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璞
第十六章 为柱史
序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然太上之德,浑沦无象;太上之功,微妙难窥;唯太上之言,五千精妙,流传世间。然世人但知老子为周守藏史,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而不知其化身变化,周流人间,随方设教,历试诸艰。今述其柱下之事,以显圣人济世之迹,垂范后世。
卷一˙岐阳现异人
周室既兴,文王为西伯,积德累仁,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当是时也,岐山之阳,渭水之畔,风气初开,人文始盛。四方贤士,奔走归之,如百川之赴海。
商末西岐之地,渭水汤汤,岐山巍巍。时值殷商末世,纣王无道,天下汹汹,而西伯姬昌治下的周原,却是一派祥和景象。麦浪翻金,桑麻蔽野,孩童击壤于道,老者鼓腹而嬉。
这一日,岐山之阳的变邑乡里,来了一位奇特的异人。
此人初现时,正值暮春,村中耆老见一鹤发童颜之士,身着青褐短褐,背负竹笈,徐徐行于田埂之间。那双眸子却如婴儿般澄澈,不见半点浑浊。有农人问其从何而来,他只微微一笑,以手西指:“从彼处来。”又问欲往何处,他又以手东指:“往此处去。”农人惑之,他却已飘然远去。
次日清晨,村人发现村东废弃多年的茅屋中,竟然升起了炊烟。推门而入,但见此人正坐于土坯之上,身前置一竹简,以炭笔书字,神情专注若有所悟。见人至,抬头微笑,仿佛早已相识。
“先生何许人也?”有好事者问。
“吾变邑子也。”答语简洁,复又低头书字。
自此,变邑乡便多了这位“变邑子”。殊不知,斯乃太上老君之化身。
变邑子居岐阳,不治田产,不蓄粮粟,每日但以野菜果腹,清泉解渴。村人见其奇异,渐有前来问事者。或有问年成丰歉者,变邑子但观天象片刻,便言某日有雨,某日当晴,无一不中。或有问疾病愈否者,变邑子但以手抚其患处,喃喃数语,病者霍然而起。
更奇者,其形貌竟因人而异。
有少年见之,但觉其不过二十出头,与自己仿佛年纪,谈笑之间,言语投机,如遇同龄之友。有中年见之,则见其须发微苍,神采奕奕,正是四十余岁盛年模样,言谈之间,道理通达,令人心折。有耄耋老人见之,但见其鹤发童颜,双目温润如秋水,面上皱纹如古木年轮,分明是年过百岁之状,却又精神矍铄,步履轻盈。
村中有二少年,素来顽劣,一日潜入变邑子茅屋,欲窥其秘。但见屋内陈设极简:土炕一,竹几一,陶罐二,书简堆积如山。二人正欲翻看竹简,忽闻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再回头时,变邑子已端坐于竹几之后,仿佛一直坐在那里。
“童子欲何求?”变邑子含笑问道。
二少年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我……我等想……想看先生之书。”
变邑子将一卷竹简递过:“可看。”
少年接过,展开一看,满篇皆是古怪符号,如蝌蚪游动,似鸟兽足迹,一字不识。再看第二卷,亦是如此。翻遍所有竹简,竟无一字可识。二少年面面相觑,灰溜溜退去。
此事传开,村人益知其非凡。有老者问其年齿,变邑子但笑而不答,良久,指院中老槐树曰:“此树初生时,吾曾见之。”那老槐树已有数百年之龄,村人闻之,骇然而退。
其时西伯姬昌,囚于羑里七年,演周易而通天道。归岐之后,广求贤才,闻变邑乡有异人,便遣使来召。
使者至变邑乡,寻至茅屋前,但见竹篱半掩,茅檐低小,一老人正倚树而坐,手捧竹简,神态悠然。阳光透过树叶,斑驳洒在其身上,仿佛为其披上一件金色道袍。
使者躬身道:“西伯闻先生有道,愿见而请教。”
变邑子缓缓抬头,目光如秋水般平静:“西伯仁人也,吾当往见之。”言罢,放下竹简,起身随行。
使者愕然:“先生不需收拾行装乎?”
