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十九章:曲谏引出《射鸟赋》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十九章:曲谏引出《射鸟赋》

张 璞

第十九章:曲谏引出《射鸟赋》

 

1.朝堂上的“大言”与“小言”

楚宫明堂之上,香炉里青烟袅袅,青铜兽面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顷襄王斜倚在龙纹漆案后,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登徒子那张涨红的脸上,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他这一笑,带动着冕旒上的玉珠叮当作响,连带着两旁的侍从也抿着嘴低下头去。

“哈哈哈……登徒子啊登徒子,”顷襄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你这大话说得倒是响亮,可惜空有气势而无章法,比起宋玉那‘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的壮阔,你这‘城门着火,殃及池鱼’之说,未免太过儿戏了!”

登徒子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见大王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顷襄王坐直身子,环视众人,“这篇《大言赋》今日便算成了。不过嘛——”他故意拉长声调,“登徒子那几句,实在算不得数,就不录在其中了。”

阶下一阵低低的哄笑。登徒子的脸更红了,像抹了朱砂的猪头。

“这《大言赋》虽气势恢宏,终究失之迂阔,”顷襄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算不得精妙工巧。因此只赐上座之人,不足以彰显厚赏。诸位贤士,有能作《小言赋》者,寡人将赐予云梦之田!”

话音未落,景差已向前一步。他身形修长,今日着深青色深衣,腰佩玉环,气度从容。

“臣试言之。”景差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击玉,“载氛埃兮乘浮尘,体轻蚊翼,形微蚤鳞。漂忽翩绵,乍见乍泯。纵身云霄,过针孔而穿罗巾,飘然疾飞,若隐若现。”

朝堂上一片寂静。这“小言”之小,已到蚊蚤之微,穿针孔而过,确乎精妙。

唐勒捋了捋胡须,不甘示弱地踏前一步:“臣亦有说:析糠为车,剖糟为舟。投之杯水,若泛洪流。凭蚋眄顾,附蠓遨游。宁隐约而无友,推生死而不忧。”他顿了顿,见大王眼中露出赞许,又续道,“居蝇须而设宴,宴毫末而烹虱胫,切虮肝,合九族而共飨,犹有余而未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在苍蝇须上设宴,烹煮虱子腿,切割虮子肝,还要召集九族共同品尝——这想象之奇、言辞之妙,令众人纷纷点头。

顷襄王抚掌笑道:“妙哉!唐勒此言,可谓极尽微小之能事矣!”他转头看向宋玉,“宋爱卿,你可还有更精微之说?”

宋玉缓缓出列。他今日着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枚青玉,朴素中透着清雅。自入朝以来,他已渐渐学会在锋芒与谦逊间寻得平衡。

“臣以为,”宋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位所言之物,虽已极微,然尚有形可察,有名可命。真正至微者,当是无形无名之物。”

顷襄王来了兴致:“哦?且细细道来。”

宋玉微微闭目,似在凝神思索,片刻后睁眼道:“无内之中,微物暗生。比之无象,言之无名。蒙蒙灭景,昧昧遗形。超于太虚之域,出于未兆之庭。纤于毳末之微蔑,陋于茸毛之方生。视之则眇眇,望之则冥冥。离朱为之叹闷,神明不能察其情。”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宋玉这“小言”,已不止于有形之物的小,而是直指“无内之中”那无形无名的存在。它比羽毛的末梢更纤细,比初生的茸毛更微小,近看渺茫,远望昏暗,连离朱(传说中视力极佳之人)见了也要叹息发闷,神明也难以看清真实情状——这才是真正的“至微”。

顷襄王怔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妙!妙极!宋玉啊宋玉,你这一番‘无内之中’,将‘小’说到了极致,说到了根本!二位爱卿,”他看向景差、唐勒,“你们所言之物,与宋玉相比,确实都是‘大大的’了!”

登徒子见时机似乎来了,急忙爬起身,高声喊道:“大王!臣也有小言!臣能在发丝之上绘制九州舆图,能在微尘之中建造高楼广厦,能在——能在气泡之内航行巨舰——”

“停!”顷襄王脸色一沉,“登徒子,你说的小,连唐勒都跟不上,更遑论宋玉了。退下吧!”

登徒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大王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好,‘小言’也说完了,”顷襄王站起身,朗声道,“宋玉所言最妙,云梦之田,便赐予宋玉了!”

