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兄弟》
第十章
10.老太婆经赵角突然一问,迟疑了半晌。她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一个人如果在一周的时间里都看不到一点长处和想法,那他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不会有多大的成就。你还会易经哪,我看你不仅是教师而且还是大师。赵角问:您看我这年龄还有没有什么成就?有有有!老太婆笑嘻嘻地说:我看你呀老有福报,越老越红。记住,凡苦心智、劳筋骨者必有大任。赵角一个哈哈,这话我爱听。不过,这些年天没降大任于我,却一直在苦我心智,劳我筋骨。别怕,人生的上半场没打好没关系,还有下半场。老太婆指着电视上的球赛开心地说。正在这时,赵角看见红衣队把篮球投进了篮里。好球!老太婆大叫,扭头便对赵角说:好,成了!赵角莫名其妙,问:敢问大师,什么成了?老太婆又是一笑,我是说你的好事成了。什么好事?赵角问。老太婆合上床头的书本,欲知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你明年五月找我便是。好好好,有劳大师了。赵角双手作揖说。
妈,你又在胡编些什么呀?彩菡风尘仆仆地从门外闯了进来,见赵角这般,生气地冲着老太婆发问。没说啥,我们说着好事哩,你去问医生,医生咋说的?老太婆急切地问。彩菡说:您就别问啦!哥早把一万块钱押在医院里,他嘱咐医生,不把钱用完就不能出院。什么?老太婆一愣,有这么住院的吗?快给你哥打电话,我今天就要出院。
这时,翠柳结完账回来,赵氐和梅子走了进来。一见到老奶奶穿好衣裳,坐在床上,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妈,这是咋啦?我都没有尽到孝心,您就要出院啦!老奶奶心情特好,一见到幺儿子,满脸欢喜,等你尽孝心,那不黄了麦子老了秧?赵氐殷勤地说:妈说哪里话呀,儿子实在是忙,才找到一点事儿做,动不动就耽误人家明年不要了咋办?我那一家人,就靠我养家糊口啊!这一说,老奶奶心还真软了,妈没说你没来,有你大哥和嫂子就够了,都守在这儿,我心里还不好受,又不是多大的病,耽误你工作干啥?赵氐两眼笑眯眯的,还是妈理解我!账结了么,我去结账。老奶奶说:你嫂子刚结的。多少钱?赵氐问。翠柳小声说:五千八。赵氐悄悄问;领导们来看的红包够不够交?翠柳说:领导们共来了一千五,我们自己拿了四千三。赵氐问:我看领导们不拿了多大一个红包么?怎么才一千五?翠柳从皮包里拽出那个红包,朝赵氐手里一塞,给,你看看这红包有多大!赵氐愣在那儿,半晌无语。旁边的老太婆对彩菡挤着眼睛,看见没,这老幺一看就比黄陂人还尖。彩菡用胳臂拐了老太婆一下,您平时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开方便之门,闭是非之口。老太婆摇着头,发出感叹:这敌人变成兄弟多半是为了生存,而兄弟变成敌人多半是为了金钱。彩菡一扭头,你还是留点劲说自己的儿子吧!钱在没钱人面前时是解决问题;在他这个有钱人面前却是制造问题。你不觉得他的思维有问题么?有一点,你把电话给我让我来说说他。老太婆终于岔开话题。彩菡在手机上拨弄了几下,递给她妈,老太婆便对着电话喊起来:我说彪子呀,你真要我在医院过年哪?不就一个关节炎么?住个把星期就行了,为啥要把一万块钱花完了才出院呢?彪子德性好,手里摸着麻将嘴里却和风细雨:那是跟医生在一起算出来的,你别管,只管住就行了。外科主任是我哥们,能害你么?老太婆一千个不高兴,我告诉你啊,我顶多把今天捱过去,明天上午我准时出院。
