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兄弟》第十一章

11.彩菡一见面就说：对不起，赵局，又给您添麻烦了。赵角一笑，说：啥都不怪，只怪我们缘份太深，你不把我推上浪尖，就不会罢休。彩菡忍不住地一笑，只怪你生来就是一个弄潮儿的命，我们这个时代就需要你这样的弄潮儿。赵角无可奈何，还弄潮儿，弄草儿还差不多，每天晚上盘着稻草睡在老娘床前，你看是弄潮儿还是弄草儿？彩菡问：你回后每天都睡在老奶奶床前？赵角点着头：天天如此。彩菡伸出拇指，给了个点赞：了不起！便把记者们向赵角一一介绍，赵角一一握手，客气地说：为了我这个弄草儿辛苦大家了，欢迎欢迎！记者们拍着巴掌，高兴地说：能够采访孝星，我们非常荣幸。说完，大家便放下包裹，开始行动起来。

彩菡今天拎着个大摄像机，摄像前还要对什么白平衡。赵角问：怎么越高级越麻烦呢？彩菡不经意地一笑，跟人一样，越漂亮出场前程序就越多。不一会，全部准备就绪。彩菡领队首先来到老奶奶的房间，跟老奶奶寒暄起来。彩菡问：您出院后，还是赵角每天晚上陪着您？老奶奶用手指着床前，我睡在床上，他就睡在这儿。彩菡问；赵局，老奶奶床面前的被子呢？赵角说：我爱人捡起来了，那也要上镜头？多难看。彩菡说：你把我们采访需要的最好道具收起来了咋行，快铺上！赵角为难了，看来你真要我出丑了。说完，便让翠柳重新铺上。那些尿片呢？彩菡又问。翠柳说：洗了，晾在阳台上哩！彩菡扛着摄像机把这些照了又照，刚好这个时候老奶奶喊了口渴，彩菡让赵角打着赤脚，从自己睡的地方给老奶奶端过去，喝完了，又让他给老奶奶擦嘴，抱老奶奶躺下，给老奶奶掖被子，完完整整地跟拍电影一样。录完了，又说要制作什么同期声。赵角就坐在老奶奶跟前，彩菡问：老奶奶这些天都躺在床上，你每天坚持睡在她的床前，为她端吃端喝，端屎端尿，你就没有一点厌烦情绪？赵角笑着说：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拿着奶瓶喂我们兄弟稀粥，端屎把尿、洗尿片，姊妹五个，每人只说五年，我妈为我们端了二十五年的屎尿，洗了二十五年的尿片，而且我们直到二十岁，衣服一直都是老娘在洗，就是一年还一年，我们也得为老娘端二十五年的屎尿才够本啊！现在我妈摔伤了腿，躺下不到一月，我才为老人端了几十天的屎尿，如果这么几天就有厌烦情绪，那还是人么？儿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有亲不敬谓之悖礼，有老不孝，谓之悖德。有母不侍谓之不孝。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孟子也说，做人子的，如果在侍奉父母方面欠缺，即使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不能掩盖其悖逆、不孝，所以侍奉父母必须做到敬畏、乐养，哪能有半点厌烦情绪。

说得好！彩菡让播音员接过话筒，以赵角和老奶奶为背景，面对观众说：自古就有久病床前无孝子之说，然而我们今天见到的却是一位侍母久床前、其乐亦融融的孝星赵角。赵角在单位是一会之长，在家里老母亲面前却是温顺小儿。在其八十四高龄的母亲腿被摔伤之后，他一直坚持睡在母亲的床前，为母亲端茶递水，端屎倒尿，并且每天笑容可掬，没有半句怨言，用一个有情有义的孝子形象诠释了人间大爱大孝，这无疑为我们全市做儿女的树立起了光辉榜样。好了，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明天再见。

太棒了，赵局！录制结束，彩菡和一群记者对着赵角吆喝着说。

正在这时，赵角的电话响了。哥，我是老二，跟你说个急事。赵角一愣，啥事，这么急？赵星说：这几天，城管的弟兄们够意思，一直没去现场，昆昆想趁此机会把房子盖了，今天刚起第二层，村里的书记和鄢城办事处的领导去了，说是要推房，现在就在现场，咋办？你得想个办法。赵角一听，火就来了，你不说只落个地基么？怎么又盖起房子了？你真把我当省长了？哥，我们弟兄几个就你混出了头，有点面子，你不出面怕是不行了。赵星在那边哀求着说。赵角说：你先让昆昆找几个人顶着，我马上过去。那就谢谢哥了！赵星长出了一口气，说。

