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二十五章 敕沈羲

张璞 《太上传》

第二十五章 敕沈羲

 

序言

上古时期已经很遥远了，大道的真义也逐渐模糊。然而天地之间，真气一直在流转，从未停息过一天。那些追求大道的人，如果心意足够真诚，天门就会为他打开，地门就会为他开启，鬼神会为他惊讶，神仙会来迎接他。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心与道相合，神与气相通的缘故，这是自然而然的感应，不是人力可以勉强做到的。

现在我讲述吴郡沈羲得道的故事，用它来昭示后人，让大家知道至诚感通的道理，积功累德的力量。读这篇传记的人，应当焚香净手，如同面对神明一样，或许能得到其中的万分之一。

 

卷一˙梦日而生

东汉顺帝永建三年，也就是戊辰年，农历五月十五。

吴郡太湖边上，有一户人家，青瓦白墙，隐藏在杨柳深处。主人姓沈名刚，字正卿，他的祖先本是吴中名门望族，世代做官。但沈刚性情节淡，不羡慕荣华富贵，三十岁时，辞官不做，带着家眷隐居在这里，以耕田读书为业。

这天夜里，月亮明亮得像白天一样，湖风轻轻吹来。妻子陈氏靠着窗户坐着，忽然看见东南方有一轮红日，从天而降，有车轮那么大，像火球一样光亮，直接进入她的怀里。陈氏惊醒，全身出汗，心里怦怦直跳。看窗外，月色依旧，只有夜鹭掠过水面。

从此，陈氏就感觉身体有异样。请医生诊治，才知道是怀孕了。沈刚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上天赐给的好儿子，于是在后院筑了祭坛，每天早晨烧香，向北斗星祈祷，希望能生个有福德的男孩。

到了临产的日子，那天夜里，天上没有一片云，月亮明亮得像白天一样。三更时分，忽然满屋都是红光，奇异的香气浓郁，像兰花香，像蕙草香，三天不散。邻居们都很惊异，都聚在门外，互相说：“这孩子不是凡胎，一定是天上星宿下凡。”

沈刚抱着儿子看，见他额头宽广，下巴丰满，眼睛像点漆一样黑亮，哭声洪亮，震动房屋。心里知道不一般，就给他取名叫“羲”，取伏羲圣德的意思；字叫“太和”，取太和元气的意思。

沈羲从小聪明过人，三岁能认字，五岁通晓《孝经》，七岁读遍了五经。每次读书，过目成诵；写文章，下笔如有神助。乡里的老人听说了，都来考他的才学。有人拿《周易》里难认的字问他，沈羲应声就回答上来；有人拿《诗经》里隐藏的含义考他，沈羲随口就答上来。老人们惊叹，认为他是神童。但沈羲性情特别恬静，不喜欢玩耍。同村的小孩或者在路边玩斗草，或者在树林里捉蝉，沈羲都不参与。常常独自坐在一间屋里，好像在思考什么。母亲陈氏问他说：“儿子在想什么？”沈羲回答说：“我看世间万物，春天生长秋天死亡，荣枯有一定的时间。人生在天地之间，也像草木一样，很快就过去了。百年的快乐，怎么比得上神仙的长久？”陈氏听了，沉默了很久，对沈刚说：“这孩子不是普通人，应当会有奇遇。”

沈刚说：“天命不可知，只能好好教导他走正道就是了。”从此更加聘请名师，教他经史。但沈羲虽然读儒家书，心里却常常羡慕道学。每次听说有方外之士，一定问他们的学说；看见有道经，一定借来看。

沈羲十二岁时，秋天九月，陪父亲在太湖边游玩。

这天，天高气爽，湖天一色。芦花像雪一样，随风飘荡；三五只渔船，出没在烟波里。沈羲独自站在湖边，看水流逝，心里有所感悟。

忽然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钓鱼。这人穿着黄葛布衣，头戴竹皮冠，胡须眉毛雪白，脸却像儿童一样。手里拿着鱼竿，竿垂在水里，但他眼睛不看竿，仰头看天，好像在思考什么。