“谢大王。”宋玉躬身行礼,面色平静,并无得意之色。

顷襄王转身欲走,忽然又回头瞥了登徒子一眼,见他仍红着脸站在那儿,一副窘迫模样,心中更生厌烦,遂冷冷哼了一声,拉着身旁的辂予,大步朝殿外走去。

辂予今日着绯红深衣,金线绣着鸾鸟图案,发髻高耸,簪着步摇。她随大王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宋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碍于大王在侧,终究只是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登徒子望着众人陆续散去的背影,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拳头攥得紧紧的。

 

2.夜谈定策

当夜,月明星稀。宋玉宅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伯苴新沏的茶在陶碗中泛着清香,几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点心——枣泥糕、干肉脯,还有一碟盐渍梅子。庄辛与昭雎分坐两侧,宋玉居主位。三人已谈了近一个时辰。

“哈哈哈……”昭雎听完宋玉讲述朝堂上“大言小言”之事,忍不住抚掌大笑,“登徒子那厮,平日里巧舌如簧,没想到在真才实学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庄辛却没有笑。他端起茶碗,轻轻吹散热气,缓缓道:“通过云梦一游,宋大夫舍身救驾,大王对宋大夫可谓信任有加了。加上今日大言、小言一试,宋大夫的才学在大王心中,怕是无人能及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玉,“如此,老夫这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一半?”昭雎收敛笑容,“柱国大人何出此言?”

庄辛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朝中形势,二位岂能不知?小人得势,奸佞当道,更兼大王耳根太软,今日宠信这个,明日又听信那个。宋大夫虽有才学,却无根基,若无依傍,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昭雎与宋玉都听懂了。

宋玉正色道:“柱国大人教诲,卑职铭记于心。朝堂之上,必当时时谨慎,步步留心。”

“谨慎是应当的,”昭雎接过话头,“但也不能一味退缩。宋大夫,你如今已晋位上大夫,又得大王赏识,下一步有何打算?”

宋玉沉吟片刻:“今日大王欲命我主掌文学侍院,我以资历尚浅、唐勒景差二位皆在我上为由,婉拒了。”

“做得好!”庄辛击节称赞,“上大夫是爵禄,文学侍院主管却是实权职位。你若真接了,且不说唐勒作何感想,单是景差——他早年曾在郑国任相,阅历资历都在你之上,你如何在他面前发号施令?”

昭雎却道:“依臣看,景差来楚,并非为求官职。此人淡泊名利,一心钻研辞赋,当不当这个主管,他未必在意。”

“景差或许不在意,”庄辛捋须道,“可唐勒呢?还有那个登徒子,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宋玉苦笑:“唐勒兄待我如长兄,一向宽厚,应无嫉妒之心。倒是登徒子……”他摇了摇头,“处处寻我错处,针锋相对,确实令人如履薄冰。”

“在朝为官,有这般警觉是好事。”庄辛赞许地点头,“不过老臣以为,你身为文学大夫,不能只埋头辞赋文章。国家大事,也该多为大王谋划才是。”

昭雎眼睛一亮:“柱国所言极是!眼下秦国势大,白起伐韩,连战连捷。说不定哪一日,战书就又送到郢都来了!我等该劝谏大王重振朝纲,勤理政事才对。”

庄辛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问:“老夫这几日上朝,都未见大王。听宫人说,大王已改为三日一朝,甚至四日一朝了,可有此事?”

宋玉神色凝重:“确有其事。此事……与辂予夫人有关。”

“又是那个女人!”庄辛重重拍案,茶碗震得哐当响,“自她入宫,大王便日渐荒疏朝政。如此下去,十日一朝也未可知!”

昭雎冷笑:“我看这辂予来者不善。秦昭襄王停战和亲,送来这么个绝色美人,怕不是一颗棋子,专为迷惑大王,使我楚国不战自溃?”

