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十四章 垂经教
卷一˙真文之困
真文降世之后,人间有了神符之道。
那是一个神迹频现的时代。五国之民,无论贵贱,皆得瞻仰真文的光辉。有人在石壁上看见发光的字迹,便凿下来拓印;有人在古木的纹理中辨认出符文,便削片珍藏;有人在梦中有仙人传授,醒来时枕边便多了一卷天书。
起初,人们只是虔诚地礼拜这些天降的文字。渐渐地,有聪明人发现,将这些符文贴在水缸上,水久置不腐;贴在粮仓上,米不生虫;贴在病者床前,沉疴竟自痊愈。于是,神符之道大兴。
鲁国的老农王疏,家贫如洗,老母卧病三年,药石无效。一日在山中砍柴,见崖壁上有光,走近一看,竟是三枚符文。他不知其意,却心生恭敬,跪拜九次,将符文拓印回家,贴在母亲床头。当夜,母亲竟能起身行走,次日便能下厨做饭。此事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求符。王疏不识一字,却能依样画葫芦,画出的符照样灵验。
楚国一位叫平的巫师观天,本以占卜为业。得了真文之后,他将符文刻在龟甲上,烧灼之后,裂纹竟与往日不同,能知吉凶祸福,无不应验。从此,楚国大小事务,皆来问他。
秦国的铁匠公孙起,将符文铸在刀剑之上,刀剑便有了灵性,能自行护主。燕国的织妇,将符文绣在丝帛之上,穿戴之人百病不生。齐国的琴师,将符文刻在琴身,弹奏之时,竟能引来凤凰。
真文之用,可谓无穷。
但渐渐地,问题也来了。
真文虽妙,却不是人人能解。
那些发光的字,印在石头上,刻在木板上,写在丝帛上。但绝大多数人,只能对着它们磕头礼拜,根本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偶尔有人能悟出一点玄机,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就像天上的日月,人人可见,却不可触及。人们知道太阳带来光明,月亮带来清辉,却不知道太阳为何发光,月亮为何圆缺。真文也是如此,人们知道它灵验,却不知道为什么灵验。
有人把符文倒着贴,不但无效,反而招来灾祸。有人把符文组合起来用,却不知符文相生相克,贴在一起反而互相冲突。有人贪多务得,把几十个符文贴满屋子,结果家中鸡犬不宁。
更有人借机敛财。那些略懂皮毛的人,自称得了真传,画一道符要收十两银子。穷人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病死。富人家中堆满符文,却不知如何使用,形同废纸。
太上老君在太清境中,看着这一切,微微叹息。
祂看见鲁国那个老农王疏,虽然不识一字,却因心地淳朴,画的符灵验无比。但后来求符的人太多,王疏应付不过来,便收了几个徒弟。徒弟们学了个皮毛,便各自散去,也开坛画符。但他们心术不正,画的符渐渐失了灵性,便用假符骗人,败坏了王疏的名声。
祂看见楚国那位叫平的巫师观天,本是个正直之人。但名声越大,求问的人越多,渐渐起了傲慢之心。他开始故弄玄虚,明明不灵的事,也要说成灵验。久而久之,他的占卜也不准了,楚王不再信他。
祂看见那些真文,本是无上至宝,却被人用来求财求子、争名争利。甚至有人为了争夺一块刻有符文的石头,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太上想:真文虽妙,但太过高深。就如同一把宝刀,给壮士用,可以斩妖除魔;给孩童玩,却会伤了自己。众生根器不同,悟性不同,机缘不同。若只传真文,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失之;上根者悟之,下根者惑之。要想普度众生,还需有更平易近人的东西。
那便是经教。
经者,径也,路径也。教者,教训也,教诲也。经教者,指引众生走向大道之路径,教诲众生修行之方法也。无经教,则众生不知如何修行;无经教,则众生不知如何向道。
真文是药,经教是方。有方无药,病不能治;有药无方,人不知用。真文与经教,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于是,太上老君便思量,如何垂降经教。
卷二˙三乘之设
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中,静坐沉思。
祂的面前,是无垠的虚空。虚空之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那是人间众生的心光。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稳定,有的飘忽。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生灵,一种根器,一份机缘。
太上老君看着这些光点,心中了然。
众生根器,千差万别。有人生来聪慧,一点即通;有人资质鲁钝,再三难悟。有人性情刚烈,宜用刚法;有人心性柔和,宜用柔法。有人信道虔诚,可以直指本源;有人半信半疑,需以神异摄受。有人身在红尘,心慕大道;有人身处深山,心系俗务。
若只传一种法门,则有人学得来,有人学不来。学得来者得度,学不来者失度。这便不是普度,而是偏度。
太上老君想起当年在蜀中点化张道陵时,见他为人刚正,便传他以符箓之法,借神力以济世。想起在终南山点化纯阳子时,见他性情洒脱,便传他以金丹之道,借内修以成真。想起在青城山点化宁封子时,见他沉静寡言,便传他以吐纳之术,借静功以养生。
同是修道,路径各异。同是成真,次第不同。
于是,太上老君定下心意:要在不同的劫运,垂降不同的经教。上根人学上乘法,中根人学中乘法,下根人学下乘法。各随根器,各得成就。
这便是三乘之设的由来。
何谓三乘?
