仙境,在三十三天之上、大罗天之中,那里的八景宫殿高大巍峨,七宝园林光彩夺目。金童举着旗幡,玉女捧着香炉;麒麟叼着灵芝,凤凰衔着书卷。紫色的仙气盘旋,吉祥的光芒笼罩。老君就在这里面,满头白发像银子一样,长得垂过了耳朵;慈祥的眉毛像弯月,盖在重瞳的眼睛上。身上穿着八卦仙衣,脚下踩着云霞做的鞋子。有时候静静地坐着,精神在太虚中遨游;有时候开讲道德经,声音传遍三界。

这一天,太上老君在兜率天宫往下看人间。只见红尘滚滚,众生忙忙碌碌:力气大的仗着力气欺负弱小的,聪明的仗着才华瞧不起别人;刚强的做法流行,温柔谦虚的品德没人理睬。街市上,大家争名夺利;朝廷里,互相斗智斗力。父亲和儿子互相猜疑,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夫妻互相背离,朋友互相欺骗。太上老君看到这些,拍着手长叹一声:“我曾经说过,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征服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奈世人习惯了却看不明白,做了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好比鱼生活在水里却不知道水,人生活在道中却迷失了道,可悲啊!”

这一声叹息,饱含着深深的悲悯,震动了三界。叹息变成一道金光,从三十三天之上,穿过云层冲破迷雾,直接射向大梁城这个地方。

这个大梁城里,有个贤人叫阳子,名叫朱,字子居。

这个人,是承受着东方的青气出生的,接受了少昊的金精而降世。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他母亲李氏,三十岁了还没有孩子,夫妇俩每天烧香向北斗星祈祷。这天晚上,李氏梦见一道白气像彩虹一样,从天而降,在院子里盘旋,绕着屋子转了三圈,变成了一个婴儿,眉目清秀像画一样,含着笑扑到她怀里。李氏惊醒过来,马上觉得肚子里微微在动。到了天亮,阳子出生了,屋子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三天都没散。乡亲们都觉得奇怪,争着来看。

长大后,阳子的容貌像春天的山峦含着翠色,眉目像秋天的江水凝聚着光芒。从小聪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听到道理一点就能明白千头万绪。七岁就能精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没有不精熟的。十岁就看遍了百家的书——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都能指出其中的得失。每次和乡里的老先生们辩论,言辞锋利冷峻,好像太阿宝剑出了鞘,光芒逼人不敢正眼看。老先生们有的红着脸退下,有的拍手称赞,有的离开座位向他行礼。

十五岁时,有个齐国稷下学宫的领袖来拜访他,叫田骈,凭口才在诸侯中很有名。田骈和阳子辩论“白马非马”的道理,长篇大论说了几千字,引经据典,打比方举例子。阳子等他说完,慢慢站起来,三言两语,就驳倒了他的论点。田骈愣了好久,然后叹着气说:“我走遍了各国,见过了诸子百家,没有像这小子这样的!将来一定是天下的名士,我比不上他。”从此阳子的名声,在诸侯中传开了。

但是阳子的志向不在这里。他曾读古史,看到黄帝向广成子问道,唐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就感慨地把书扔在桌上,仰天叹息:“大丈夫就该这样!功名利禄,像浮云过眼,转眼就散了;帝王将相,像早上的露水容易干,一会儿就没了。我听说太上老君是道的始祖,天地的老师,虽然隐藏在人间,游戏在世上,一定有最高深的道可以求。我要去见他!”

于是收拾行李带上干粮,告别亲戚朋友。父母哭着挽留,妻子儿女拉着衣服不放。阳子跪下说:“我听说最高深的道很难得到,人生容易老去。现在不把求道当作大事,将来成了白骨埋在黄泉,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就拜别离开了。

 

卷二˙路途中奇遇

阳子向西走,进入了秦地陇山之间。

有人告诉他说:“太上老君没有固定的住处,有时藏在街市里,混在杀猪卖酒的人中间;有时住在山林里,和麋鹿作伴;有时和打柴放牛的在一起,有时和钓鱼的老头一起说话。不是真心诚意是见不到的。”阳子就清心寡欲,收敛身体,排除各种欲望,到处游历名山。