变邑子回望茅屋,微微一笑:“屋即吾身,身即吾屋,何须收拾?”说罢,飘然而行。
卷二˙西伯拜守藏
西伯闻变邑子至,降阶而迎。但见此人形貌古异,神气冲和,行步之间,足不履尘,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心中暗惊,知是异人,请之上座,亲奉茗茶。
西伯问:“吾闻至人不私其身,圣人不忘天下。今吾虽居西伯之位,然志在救民,愿闻治世之道。”
变邑子默然良久,方徐徐言道:“治世之道,无他,清静无为而已。”
西伯不解,问:“清静无为,何以治天下?”
变邑子道:“大王可见过农夫治田?”
西伯点头。
变邑子继续道:“农夫治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然其所以得丰收者,非日日拔苗助长,而在顺应天时,因势利导。天欲雨则蓄水,天欲晴则晒土,苗自生而农无为,此之谓清静。若违天时,逆物性,则虽日夕劳作,终无所获。治天下亦如是。上好静,民自正;上无事,民自富;上无欲,民自朴。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西伯闻之,豁然有悟,如拨云见日,起身再拜:“先生之言,发蒙启蔽,姬昌受教矣!”
遂拜变邑子为守藏史,掌典籍图册,兼管四方文书。
变邑子居守藏史之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所居之室,与典籍为邻,四壁皆书简。白日整理图册,分类编目,井井有条。夜间则焚香独坐,诵经不辍。
其所诵者,名曰《赤精经》。此经乃上古秘传,言阴阳变化之理,五行生克之妙,日月运行之度,星辰罗列之象。经文深奥,字字珠玑,寻常人闻之,如坠云雾。
西伯尝夜访守藏室,但见一灯如豆,变邑子端坐竹席之上,面前摊开竹简,口中念念有词。其声若远若近,时高时低,初闻如溪流潺潺,再闻如松涛阵阵,细听又如天籁微茫,若有若无。西伯立于门外,不觉痴了。
待变邑子诵毕,西伯乃入,请教经义。变邑子指简上文字,逐一解说,自阴阳动静之机,至五行生克之序,自日月运行之道,至星辰罗列之象,剖析毫芒,深入浅出。西伯本通易理,闻之如饮醇醪,不觉醉心。
然及至问及天人感应之秘,变邑子但微笑不语,良久方道:“此非其时,大王日后自明。”
西伯欲强问,变邑子但垂目诵经,不复答。
卷三˙殷商出异举
变邑子在周数载,声名渐播。消息传至朝歌,纣王闻西伯得异人,乃遣使来探。
使者至周,名为贺西伯得贤,实欲窥变邑子之底细。西伯设宴款待,变邑子亦在座中。使者见其形貌平常,言语朴素,心中暗疑,乃出难题试之。
使者取出一块玄圭,问变邑子:“此圭何来?”
变邑子视之,淡然道:“此乃大禹治水时所制,分天下为九州,铸九鼎以镇之,此圭乃九鼎之副,用以祭祀山川。今在殷商王庭,已历三世。”
使者大惊,此圭来历,除殷商王室秘藏典籍所载,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便是纣王自己,亦不知此圭来历,只知是先祖所传。使者又问:“先生既知此圭来历,可知其上有何隐秘?”
变邑子闭目片刻,忽然睁眼,目光如电:“圭背有微痕,乃禹王刻‘兖州’二字,以志九州之一。此痕极浅,肉眼难辨,须以清水浸之,向阳而观,方可见之。”
使者不信,当场取水试之,果见圭背隐隐有“兖州”二字,笔画古拙,非后世文字。使者骇然,伏地再拜,不敢复问。
使者回后报告纣王,纣王欲召变邑子入朝,使者谏曰:“此非常人,不可强致。强致之,恐生不测。”纣王听后,未敢妄动,遂止。
时西伯姬昌,积劳成疾,寝疾日重。病笃之际,召变邑子于榻前,执其手曰:“吾闻先生有道,能知生死之数。敢问吾身后之事?”