上乘者,直指人心,见性成道。不需繁复的仪式,不需艰难的外丹,不需漫长的修行。只需一念回光,便见本来面目。一悟永悟,一得永得。此为上根利器之人而设。
中乘者,炼气化神,还精补脑。有次第,有阶位,有方法,有验证。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积功累德,日久功深。终能脱胎换骨,长生久视。此为中根之人而设。
下乘者,符咒醮祭,济度幽冥。借神力以助人,假符箓以驱邪。虽不能超脱生死,却可消灾免难,积功累德。为下根之人而设,也为那些需要借助外力之人而设。
三乘之法,如同三艘船。大船可渡千人,中船可渡百人,小船可渡数人。但不论大船小船,都能把人从此岸渡到彼岸。到了彼岸,船上岸空,谁还记得乘的是哪条船?
太上老君心意已定,便开始运作玄功。
中皇年间,岁在壬寅。
这一年,人间太平无事。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没有战乱,没有瘟疫,没有天灾。人们安居乐业,生儿育女。看似寻常的一年,却暗藏玄机。
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中,运起玄功。
祂将大道之奥秘,从无形无相之中,一点一点提炼出来。那些奥秘,本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但为了度人,祂强行将它们凝结成文字。
这文字,与寻常文字不同。寻常文字,写在纸上,墨迹干了便淡了。这文字,却是金书玉字,光灿灿,明晃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太阳,照彻虚空。寻常文字,一个字只有一个意思。这文字,一个字包含万种玄机,深浅不同的人,读出深浅不同的义理。
太上将这些文字,编成一部宝经。
宝经者,宝贵之经典也。其中有符图,有口诀,有方法,有次第。得此宝经者,如获至宝,可以依之修行,成就仙道。
这部宝经,名叫《中皇宝经》。
为何叫中皇?中者,天地之中也;皇者,大也,美也。中皇者,天地之中最美善者也。此经所载,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有“十三虚无”之法:虚无者,道之体也。能虚无,则与道合真。十三虚无者,虚其心,无其身,忘其形,丧其我,绝其念,断其缘,舍其财,去其色,远其名,避其利,忘其情,灭其意,空其所有。能行此十三者,可以入道。
有“五公之术”:五公者,五方之老也。东方青公,主生;南方赤公,主长;西方白公,主收;北方黑公,主藏;中央黄公,主化。五公之术者,借五方之气,以养五脏之神也。
有修身养性之方:如何调息,如何守一,如何存想,如何内观。种种方法,详尽备至。
有炼丹服药之诀:外丹如何炼制,药物如何配伍,火候如何掌握,服食如何得宜。内丹如何运转,河车如何搬运,金丹如何凝结,婴儿如何出胎。一一分明,无有遗漏。
有召神遣将之符:如何画符,如何念咒,如何掐诀,如何步罡。召之即来,用之即灵。
有辟邪驱魔之咒:如何护身,如何结界,如何降妖,如何伏魔。咒出法随,邪魔辟易。
上至成仙了道,下至治病救人,无不具备。
宝经既成,金光万道,直冲云霄。三十三天,无不震动。诸天仙真,齐来朝贺。
太上老君便命金童玉女,捧持此经,下降人间。
金童玉女,本是老君身边的侍者。金童名唤“飞英”,玉女名唤“漱华”。二人修行千年,早已证得仙位。他们领了法旨,驾起祥云,向人间而来。
云端之上,漱华问道:“师兄,咱们把这宝经藏在何处?”