庄辛闻言,脸色大变:“若真如此,那便是亡国之兆!不行,老夫这就去求见太后!”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昭雎和宋玉同时拦住。

“柱国大人,此刻已近亥时,太后早已歇息了。”昭雎劝道。

宋玉也说:“深夜惊扰太后,恐有不妥。”

庄辛这才强压怒火,重新坐下,胸膛仍因气愤而起伏不定。

昭雎沉思片刻,道:“找太后是一条路子,但朝堂直谏也不可少。宋大夫,你当设法联合唐勒、景差,一同进谏。三人成众,风险便小得多,万不可单枪匹马,那样不仅难奏效,反易招致祸患。”

宋玉点头:“大人放心,我会与二位同僚商议。”

庄辛看向昭雎:“至于秦国之事,司马大人身为楚军统领,该多思应对之策。”

“臣已安排昭阳,借与秦、燕联军伐齐之机,暗中查探秦军动向。”昭雎压低声音,“待他归来,便可拟定详细方略,届时再请柱国定夺。”

庄辛这才面色稍霁,端起茶碗,将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伯苴适时推门而入,为三人重新沏上热茶。昭雎看着他麻利的动作,笑问:“宋大夫这位弟子,倒是机灵得很。”

宋玉微笑:“伯苴跟随我多年,虽是弟子,情同手足。”

伯苴腼腆一笑,退了出去。

茶过三巡,话题渐深。昭雎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声音激昂:“想我大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坐拥江汉,物阜民丰,竟被西陲之秦欺凌至此!身为臣子,实在不甘啊!”

庄辛抬眼:“将军有何良策?”

昭雎大笑,起身踱步:“从前夏、商、周三代圣王,所求者王道德政;春秋五霸,所争者列国疆土。而今七雄并立,秦为虎狼,我楚国若要复兴,当效法古人,张弓射鸟,逐鹿中原!”

“射鸟?”庄辛饶有兴致。

“不错!”昭雎走回案前,以手指蘸茶水,在案上画了起来,“您看,秦、魏、燕、赵,此四国可视为骐雁;齐、鲁、韩、卫,可比作青首;驺、费、郯、邳,则是罗鸗。其余小国,不足为虑。”

他越说越兴奋:“这六对‘鸟’若射得,天下可定!大王何不以圣人为弓,勇士为缴,看准时机,张弓而射?”

“如何射法?”庄辛追问。

昭雎详细道来:“早晨张弓,先射魏国大梁之南,再射其西,直连韩国,则中原通路可断,上蔡郡可不攻自破。傍晚再射圉邑以东,瓦解魏国东部,外攻齐之定陶,如此大宋、方与两郡可得。魏国断此两臂,必一蹶不振,此时再攻郯国,大梁便可收入囊中……”

他滔滔不绝,从魏国说到赵国,从燕地讲到齐境,一套完整的战略构想如画卷般展开。庄辛听得连连点头,宋玉则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中——这俨然就是一篇以狩猎喻征战的绝妙策论。

夜渐深,烛火已换过两茬。

伯苴再次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分成两份,恭敬地送到昭雎和庄辛面前。

“这是小人今日在山中所猎,不成敬意,请二位大人笑纳。”

昭雎讶然:“你还会打猎?”

伯苴憨厚一笑:“师父在朝为官,我闲着无事,除与趻綦练功外,也常上山猎些野物,给师父补补身子。二位大人常来,也可尝尝小人的手艺。”

“好!那就不客气了!”昭雎爽朗一笑,将其中一份递给庄辛。

二人起身告辞。庄辛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宋玉道:“方才昭雎将军那番‘射鸟’之论,你可用心记下了?”

宋玉躬身:“已铭记于心。”

“好。”庄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话,老夫不便直说,但借赋言志,以喻进谏,倒是你文学大夫的本分。”

送走二人,宋玉站在院中,仰头望月,久久不语。

 

3.《射鸟赋》的诞生

那一夜,宋玉书房灯火通明。伯苴第三次添灯油时,忍不住劝道:“师父,已是丑时了,歇息吧。”

宋玉头也不抬,笔走龙蛇:“你先睡,我写完这一段。”

案上竹简已堆了一摞。宋玉将昭雎那番“射鸟”之论反复揣摩,结合自己对天下大势的思考,渐渐形成了一篇完整的《射鸟赋》。

区区秦国,论人口不及楚之半,论疆域不过楚三一,何以敢屡犯楚境?非楚国无人,实贤才不用,君臣不和,朝纲不振也!而大王如今沉溺美色,荒疏朝政,更令有识之士忧心忡忡。这篇赋,既要言征战之策,更要谏君王之失。宋玉思如泉涌,连续三夜挑灯疾书。遇到兵事细节不明处,便遣伯苴去昭雎府上请教;遇到历史典故存疑,又查遍家中藏书。第四日夜,一篇浑然天成的《射鸟赋》终于完成。

