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十九章 藏日月

张 璞

第十九章 藏日月

 

卷一˙暴躁的国王

迦夷国王，名曰旃檀。

其人形貌魁梧，力能搏虎，性刚强如铁石，心暴恶如豺狼。自即位以来，不信罪福，不敬鬼神，不尊天地。每日以杀生为戏，或射猎禽兽，驰骋原野，箭无虚发，兽无幸免；或斗兽杀人，驱死囚入兽栏，观其与虎狼搏斗，以为娱乐。左右有谏者，辄杀之，或斩首，或腰斩，或烹杀，或活埋。国中人民，敢怒而不敢言，道路以目，相戒缄口。

是年秋末，旃檀王猎于西山，射杀麋鹿三十有二，归途见百姓聚于道旁，窃窃私语。王问左右：“彼等何议？”

左右对曰：“城外有一道人，名曰太上，端坐树下说法度人。从者甚众，皆言其有道术，能伏鬼神，能度众生。”

旃檀王闻之，冷笑一声，策马而归，未置一词。

三日后，旃檀王在宫中饮酒作乐。殿上歌舞升平，阶下血痕犹新——昨日方斩一谏臣，尸首尚未收敛。王踞坐宝座，手持金觥，左拥右抱，醉眼迷离。

忽有探马来报：“大王，城外道人太上，说法七日，从者愈众。今有百姓弃农桑而往听者，有商贾罢市而往听者，甚至有官吏弃职守而往听者。国人皆言，此道人能知过去未来，能救苦难众生。”

旃檀王闻言，拍案大怒，声震殿宇：“何人妄称天尊，乱我民心？必有妖言惑众，图谋不轨！寡人治国，以杀为威，谁敢不服？此道人胆敢来我国中惑众，是活得不耐烦了！”

酒觥掷地，金汁四溅。歌舞骤止，乐师战栗。

王当即下令：“速召武士三十人，皆选精锐，身披铠甲，手持刀枪，往执此道人！寡人亲审之！若其无道，立斩其头，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武士统领阿迦罗出班奏曰：“大王，臣闻此道人神通广大，或不可轻举……”

王怒目而视：“汝亦欲谏耶？”

阿迦罗叩首流血：“臣不敢！臣奉命！”

三十武士，策马疾驰，出城门，尘烟蔽天。百姓见之，纷纷走避，有胆大者，远远跟随，欲观其变。

至城南十里，有一古树下，围坐数百人，静默无声。武士拨开人群，见太上端坐树下，白发苍苍，面容清癯，闭目入定。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其身，斑驳如金。

阿迦罗下马，按剑上前，喝道：“奉大王命，执汝入宫！”

太上不动，如未闻。

武士欲执之，手臂忽不能举，如被绳缚，悬在半空，进退不得。刀剑堕地，铿锵有声。武士大惊，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有性急者奋力挣扎，手臂愈紧，如铁箍束腕，痛入骨髓。

阿迦罗骇然，跪伏于地，叩首流血：“天尊恕罪！小人奉命而来，不得不尔。不知天尊神力若此，望乞宽容！”

三十武士皆伏地叩首，惶恐战栗。

太上徐徐开目，眼光所及，如春风拂面，武士皆觉身心轻安，手臂自解，痛楚顿消。太上曰：“吾随汝去。汝等不必惊恐，吾不自来，谁当度彼暴王者？”

乃起而行，步履从容，飘飘若仙。众人仰望，但见其行于地上，足不沾尘；过荆棘丛，荆棘自避；踏泥泞处，泥泞自干。百姓见之，皆伏地礼拜，涕泣相送。

至王宫前，天色已近黄昏。

宫殿巍峨，墙高数丈，朱门铜钉，森严可畏。两旁列刀斧手，杀气腾腾。刀斧手皆赤身露体，身涂油彩，手持巨斧，怒目而视。殿中烧着炭火，火中烧红铁棍，以备行刑。又有猛虎三头，囚于铁笼，见人入，咆哮扑跃，声震屋瓦。