飞英道:“老君有旨,要藏于常人难至之处,以待有缘。”
漱华道:“我见下方有一座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似乎人迹罕至。不如就藏在那里?”
飞英定睛一看,点头道:“善。”
那座山,便是中皇山。
中皇山在何方?有人说在昆仑之西,有人说在东海之东。其实不在东西,只在有缘人的心中。有缘者,虽万里可见;无缘者,对面不识。
金童玉女降下云头,来到中皇山。
此山果然险峻。峭壁千仞,猿猴难攀;深谷万丈,云雾弥漫。奇松怪石,虎啸龙吟。寻常人别说上山,就是到了山脚下,也会被那气势所慑,不敢前行。
二人沿着山势寻找,找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而入。但洞中却别有天地。钟乳垂挂,如龙如凤;石笋林立,似人似仙。最奇的是,洞中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案,平整如镜,光洁如玉。
漱华喜道:“这石案仿佛是专为此经而设。”
飞英点头,将宝经放在石案之上。
宝经一放,洞中立时大放光明。那些钟乳石笋,被金光一照,竟也闪闪发光,如同宝石。洞顶有水珠滴落,叮咚作响,仿佛天乐。
飞英道:“还需布下禁制,非有缘人不能入。”
祂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光幕,从洞口垂下,如水帘,如纱帐。光幕之上,隐隐有符文流动。凡人看来,只是寻常光影;有道之士看来,却是仙家妙用。
布置已毕,二人稽首而退。
回到太清境,太上问:“事毕否?”
二人答:“已遵法旨,藏于中皇山洞中。”
太上老君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过了多少年。
山下村庄,换了多少代人。曾经种田的,如今成了读书的;曾经读书的,如今成了经商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唯有中皇山,依旧巍然屹立,云雾缭绕。
这一日,山中来了一个道人。
道人法号“静命”,本名已不可考。只知道他是从孟加拉山下的一个读书人,名静命。年轻时,他寒窗苦读,指望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文章写得极好,县里府里,没有不夸的。但考了几次,却总是名落孙山。那年,他又一次落榜。回乡的路上,他遇见一个乞丐。那乞丐躺在路边的草堆里,身上长满了疮,臭不可闻。路人掩鼻而过,无人理会。寂护心中不忍,便去买了几个馒头,又讨了一碗水,喂给乞丐吃。乞丐吃了几口,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乞丐说:“你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但你可知,什么是好报?”
寂护一愣,说:“大概是功成名就,衣食无忧吧。”
乞丐笑了:“功成名就,然后呢?衣食无忧,然后呢?”
寂护答不上来。
乞丐说:“你读书多年,可曾想过,读书为何?”
寂护说:“为明理。”
乞丐说:“理在何处?”
寂护说:“在书中。”
乞丐问:“书在何处?”
寂护说:“在眼前。”
乞丐问:“眼前的是纸,是墨,是字。理在哪里?”
寂护又答不上来。
乞丐叹道:“你读了半辈子书,连理在何处都不知道,可惜,可惜。”
说完,乞丐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寂护愣在那里,想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的道理,不在书中,而在心中。但他心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将乞丐埋葬,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山。
他在山中结庐而居,不求功名,不求长生,只求明白一件事:理在何处?