其文曰:“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於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

写到此处,宋玉停笔沉思:大梁之后呢?大王的箭不能止于魏国,当继续北指燕赵,东指齐鲁。但这涉及具体的军事方略,需得与昭雎将军详议。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天已蒙蒙亮。

第五日清晨,伯苴进房收拾时,看见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竹简,忍不住逐字读了起来。越读越觉精妙,不到三日,竟已能背诵。

“师父这篇赋,比《大言赋》《小言赋》更深沉雄浑。”伯苴边研墨边说,“若是背到第十篇,我就可以向师父讨教赋的奥秘了。”

宋玉笑而不语。他心中想的却是:这篇赋该如何呈给大王?直接进献,恐太过突兀;借他人之口,又失其本意。

恰在此时,宫中传召:大王设朝。

 

4.文学侍院的运筹

楚宫文学侍院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内古木参天,翠竹掩映,廊下悬挂着历代名士的字画,书香弥漫。

宋玉踏入院门时,唐勒正与几位侍臣讨论着什么。见他来了,唐勒笑着招手:“宋大夫来得正好,看看这些新作。”

案上堆着十余卷竹简,都是侍臣们近日所作辞赋。宋玉随手翻阅几卷,眉头微皱。

“如何?”唐勒问。

宋玉斟酌词句:“诸君之作,文采斐然,然……格调上仍多沿袭《楚辞》,用典生硬,创新不足。”

一位年轻侍臣不服:“《楚辞》乃我楚文学之宗,如何不能学?”

宋玉温和道:“学其神,而非摹其形。《楚辞》之魂,在于情真意切,感天动地。若只模仿句式用典,便失其本真了。”他顿了顿,“况且,如今文学之势,赋体渐兴。赋者,铺采摘文,体物写志,更宜表达纷繁世事。”

唐勒点头:“宋大夫所言极是。不如请你为大家讲讲赋的作法?”

“这如何使得?”宋玉连忙推辞,“诸位在侍院的时日都比我长,论资历皆是我师兄。”

景差从里间走出,笑道:“师兄又如何?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几次随大王作赋,都是你拔得头筹,这赋的诀窍,你定然知晓。”

众人纷纷附和。宋玉推辞不过,只好道:“既如此,我便抛砖引玉了。”他在院中石凳坐下,侍臣们围拢过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在我们楚国,登高能赋,便可为大夫。何故?感物造篇,材知深美,可与图事也。”宋玉娓娓道来,“古时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揖让之间,必称《诗》以喻其志,以此观贤愚,察盛衰。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然春秋以来,周道浸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散落民间,贤人失志之赋始兴。大儒荀卿,我楚三闾大夫屈原,皆曾作赋以讽,有恻隐古诗之义。而后世作赋者,多失讽谕本心,竞为侈丽闳衍之辞。”

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专注,继续道:“然赋之本源,在于不歌而诵,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观风俗,知厚薄。今日天下之赋,约可概为五体:一曰骈体赋,二曰散体赋……”

宋玉从赋的起源讲到演变,从结构讲到技法,引经据典,深入浅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

最后,宋玉道:“我对赋的些许心得,多来自少时恩师所授。如今诸侯列国,皆将楚辞楚赋与孔子《论语》《诗经》同列为国学传承。我在宋国陪读时,宋宫王子皆以辞赋为主修,而我楚地本土,反未得足够重视。”

他环视众人,郑重提议:“我以为,文学侍院当专设辞赋讲习之班。郢都、陪都鄢郢,皆应设立学馆,广纳好学之士,将楚辞楚赋发扬光大。”

唐勒第一个赞成:“此议甚好!学馆若立,我们轮流讲学,既可传承楚学,亦能精进自身。”

景差也点头:“此事当尽快奏请大王。只要大王恩准,具体事宜……”他看向一旁的登徒子,“就劳烦登徒子大夫与我等一同操办了。”

登徒子正走神,闻言连忙堆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散朝后,宋玉走在宫道上,心中仍萦绕着那篇《射鸟赋》。昭雎将军的谋略虽精,但如何让大王接受,却需巧妙设计。

他脚步一转,朝将军府方向走去。

 

5.太后宫中的静坐

与此同时,太后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庄辛与昭雎对坐于偏殿,面前茶已凉透,二人却一言不发。太后坐在凤座上,看着他们,眉头越皱越紧。“你二人今日是怎么了?”太后终于忍不住,“来了半日,一句话不说,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庄辛与昭雎对视一眼。“太后,”庄辛缓缓开口,“老臣确有事禀报,只是……需得太后先允诺不降罪、不发怒,老臣才敢说。”

太后失笑:“好好好,本宫答应你,不生气,不怪罪。说吧。”

庄辛这才道:“老臣与昭雎将军此来,是为了大王上朝之事。”

“大王?”太后神色一紧,“大王怎么了?”