太上入殿，神色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王踞坐宝座，见太上入，叱曰：“汝是何人，敢称天尊？有何能耐，敢来我国惑众？速速实言，免汝一死！若有虚妄，立斩汝头！”

太上曰：“贫道无所能，惟能藏日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王大笑，声震殿宇，笑声回荡，梁上灰尘簌簌而下。两旁刀斧手亦附和而笑，笑声如枭鸣，刺耳难闻。三头猛虎闻人声，亦咆哮相应，铁笼震动。

王笑毕，拍案而言：“狂言惑众！日月在天，昭昭明明，焉能藏之？日出则昼，月出则夜，自有常规，谁能藏之？汝若能使日隐月藏，寡人即信汝，皈依汝教；若不能，立斩汝头，悬于城门，以儆效尤！寡人言出法随，决不食言！”

太上默然，不答一言。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刀斧手握紧斧柄，猛虎伏身欲扑，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太上立于殿中，缓缓举起左手，把于虚空，若有所捉。

众人仰视，但见其手渐大，如云如盖，覆盖虚空。五指舒展，如山如岳；掌纹纵横，如河如川。初时不过寻常手掌，须臾之间，竟遮蔽半个天空！

王惊愕失色，自宝座上立起，瞠目结舌。

太上复举右手，亦把虚空，若有所握。右手亦渐大，与左手相应。双手虚握，如捉二丸。十指屈伸之间，天地为之屏息。

殿外天色骤变。本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此时日轮颤抖，如风中残烛；月轮未升，却在东方天际隐隐现形，苍白如纸。

太上屈指一收——

屈曲之间，天地骤变！

左手所捉，日轮入掌！日轮如赤丸，热气腾腾，光明赫奕，径入左手掌中。其光尚从指缝透出，手掌通明，如琉璃盏，如红玉雕成。右手所握，月轮入手！月轮如白璧，清辉皎洁，凉气袭人，径入右手掌中。其光亦从指缝透出，手掌晶莹，如水晶瓶，如明月珠。

复仰首张口，纳日月于头中。

但见太上一仰首，张口如海；一吞咽，日月入腹——

天地顿时冥黑！

非寻常日暮之黑，乃如漆桶坠入深井，伸手不见五指。

虽至亲之人，对面而立，不能相见。虽燃巨烛，烛光如豆，不能照物；虽举火炬，火炬如炭，不能发光。星辰失度，不循轨道，乱坠如雨，如流星雨，纷纷而落。昼夜不分，不知晨昏，人皆恍惚，如醉如梦。

山河震动，地动山摇。

宫殿倾覆，墙倒屋塌；山峰崩裂，巨石滚落；江河倒流，泛滥成灾。鸟兽悲鸣，如哭如泣。飞鸟入林，不知方向，撞树而死；走兽奔逃，不知途径，坠崖而亡。

举国恐怖。

人民号泣，奔走呼号，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或相触而倒，被踏成泥；或堕入坑堑，不得出离；或落水溺死，或坠崖而亡。哭爹喊娘之声，震动天地；寻儿找女之哭，惨不忍闻。

宫室尽黑，虽燃灯火，火不能光。灯烛点燃，但见一点暗红，如鬼火磷光，无有光明；火炬高举，但见烟气缭绕，不见火焰，如烟囱冒烟。人相触，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父子相失，夫妻离散，哭声震天。王后妃嫔，皆失所在，不知去向；王子公主，皆散四方，不知死活。

旃檀王惊怖无措，自宝座滚落，匍匐于地，摸索而前。以头触阶，碰碰作响，头破血流，而不自知。两手在地上乱摸，触到一人，却是刀斧手，两人相抱，战栗不已。又摸到铁笼，猛虎亦惊，蜷伏不动，呜呜低鸣，不复咆哮。

王哀声求告，声嘶力竭：“天尊饶命！天尊饶命！弟子知罪！弟子知错！”