一晃便是三十年。
当年的读书人寂护,已经变成了静命道人。他采药炼丹,读书静坐。虽然没有得道,却也心性淡泊,与世无争。
这一日,他入山采药。
他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山沟,向上攀爬。山沟里长满了奇花异草,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一边采,一边走,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忽然,他抬头一看,对面山腰上,有一个洞口。
那洞口隐隐有光射出。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金光,如同晨曦,如同烛火。
静命心中一动,便向那洞口攀去。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静命衣服被挂破了好几处,手上脸上也划出了血痕。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心向上。
终于,他来到洞口。
洞口有一道光幕,如水般流动,如纱般轻柔。透过光幕,可以看见洞中金光闪耀,却看不真切。
静命伸手一触。光幕如水波般荡开,让他走了进去。
入洞一看,静命惊呆了。
只见洞中石案之上,放着一卷金书。那金书光芒四射,照得满洞通明。光芒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文字。那些文字似乎会动,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想要看清,却看不真切。
静命知道,这一定是仙家宝物。他不敢怠慢,当即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每磕一个头,他心中便清静一分。九个头磕完,他心中澄澈如镜,无一丝杂念。然后,他才站起身来,走到石案前,捧起那卷金书。
金书一入手,光芒便渐渐收敛。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文字,也变得清晰可见。仿佛这金书有灵,知道来者是真正的有缘人,便不再隐藏。
静命捧着金书,就着洞中的光线,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这一读,他才知道,自己三十年的修行,不过是皮毛。
书中说:“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他读了三十年书,却从未想过,道是什么。
书中说:“守一者,可以度世;体真者,可以飞仙。”他静坐三十年,却从未真正守过一。
书中说:“虚心者,道自来居。”他以为自己虚心,其实心中装满了“我要得道”的念头,何曾虚过?
越读越惊,越读越喜。
他当即盘腿坐下,就在洞中,依经修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
洞中没有日月,不知昼夜。饿了,有石缝中滴下的甘泉,喝一口便饱;困了,有洞中自然的气息,吸一口便精神。他只管坐,只管修,不管身外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片羽毛,随时可以飞起。眼睛明亮了,能看见洞中每一粒微尘。耳朵灵敏了,能听见山外溪水潺潺。心中空明,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他知道,自己得了道。
静命成仙之后,并没有忘记这部宝经。
他下山找到几个有根器的弟子,将经书传给他们,并嘱咐他们,要代代相传,不可断绝。
弟子们问:“师父,这经书叫什么名字?”
静命道:“《中皇宝经》。”
弟子们问:“为何叫中皇?”
静命道:“中者,天地之中也;皇者,大也。此经乃天地之中最宝贵之经典,故名中皇。尔等得此,如获至宝,当珍之重之,不可轻传非人。”
从此,《中皇宝经》流传于世。
卷三˙洞真之经
中皇之后,又有龙汉。
龙汉年间,岁在甲子。
这一年,天下大旱。三年不雨,江河断流,草木枯焦。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人们在苦难中呼天抢地,求神拜佛。但天不应,地不灵。
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中,俯瞰人间。他看见那些受苦的百姓,心中悲悯。但他知道,天灾虽烈,人心更险。大旱之后,必有大战。人们为了争抢有限的水源,必然互相残杀。他要想办法,给人们一条出路。
于是,太上老君复运玄功,垂降《洞真经》。
《洞真经》者,洞彻真谛之经也。
此经所载,乃是最上乘之法,最玄妙之旨。其中所言,非言语所能述,非思虑所能及。它不讲炼丹,不讲符咒,不讲仪式,不讲次第。它只讲一件事:直指人心,见性成道。
经文开篇便说:“道在汝心,何须外求?汝心即道,道即汝心。迷则万里,悟则刹那。”
又说:“一切众生,皆有道性。只为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能放下一切,当下即是。”
又说:“道不是修的,而是悟的。修者,有所作为也;道者,无为也。以有为求无为,如缘木求鱼。不若直下无心,无心则道。”
这等法门,上根之人闻之,如饮甘露;中下根人闻之,如闻天书。但老君知道,龙汉年间,必有上根利器之人出世,能承此法。
此经既成,老君便命天真真人,捧持此经,下降人间。
天真真人是谁?便是那中皇年间得道的静命。他已成仙多年,道行高深,老君命他做此经的守护者。
天真真人领了法旨,驾云来到昆仑山。
昆仑山乃万山之祖,天下龙脉之源。此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常人难至。山中多仙禽异兽,多奇花异草,多洞天福地。
天真真人来到瑶池之畔。
瑶池乃西王母宴请群仙之所。池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池畔有奇花异木,四季常开。西王母常于此设宴,款待诸天仙真。但此时不是宴期,瑶池寂静无人。
天真真人从怀中取出《洞真经》,放在池畔一块青石之上。
那青石本是西王母坐过的,沾染了仙气,莹润如玉。经书一放,立时金光万道,映得池水都成了金色。
天真真人掐诀念咒,布下禁制。这禁制与中皇山的禁制不同。中皇山的禁制,是阻挡凡人入内;这里的禁制,是隐藏经书的气息,非有缘人不能见。
布置已毕,天真真人稽首而退。
却说有一个修道之人,名曰太玄子。
太玄子本名已不可考,只知道他自幼慕道,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他十五岁出家,访遍名山,寻求真师。三十年间,他上过青城,下过龙虎,去过终南,到过蓬莱。见过的所谓“真人”,不下百位。但要么是欺世盗名之徒,要么是略懂皮毛之辈。真正的道,始终没有找到。
这一年,他来到昆仑山下。
昆仑山巍峨壮丽,气势磅礴。太玄子站在山脚,仰望雪峰,心中感慨:我访道三十年,今日来到万山之祖。若这里也找不到真道,天下还有何处可寻?