沈羲心里觉得奇异，上前深深作揖说：“请问老人家，钓到鱼了吗？”

老人慢慢回头看着沈羲，目光清澈深邃，笑着说：“我不钓鱼，我在钓道。”

沈羲说：“道可以钓吗？”

老人说：“道没有形状，但可以用心去求。比如钓鱼，有竿有丝有饵，然后才能得到鱼。求道也一样，有身体有心有志，然后才能得道。你想求道吗？”

沈羲听了，恍然有所悟，像在梦中被唤醒，像在黑暗中见到灯。不觉叩头再拜，说：“我虽然年幼，心里羡慕长生久视之道。常常想人生几何，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不知道怎样才能超出三界，脱离轮回。愿听您的要领。”

老人点头说：“问得好啊！道这个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存在，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体会它就存在，遗忘它就消亡。在天地则清浊分开，在万物则生死分明，在人则圣凡有别。你现在虽然有志向，但年纪还没到成年，还应该读书明理，孝顺供养父母。等二十年后，可以到洞庭西山等我，我会教你。”

沈羲想再问，老人把鱼竿扔进湖里。鱼竿入水，忽然变成青龙，鳞甲灿烂，在波浪间跳跃。老人一跃而上，骑着龙走了，回头看沈羲说：“努力啊！二十年后，我们会再相见。”说完，乘云而去，转眼就不见了。

沈羲惊愕了很久，趴在地上拜送。回家告诉父母，沈刚叹息说：“这一定是神仙异人。儿子有仙缘，但不能急于求成，且等待时机吧。天机不可泄露，这事千万不要对人说。”

从此沈羲更加勤奋学习，但志向在方外。每天夜里烧香，默默向苍天祈祷，愿早日遇到得道之人，听闻大道真义。

 

卷二˙入山修道

光和二年，也就是己未年，沈羲二十九岁。

这年春天，沈羲忽然想起湖边老人的话，就向父母请求，要去洞庭西山寻访。父母起初不允许，认为已经定下婚姻，家业刚刚建立，怎么能抛弃而入山呢？

沈羲跪下哭泣说：“人生在世，像白驹过隙，转眼就过去了，年轻时若不努力，老了只能徒自悲伤。我的志向在长生，不是贪图荣华利禄。如果承蒙上天怜悯，能遇到得道高人，将来道成之后，一定超度父母，同登仙籍。如果不能得道，也终身无憾了。况且二十年前，仙翁已有约定，怎么能对神明失信呢？”

沈刚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就叹息说：“你既然立志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但你妻子刚嫁过来，应当和她商量。”

沈羲的妻子阮氏，名静安，同郡人，十七岁嫁给沈羲，夫妻相敬如宾。听说沈羲要入山，静安哭着说：“我既然嫁给了你，生死都跟着你。你的志向在长生，我的志向在守节。天道神明，应当鉴察此心。你只管去，不要挂念我。”

沈羲被她的言语感动，就解下佩玉一枚，交给静安说：“这块玉从小佩戴，现在留给你作为信物。将来道成之后，当以此玉为验证。如果二十年没有音信，你可以改嫁，不必守我。”

静安说：“二十年后，我当在此地等你。你不来，我不死。”

于是告别。

沈羲进入洞庭西山，到处找老人找不到。就在穹窿山顶搭了茅屋，在林屋洞里凿了石室。穹窿山顶，高入云霄。早晨起来就看见太阳从扶桑升起，红光万里；夜里坐着就见月亮照耀星斗，清气满衣。但山中生活，极为艰苦。早晨在峻岭采药，晚上在幽涧漱口；春天吃松柏的果实，秋天吃黄精的苗。风雨之夜，茅屋被风掀掉；雪霜之晨，石室被冰封住。沈羲都安然处之，日夜存思，不曾稍有松懈。