他走进浩瀚的沙漠,黄沙漫漫,一望无际。烈日当空,像熔炉在烤;夜风呼啸,像刀剑一样锋利。阳子脚陷进流沙,好几次差点死了。但每次遇到困难,就拱手向天祷告:“我是求道的人,老天可怜我吧!”马上就有绿洲出现在前面,或者有商队从旁边经过,得以不死。

爬上险峻的崆峒山,山峦重叠,鸟道盘旋在空中。攀援向上,手脚都裂开了;喘着气往上登,心肺好像要烧起来。遇到采药的老人,问他太上在哪里。老人笑着说:“你找太上吗?太上无处不在,又无处在。你自己找吧。”说完,飘飘然离去,忽然就不见了。

冒着祁连山的霜雪,六月里还下雪,天地一片白。阳子衣服单薄身体寒冷,哆嗦着往前走。忽然看见一只野羊跳到他前面,阳子追它,找到了一个山洞,洞里温暖如春,竟然已经准备好了柴火。阳子生火取暖,哭着叹气:“这难道是老君的保佑吗?”

渡过险恶的弱水,水黑得像墨,深不可测。船夫说:“这水连鹅毛都浮不起来,芦花放进去就沉底,渡不过去的。”阳子就在河边烧香祷告,忽然看见一个老头,乘着一根芦苇就过来了。阳子喊他,老头不理。阳子就脱下衣服下水,水忽然变浅了可以趟过去,只淹到膝盖。等到了对岸,回头看,波涛还是原来的样子。

经历寒暑,冒着霜露,脚磨出茧子也不停歇,精神疲惫也不停止。路上遇到老虎豺狼,咆哮着挡住路,目光像火炬。阳子拱手说:“我是求道的人,你们别害我。如果一定要吃我,也是天意。”老虎豺狼听了,低下头摇着尾巴,慢慢走了。路上遇到强盗,拿着刀对着他,喝令他停下。阳子解下口袋送给他们,说:“我只有这些,如果需要就拿去。只留下我的命,让我能见到老君就足够了。”强盗们互相看看笑着说:“这是个疯子!”也没有害他,反而送给他干粮。

一天,走到秦梁这个地方,正是秋末时节。

只见千山的树木落了叶,万条山沟里生出寒意。枫叶像血一样,在西风中飘零;枯草像霜一样,趴在古道的旁边。孤单的大雁往南飞,声声凄切;西下的夕阳,一缕缕像金子。阳子独自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四下无人,不觉悲伤涌上心头,流下泪来:“天地这么大,岁月这么快。我求道三年,脚磨出茧子走了万里路,却没见到老君,难道是天命吗?难道是弟子没有福气吗?”

正在惆怅的时候,忽然听见山路深处,隐隐约约有歌声传来。那歌唱道:

天地还没分开的时候,道就在我身上;

日月已经照耀的时候,德就施于人民。

最柔弱的能驰骋天下,最坚硬的只能做宾客;

无奈世人啊,舍弃璞玉去追求有斑点的石头。

 

歌声清脆悠扬,像凤凰在九霄鸣叫;余音袅袅,飘入云霄散去。阳子听了,心神都震动,知道不是普通人。顺着声音找过去,转过山坳,只见一个道士,慢慢从山路上走来。

这个人,鹤发童颜,皮肤像冰雪一样白。头发像银丝,根根分明;脸像小孩,洁白无瑕。穿着粗布衣服却怀着美玉,衣服虽然破旧,但光彩内藏;抱守着道,真气外溢,却和光同尘。走路的样子,好像要和风云一起消逝;顾盼之间,好像要和日月一同流动。道士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杖有九节,每一节都有玄妙的纹理;杖头挂着一个葫芦,葫芦里隐隐有紫气升腾,盘旋不散。

阳子一看,心神都震动,知道是异人,快步上前,跪下磕头。他磕头时,额头碰在地上,砰砰有声;血流在脸上,一滴滴染红了尘土。哭着请求说:“弟子阳朱,仰慕太上的道很久了。三年寻访,跋涉万里,经历寒暑,冒着霜露,经历危难,好几次差点死了。今天能见到您,好像盲人重见光明,好像溺水的人得到救援,好像口渴的人得到水喝,好像饥饿的人得到饭吃。愿您教导弟子,让弟子能听到最高深的道!”