“老臣这几日上朝,皆未见大王。一问方知,自辂予夫人入宫,大王已改为四日一朝了。”

“什么?!”太后猛地站起,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乱响,“四日一朝?楚国开国三百年,从未有此先例!这、这成何体统!”

她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辂予,定是她迷惑大王!不行,本宫这就去找大王!”

昭雎急忙起身拦住:“太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庄辛也劝:“太后方才答应不生气,怎的转眼就忘了?”

“这等事,你让本宫如何不气?!”太后怒道,“庄辛,你是王叔,手持庄王宝剑,有训诫君王之权!这等事,你该先管才是!”

庄辛苦笑:“老臣正是想管,才来与太后商议啊。”

太后又看向昭雎:“还有你!昭氏乃楚国大族,你也是先王旧臣,就能眼睁睁看着大王违背祖制?”

她越说越气:“这个辂予,不能留了!本宫要废了她,打入冷宫!看她还能不能阻挠大王上朝!”

庄辛和昭雎正要再劝,太后一挥手:“不必说了!本宫这就去面见大王!若你二人所言属实,本宫绝不轻饶!”

言罢,她凤袍一甩,在宫人簇拥下,怒气冲冲地出了宫门。

庄辛与昭雎相视苦笑。“太后这脾气,几十年了还是如此。”昭雎摇头。“若非如此,当年先王去世时,她怎能稳住朝局?”庄辛叹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二人悄悄跟在太后仪仗之后。

 

6.王宫中的训诫

楚王寝宫,锦帐低垂。辂予的娇笑声从帐内传出:“大王,再快些嘛……”顷襄王喘着气:“爱妃,今日已过了早朝时辰,寡人该……”“不嘛,”辂予撒娇,“朝政哪有臣妾重要?大王再陪陪臣妾……”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高声通报:“太后驾到——”

顷襄王浑身一僵,猛地推开辂予:“快、快起来!太后来了!”

辂予却紧紧搂住他:“大王别走嘛,让臣妾再……”

“放肆!”太后已大步踏入殿中。

她今日着玄色凤纹深衣,头戴九凤金冠,面色铁青。虽已年过五旬,威严却丝毫不减。

锦帐内瞬间安静。顷襄王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儿……儿臣拜见母后!”

辂予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抓过衣裳,却因慌乱怎么也穿不上。

太后冷冷地看着摇晃的锦帐,声音如冰:“大白天的,不上朝理政,竟在宫中行此淫乐之事!你身为一国之君,与商纣何异?!”

“母后息怒,”顷襄王瑟瑟发抖,“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上朝……”

“知错?”太后冷笑,“你知错多少次了?自这妖女入宫,你便日渐荒废朝政!她是不是妲己转世,专来亡我楚国的?!”

辂予终于裹着衣裳爬下床,跪在太后脚边,泪流满面:“太后明鉴,臣妾只是、只是太爱大王了,一时情难自禁……”

“住口!”太后厉声喝止,“谁准你自称臣妾?谁是你母后?本宫问你,是谁指使你如此迷惑大王?你入楚和亲,究竟有何居心?”

辂予脸色煞白:“无人指使,臣妾……臣妾只是凡俗女子,有情有欲……”

“好一个有情有欲!”太后怒极反笑,“本宫也是女子,也有七情六欲!但本宫更知何为母仪天下,何为家国大义!男女之情,不过是人生一隅,岂能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你日日纠缠大王,夜夜索欢,竟让大王四日一朝——你配做大王的妃子吗?!”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辂予瘫倒在地,泣不成声:“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

“不敢?”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今日起,你去坤宁宫面壁思过!没有本宫懿旨,不得踏出半步!更不得再见大王!”