变邑子默然良久,乃言:“大王之寿,止于此矣。然大王之德,将泽及子孙。周室之兴,不在大王之身,而在大王之后。武王继之,天下当归周。”
西伯叹道:“吾一生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天命。今闻先生言,吾心安矣。然吾子姬发,年少气盛,恐不能守清静之道。愿先生辅之。”
变邑子摇头:“老朽不过守藏之吏,职在典籍,不在辅政。然大王若有所托,老朽自当尽心。”
西伯问:“先生所著之书,可否留与后人?”
变邑子微笑:“大王所愿,老朽自当从命。然此书非常人所能解,须待其人而传。今其未至,传之无益。”
西伯欲再问,变邑子已起身告辞:“大王宜静养,老朽且去。”
次日,西伯薨。举国哀恸,葬于毕原。
西伯既薨,世子姬发继位,是为武王。武王承父遗志,励精图治,会诸侯于孟津,观兵于商郊。时变邑子仍在周室,为守藏史如故。
有人见变邑子终日端坐守藏室,整理典籍,仿佛天下大事与己无关。或问曰:“武王将伐纣,先生以为何如?”
变邑子头也不抬,依旧整理竹简:“天命有在,非人所知。”
问者不悦:“先生乃有道之人,何故模棱两可?”
变邑子停下手,抬头望向来人,目光深邃如古井:“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纣之无道,天之所弃;武王之德,天之所与。此理之必然,何待老朽言说?”
又问:“先生既不预其事,何不他往,以避兵燹?”
变邑子微微一笑,手指满室典籍:“吾守藏史也,守其职而已。职之所存,即吾之所存。职在则身在,职去则身去。此间典籍,皆上古圣贤遗泽,若老朽去之,一旦兵火,毁于一旦,岂非罪过?”
问者默然,惭而退。
及牧野之战,血流漂杵。变邑子闭门不出,日夜誊录典籍,以防不测。战事平息,武王入殷,收商之典籍图册,尽数运归周室。变邑子一一检校,分门别类,无一遗漏。有破损者,亲手补缀;有缺失者,据记忆补录。日夜辛劳,不眠不休。
有人劝其休息,变邑子叹曰:“此皆上古圣王遗教,三代所传,若毁于一旦,后人何所考焉?老朽之劳,不足道也。”
卷四˙商容赠璇玑
武王克商,有天下。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武王夙夜勤劳,不数年而崩。成王年幼,周公摄政,恐天下有变,夙兴夜寐,不敢稍懈。
变邑子此时已悄然离去,不知所之。守藏室中,但余其所著竹简数十卷,皆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周公取而观之,深奥难解,乃叹曰:“此非常人所能识,待其人而传可也。”
数年后,有使者自商容之地来,言有一异人,居于深山,自号“柱下史”,常乘青牛出游,见人则谈玄论道,所言皆天人之际,微妙玄通。使者问其姓名,但笑而不答;问其来处,则曰:“自岐阳来。”问其年齿,则曰:“与天地同庚。”
周公闻之,知是变邑子,乃亲往访之。
商容之山,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周公跋涉三日,方于深山幽谷之中,得一茅庵。庵前有一老者,白发如雪,面若童颜,正倚树而坐,手捧竹简。其旁一青牛,悠然食草。
周公趋前再拜:“姬旦拜见先生。”
老者抬头,正是变邑子,微笑曰:“周公远来辛苦。”
周公曰:“先生去周,旦日夜思念。今天下初定,礼乐未兴,愿先生教我。”
变邑子递过手中竹简:“此《璇玑经》,老朽新著,正欲付与周公。”
《璇玑经》者,言天象之文也。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所以观天文,察时变,定四时,成岁功。
变邑子指经中文字,为周公一一解说:“璇玑者,北斗七星也。魁四星为璇,杓三星为玑。玉衡者,北斗之柄也。斗转星移,四时变化。观斗之柄,可以知时;察星之度,可以定岁。”
周公问:“何以观斗柄而知四时?”