太上老君低头看他,只见阳子眉宇之间,英华外露,像宝剑出了匣,寒光逼人;举止之间,意气风发,像好马奔驰,尘土蔽天。虽然礼节恭敬,但神采飞扬,好像有压倒一切的气概。老君知道他心还没虚,气还没柔,不能马上告诉他最高深的道。就默然不应,径自向前走。

 

卷三˙七天侍者之经历

阳子愣住了,跪在路边,不敢起来。

山风萧瑟,落叶落满一身。一片落叶,两片落叶,渐渐堆积,盖住了他的肩背。夜幕降临,寒露沾湿了衣服。一滴寒露,两滴寒露,渐渐浸透,冷到骨髓。老君从他面前走过,好像没看见一样,悠然离去,步履从容。

阳子就起身跟着祂,在后面追随。太上老君走他也走,太上老君停他也停。到了旅店,太上要进去,阳子急忙上前,给他开门,弯着腰请他进去。太上进屋坐下,阳子送上毛巾梳子,端上洗脸水,恭敬地干活,不敢有一点松懈。等到太上老君要睡了,阳子把鞋脱在门外,屏住呼吸站着,不敢稍有动作。

像这样过了七天。每天鸡一叫,阳子就起来,洗漱完毕,等在门外,不敢敲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还站着不走,只听得到太上呼吸的声音。太上吃饭,他不敢先吃饱,一定等太上吃完,才敢吃饭;太上睡觉,他不解衣带,和衣而卧,一有动静就起来。太上偶尔需要什么,不等开口,阳子已经捧到面前——有时端茶,有时递毛巾,有时开门,有时添柴,没有不是预先想到顺着心意做的。他的诚敬之心,就算是古代的孝子伺候父母,也比不上。

但是太上始终不跟他说话,把他当成不存在一样。

有时阳子端水进来,太上接过去泼在地上,水湿了阳子的鞋。阳子没有怒色,没有怨言,弯腰捡起器具,退下再端来。有时阳子端饭上前,太上推却不吃,推开桌子站起来。阳子没有懈怠的表情,没有沮丧的神色,撤下食物,退下再端来。

旅店主人觉得奇怪,问他:“你伺候这个老道,怎么这么恭敬?他对待你像奴仆一样,呼来喝去,泼水推饭,不当回事。你不觉得委屈吗?”

阳子说:“我求道三年,今天才见到圣人。圣人这样对待我,一定有深意,不是一般人的想法能猜到的。好比美玉,一定要雕琢才能成器,不雕琢就是块普通石头;好比精金,一定要冶炼才能纯,不冶炼就是矿石。我正庆幸自己能被雕琢和冶炼,有什么委屈?再说侍奉老师像侍奉父亲,父亲虽然严厉,儿子不敢抱怨;老师虽然严格,弟子哪敢怀疑?”

主人听了,叹息着离开,对他妻子说:“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将来一定有成就。”

第七天夜里,月明星稀,万籁俱寂。银河在天上,快要天亮了;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地叫着。阳子站在门外,身体精神都很疲惫,但心里不敢松懈。忽然听见屋里太上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像春风解冻,吹开冰封的河;像甘露降在枯草上,滋润焦枯的树木。阳子心里有感触,不觉泪流沾湿了衣襟,像泉水涌出,不能自止。

于是烧香再拜,磕头磕出了血,血流在地上,点点殷红。哭着请求说:“弟子愚昧,伺候了七天,天尊始终没说一句话。难道是弟子有过错,不足以接受教导吗?还是弟子向道的心不纯,不足以听道呢?圣人好比父母,弟子好比婴儿。父母对于婴儿,虽然啼哭笑骂都是对他的教导,虽然生气责备都是为他好。现在您沉默不语,弟子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像船失去了舵,像马失去了缰绳。愿您明白指出我的过错,就算刀斧在前,油锅在后,弟子怎敢不接受教导?”