黑暗中，但闻其声在殿中回荡，无人应答。

王以头抢地，磕头如捣，额头血肉模糊，痛入骨髓，而不敢止：“愿还日月！自今以往，不敢复违圣教！愿举国皈依，永为弟子！愿舍王位，从天尊学道！愿以慈悲治国，不复杀生！愿以仁政治民，不复暴虐！愿赎前愆，愿消罪业！天尊慈悲，饶恕弟子！”

哭号之声，凄厉哀绝，闻者落泪。

黑暗中，忽闻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极轻，极远，却又如在耳畔，如慈父唤子，如慈母抚儿。

太上立于殿中，双目微阖，面容慈悲。

祂开口，吐日月于虚空中——

一吐之间，日轮跃出，光芒万丈，普照大地！月轮随后，清辉皎洁，遍洒人间！须臾之间，光明如故，天地复明。

山河依旧，如未动者。山峰如故，不崩不裂；江河如故，不滥不流。鸟兽息声，如未曾鸣；飞鸟在林，走兽在山，各安其位。人民止泣，如未曾哭；父子相认，夫妻相拥，悲喜交加。

宫室如故，不倾不覆。殿宇巍峨，朱门铜钉，与未动时一般无二。城郭依旧，不毁不坏。城墙高耸，城楼巍然，与未动时一般无二。

王后妃嫔，皆在宫中，仿佛未曾失散。王子公主，皆在殿上，仿佛未曾离散。

仿佛刚才一切，皆是梦幻。

然而——

阶前血迹斑斑，是王磕头所留，触之温热；殿中灰尘簌簌，是震动所落，积寸余厚；城外尸骸枕藉，是践踏所死，数以百计。

乃知非梦，乃真实事。

 

卷二˙旃檀王的忏悔

旃檀王伏地不起，涕泗横流。

他抬头，见太上立于殿中，身形清瘦，面目慈和，与未动时一般无二。双手垂于身侧，寻常大小；双目注视自己，悲悯无限。他匍匐而前，至太上前，以头触其足，泣曰：“我今方知，天尊神力，不可思议。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而能藏日月，覆乾坤。从今以后，当以慈悲治国，不复杀生。愿天尊慈悲，授我戒法，使我得为弟子，永离暴恶。”

群臣见之，皆伏地叩首，愿受戒法。刀斧手弃斧于地，叩首流血。猛虎伏于笼中，垂首帖耳，不复咆哮。

太上垂目，视旃檀王，良久不语。殿中寂静，唯闻众人呼吸之声。

良久，太上曰：“汝知罪乎？”

旃檀王叩首曰：“知罪。”

太上曰：“汝有何罪？”

王曰：“弟子性好杀戮，不信罪福，不敬天地，不恤人民。每日以杀生为戏，左右有谏者辄杀之。国中人民，敢怒而不敢言。此弟子之罪。”

太上曰：“更有何罪？”

王愕然，思之不得。

太上曰：“汝之罪，不在杀生，在不知生之可贵；不在不信罪福，在不知心之可畏。杀生者，杀自己之慈悲心；不信者，失自己之本来性。汝性刚强，心暴恶，此非汝之过，乃汝之迷。迷则刚强，悟则柔软；迷则暴恶，悟则慈悲。今汝迷悟，知罪知错，是汝本来善根发现。善哉善哉。”

王闻之，涕泣不止，叩首不已。

太上乃为授五戒。

先命王沐浴更衣，焚香礼天。王依言而行，沐浴毕，着白衣，跪于殿中。群臣皆退立两旁，肃然无声。

太上曰：“五戒者，一曰不杀生，二曰不偷盗，三曰不邪淫，四曰不妄语，五曰不饮酒。此五者，人道之基，天道之阶。能持此五戒，方得为弟子。”

王稽首曰：“弟子能持。”

太上曰：“不杀生者，非独不杀人，亦不杀一切有情众生。飞禽走兽，鱼鳖虾蟹，乃至蚊虫蚁蝼，皆不得故杀。汝能持否？”