“母后开恩啊!”辂予抱住太后的腿。顷襄王也爬过来:“母后,饶过儿臣这次吧,儿臣保证勤政上朝……”

太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上朝是你本分,思过是她必须!来人——”

四名健壮宫妇应声而入。

“将辂予押往坤宁宫!严加看管!”

宫妇们架起哭喊的辂予,拖了出去。顷襄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不敢再求情。太后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宫门外,庄辛与昭雎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太后辛苦了。”庄辛躬身道。太后摆摆手,疲惫中带着无奈:“柱国所言非虚。幸亏本宫及时赶到,否则……唉。”

“辂予她……”

“本宫命她去坤宁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太后顿了顿,“只是这样一来,秦楚关系恐怕……”

昭雎沉声道:“太后,若此女真是秦国棋子,那留她在宫中,才是真正的祸患。”

太后点头:“本宫明白。只是……罢了,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你二人也要多劝谏大王,莫让他再行荒唐之事。”

“臣遵旨。”

太后在宫人搀扶下离去。庄辛与昭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7.登徒子家的窘境

登徒子府邸位于郢都西市附近,是一座不大的两进院落。墙皮有些斑驳,门漆也剥落了几块。此时,院子里正闹成一团。

“我要吃糍粑!我要吃糍粑!”五岁的小儿子坐在地上哭闹。

大女儿拽着母亲的衣角:“娘,我也想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姤姝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锅铲,“家里哪还有钱买糯米买油?你爹那点俸禄,半个月就花光了!再闹,今晚都喝西北风去!”

孩子们被吓住了,抽抽搭搭地不敢再闹。恰在此时,登徒子夹着几卷竹简,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回来了?”姤姝斜眼看他,“今日朝上如何?大王的赏赐带回来没有?”

登徒子讪讪地放下竹简:“今日……今日作的是《小言赋》。”

“又是宋玉得了赏?”姤姝脸色一沉。

登徒子不敢接话。姤姝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你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哑巴了?连句像样的大话都编不出来?”

“疼疼疼……”登徒子龇牙咧嘴,“夫人轻点!那大话小言,不是谁都能说的啊!”

“宋玉能说,你为什么不能说?”姤姝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难道宋玉比你多长了个脑袋?”

“不是……是我想说的,都被他说了……”

“借口!”姤姝松开手,瞪着他,“我听说,文学侍院要办什么讲学班了。这差事有油水,你能捞到吗?”

登徒子揉着耳朵,赔笑道:“这个……应该能。”

“应该?”姤姝冷笑,“我要的是确定!听着,下次上朝,宋玉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大王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哄大王开心了,才有赏赐,才有俸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吃饭!”姤姝将一碗水煮白菜重重放在桌上,“先吃这个。想吃好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登徒子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菜,又看看围在桌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心中五味杂陈。

 

8.宋玉的抉择

夜深了。宋玉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那篇《射鸟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该如何进献此赋?直接呈上,恐被小人曲解为妄议朝政;借他人之手,又失了进谏的本意。且如今大王刚被太后训斥,心情定然不佳,此时进言,时机不对。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庄辛的话:“借赋言志,以喻进谏。”是了,何不将这篇赋稍作修改,隐去具体策略,只留“射鸟”之喻?待大王问起,再详陈方略。

宋玉提起笔,开始修改。将“射魏之大梁之南”“攻郯国”等具体目标,改为“择肥而射”“视机而动”等泛化表述。但核心的喻意——以圣人为弓,勇士为缴,看准时机,张弓射取天下——却保留了下来。

改罢,已是三更。他吹灭烛火,走到院中。夜空如洗,星河璀璨。“师父还没睡?”伯苴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夜凉了。”宋玉接过披风:“伯苴,你说,为人臣者,是该明哲保身,还是该犯颜直谏?”伯苴想了想:“弟子不懂大道理。但师父常教我,读书人要明是非,知对错。若明知是错而不言,那读书何用?”

宋玉笑了:“你说得对。”他仰望星空,忽然想起屈原。当年三闾大夫作《离骚》,以香草美人喻君臣,最后却落得流放沉江的下场。“前路漫漫啊。”他轻叹。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又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这篇《射鸟赋》,他一定要找机会呈给大王。不是为了邀宠,不是为了争功,只因为——他是楚人,他是楚臣。楚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朝堂上的风云,又将如何变幻?宋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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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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