说完,趴在地上不起来,血流满地,浸湿了尘土。

过了很久很久。

房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了。太上站在门前,月光照在他脸上,像秋天的水一样清澈,湛然晶莹;星辉映在他衣服上,像白雪一样洁白,皑皑明亮。老君看着阳子很久,见他发自内心的诚恳,血泪交加在脸上,身体精神都憔悴了还不退缩,不再是从前那种虚浮骄傲的样子了。就叹道:“你不是有过错。但是你心里存着的东西,不能不看清楚。”

阳子趴在地上听,不敢抬头看。

太上道:“那些瞪着眼看人、张着嘴傲慢的人,谁愿意和他在一起?瞪着眼看人,是骄傲的姿态;张着嘴傲慢,是傲慢的样子。有这种姿态的人,人们都害怕而远离他。最洁白的东西好像有污点,最有盛德的人好像有不足。你的姿态,趾高气扬的样子——走路昂着头,看人直着眼,说话声音高,坐姿占满席子。趾高气扬的人,人们都害怕;人们都害怕,那谁和你亲近?你想求道,却先把自己和人们隔绝开,好比下水又怕湿,那能行吗?”

阳子听了,像雷声震耳,轰轰作响;像冰雪浇心,冷彻骨髓。脸色突变,汗流浃背,一会儿工夫,衣服全湿透了。心里恍然大悟,好像暗室忽然见到光明;又惘然若失,好像浓雾里顿时失去依靠。就再次磕头问道:“弟子愚昧,请夫子明白告诉我。弟子自以为谦虚恭敬——见人一定作揖,问问题一定道谢,退下一定谦让,为什么夫子说我趾高气扬?弟子自以为退让——不争名,不逐利,不趋炎附势,为什么圣人说我盛气凌人?”

太上不回答,慢慢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院子里,有一洼积水,是前几天下雨积的。水清澈见底,底下有细小的石头,颗颗可数。明月映在水里,水里含着明月,上下清辉,浑然一色。微风吹过,波光粼粼,像万片碎金,跳跃不定。

太上指着问:“你看见这水了吗?”

阳子低头看,只见水月相映,清辉满目。就回答:“弟子看见了。”

太上问:“水的本性怎么样?”

阳子答:“水的本性,是柔的。处在低下的位置不争,处在卑下的地位而自安。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而攻克坚强的东西没有能胜过它的——水滴石穿,水冲堤溃。这是您平常教导的。”

太上笑着说:“你知道水的柔,却没看见水的刚吗?水滴石穿——这不是水的刚吗?水冲堤溃——这不是水的强吗?最柔的里面,有最刚的存在。但是它所以能刚,是因为它能柔。正因为它能柔,所以能积累柔弱变成强大;正因为它能处在低下,所以能积累卑微变成高大。现在你想刚却不能柔,想强却不能弱,好比没有源头的水,只有一勺的量,太阳晒就干,一会儿就没了;寒风吹就结冰,一会儿就凝固了。它能穿石吗?它能溃堤吗?”

阳子默然有所领悟,低头沉思。

太上又指着院子里的风问:“你看见这风了吗?”

阳子感受凉风拂面,清爽入怀,说:“弟子看见了。”

太上曰:“风的体性怎么样?”

阳子曰:“风的体性,是虚的。没有形状没有形象,却能运行在万物之中;没有质地没有形体,却能进入微小的缝隙。在虚空中运行没有阻碍,进入孔窍没有阻挡。以不存在进入没有间隙,这是天下最虚的东西了。”

太上曰:“好。但是风之所以能进入没有间隙,是因为它虚。如果让风有形体,那就算大得像山丘,也不能进入蚂蚁洞;如果让风有形状,那就算猛得像雷霆,也不能穿透厚墙。正因为它虚之又虚,所以能无所不入;正因为它没有,所以能无所不有。现在你的心,实而不虚——装满了学问,满腹经纶,不肯怀疑自己;你的精神,有而不无——装满了见解,满脑子自以为是,不肯让人。这就好比堵住了孔窍想让风进去,关上门想让光进来,那能行吗?”

阳子恍然有所领悟,又变得茫然,好像有所得,却又不知抓住什么。就再次磕头问道:“请问虚心的方法?”