他正要上山,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一个砍柴的老汉。老汉说:“后生,你要上山?”
太玄子道:“正是。”
老汉说:“上山做什么?”
太玄子道:“访道。”
老汉笑了:“访道?山上有道吗?”
太玄子道:“不知。”
老汉说:“道在何处,你知道吗?”
太玄子一愣,说:“正要寻找。”
老汉说:“你找它,它便躲;你不找它,它便来。你找了三十年,找到了吗?”
太玄子心中一震,说:“老丈,您是……”
老汉哈哈大笑,挑起柴担,扬长而去。边走边唱:“道不远人,人自远之。心若不离,道在眼前。”
太玄子愣在原地,想了半天。等他回过神来,老汉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想:这老汉必是高人。他说的话,大有玄机。道不远人,人自远之。莫非我这些年,一直在舍近求远?
他一边想,一边上山。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处瑶池之畔。池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池畔有一块青石,石上放着一卷经书,金光闪耀。
太玄子心中狂跳。他知道,这便是他三十年所求的东西。
他不敢贸然上前,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然后,才站起身来,走到青石前,捧起经书。
经书入手,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传入,流遍全身。三十年的疲惫,一扫而空。三十年的困惑,一朝尽解。
他翻开经书,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道在汝心,何须外求?”
太玄子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那个砍柴的老汉。道不远人,人自远之。他三十年访道,走遍天下,却不知道,道就在自己心中。
那些文字,仿佛不是文字,而是直指人心的明灯。每一句都说到他心里,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他只觉得心中多年来的疑团,一点一点解开。如同云开见日,如同冰消雪融。
当下便坐在池畔,入定去了。
这一入定,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证道成真。
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道袍,面带微笑,正是天真真人。
太玄子起身拜谢:“多谢仙长护经之恩。”
天真真人笑道:“非我护经,是你自悟。经只是指月之手,你若执着于手,便看不见月。如今你已见月,经可弃矣。”
太玄子道:“虽可弃,但不敢忘。”
天真真人点头:“善。此经便传于你。你当择人而传,不可轻授。”
太玄子道:“谨遵法旨。”
从此,《洞真经》也有了传人。
卷四˙洞元与洞神
龙汉之后,又有赤明。
赤明年间,岁在丙午。
这一年,人间瘟疫流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处处有人倒毙。医者束手无策,药石全然无效。人们只能求神拜佛,但神佛也不灵验。
太上老君复运玄功,垂降《洞元经》。
《洞元经》者,洞彻元始之经也。
此经所载,乃中乘之法,微妙之旨。其中有炼气化神之法,有还精补脑之方,有辟谷食气之术,有存想观想之诀。得此经者,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久视,成地仙之位。
太上老君命玄古真人,捧持此经,下降人间。
玄古真人来到终南山。
终南山乃天下修道之士荟萃之地。山中隐士无数,茅庵遍野。有人辟谷食气,有人炼丹服药,有人诵经礼忏,有人静坐存想。但真正得道者,寥寥无几。
玄古真人在山中转了一圈,找到一处石室。
这石室隐蔽在绝壁之上,常人难至。室中干燥洁净,正适合藏经。