刚入山时，魔障百出：

有时见虎狼当前，张牙舞爪，要来咬他。沈羲闭目存思，心不动摇，虎狼忽然消失。

有时见美女来诱惑，妖冶妩媚，言语挑逗。沈羲正色拒绝，目不斜视，美女忽然消失。

有时见父母病苦，躺在床上，呻吟欲绝。沈羲心里非常悲痛，几乎想下山。忽然醒悟这是幻境，更加坚定心志，父母的形象就隐去了。

有时见家乡危难，盗贼横行，妻子儿女啼哭求救。沈羲泪下沾衣，几乎想奔去救援。又醒悟这是魔试，更加坚定意志，家乡的景象就消失了。

这样过了三年，魔障渐渐减少，心地渐渐清明。

光和五年，也就是壬戌年，沈羲在山中已经三年。

• 到山南采药。走到一处，只见两座山峰对峙，中间一条小路。路旁古松参天，松下有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隐隐有光从里面透出。

沈羲进去一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床上，正是湖边见过的那个。这人披着鹤氅，头戴莲花冠，脸像儿童，眼有神光。左右各有一个童子，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拿着拂尘。

沈羲大喜，叩头再拜，流泪说：“弟子沈羲，自从告别尊颜，转眼二十一年了。今天能再见，像黑暗中见到灯，像口渴时得到水。愿您慈悲，传授我大道。”

老人说：“你的志向可嘉。二十一年来，心不退转，志不改变，可以说是坚定了。但道不容易得，必须有坚韧不拔的意志，才可以传授。你能坚持吗？”

沈羲说：“即使生死以之，也不敢退转。”

老人就命童子取出一卷经，轴是青玉做的，函是紫锦装饰的。老人打开函取经，交给沈羲说：“这是《黄庭经》，是太上老君的秘旨，长生的要道。里面有存思的方法，呼吸的诀窍，内视的功夫，守一的要诀。你能照着做，可以成神仙。”

沈羲跪下接受，捧着经顶礼膜拜。

老人又取葫芦一个，倒出九粒丹。这丹有黍米那么大，像朱砂一样红，光洁可爱。老人说：“这是九转还丹的基础，是太清宫中，采日月精华，合五行之气，炼九年才成的。你应当每月初一十五，取无根水，服一粒。九年功满，丹自然就成熟了。那时你身中自然有三田结胎，五气朝元，可以白日升天。”

沈羲拜受，请问老人姓名。

老人笑着说：“我不是别人，是太清太上老君，也叫道德天尊，特地来度你的。当年在湖边，已经给你约定；今天在山中，当完成你的功果。你努力吧！”

说完，忽然不见了，只剩下满室异香，多日不散。

沈羲从此住在山中，依照经书修行。

每天鸡叫就起床，在泉边沐浴，在炉里烧香，礼拜天地北斗，存神静虑。然后展开经书诵读，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于物，物无其物。只存想脐下三寸，叫做丹田，中有婴儿，寂然不动。

起初意念纷飞，万念竞起。沈羲用经中法门，渐渐调伏。三年之后，渐渐进入佳境。

三年，服丹三粒，渐渐觉得身轻体健，登高如走平地，入水不沾湿，走险如走平地。

六年，服丹六粒，渐渐觉得神清气爽，夜里能看见五脏，内视分明。自己看见心像火，赤色光明；肝像木，青色葱郁；脾像土，黄色温润；肺像金，白色晶莹；肾像水，黑色深沉。

九年，丹都服完了。这天夜里，月亮明亮得像白天一样。沈羲正在存思间，忽然听见头顶一声响亮，像雷震，像钟鸣。只见五色云光从头顶进入，遍体周流。周身骨节，一声声响，像放爆竹，像弹琴瑟。从此以后，寒暑不侵，饥渴不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沈羲虽然在山中，不曾有一天忘记世间。每逢初一十五，必望空遥拜父母，祝他们健康安宁。又念妻子阮氏，独守空房，不知怎么生活。但志向在修仙，不敢分心，只用精诚感动上天，愿得道后，一同超度眷属。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沈羲只以花开为春，叶落为秋。修持之功，不曾一天间断。这样又过了十一年，合计二十年。