太上不回答,慢慢走进屋。步履从容,不紧不慢。一会儿,拿着一个东西出来。

阳子一看,是一个古铜镜。镜面斑驳,隐隐有纹理,好像是三代时候的东西。老君用袖子擦它,袖子擦过的地方,镜光晶莹,皎皎生辉,映着月光发光,光亮可以照人。太上举着镜子问阳子:“这镜子能照东西,你知道它所以能照的原因吗?”

阳子曰:“因为它明亮。镜子明亮就没有什么照不见,心里明亮就没有什么理不通。”

太上问:“明亮从哪里来?”

阳子不能回答,沉思了很久,低头谢罪说:“弟子愚昧,请师尊明示。”

太上曰:“镜子能照,不是因为它有光,是因为它虚。镜子里面本来没有一物,虚而没有实体,所以能照出万物的形状;心里如果有一物,实而不虚,就不能看见道理。现在你的心,不虚,而是实的——被学问填满,被见解堵塞;不空,而是满的——被意气充满,被自满占据。被学问装满,好比镜子被画上彩色,五彩斑斓,而真正的形状看不见;被见解塞满,好比镜子蒙上灰尘,厚厚堆积,而本来面目不显现;被意气固执,好比镜子生了锈,斑驳陆离,而光明发不出;守住自以为是,好比镜子有了裂痕,支离破碎,而整体已经没了。好比镜子被画了彩画,它能照吗?好比镜子蒙了灰尘,它能亮吗?”

阳子惊恐,汗如雨下,湿透了多层衣服。

太上又说:“金属石头能发声,不敲不响。金钟挂着,不敲就不响;石磬在架上,不击就不鸣。现在你的形体,是没有被敲的金属,却自己发声自己响;你的精神,是没有被击的石磬,却自己震动自己荡。但是它之所以能响,不是金属自己响,敲它才响;不是石头自己响,击它才响。现在你自己响自己鸣,不等别人敲击,所以人们都害怕而远离你,谁和你在一起呢?”

阳子趴在地上请罪,哭得止不住,涕泪交流,沾湿了衣襟。

太上见他真心悔悟,态度稍微缓和,就让他起来,进屋坐下。阳子不敢坐,跪在席子旁边,跪着听。

太上道:“我告诉你虚心的方法。虚心,不是说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有。是说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成见在事情之前,事情就看不见了;没有固执的想法——心里有所固执,道理就失去了;没有盛气凌人的态度——气势凌人,人就远离你了;没有自以为是的念头——自以为是,就和道违背了。像镜子那样明亮,不拒绝也不迎合——事物来了就照,如实反映,不加一点增减;事物去了不留,空空如也,不留一丝痕迹。像山谷那样空旷,回应而不储藏——声音来了就回应,像回声应答,不差一点;响过之后空寂,像山谷本来寂静,不留一点声音。这样,就能物我两忘——我不是我,物不是物,而真正的我出现了;人我合一——人不是人,我不是我,而大道显现了。道就到极点了。”

阳子默然了很久,低头沉思。忽然大悟,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像决开积水看见清流。不觉失声哭泣,哭着笑,笑着拜,说:“以前,弟子把学问当作道——学问越多,离道越远,自以为得到了,却不知失去了;把见解当作得——见解越深,障道越厚,自以为明白了,却不知蒙蔽了;把意气当作能——意气越盛,害道越厉害,自以为强了,却不知是弱;把自以为是当作止境——自以为是越牢固,离道越遥远,自以为到了,却不知背道而驰。好比头上扣着盆望天,自以为天小,不知是盆扣在头上;好比下海量水深,自以为水深,不知自己淹在里面。今天听了您的话,才知道以前所做的,都是缘木求鱼——上树找鱼,劳而无获;刻舟求剑——守着痕迹失去精神,愚昧可怜。劳而无功啊!”

太上听了,高兴地露出喜色,慈眉舒展,笑颜像春天,说:“你这孩子可以教啊!道,不是可以求得的——求它就越来越远,像影子在前面却去追;又不可不求——不求就最终失去,像宝贝在怀里却丢掉。好比种树,求它快长,拔苗助长,它就枯了——这是过分求的害处;不求灌溉,任它枯干,它就死了——这是不求的害处。不慢不快,不要忘不要助,道就在其中了。”

阳子再次磕头接受教导,心里豁然开朗,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光明遍满;像决开堵塞看见清流,通达无碍。忽然觉得身体轻精神愉快,好像有所得,飘飘然像要飞起;又觉得心虚神静,好像没存什么,空空的像什么都不知道。就问:“弟子听说了虚心的方法。但是道这个东西,能听听吗?”