好了,大妈,你到这儿安心治病,我们走了。赵角跟老太婆打着招呼,又对彩菡说:感谢你了,大记者,在医院的日子里,真让你费心了。欢迎到我们协会指导工作。彩菡握着赵角的手,表现出一副难舍的样子,这些天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以后一定来向您讨教。赵角笑嘻嘻地:讨教谈不上,有你的舆论先行,我们办事就有方向。赵局谦虚了,再见!彩菡招着手,目送着赵角把老奶奶背出了门。
医院门口,翠柳拦了个的士,把所有东西放进了后备箱。赵氐不解地问:大哥不是有专车么,干嘛要花钱打的?赵角一边安放着老奶奶,一边忍不住地笑着说:公车改革都年把了,一个局就一辆公车,还是工作用车,谁公车私用就处理谁,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喽!我们协会马上就要撤了,车子也要上交了,我会安排到哪还不知道哩!赵氐不再说话,跟着梅子一起坐了进去,司机鸣了一声喇叭,问了声去哪?翠柳说:建材协会家属院。司机按下表,哧溜一声,便向前开去。
刚进屋把老奶奶放下,赵角的电话就响了。赵角打开一看,是老二赵星。大哥,跟你说个急事,得闲么?赵星在那边问。说,啥急事?赵角皱起了眉头。赵星说:昆昆谈了个女朋友,提出要看房子。你知道,房子去年就拆了,如今都没让盖。昨天,我给昆昆打电话,让他请人今天落脚,没想到城建上去了人,不让搞,你能不能找关系疏通一下?赵角摇着头,现在全国都在控制盖房,我们这儿市委书记挂帅,前一阵子就因为监督不力连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都换了,你让我这个时候找谁通融?不如先找村里逐级申报。赵星说:我让昆昆找了,村里说只能当一层的家。我盖一趟盖一层干啥?赵角叹了一口气,现在市里下了文件,只让盖一层,顶多再揭个顶,超高了就用推土机推,南城已推了好几家哩,你怎么这个时候想起了盖房呢?赵星说:昆昆的女朋友提出来要看房子,我以为你在局里可以找找路子,就把人请好了。干不干活工钱每天一百五。我有啥用嘛!赵角着急了,这个时候,我就是市长也不能顶风上啊!那就请城建上那几个管事的吃顿饭,我让昆昆一会儿把钱送来。赵星焦急地说。我联系了再说吧!赵角怏然地放下电话,接着便去找城管局一个叫孙虎的电话。孙虎曾在建材局当过副局长,成立城管局时,他推荐他去了那儿。按说,这个时候找他有些不妥,可亲兄弟打了电话,不出出面感情上过意不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无路可走,却还要前行,因为肩上有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这就叫无可奈何。
孙局么?我,赵角。分管窑湾社区六组的是哪位弟兄?怎么,有事呀?孙虎问。我家老二把房子拆了年把三都没盖成,过年都没个地方。上周侄儿交了女朋友,提出要看房子,没法,老二想在年前把墙基下了。能不能晚上把弟兄们喊到一起聚一下?孙虎问:叫啥?我先问一下情况再说。赵昆,二十六岁了,还没结婚。拜托。赵角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跟熟人说了,然后关上电话,等待回音。这时,电话又响了,赵昆的。大伯么,我把钱拿过来了,晚上喝啥酒?赵角蹙紧眉头,别急,我还在等回话。好,我先上来。赵昆说着,便压了电话。不一会,孙虎便把电话打过来了,我问了,老二所在的六组在全市规划范围内,限高一层,若想盖,必须跟村里签协议。这个我知道。赵角说:老二现在只想把墙脚落好。这个应该没问题。孙虎说:那我晚上把弟兄们喊过来,让他们放行,安排在哪儿?赵角说:就到湖畔人家吧!好,我们一会儿就到。孙虎说完,便按了电话。赵角跑进里屋,打开柜子,拎出两瓶白云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便匆匆向楼下跑去。