 

卷三˙心动下山

光和二十三年，也就是壬寅年，沈羲在山中已经二十一年。

这天秋夜，月亮明亮得像白天一样。沈羲正在静坐，忽然觉得心中一动，像有感应的样子。睁眼看，只见月色满庭，万籁俱寂，不知为什么。

又闭目存思，忽然看见家乡景象：妻子阮氏独坐灯下，像往常一样织鞋。容颜憔悴，而贞静的神态如初。手里织着鞋，嘴里喃喃，好像在祈祷什么。忽然流泪，沾湿了衣襟。

沈羲心里非常悲痛，知道是妻子想念自己深切，感应到这里。就站起来，徘徊了很久，自己寻思：“道成了吗？还是没成？二十一年的约定，可以辜负吗？”

天亮，就下山。

走了三天，到家乡。已是黄昏，悄悄到家门口。只见茅屋如旧，篱笆依然。一盏灯荧荧发光，从窗里透出。沈羲站在门外，看见妻子静安独坐灯下，像往常一样织鞋。容颜虽老，而贞静的神态如初。手里织着鞋，嘴里低吟。沈羲侧耳听，吟的是：“二十一年前，夫君入山。临别赠玉，约以道还。二十一年后，妾守此间。玉犹在怀，人未回还。天乎天乎，何日得见？”

吟罢，泪下沾衣。

沈羲就推门进去。静安惊起，见是沈羲，手中玉坠在地上，铿然有声。两人对视，很久不说话。忽然，静安跑上前，抱住沈羲哭泣。沈羲也流泪。

很久，静安收泪，看着沈羲说：“你容貌像从前，一点不老。我已经老了，鸡皮鹤发，怎么见你？”

沈羲说：“我的道已经成了，特地来看你。但我还需入山修证，三年后才能大成。你再等我三年，我会来度你。这三粒丹，是仙翁所授，现在留给你。每月初一十五，用无根水服一粒。服完，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静安拜受，哭着说：“二十一年尚且可以等，三年有什么可说的？你只管去，我守到死就是了。但有一件事：你父母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你在山中，没能奔丧。现在应当到墓前祭拜一下，尽人子之心。”

沈羲听了，非常悲痛，几乎气绝。就问埋葬的地方，第二天去祭拜，哭得极其哀伤。

光和二十六年，也就是乙巳年，沈羲在山中已经二十四载。

这年冬季十月甲子日，沈羲在山中，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全身融和，头顶三花，隐隐要出现；胸中五气，自然朝元。知道是道成的时候了。

就沐浴更衣，在炉里烧香，在庭中礼拜，祷告上天说：

“我沈羲以凡俗之质，仰慕长生久视之道，积功累行，到今天已经二十四年了。幼年慕道，长大入山，三十年来，心不退转，志不改变。虽魔障百出，不曾退却；虽艰辛万状，不曾怨尤。现在道将成，不知宿缘深浅，果真能升天吗？伏望太上老君慈悯，指示道路，使迷途知返，不致虚度此生。

我虽在山林，不曾一天忘记世间；虽修玄道，不曾一念遗弃双亲。父母生我辛劳，想报答他们的恩德，苍天无边。妻室为我守节，想酬谢她的恩情，大地深厚。但愿道成之后，能超度父母妻子，同升仙界，共证真常。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我日夜存思而不能忘记的。

伏惟太上老君，鉴察我的愚诚。如果我的道果应当成就，愿垂接引；如果我的功行未满，愿赐进修。我当更加砥砺初心，不敢退转。”