王沉吟片刻，叩首曰：“弟子能持。”

太上曰：“不偷盗者，非独不窃人财物，亦不取非分之物。一粒米，一缕丝，一草一木，非己所有，皆不得取。汝能持否？”

王曰：“弟子能持。”

太上曰：“不邪淫者，非独不犯他人妻女，亦不起非分之想。夫妇之外，皆不得犯；夫妇之间，亦须有节。汝能持否？”

王曰：“弟子能持。”

太上曰：“不妄语者，非独不造谎言，亦不两舌、恶口、绮语。言必有信，语必如实，不出伤人，不出惑众。汝能持否？”

王曰：“弟子能持。”

太上曰：“不饮酒者，非独不饮酒，亦不食一切迷乱心性之物。酒能乱性，使人失智，故当戒之。汝能持否？”

王曰：“弟子能持。”

太上颔首，复授十善。

十善者：身三、口四、意三。

身三者：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

口四者：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

意三者：不贪、不嗔、不痴。

太上曰：“此十善者，乃五戒之广，人道之全。能持十善，则身口意三业清净，方可修道。”

王稽首受戒，顶礼百拜。

 

卷三˙授治国之道

是夜，王留太上于宫中，问以治国之道。

太上曰：“治国如治身。身有疾病，医之以药；国有疾苦，治之以仁。身不妄动，则不伤；国不妄为，则不乱。身清净则无病，国清净则无乱。”

王曰：“弟子昔日以杀为威，以为不杀不足以立威。今闻天尊言，乃知昔日之非。然则不杀，何以立威？”

太上曰：“威在德，不在杀。德者，人之所归；杀者，人之所畏。归之者亲，畏之者离。亲之者久，离之者速。故以杀立威，威不久立；以德立威，威自远扬。”

王曰：“弟子昔日不信罪福，以为罪福皆空。今闻天尊言，乃知罪福不虚。然则罪福之报，果有其实乎？”

太上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善得福，种恶得罪，此自然之理，非鬼神所能与。汝昔日杀生，今日头破血流，非吾罚汝，乃汝自罚；汝今日悔过，吾纳日月还之，非吾赦汝，乃汝自救。罪福之报，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岂虚也哉？”

王闻之，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次日，王下令国中：

一者，禁绝杀生。无论是人是畜，皆不得杀。已判死刑者，减为流放；已囚待决者，释之归农。国中不得有屠宰之所，不得有猎具网罟。犯者，罚作苦役三年。

二者，行仁政。减赋税，三分减一；省刑罚，笞杖减半；开仓赈济，以济饥贫；养老恤幼，以安孤独。凡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三者，废斗兽之所，改作学堂；毁刑具之库，改作医馆。昔日以杀人为乐者，今皆以救人为务。

令下之日，国人欢呼，声震天地。有老者泣曰：“吾生六十余年，未尝见仁政若此！”有幼者歌曰：“旃檀王，变慈祥；杀改救，暴改良！”

自是之后，迦夷国泰民安，丰乐无极。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刑措不用，囹圄空虚。人民皆称仁王，颂其功德。四方邻国闻之，皆来朝贡，愿结盟好。

三年后，旃檀王诣太上，请传道法。

时太上居于城外旧树下，结茅为庵，与弟子数十人，晨钟暮鼓，诵经礼忏。王至，见太上坐于树下，与三年前一般无二。岁月不增其老，风霜不减其容。

王稽首毕，问曰：“弟子受戒三年，依教奉行，不敢有违。然心中常有一疑，愿天尊开示。”

太上曰：“何疑？”

王曰：“弟子昔日暴恶，今改而行仁。然则昔日之恶，果已消乎？今日之善，果已立乎？善恶相抵，果可相消乎？罪福之报，果可免乎？”

太上曰：“譬如藏日月。吾藏日月时，天地冥黑；吾还日月时，天地复明。然冥黑之时，所伤之人，所坏之物，已不可复。汝昔日杀人，今虽行仁，被杀者不可复生；汝昔日造恶，今虽行善，所造之恶不可复无。罪福之报，如影随形；善恶之业，如种入土。种已入土，必待缘而生；业已造作，必待时而报。非可相抵，非可相消。”