变邑子命童子取来一具竹木所制之器,状如圆环,中有横杆,环上刻有刻度。此乃“璇玑玉衡”之模型。
变邑子指器而言:“黄昏时分,观北斗七星。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此四时之正也。然因地域不同,纬度有异,所见微有差别,须以璇玑测之。”
周公恍然大悟,又请教日月运行、五星躔度、二十四节气、闰月置闰之法。变邑子一一剖解,深入浅出,周公如饮甘霖,茅塞顿开。
问及《璇玑经》来历,变邑子道:“此非老朽臆造,乃上古颛顼历之遗意,尧典敬授民时之遗法。老朽不过略加整理,使成体系。周公归去,可依此作《周髀》,测天度,定历法,颁行天下,使民知时,不误农桑。”
周公再拜受教。归周之后,果依《璇玑经》作《周髀算经》,测天度,定历法,分至启闭,靡不精密。后世言历数者,皆宗周公。
成王既长,周公归政。天下太平,礼乐大兴。
一日,守藏史来报,言有一老者,自称“柱下史”,求见周公。周公闻之,大喜过望,亲自出迎。果是变邑子,依旧青褐短褐,神采奕奕。
周公问:“先生何往?”
柱下史笑曰:“老朽无所往,亦无所不在。去周而周在,来周而周亦在。在在处处,无非道场。”
周公问:“先生昔为守藏,今为柱下,名异而职同,何也?”
柱下史笑曰:“守藏者,守其所有;柱下者,柱其所承。守藏如仓廪,积粮以备荒;柱下如栋梁,承重以立屋。名虽异而实同,职虽殊而理一。譬如水之在川,或为江,或为河,或为海,其名虽异,其为水则一也。”
周公又问:“先生今居何处?”
柱下史指宫室一角:“但有一柱,即可容身。柱下之地,即吾居也。”
自此,柱下史居于周室,仍掌典籍图册。然其居处极为奇特:不居房屋,不设床榻,每夜但坐于大殿柱下,背倚朱柱,面向宫门,闭目凝神,如老僧入定。有人夜过,但见其周身隐有微光,如萤火环绕,却又不灼人目。
有人问其故,柱下史曰:“柱者,屋之根本。柱立则屋立,柱倾则屋倾。老朽坐于柱下,所以感屋之根本也。坐于根本之地,方知万物所系。”
卷五˙道法留四公
柱下史在周,常乘青牛出游。所乘青牛,不知从何而来,但见其毛色青苍,双角如玉,目光温顺,步履从容。牛不食草,但饮清水;不行远路,但游近郊。
每出游,柱下史不备鞍辔,不执鞭策,青牛自识路途。或行于田埂之间,见农民耕耘,柱下史便下牛,与农夫交谈,问其年成,询其疾苦。或行于桑林之下,见妇人织纴,柱下史便驻足观看,赞叹其手巧。或行于村社之中,见儿童击壤为戏,老者含饴弄孙,柱下史便欣然微笑,良久不去。
有次出游至一村,见一老者坐于道旁哭泣。柱下史下牛问之,老者曰:“吾子病笃,医药无效,命在旦夕。”
柱下史随老者至其家,见一少年卧于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柱下史以手抚其额,闭目良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丸,以清水化开,灌入少年口中。须臾,少年面色转红,呼吸平稳,沉沉睡去。老者大喜,欲拜谢,柱下史已乘牛而去。
又有一次出游至郊外,见两村人争斗,扭打一处,头破血流。柱下史下牛,立于其间,但以目光注视二人。二人忽觉心中平和,怒气顿消,不觉放手。柱下史微笑道:“何必争?让一步,海阔天空。”二人惭愧而退。
柱下史在周,常与贤士大夫交游。其中关系最密者,有四人:关尹、太公、周公、召公。
关尹名喜,为函谷关令,好道慕玄,常来周室请教。一日,关尹问曰:“先生之道,可得闻乎?”
柱下史笑曰:“道可道,非常道。可道之道,非吾之道。吾之道,不可道也。”
关尹不解:“既不可道,何以传之?”
柱下史指庭前松树:“此树之道,在生长繁茂,在挺拔凌霄。然树可言其道乎?”
关尹恍然有悟:“先生之意,道在默而行之,不在言而传之?”
柱下史点头:“然。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强欲言之,失其本真。譬如饮水,冷暖自知。吾虽能言水之冷暖,不若子自饮之。”
关尹又问:“然则何以修道?”
柱下史曰:“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损者,损其私欲,损其妄念,损其执着。损之又损,私欲尽,妄念消,执着破,则道自现。”
关尹问:“损至何处方为极致?”