咋回事，赵局，有急事么？彩菡问。赵角说：没多大事，我二弟家房子拆了一年多，过年都没地方，前几天动了工，今天鄢城办事处却去了人，不让盖了。

这当官的要讲道理呀，没有房子叫老二怎么过年，总不能让一家人在寥天地里吃饭吧？老奶奶一听便在里面哭喊起来。

记者们被感动了，一齐牢骚：没得法，来了个胡球搞，想搞政绩，好多当官的都敢怒不敢言。有记者说：前天铁湖村就有一个老头在强拆中跳了楼！赵角说：城市规划应该抓，可不能太左，做啥子都要顺应民意才行。就是，老百姓不能欺负狠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时，赵角的电话又响了，是昆昆的。昆昆在催。他请了十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守在屋场，双方正对峙着。赵角说：别乱来，我马上到。说完，便对彩菡说：跟记者们说一声，晚上我就不招待了，改日补上。哪里，你有急事，快走吧。我们有车。彩菡说完，便带着记者下了楼。

赵角骑着自行车，一口气跑到了现场。

赵角——有人喊他。赵角转身一瞄，是郭代仁。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郭代仁递上一根烟，我去年就调到鄢城搞书记了，你怎么来这儿了，找人？赵角开门见山：赵昆是我的侄儿，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拆他的房子，要我过来，你看这！你的亲侄儿？郭代仁问。赵角说：老二赵星，你不认识么？昆昆就是的娃子，二十六了，谈了个朋友，过年要相亲，不然这么急着盖房子？好了，知道了。郭代仁说，你知道市委的动作，加上有人举报赵昆的房子第二层超了七砖。没法啊！市里主要领导盯得紧，多盖一层，我们的乌纱帽就没了。理解，理解！赵角说，算了晚上不走，我请客。郭代仁说：我们老同学讲啥客气，知道是你的侄儿就行了，叫他别张扬，就此封顶，等风头过了再朝上加不就行了？好好好，谢谢高抬贵手！我心里有数。赵角抱拳相揖。撤队！郭代仁一声令下，办事处和社区来的人全都上了车，原道回府。

咋搞的嘛！你爸叫你喊人就喊人，幸亏没动手，不然出了事咋办？赵角来到昆昆面前吼着，可一看昆昆的那些哥们，他又吼不出声了，他们是那样地敬业，每人把守着一个方位，一动也不动地捍卫着那层刚盖起的房子。他掏出几包黄鹤楼烟，甩给几个弟兄，感动地说：谢谢弟兄们了！晚上我请客！说完，便给昆昆嘀咕了几句，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一结束，本市的新闻便跟上了：只见播音员和悦地对着观众说：各位观众，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在春节即将到来之行，我们《孝星》栏目组特意采访了市建材协会会长赵角，制作了本期《孝感动天话报恩》，希望能得到观众的青睐。

…… ……

咋都二十三了呢！老二的房子赶过年搬得进去么？赵角边看边问。翠柳说：离三十还有六七天，只要不下雨，应该没问题。老奶奶一听，便唠叨开了：老天爷保佑腊月间不下雨，让孙儿昆昆过年有个住处。接着又对赵角说：老二在北京打工，昆昆一个小孩咋能扛这么重的担子，你是老大，得抽空去看看，千万别出了啥事。赵角说：好，放心，昆昆他舅舅、外公都守在那儿，不会有事的。老奶奶说：你是老大，这么大的事你不去守几天，老二会捡嘴的。知道了。赵角说：我明天过去就是了。

话刚说完，专题就放完了。翠柳说没想到老妈八十多了还上了电视，成了老演员。老奶奶一听，高兴地打着岔，啥，老二燎屋檐？啥时候？赵角和翠柳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老妈真成了相声演员哩！