祝告完毕，叩首百拜，涕泗横流。

这天夜里，忽然听见空中有异香，浓郁馥郁，像兰花香，像蕙草香，多日不散。沈羲感到奇异，知道有神人将来。就斋戒沐浴，更衣烧香，恭候在庭中。

过了三天，天色清明，祥云四面合拢。

沈羲仰望天际，只见彩云缭绕之中，有仙官三人，乘着异兽而来。那威仪的盛大，即使人间帝王，也比不上。

第一人，乘青龙车。龙长十丈，鳞甲灿烂，青光闪耀。车前有青旄前导，青旌后拥。这人面如敷粉，眉目如画，手持玉节，节上有青丝万缕，随风飘扬。身披青霞披风，绣着日月星辰；腰系火铃带，挂着朱紫袋。这是徐来使者，主管仙籍，职责是迎接真人。

第二人，乘白鹿车。鹿高一丈多，角像珊瑚，白毛如雪。车前有白羽为盖，白霓为裳。这人面如满月，眼有神光，慈眉善目，和气蔼然。手捧玉册，册上有青玉字；身披素云衣，衣上有金线纹；腰悬玄水印，印上有龙虎纽。这是淳于斟使者，主管道秩，职责是授符箓。

第三人，乘白虎车。虎大如牛，目光如电，白毛黑纹，威猛异常。虎在前啸，声震山谷；风伯清道，草木都低头。这人面如紫玉，目光如电，威严庄重，令人敬畏。手持金节，节上有九色旄；身披玄霜服，服上有七星文；腰佩太乙剑，剑上有三光气。这是钮因使者，主管仙官，职责是护法。

三辆车并驾，从天而降，慢慢落在沈羲家庭院中。车驾停下后，有随从数百人，都穿五色云锦衣，拿着金节玉旄，排列在两边。有的持幢幡，有的捧花篮，有的执如意，有的举香炉。幢幡遮天，花篮散香，如意发光，香炉吐云。

光明赫赫，照亮一乡；音乐嘹亮，震动山谷。那音乐不是人间的声音，有笙有箫，有琴有瑟，有钟有磬，有鼓有钹，八音迭奏，五声相和。听了让人心醉，让人神飞。

乡人围观的有几千人，都看见天上有光如虹，从云中垂下，里面有仙人乘异兽而下，无不惊愕拜伏，以为天崩地裂，日月重光。

沈羲惊惧，趴在地上，战栗不安，不敢抬头看。只听见车里有人说：“沈羲，你认识我吗？”

沈羲叩头说：“凡眼不识仙真，伏望恕罪。”

那人说：“我是太上老君的使者。太上老君看你积功累行，精诚感天，虽在世尘俗之中，而志在清虚之境；虽处凡胎之内，而神游太始之先。三十年来，心不退转，志不改变。早晨采药晚上汲水，不怕辛劳；暑往寒来，没有间断。功满三千，行圆八百。现在派我们三人，带着太上老君的命令，来授你仙籍。”

说完，淳于斟使者下车，手持白玉版，上面有青玉字，光明闪耀，不可名状。字有斗大，笔画分明，不是世间所有的文字，而是云篆龙章，天书玉字。每个字放光，光中又有字；每一画生辉，辉中又有画。看不尽，读不完。

使者展开玉版宣读道：“太上老君敕令：吴郡沈羲，夙有仙骨，道心坚固，积功累行，应当升入仙品。当年在湖边，已示玄机；今天在山巅，果成道基。三十年来，心不退转；二十四载，志不改变。功满三千，行圆八百。应当升入仙籍，以奖励精诚。

现在派使者三人：使者徐来，持节奉版，授沈羲为碧落侍郎，主管吴越仙籍；使者淳于斟，授沈羲为青宫真人，兼掌丹台符箓事；使者钮因，授沈羲为太清法师，统领山中鬼神。应当立即随使者上升，朝拜太上老君于玉京金阙。钦哉！”