他将《洞元经》放在石室之中,布下禁制,便回天复命去了。
这一日,有一个道人,名曰黄芽子,在终南山中采药。
黄芽子本是个富家子弟,因看破红尘,出家修道。他拜过几个师父,学过几样法门,却始终不得要领。这一日,他正在山中采药,忽然看见对面绝壁上,似乎有个石门。
他心中好奇,便攀着藤萝,向那石门爬去。爬到近前,才发现那不是石门,而是天然形成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而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石室不大,却极干净。室中有一张石床,床上放着一卷经书。黄芽子跪下磕头,捧起经书。一看之下,如获至宝。
书中讲的炼气之法,比他以前学过的精妙百倍。以前他学的是“闭气”,硬生生憋着不呼吸,憋得脸红脖子粗。书中却说:“气者,非闭也,运也。如江河之流,如日月之行。闭则滞,滞则病。运则通,通则久。”以前他学的是“存想”,想什么?想神仙,想仙境,想得头昏脑胀。书中却说:“存想者,非想也,观也。想则有,有则实;观则无,无则虚。虚则灵,灵则通。”
他依经修行,不过三年,便成地仙。能腾云驾雾,能变化身形,能长生不死。他虽然不能像天仙那样超脱三界,却也能在人间逍遥自在。
赤明之后,又有开皇。开皇年间,岁在戊辰。
这一年,天下大乱。诸侯争霸,战火连绵。死人无数,冤魂遍野。活着的人受罪,死了的人也不得安宁。处处有鬼哭,夜夜有怪叫。
太上老君复运玄力,垂降《洞神经》。
《洞神经》者,洞彻神明之经也。此经所载,乃下乘之法,显化之旨。其中有符咒之术,有醮祭之仪,有祈禳之法,有超度之科。得此经者,可以召神遣将,役鬼驱邪,治病救人,济度幽冥。老君命通玄真人,捧持此经,下降人间。
通玄真人来到青城山。
青城山乃道教名山,山中有许多洞天福地。天师洞便是其中之一,相传是当年张天师修炼之所。通玄真人将经书藏于天师洞中,布下禁制,便回天复命去了。
却说有一个人,名青城丈人。他本是太学生,博通五经,尤精《老子》。年轻时,他曾感叹:“儒学可以治世,却不能度人。五经可以明理,却不能长生。”于是弃儒修道,入江西云锦山,炼九天神丹。丹成之后,他又闻蜀中民风淳朴,可以教化,便来到蜀地,入鹤鸣山修炼。
这一日,青城丈人在青城山中云游。他走到天师洞前,忽然心有所感。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让他进去看看。
天师洞幽深曲折,他走了许久,来到一间石室。
室中石案之上,放着一卷经书。
青城丈人跪下磕头,捧起经书。一看之下,恍然大悟。
原来道之玄妙,不仅在虚无清静,也在济世度人。他以前只知炼金丹求长生,却不知符箓可以救世,醮祭可以度人。
他依经修行,遂成一代宗师。他所传之教,便是以符箓祈禳为主,济度幽冥,治病救人,流传至今。
从此,三洞真经,流传于世。
卷五˙三洞之说
何谓三洞?洞真、洞元、洞神也。
洞真者,上乘之法,直悟本源,顿超生死。这是为上根利器之人准备的,不需烦琐的修行次第,不需艰难的外丹内丹,只需直下承当,便能顿悟成真。如同明镜,本来明亮,只需拭去尘埃,光明自现。
洞元者,中乘之法,炼气化神,长生久视。这是为中根之人准备的,需要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积功累德,方能成就。如同种树,先有根,后有干,再有枝,再有叶,再有花,再有果。一步不能少,一阶不能越。
洞神者,下乘之法,符咒醮祭,济度幽冥。这是为下根之人准备的,也是为那些需要借助外力之人准备的。符咒可以召神遣将,醮祭可以祈福消灾,超度可以济拔幽冥。如同渡河,有人会游泳,自己游过去;有人不会游泳,便需借助舟船。
三洞俱备,普度众生,各随根器,各得成就。
这便是经教的由来。
却说那中皇年间得到《中皇宝经》的静命,成仙之后,并没有忘记人间疾苦。他常常化作凡人的模样,下山济度有缘。
有一年,山下村庄闹瘟疫,死了许多人。静命化作一个游方道士,来到村中。他在村口摆了一个摊子,摊上放着一沓符纸,和一葫芦药丸。
有人问他:“大师,你这符纸和药丸,能治瘟疫吗?”