柱下史默然良久,徐徐言道:“损至无可损处,便是本来面目。此时无我无人,无物无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关尹再拜,受教而去。
太公望,即姜子牙,辅武王克商,封于齐。然太公好道,常来周室,与柱下史谈论。
一日,太公问:“先生之道,可用于兵乎?”
柱下史笑曰:“道无所不可用。用之于身则身修,用之于家则家和,用之于国则国治,用之于天下则天下平。用之于兵,何独不可?”
太公问:“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何以道用兵?”
柱下史曰:“以道用兵,不战而屈人之兵。善用兵者,不怒而威,不战而胜。何也?因其势而利导之,因其情而制之。故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伐谋者,以道谋之;伐交者,以道交之;伐兵攻城,不得已而用之。”
太公问:“若不得已而用兵,如何?”
柱下史曰:“用兵之道,贵在不战而屈人。若必战,则以奇胜。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然切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
太公闻之,默然良久,叹曰:“先生之言,发人深省。吾虽能用兵,然不及先生远矣。”
周公制礼作乐,功在千秋。然周公常自谦,以为礼乐未备,常请教于柱下史。
一日,周公问曰:“礼者,所以治天下也。然礼之本质何在?”
柱下史曰:“礼者,理也。理者,道之文也。道无形,以理显之;理无形,以礼行之。故礼者,道之华,而理之迹也。”
周公问:“然则礼之本在敬,敬之本何在?”
柱下史曰:“敬者,心之诚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故敬之本,在天道;天道之本,在自然。人能诚其心,敬其事,则与天道合矣。”
周公又问:“制礼作乐,当以何为标准?”
柱下史指庭前花木:“观此花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自然而然,不待勉强。礼乐亦当如是:顺人情之自然,因物性之本然。强人所难,违物之性,则礼乐失真,反为桎梏。”
周公曰:“然则礼乐亦当随时损益?”
柱下史点头:“然。时移世易,礼乐亦当随之。三代不同礼,五帝不同乐。非好异也,时势然也。能因时制宜者,可与言礼乐矣。”
周公再拜受教。其后制礼,务从简易,顺人情,合物性,不尚繁文缛节,皆柱下史之教也。
召公奭,与周公同辅成王,治陕以西。召公为政,崇尚简朴,不扰民,民皆爱戴。一日,召公来访柱下史,问政。
召公曰:“吾治陕以西,务从简易。然有同僚谓吾政太宽,恐民慢易。先生以为如何?”
柱下史笑曰:“宽猛相济,政之常也。然宽胜于猛,简胜于繁。何也?民犹水也,政犹器也。器方则水方,器圆则水圆。政宽则民厚,政猛则民薄;政简则民淳,政繁则民诈。故善为政者,宽以容民,简以御众。”
召公曰:“然则法令不可不立乎?”
柱下史曰:“法令者,治之具,而非治之本。治之本在道,道之行在德。法令繁密,如网之密,鱼犹有漏者;法令宽简,如网之疏,鱼反自归。故圣人云: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何也?法令愈密,民愈巧避;法令愈繁,奸愈丛生。不如宽简,使民自化。”
召公又问:“教化当如何?”
柱下史曰:“教者,效也。上之所为,下之所效。上好仁,民莫敢不仁;上好义,民莫敢不义;上好正,民莫敢不正。故善教者,以身教,不以言教。身教者从,言教者讼。”
召公闻之,豁然开朗,归而益务宽简,陕以西大治。
卷六˙灵台说天象
柱下史在周,常于夜深人静之时,独登灵台,观天象。
灵台者,周室观天之台,高百尺,上设浑仪、圭表、漏刻诸器。柱下史每夜登台,不携灯火,不使人随,独坐台上,仰观星汉,俯察地理,不知东方之既白。
有次,成王夜梦,忽起登台,欲观天象。至台顶,见柱下史正仰观天象,周身隐有微光,与星光交相辉映。成王不敢惊动,立于其后,但见柱下史时而凝望北斗,时而注视紫微,时而低头掐算,时而在竹简上记录。
良久,柱下史忽叹一口气。
成王忍不住问:“先生何故叹息?”