读完，使者把玉版交给沈羲。沈羲双手捧接，只觉得重如丘山，光如日月。版上字字放光，光中有字，字字都显示玄妙的道理。有的讲天地之始，有的讲阴阳之变，有的讲鬼神的情状，有的讲仙真的阶位。沈羲心里惶惶，不知怎么应对，只叩头而已。

使者又说：“你不要惊惧。这是太上老君的恩命，千载难遇。当年黄帝问道而登崆峒，老子著经而度关尹，都不是偶然。现在你道已成，应当归真境。家里的事，可速速处理。我们暂候于此。”

沈羲就进屋，与妻子告别。妻子阮氏听了，抱住沈羲哭着说：“你抛弃我而去，我怎么能活下去？三十年来，你在山林，我在家园，虽不能同修，但不曾一天忘记你。每天夜里烧香，祝你道成。现在你道成升仙，我独留尘世，像失去伴侣的孤鸿，像丧偶的寡鹄。天啊！天啊！何其残酷！”

沈羲说：“我慕道三十年，今天得成正果，这是大幸。人生在世，像白驹过隙，转眼就过了。百年的快乐，怎比得上神仙的长久？今天的离别，只是暂时的。你不要悲伤，我会为你请命。”

就出来，跪在使者面前，叩头至流血，说：“我有妻子阮氏，名静安，虽未能同修，但贞静贤淑，不曾作恶。三十年来，独守空房，无怨无尤。织鞋自给，守节不嫁。每天夜里烧香，祝我道成。她的精诚如此，苦节如此。如果我只身升仙，于心何忍？夫妇的道义，是人伦之大；糟糠之妻，不下堂。伏望使者垂怜，开方便之门，让愚夫妇，同沾道化。”

使者相视而笑，徐来使者说：“沈羲果真是仁人。自己要升仙，不忘夫妻情义；自己要离世，还念糟糠之妻。这事容易。太上老君常说：想求仙的人，要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如果德行不修，而只务方术，都不能得长生。现在你有这仁心，正合太上老君的宗旨。”

钮因使者就取一个葫芦，倒出一粒丹，有龙眼大，像朱砂一样红，光莹射目。交给沈羲说：“这是九转还丹的半剂，是太清宫中，采日月精华，合五岳之秀，炼千年才成的。用无根水化开，与妻子分服，可以延寿三百年。百病都除，容颜不老。三百年后，当相会在蓬莱。那时同朝拜太上老君，共证真常。”

沈羲拜受，进屋用水化丹。丹入水，那水就变成金色，光莹射目，异香满室。与妻子分服了。妻子服完，只觉得身轻如羽，神清气爽。从前的百病，一时都消除；看她的脸，像十八九岁的女子；行动时，像飞燕般轻扬。拜谢使者，悲喜交集。

使者又问：“你父母在哪里？”沈羲哭着说：“父母去世已经十多年了。我在山中，没能奔丧，抱恨终天。”

淳于斟使者说：“孝心可嘉。你父母虽已去世，但在世时积善好德，现在在冥司，已得善报。你现在成道，可以追度他们。”就取一道符，交给沈羲说：“这是太上升天符，可以破地狱，可以度幽魂。你可在中元节那天，在父母墓前烧这道符。符到，他们就能超升，生于仙界。”