太上笑着说:“你想听道吗?我试问你:你的形体,能看见吗?”

阳子曰:“能看见。形体是耳目鼻口、四肢百骸,人人都有,所以能看见。”

太上问:“你形体所以产生的原因,能看见吗?”

阳子愣了,不能回答。形体所以产生的原因,父精母血,而父精母血从哪里来?天地阴阳,而天地阴阳从哪里开始?想来想去茫然,没法看见。

太上曰:“你的精神,能思考吗?”

阳子曰:“能思考。精神,是视听言动、思虑作为,都是精神的作用,所以能思考。”

太上曰:“你精神所以灵明的原因,能思考吗?”

阳子茫然,不能回答。精神所以灵明的原因,能看能听,而所以能看能听的是什么?能思能虑,而所以能思能虑的是什么?越想越深,越不可得。

太上曰:“形体能看见,而使形体存在的原因看不见——使形体存在的,是没有形体的形体,没有形象的形象;精神能思考,而使精神灵明的原因不能思考——使精神灵明的,是没有思考的思考,没有思虑的思虑。使形体存在的,是道;使精神灵明的,也是道。道不能看见,看见的就不是道——凡是能看见的,都是形而下的东西;道不能思考,思考的就不是道——凡是能思考的,都是事物粗糙的部分。然而离开形体和精神,道又怎么显现——离开形体则道无处寄托,离开精神则道无法灵明;离开看见和思考,道又怎么知道——离开看见则道无法明白,离开思考则道无法领悟。所以说:能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你要知道道,先忘了你的形体——形体忘了,道的本体就显现;你要明白道,先虚了你的心——心虚了,道的功用就彰显。形体忘心空虚,道自然来居住。”

阳子低头深思,默然了很久。忽然听见窗外鸡叫一声,嘹亮破晓,东方已经发白。阳子抬头看时,只见朝霞灿烂,像锦缎像刺绣,铺满了东方;旭日初升,像火像轮,跳出地平线。老君站在窗前,周身紫气缭绕,像云像雾;金光隐隐,像丝像线。阳子恍然有所领悟,就再次磕头:“弟子明白了!道就在眼前,却到天外去找——眼前万物,没有不是道的,却到虚无里去找;理就在目前,却到幽深玄远中去找——目前万事,没有不是理的,却到幽暗中去找。好比人在日光里,却问太阳在哪里——太阳明明在头顶,却自己迷失了;鱼在江湖里,却问水在哪里——水明明在周身,却自己丢失了。弟子现在知道错了!”

太上大笑,声音震得屋瓦响,屋檐间的尘土簌簌落下。笑完,说:“好好!你可以谈道了!”

 

卷四˙归隐大梁

从此以后,阳子告别太上,回到大梁郊野隐居。

改变平时的作为,收敛锋芒,谦虚得像自己什么也不足。走在路上,让出田界给农夫耕种——和人争路,让对方向前;和农夫争田边,退后让农夫耕种。就算对小孩子也先让——遇到小孩,也侧身让路,不敢快走。坐在席上,坐在角落听别人说话——聚会的时候,坐在角落,不敢坐正位;就算对粗鄙的人也不傲慢——遇到愚钝的人,也虚心请教,不敢轻视。

和人说话,愉快的样子——和颜悦色,像春天的阳光温暖,生怕伤了别人的心;遇到有知识的人,迟钝得像没什么本事——言语迟钝,像愚笨的人木讷,生怕炫耀自己的长处。从前的英华,收敛回归到浑朴——锋芒全部收起,返回到朴拙;从前的善辩,守住回归到沉默——辩才全部收敛,归于无言。

乡亲们见了,都奇怪他的变化。有人问:“从前的你,容貌像秋霜般严肃,看着威严,接近了又温和;现在的你,容貌像春阳般温暖,看着和蔼,接近了又亲切。从前的你说话,像金属石头铿锵有力,铿锵有力,听着的人害怕;现在的你说话,像山谷的风温和,慢慢像风,听着的人陶醉。怎么变化这么快?”