静命笑道:“符纸贴在门上,可保一家平安;药丸吞下肚去,可治病愈身。分文不取,只管来取。”
村民们半信半疑,但病急乱投医,便有人取回去试。一试之下,果然灵验。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求符求药。
有人问他:“大师,你这符纸和药丸,是从哪里来的?”
静命笑道:“从经中来。”
那人又问:“什么经?”
静命道:“《中皇宝经》。”
那人再问:“经在哪里?”
静命道:“经在山上,也在心里。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于是,便有几个人跟着静命入山,学习《中皇宝经》中的符咒医术。他们学成之后,又下山济度他人。如此代代相传,经教便在人间接上了。
再说那得到《洞真经》的太玄子,成仙之后,也常常化身下山。他传的是最上乘的心法,不讲符咒,不讲炼丹,只讲“直指人心,见性成道”。
有人问他:“师父,我想修道,该如何入手?”
太玄子道:“你且说说,你为何想修道?”
那人道:“我想长生不老。”
太玄子道:“长生不老的是谁?”
那人一愣,道:“是我。”
太玄子道:“我是谁?”
那人又愣了。
太玄子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想长生不老,岂不是笑话?”
那人问:“那我该如何知道我是谁?”
太玄子道:“你且回去,每日静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坐得久了,自然知道。”
那人依言回去,每日静坐。起初,心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坐得久了,念头渐渐少了。再坐得久了,忽然有一天,他豁然开朗,明白了“我是谁”。
他再去拜见太玄子,太玄子笑道:“你知道了?”
那人点头道:“知道了。”
太玄子道:“知道什么?”
那人道:“知道没什么知道。”
太玄子大笑:“好好好,你果然知道了。”
这便是上乘心法的妙处。
而《洞元经》和《洞神经》,也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传承着。有炼丹的,有服气的,有画符的,有念咒的,有做法事的,有超度亡灵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经教既立,大道便有了载体。
古人云:“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经教也是如此。
经教只是指月之手,顺着手指的方向,才能看见月亮。若执着于手指,以为手指便是月亮,那就错了。
太上老君垂降经教,本意也是如此。经教是路径,顺着路径走,才能到达目的地。但到了目的地,路径便可舍弃。若执着路径,不肯前行,终究到不了目的地。但无论如何,路径总是需要的。
没有路径,茫茫荒野之中,谁能找到方向?所以,老君垂降经教,功德无量。
后人有诗赞曰:
中皇龙汉赤明秋,开皇年间又降修。
三洞真经传世间,九重妙法度人舟。
上乘直悟超生死,中乘长生乐自由。
下乘符咒济幽显,万古千秋惠泽流。
卷六˙伏藏之秘
自此以后,人间便有了三洞真经。
有缘之人,得遇真经,便能依之修行,各随根器,各得成就。或成天仙,或成地仙,或成尸解仙,或只是延年益寿,消灾免难。总归是各得其所,各获其利。
今天的真经是如何现世的?太上特意让弟子把真经做成伏藏。
伏藏者,隐藏之珍宝也。或藏于山崖,或藏于地下,或藏于经阁,或藏于宫中。总之,是一般人不易察觉的地方。
为何要藏起来?
因为真经不是人人都能得的。无缘之人,得了也是白得,甚至可能害了他。就像一把宝剑,给壮士用,可以杀敌护国;给孩童玩,却会伤了自己。所以,真经必须藏起来,等待有缘人。
那有缘人如何得见?
或梦中感应,或神明指引,或机缘巧合,或心有所感。总之,遇到有缘人,它自然显现。就像中皇山中的《中皇宝经》,藏了不知多少年,直到静命来到,才重见天日。就像昆仑山中的《洞真经》,藏了不知多少年,直到太玄子来到,才得遇真传。
这便是经教的奥秘。
真文降世,是神迹;经教流传,是人法。神迹不可常得,人法可以永传。从此,大道不再只是天上的日月,也是人间的灯火。人人可以学习,人人可以修行,人人可以得道。
这便是太上老君垂降经教的初衷。
也正是:
真文降世启玄门,三洞垂经度群伦。
上士一决超生死,中流渐修证长生。
下根符箓济幽显,各随根器入道津。
莫道经教是糟粕,指月之手亦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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