这次,赵角把公车开去了。他知道人有时候还需摆摆阵势,尤其是在小人物的面前,不然他们就会瞧不起你。一桌饭,花了四百八,烟酒不算。走时,每个弟兄又送了一包烟。孙虎说:行了,都知道你曾是我的顶头上司。他们说以后几天不到现场就行了,记住,跟侄儿讲,一周内一定要搞妥。好的,谢了。赵角握着孙虎的手,那情形就像在搞地下工作。侄儿把钱递给赵角,赵角一笑,你爸不在,大伯我请客让侄儿出钱,那还是滋味?统着统着,下次再说,说完,便让司机把孙虎和几个弟兄送了回去。
事办成了?赵角一走进屋,老奶奶便先声夺人。赵角说:您老人家别操心,我是老大,兄弟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力的。老奶奶急得流泪了,老二命最苦,从小多病,进城后,做啥事都没做成,还落了个腿痛的毛病,这房子要是盖不起来,他过年蹲的窝都没有,咋不叫人心疼。弟兄三个,就你混出来了,你不帮他谁帮他!我不正在帮么?赵角说:我跟城管讲好了,这几天先让老二把墙脚落好,管那个片的人这几天不过去,假装不知道,这样老二就好趁热打铁了。老二知道了么?老奶奶问。赵角说:知道了,知道了,当时赵昆就给老二打了电话!老奶奶这才停止了啜泣。您们都吃了?赵角问。老奶奶点着头,吃了,我喝了两碗牛排汤,比在医院吃的舒服多了。赵角一笑,您算没有说错,在家就是好!我去放热水,今晚好好给你洗个澡。
正说着,赵箕来了。赵角问:你们咋知道妈出院了?赵箕说:我们刚下完果子,就碰见梅子,听梅子说的。说完便递上一袋青冠苹果,这可是大荔最好的苹果,我专门选了给妈送来的。拖了好多?赵角问。赵箕说:不跟你说了么,先拖一车,卖了再说。这样没有风险,甚好。赵角说着,就拿起老奶奶常用的澡盆,去卫生间接热水。接好了,又端进老奶奶的房间。赵箕说:住了这么多天医院,是该好好洗个澡。说完,便给老奶奶脱起了衣裳。
赵角好些天没实实在在地坐过办公室了,听说建材协会要撤,大家都心不在焉,他一个坐在一张破办公桌前没啥意思。听说老金也很少来,可没想到今天他来了,老金也来了,就像约好似的。老娘好些没?老金拿着拖把,来为他拖地。好多了!昨天已出了院。赵角问:这几天没啥事吧?老金一笑,一个边角子单位,鬼都不问,我们自己就不要自作多情了。赵角悻悻然,上次开会说的选孝星的事选好了没?老金说:我正准备向您汇报,前天宣传部和妇联都打电话催,我第二天就报上去了。报的谁?赵角问。老金说,我说了你别批评我,我擅自做主,大家说选您就行了。赵角一听,眼睛直冒火星,选我?这搞的啥名堂嘛!这不是有意让我难堪?老金笑着说:大家都说选你,我也没办法。你看这院子,有几个青年人让父母跟着自己过的?又有哪个能为老人担屎担尿?可你能,大家都看到了。在大家的眼里,你就是孝星。好,打住。赵角做着手势,我不同意,你去宣传部把名单拿回来,重新报。这……唉!老金停下手中的拖把,好吧,我一会问下宣传部,看行不行。说着,便把拖把拿出了门。
电话铃响了,赵角用手抓起话筒。哦,沈市长,你亲自打电话?请指示。沈副市长在那边问:上次的会议精神落实得咋样?赵角问:是不是墙体保温材料检测专班?沈副市长纠正道:不是检测专班,而是宣传专班,你们要组织人员到各工地宣传,开动员会,要做展板,先把势造起来。市长,到工地宣传、开会都好说,可是你说的展板怕有点问题。赵角说。沈副市长问:什么问题?赵角如实地呈述:你晓得协会目前的状况,财政上预算的两万块钱连车轮子都保不住,搞展板一块就大几百,二十块就得万把,建材协会实在拿不出来啊!沈副市长换了口气,依你的意思就弄不成了?赵角赶紧接茬,不,市长,我的意思是质监站有收费项目,他们有钱,不如叫他们将展板做好,我们出人力配合他们搞好宣传就是了。沈副市长半天才说:好吧,我这就通知他们。不过你们也要主动联系,不能老让人家联系你们。好,市长放心,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丢下电话,赵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的妈呀,好险!