柱下史回头,见是成王,微笑道:“老朽观天象,见紫微星有异,主天下将有变。然变在百年之后,非今世之事。”
成王问:“何变?”
柱下史指天上星辰:“王见紫微垣乎?中有一星,名曰帝星,乃人君之象。今帝星光耀,主王德隆盛,天下太平。然其旁有一小星,光芒渐显,主后世有诸侯坐大,王室衰微。然此乃数世之后事,非王所及见。”
成王默然良久,问:“可禳解乎?”
柱下史摇头:“天象如此,非人力可改。然王能修德勤政,爱民如子,则可延周祚。德厚者,天命归之;德薄者,天命去之。此不易之理也。”
成王再拜受教。其后勤政爱民,周室中兴。
柱下史与人谈论,从不长篇大论,但片言只语,往往发人深省。
有次,一少年问曰:“人生在世,何者为贵?”
柱下史曰:“知足者贵。”
少年又问:“何者为富?”
柱下史曰:“知止者富。”
少年再问:“何者为寿?”
柱下史曰:“知常者寿。”
少年惑不解,柱下史笑而不答。
又有次,一官员问曰:“何以处上?”
柱下史曰:“处上而民不重。”
又问:“何以处前?”
柱下史曰:“处前而民不害。”
官员问:“此何意?”
柱下史曰:“居上位而不压民,则民不以为重;处前导而不伤民,则民不以为害。能如此,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又有次,一将军问曰:“何以胜敌?”
柱下史曰:“以不争胜。”
将军不解:“不争何以胜?”
柱下史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善胜敌者,不与敌争。不与敌争,则敌自屈。譬如水,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将军再问:“然则兵如何用?”
柱下史曰:“吾言兵,非谓不用兵。用兵之道,贵在不战而屈人。若必战,则以奇胜。然切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将军默然,若有所悟。
柱下史在周,不知凡几年。只见庭前槐树,叶落复生,生复叶落;宫墙青苔,枯而复荣,荣而复枯。而柱下史容颜如故,不见衰老。
一日,柱下史忽召关尹、周公、召公至前,曰:“老朽将去矣。”
众人愕然,问:“先生欲何往?”
柱下史笑曰:“无所往,亦无所不去。在在处处,无非道场。去去来来,皆是游戏。”
关尹问:“先生去后,何时复来?”
柱下史默然良久,徐徐言道:“当来则来,当去则去。来无所从,去无所至。汝等但信道而行,他日自当相见。”
周公问:“先生所著之书,当如何传世?”
柱下史取出一卷竹简,递与关尹:“吾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凡五千余言。今付与子。他日有缘人至,可传之。”
关尹再拜受之。此书即后世所传《道德经》。
柱下史又取出一卷,付与周公:“此《璇玑经》,言天象历法,可传之后世,为治历者所宗。”
又取出一卷,付与召公:“此《赤精经》,言阴阳五行,可深藏之,待其人而传。”
吩咐已毕,柱下史起身,乘青牛,徐徐出周宫。众人送至郊外,但见一人一牛,冉冉没入云雾之中,不复可见。
柱下史既去,周室守藏室中,空余其所著竹简,堆积累累。关尹持《道德经》归函谷,后遇尹喜,传之。尹喜又传之,辗转数千年,流布天下。
周公依《璇玑经》作《周髀算经》,后世历法家皆宗之。召公藏《赤精经》于召室,战国时流出于世,阴阳家采之,为五行学说之祖。
或传柱下史去后,乘青牛西出函谷,化胡为佛,度化西域。或传其隐于昆仑,与西王母游。或传其复降于世,为汉之张良,唐之玄宗,历代显化,不可具述。
然其真身何在?无人知之。唯周宫柱下,其坐处青苔隐隐,仿佛犹有人坐过之痕。后世过者,无不肃然起敬,遥想当年柱下史坐于此处,与人谈玄论道,言天人之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赞曰:
柱下之史,其犹龙乎?
乘彼青牛,游于玄都。
五千玄言,万古不磨。
在周之庭,与道为徒。
去来无迹,显化有图。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非彼非此,非无非有。
柱下清风,千古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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