王闻之，汗流浃背，惶恐伏地：“然则弟子终不免罪报乎？”

太上曰：“善哉善哉。汝能问此，是善根增长。罪报虽不可免，然有三事可减其苦。”

王叩首曰：“愿闻其详。”

太上曰：“一者忏悔。真心悔过，不复更造，如田去草，不复更生。二者行善。广行善事，利益众生，如田加肥，增益嘉禾。三者修道。修清净心，证无上道，则能超越罪福，出离生死。譬如日月虽为吾藏，而吾不为日月所拘；罪福虽报，而心不为罪福所缚。”

王闻之，欢喜踊跃，如获至宝。

 

卷四˙旃檀王出家

又三年，旃檀王舍王位于太子，从太上出家。

出家之日，举国人民送之，自城门至城南十里，人山人海，络绎不绝。王——此时当称道人旃檀——白衣草履，手持钵盂，随太上之后，步行出城。

百姓泣曰：“仁王何遽去？吾等失所依矣！”

旃檀回首，合十曰：“吾非去也，吾实归也。昔日吾在迷中，以杀为乐；今日吾在悟中，以道为归。汝等若能持五戒，行十善，即是吾常在，何必见吾面？”

百姓闻之，皆伏地礼拜，涕泣而去。

至树下茅庵，太上坐定，旃檀稽首，请受具足戒。

太上曰：“汝今舍王位，从吾出家，是大丈夫事，非小根小器所能为。然出家有三重义，汝知之乎？”

旃檀曰：“弟子愚昧，愿闻开示。”

太上曰：“一者出家，出世俗家。不恋荣华，不贪富贵，不染尘缘，不著爱欲。此第一重。二者出三界家，出欲界、色界、无色界。不为欲缚，不为色缚，不为无色缚。此第二重。三者出无明家，出无始无明，出根本烦恼，出轮回生死。此第三重。能出此三家，方名真出家。”

旃檀闻之，豁然大悟，稽首受教。

自此，旃檀常随太上左右，诵经修道，晨昏无间。

一日，旃檀问曰：“弟子昔日在宫中，闻左右言，天尊能伏鬼神，能度众生。今从天尊久，未见伏鬼神之事，未见度众生之迹。但见天尊常坐树下，或闭目入定，或为众说法。然则鬼神果可伏乎？众生果可度乎？”

太上曰：“汝见树下有蚁乎？”

旃檀四顾，见树下有蚁群往来，答曰：“有。”

太上曰：“汝能伏此蚁乎？”

旃檀曰：“弟子欲伏之，一按指可杀千万，然此非伏，是杀也。”

太上曰：“善哉！伏鬼神者，非以力伏，以道伏也。鬼神有神通，有大力，然有贪嗔痴。以道伏之，使其贪嗔痴不起，即是真伏。非若世人之以符咒驱遣也。”

又问：“度众生者，非以神通度，以法度也。众生有种种苦，种种恼，然根本在无明。以法度之，使其破无明，见本性，即是真度。非若世人之以福报利诱也。”

旃檀闻之，再拜曰：“弟子今乃知，大道无言，大化无迹。天尊终日说法，实无一字可说；终日度生，实无一众生可度。”

太上微笑，阖目入定。

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其身，斑驳如金。旃檀侍立一旁，亦阖目入定。师徒二人，一坐一立，寂然不动，与树下蚁群，与林中鸟兽，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

是谓“藏日月”者，非藏日月也，乃藏心于道也。

心藏于道，则日月不能拘，天地不能固，阴阳不能限，造化不能缚。

旃檀王从暴恶而仁善，从迷而悟，从凡而圣，岂非藏心于道之验乎？

后人读史至此，有诗赞曰：

昔日暴王今道人，

藏将日月示天真。

当头一点慈悲露，

万古千秋洗劫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