老金正好进来,他问:什么好险呀,会长?赵角把刚才的事说了,你说这墙体保温材料,有油水的事叫质监站干了,这宣传呀,展板呀花钱的事市长就想起了我们,我要不是灵机一动推给了质监站,我们岂不没请来财神还倒贴了香?老金一笑,会长英明,你这一推,等于为建材协会节约了万把块钱,要真叫我们搞,这万把块我们哭都哭不出来!就是,就是!赵角庆幸地说。对了,你找我有事?老金说:我跟你汇报,我问宣传部了,他们对我们的上报非常满意,说跟妇联碰了个头,对所有上报名单进行了逐一研究,第一轮结果定的是你。我?赵角站了起来,这该如何是好?当这种典型,岂不是出我洋相?我都几十几的人了,当什么孝星喽!朝台上一站,不让人笑掉牙?老金说:会长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我再给你支招。赵角问:你能替我上台去讲不成?老金挠着头皮,好像宣传部没说要你上台发言。赵角说:这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既然是典型,就会有典型发言,我的妈哟,让我在台上讲我为老母亲担屎担尿,还真有点说不出口哦!老金安慰说:你做都做了,还怕说么?赵角一摊手,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说了就会让人隔异,掉价!老金点着头,一下不知道说啥才好,我看这样吧,先不要下定论,待我打听清楚了再告诉你。说完,便退出门外。
丁零零!电话又响了。
喂,哪里?宣传部?好哇,我正要找你们哩!什么?丁部长?哎呀,你亲自打电话呀?请指示!丁部长说;赵会长呀,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今天起我们新闻中心和电视台开始对你进行跟踪采访,请你务必给予积极配合。部长,我没有什么值得跟踪采访的。我建议领导把镜头对准年轻人好不好?我都这个年纪了,你再采访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赵角为难地回答。丁部长不客气了,你说的啥话?好大点年龄呀?就这么消极。告诉你,采访你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你千万不能当儿戏,这关系到我市精神文明建设能不能朝前迈一大步的问题,嗯,就这样了,记者们下午就过来。
赵角拿着话筒足足愣了一分钟,看来他们真要赶鸭子上架了。想到这儿,他心里竟埋怨起彩菡来。
好好收拾一下,下午电视台记者要来。一回到家里,他就吩咐翠柳和纤纤。翠柳问:就是那个同病房的肖记者么?赵角叹了一口气,就是她,这妮子当记者上瘾了,心里梦里都在找点子,我这次怕要死在她手里了。纤纤一笑,爸说什么呢?能被记者采访是一件好事,好多人活了一辈子一次电视都没上过,你一年上好几次,不感谢人家肖记者不说,还这样埋怨人家,是不是没有道理呀!赵角一脸的哭相,你看我是个上电视的料么?上两次是肖彩菡秘密采访我才那么自然,要真叫我对着摄像机镜头,我不知道站得稳站不稳哦!言重了吧?纤纤说:奶奶都不晕镜头,你一个会长还晕镜头?算被你说中了。赵角说。翠柳问:妈床前的被窝收不收?赵角一瞄,肯定收啊,恁些东西能上镜头?要是让观众看到我每天睡在那个地方,我这个会长的脸朝哪里放?于是,翠柳和纤纤按照赵角的意思把老奶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上的被单都换成了新的。
下午,记者们果然来了。带队的就是那个肖彩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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