沈羲再拜受命。

使者说：“时间到了。天曹的期限不可误，太上老君的命令不可迟。”就命沈羲登青龙车。

沈羲告别妻子乡亲。乡人围观的有几千人，都围拜在地，有哭的，有喊的，有叩头的，有祝福的。沈羲一一回顾，心里不忍，但仙凡路殊，不能久留，就登车而坐。只见：

天乐隐隐，由远而近，那音乐不是人间的声音，听了让人心醉，让人神飞；香风习习，从下而上，那香气不是世间的味道，闻了让人骨清，让人神怡。

青龙腾跃，振奋鳞甲，昂首长吟，声震天地；白鹿奔驰，扬起角端，四蹄生风，脚不踏地；白虎在前，啸声震天，百兽慑服，不敢出声；群仙在后，旌旗遮天，万灵拱从，不敢正视。

车驾冉冉上升，像云升，像烟袅。沈羲回头看下界，只见山河像手掌，城郭像蚂蚁。太湖像杯子，洞庭像丸子。妻子乡亲，还在仰望哭泣，隐约可辨。

沈羲心里虽然悲伤，但身体已轻；意念虽留恋，但神已飞。渐渐进入青天，入于云中。只见白云在脚下，青云在头顶，日月在下，星辰在旁。回头看下界，已看不见了。

乡人围观的有几千人，都看见车驾升天，很久才消失。有的见云中有红光，像虹像电；有的闻天上有音乐，像丝像竹。过了半日才散去。

 

卷四˙异事流传

此后山中常有异香，数十年不散。打柴的人进山，常常闻到，有的像兰花香，有的像蕙草香，有的像檀香，有的像沉香。循着香味去找，却什么也看不见；离开了再回来，香味还在。有时夜深月明，常见山顶有光像灯，来回游走。那光有时青有时红，有时聚有时散，有时升有时降。牧童远远望见，以为是鬼火；老人知道，说：“这是沈仙的灵光。”

乡人在洞庭西山立了祠堂，号称“沈仙祠”。塑沈羲的像，旁边立三位使者，都穿青、白、玄三色衣服。逢年过节祭祀，祈祷就有应验。有病的人祈祷，病好了；有求的人祈祷，求到了。从此香火一天天旺盛。

沈羲的妻子阮氏，果然活了三百多岁。容貌常像二十来岁的人，肌肤如玉，头发黑如漆。乡人见了，都怀疑她是神仙。每年中元节，必到沈羲父母墓前烧香洒扫，依法烧符。后来墓上常有光，夜里可见，青荧如灯，人们认为是孝心感通所致。

到三百岁满，一天，阮氏无病而终。人们见她尸解，遗蜕轻如蝉翼，衣冠如故，但身体已经空了。原来已经成仙去了。

后来有人在蓬莱海上，见沈羲与妻子共乘一只鹤，游戏在波涛之间。有时见他们踏波而行，水不湿鞋；有时见他们驾鹤而飞，鹤唳云间。又有人在天台山见过他，与一个老翁下棋，容貌像少年。问他姓名，笑而不答，忽然不见了。确实啊！夫妇同仙，古今稀有。

沈羲升天后，到玉京金阙朝拜太上老君。

玉京，在天中心，是众天中最尊贵的。金阙，在玉京之内，是万宫中最崇高的。它高不知几千万丈，广不知几千万里。黄金为瓦，白玉为阶；琉璃为墙，珠玑为网。日月挂在檐下，星辰点缀在门户；云雾生在阶前，雷霆藏在柱中。

沈羲到阙下，有仙童引他进去。只见太上老君坐在宝座上，身高三丈，面如满月，眼有重瞳。头戴冕旒，身穿九章服，手持玉如意，左右有金童玉女各千人，持幢幡，捧香花，排列在两边。

沈羲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

太上老君赐座，问下界的事，沈羲一一回答。问到修道的要诀，沈羲说：“以诚为本，以志为基，以德为归。”太上老君点头称好。

太上老君说：“你在世积功累行，又能推己及人，不忘忠孝，真是我道的根器。现在命你主管吴越仙籍，凡是吴越之地，修真的人，都归你统摄。有功的记下，有过错的纠察，勤奋的奖赏，懒惰的警告。三年一考，十年一叙，升迁有功的，进为上级仙官。你要敬受命！”

沈羲拜受命，就住在碧落宫中，掌理仙籍。

碧落宫，在玉京东面，由青气化成。这宫用碧玉建成，高耸云霄，光彩夺目。里面有仙籍千万卷，都记世间修道人的姓名功过。每卷发光，光中显现那人的形貌，以及他修行的事，纤毫毕现。