阳子只是笑而不答,只是笑笑,像春风拂面。问个不停,才说:“从前我看见道在外面,所以奔跑着去求它——奔跑得越远,离道越远;现在我知道道在里面,所以退回来藏在心里养它——退藏得越深,得道越真。好比追赶太阳的人,太阳越远越追不上——夸父追日,渴死在路上;回头反观的人,光在身上却不自知——回光返照,就在眼前。我有什么变化?”

听说的人没有不叹服的。

像这样过了三年。阳子虚心弱志,形体像枯木——形体虽然存在,却没有营求没有欲望,像枯木没有花朵;精神像死灰——精神虽然存在,却没有思虑没有想法,像死灰没有火焰。而内心却欣欣然的有所得——内心里,自得其乐,像喝了好酒。

每天晚上静坐,只觉得神气交融,天人和合,不知道身体是我,我是身体。有时豁然开朗,看见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天地万物,都在我心里,不增不减;有时浑然一默,觉得大千世界不离这个心——山河大地,都是我心的影子,不去不来。虽然住在简陋的屋子里,蓬草做门瓦罐做窗,而天地不能超过他的度量——心包太虚,量周沙界;虽然处在尘世中,随世沉浮,而自然造化不能改变他的常态——常应常静,常清常净。

三年期满,阳子又去秦梁那个地方,求见老君。到了旧地,山川依旧,而草木更加茂盛——山更青,水更绿,树更高,花更艳。阳子独自站在山路上,遥望当年相遇的地方,不觉感慨万千。正凝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着说:“你来了?”

阳子回头,只见老君站在松荫下,衣袂飘飘,好像要乘风飞去。松风慢慢吹来,吹动衣袂,飘飘欲仙。阳子上前再拜,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君已经拉着他的手一起走。

这一天,天气晴朗,和风舒畅。碧空如洗,一尘不染;清风徐来,万籁俱寂。太上和阳子坐在大石头上,石头平坦如砥,可以坐几个人。低头看群山,群峰像波浪,起伏在脚下;抬头看天际,白云像棉絮,飘浮在头顶。

太上曰:“三年的修养,你的功夫进步了。现在可以和你谈道了。”

就给他讲无为之旨:“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顺其自然。好比天运行有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而天不认为自己有功,默默地运行;地生长万物——草木禽兽,人畜虫鱼,而地不认为自己有德,安安稳稳地运行。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刻意去做会失败,执着去守会失去,只有无为所以无败;不执着,所以无失——执着会失去,只有不执所以无失。你能无为,那自然来归附你。”

讲自然之妙:“自然,是道的本体。好比春天不自己生而万物自然生——春无心于生物,而万物自生;秋天不自己杀而万物自然杀——秋无心于杀物,而万物自杀。没有做它却做成了的,是天——不见它做,而功自成;没有叫它来却来了的,是命——不见它叫,而事自成。你能顺其自然,那自然合于道。”

讲阴阳的运转:“一阴一阳叫做道。孤阴不生——纯阴无阳,则万物不生;独阳不长——纯阳无阴,则万物不长。你知道柔的作用,却不知道刚的体性吗——柔是用,刚是体,体用同源;知道弱是道,却不知道强是权变吗——弱是常道,强是权变,权实相即。柔中有刚,弱中有强,这叫太极。你能掌握两端而用其中——把握刚柔的两端,用其中道,那自然得道。”

讲变化的道理:“变化,是道的运用。好比云行雨施,品物流行——云在天上行,雨在地上施,万物靠它生长;好比日往月来,寒暑相推——太阳去月亮来,寒去暑来,四季靠它形成。你知道守常却不知道应变,那就胶柱鼓瑟了——胶住瑟柱弹瑟,不知道变通,那能行吗?知道应变却不知道守常,那就追逐外物迁移了——追逐外物迁移,失去本真,那能行吗?守常应变,应变守常,这叫玄同。”