沈羲每逢初一十五，必到吴越各地巡察，记录善行功绩，等待升举。吴越的人，有修道精勤的，往往夜里梦见红衣神人，告诉吉凶，指示迷途。醒后记下，没有不应验的。人们都认为是沈仙的灵验。

沈羲同郡有个张生，名道存，仰慕沈羲的风范，进洞庭西山修道。

初进山时，心志不坚，多次想退转。一天，坐在石上，自己寻思：“山中这么艰苦，不如回去。”忽然见一个红衣神人，站在前面说：“沈仙派我来告诉你：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既有志，当努力不要懈怠。”说完不见了。

张生感悟，从此精进不退，三十年功成，也白日升天。临走时，对人说：“我得道，都是沈仙指引的力量。如果不是他接引，我怎能到这地步？”

又有个姓王的女子，名妙真，幼年慕道，立志不嫁。父母想嫁她，女子说：“沈仙的妻子，守节三十年，终得同仙。我是什么人，敢不自勉？”父母不能强迫，听她入山修道。

妙真进山，住在沈羲旧屋。日夜诵经，精思存神。魔障百出，都不退转。后来也得道，尸解而去。人们见她的遗蜕，轻如蝉翼，香闻数里。

至今吴越之间，说到神仙，一定称沈羲。他的祠在洞庭西山，香火不绝。每年三月三日，传说是沈仙升天的日子，四方道流，云集祠下，设斋建醮，作为纪念。

有人问：“沈羲修道三十年，不过服食存思而已，怎么能到这种地步？”

回答说：道不在远，心诚则灵。沈羲的修道，不只是服食存思。他初入山，就立大愿，愿度父母妻子。三十年中，心不退转，志不改变。又能孝养父母，虽在山林，而孝思不匮；义待妻子，虽已成道，而不忘糟糠。这是他感通太上老君，亲自降下使者的原因。

而且沈羲的修道，有可效法的三点：

一是立志坚定。从十二岁遇仙，就慕长生；二十九岁入山，就立大愿。三十年来，虽魔障百出，艰苦万状，不曾一念退转。这是他能够成功的原因。

二是用心真诚。早晨采药晚上汲水，不怕辛劳；暑往寒来，没有间断。服食存思，依经而行；礼拜天地北斗，如对神明。心诚如此，何愁不成？

三是德行完备。自己要升仙，不忘夫妻情义；自己要离世，还念糟糠之妻。又能追度父母，使他们免于幽苦；推及乡里，使他们沾遗泽。德行如此，应该能感动上天。

所以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道之门，惟德是阶。后来的学者，可以以此为鉴了。

赞曰：

太湖之滨，有位美人。志慕长生，心通玄真。

三十年中，精诚苦辛。一朝道成，仙官来临。

玉版授命，碧落为臣。不忘夫妻，推己及人。

妻亦得道，同升紫宸。至今祠宇，香火如新。

路人致敬，谁不沾巾？至诚感通，惟德是亲。

千秋万代，永耀玄门。

 

附录：沈羲升天年月考证

根据《吴郡图经》和《茅山志》记载，沈羲升天，应当在东汉光和五年壬戌年秋天。那年八月甲子日，天晴无云，忽然有祥云从西来，光耀异常。乡人见了，都以为奇异。

后来沈羲的妻子阮氏，果然活了三百多岁。当晋太兴年间，还有人见她在会稽山中。计算年岁，大概三百二十多岁了。这说法虽然看似荒诞，但古今传记，历历可考。《晋书》也记载这事，作为神仙的证明。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存此以待博识者考证。

又据《神仙传》记载：沈羲升天后，常在三月三日，降临洞庭西山，超度有缘的人。至今吴中道士，在这天设醮等候。或有感通的，就见云中有光，或闻空中有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