阳子听了,像喝美酒,不觉自醉——心醉神怡,恍恍惚惚;像沐春风,不知身在何处——身在何处,浑然忘了。只觉得天地之大,不出方寸之心——方寸之间,包罗万象;古今之远,不离刹那之间——刹那之间,贯通今古。万物都具备在我,而我未曾有物——物我两忘;万理都通于心,而我未曾有心——心境双泯。恍恍惚惚,其中有象——无象的象,是真象;深远幽暗,其中有精——无精的精,是真精。

等到说完,阳子豁然大悟,不觉涕泪横流,磕头再拜说:“弟子从前以追求道的心,反而失去了道——追求越迫切,失去越远;现在以忘掉道的心,反而合于道——忘得越彻底,合得越深。好比捕风捉影,越追越远——风不可捕,影不可捉;好比回身反省,当下就是——回光返照,就在眼前。弟子现在知道:道,是不能片刻离开的——片刻不离,而人自己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可以离开的,都不是道。”

太上拍手大笑,声音震动山谷,山谷回响,久久不绝。笑完,慢慢说:“你现在得到了。虽然得到,但不可执着——执着就会失去,像握流沙;知道而不可依靠——依靠就会失败,像靠高楼。你要努力!”

说完,太上起身,抖抖衣服离去。步履从容,冉冉升起。阳子追不上,只见紫云缭绕,从地而起;金光隐隐,从天而降。渐渐升到天际,消失在云中。阳子趴在地上,很久不起来,涕泣沾湿了衣襟。

从此,阳子得到太上的道,名声在诸侯中传开。

但是他为人,更加谦虚退让,更加浑厚朴拙——锋芒全收,返于朴拙,好像没什么本事的人。有人问起道,就说:“我没有道,我只知道自己的不足而已——整天不足,整天像愚笨。”有人请他教导,就说:“我不能教导,我只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已——整天看见过错,整天改正过错。”

后来游历到宋国,遇到一个老头背着柴唱歌,那歌唱道:

“道在屎尿里,道在杂草里——最高的道无处不在,没有东西不是道;求它越远,得它越快——不求自得,求之反远。不雕琢不修饰,混混沌沌——朴素散开成器物,器物再回到朴素;能像婴儿那样吗?就和道接近了。”

阳子听了,惊讶地说:“这是老君的话!”急忙上前问,老头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只见背柴的痕迹,消失在林中。就叹道:“圣人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隐藏有时出现,不能执着;道无所不在,有时在屎尿里,有时在杂草里。我终身侍奉他,却不能完全知道——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无限的道,危险啊!道啊道,它太大了——大而无外,小而无内,这就是道吧!”

晚年,阳子著书立说,阐发弘扬太上的道。他的书虽然没有流传到后世,但是太上教导阳子的事,记载在典籍里,昭昭像日月的光明,历经万古而不暗。

当时有人问阳子:“你的道能听听吗?”

阳子笑着不答。问了几次,才说:“我最初听说,以为道是可以求的,像探囊取物一样——探囊取物,自以为容易,却不知道它的难。后来听说,知道道是不可以求的,像捕风捉影一样——捕风捉影,自以为难,却不知道它的易。现在得到了,知道道无处不在,像布匹粮食一样——布匹可以穿,粮食可以吃,天天用却不知道。”

“当初如果我以傲慢的态度面对老子,那就终身无闻了——傲慢不去,圣人不语。老子对我的教导,太伟大了!凭着万乘的大国,有时却被一个普通人折服——普通人守柔,万乘莫敌;凭着盖世的英雄,有时却向小孩子低头——小孩子含德,猛兽不搏。为什么?刚硬的容易折断,柔软的能够长存——折断的一定是刚的,长存的一定是柔的。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守住柔软叫做强’的意义了。”

说完,闭上眼睛去世了。异香满屋,三天不散。门人把他葬在大梁城东,墓前立石,刻着:“阳子之墓——老子教导道的地方。”

后来有人写诗赞道:

至柔驰骋至坚间,弱志虚心是大还。

莫道英华容易敛,浑金璞玉在人间。

又有诗叹道:

秦梁秋暮谒真师,七日无言道始知。

试看庭前水与镜,至文元不在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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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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