昆昆说：昨天晚上十六个大工干了一通夜硬是把房顶揭了，并且把外墙泥了，城管的再来就不会看到我们多加了几砖。赵角问：二楼顶子多加了几砖？昆昆说：十二砖。赵角瞄了瞄，昨天不说只是多了七砖么？昆昆说：我临时想的，反正多七砖是拆，多12砖也是拆，索性多加七砖起来，我二楼可以住人。说着，就引着赵角上楼去看。新房在建，到处都是掉砖坠泥，点棍密密麻麻。楼梯坎全用点棍撑着，走在上面摇摇晃晃，不免让人惊心动魄。没事的。昆昆说：昨晚我就是从这儿跑上跑下给工人们送站架。赵角靠着墙根一坎一坎地朝上走，走到二楼一看，多了十二砖果然不一样，看来住人是没问题的。干得漂亮！赵角伸出拇指，给了昆昆一个点赞。昆昆说：其实这事是我舅舅做的主，他是木匠，懂得房屋的开间和进深尺寸，爸爸说他不在家，房子的事就让舅舅定夺。赵角一阵难受，房子是人生大计，这么大的事作为长兄竟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惭愧。昆昆说房子是包给别人的，您就是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看。赵角说：你舅舅辛苦了，房子建好了，我请他喝酒。昆昆说：昨晚他也整了一通夜，现在还没起床。赵角叹了一口气，几天时间就把房子抢起来了，你和你舅功不可没。昆昆说：关键是过年女朋友来有个窝了。赵角说：好，今年都到这儿来团年，给你凑个火气。昆昆说：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车票都买好了，腊月二十九中午到襄阳。赵角说：好，知道了，到时候我有空就开车去接。昆昆没再说什么，陪着赵角小心翼翼地下了楼。这时，昆昆的外公、外婆，还有他妈都穿着泥衣，站在楼下，那模样就像难民。他上前打过招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对昆昆说：你小爹这几天刚巧找了个学校做饭，没空过来帮忙，就辛苦你了。昆昆说：用不上，连小工都是工程队的。赵角问：看还有啥需要我帮忙的？昆昆妈说：别的没啥，就是二楼顶子多盖了十几砖，怕上头知道了要强拆，到时候你出面通融一下就行了。昆昆外婆一听就哭了起来，相公啊，这房子拆了一年多没让盖，昆昆女朋友来了都在我家将就，现在要过年了，想抢着盖起来过个年，可又限一层，自己的屋场盖房也犯法呀？到底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呀？昆昆拦着外婆，别乱说，这不是大伯管的事。赵角说：你们这儿被划进了规划区，是比别处严些，新来的书记定的，没法。老人一听便骂开了：我知道了，这倒长的藤条——根子在上面。来一任一个花样，叫老百姓虱子爬的路都没有了。我们只有到中央上访了。赵角一听，赶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你们去上访，别人还以我唆使你们去的。慢慢来，船到江心自然直嘛！昆昆说：不要紧，外婆只是说说而已，你叫他去北京，她也不知道从哪儿走。赵角临走嘱咐，年前没几天了，赶紧把楼梯弄好，那些点棍能撤的过年都给撤了，不然多难看。昆昆说：今天师傅就会来安楼梯栏杆，栏杆一安好，两边一勾缝，明天就可以拿掉点棍了。好，你就琢磨着办吧！他突然问昆昆，你舅是木匠？昆昆点着头：咋啦？赵角问：他懂装修么？昆昆说：舅舅指望着在外面装修哩！小爹租的你们办公室就是他装的。是么？赵角一愣，这太好了！你问你舅舅，装修那房子花了多少钱。昆昆说：舅舅说过，那是简易装修，全部下来八千多块钱吧！赵角点着头，好，我知道了。说完，便推起自行车跟大家告别。

赵角一迈进门槛，老奶奶就一骨碌爬起床，坐了起来，精神矍铄地问：赵角回来了？赵角赶忙回音：是我回来了，还操着老二家的房子呀？老奶奶问：盖起了么？赵角来到老奶奶跟前，故意睁大眼睛说：盖起了，这下你就不用操了。老奶奶刚才兴奋劲儿一下消失殆尽，我知道你在骗我，哪有一夜之间就将房子盖起来的？赵角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您莫说，还真有一夜之间把房子盖起来的。真的？老奶奶又来了精神。赵角点着头，我没说谎，我早晨去的时候，工人们才下班。昆昆说昨晚上他们干了一夜，抢着把房顶揭了，把瓦铺上，工人们才下马。老奶奶脸上开了一脸的幸福花，这下可好了，老二过年算有地窝了。赵角补充说：老二说了，他二十九回来，今年他要接弟兄几个都到他家过年哩！是么？我就说，礼性出于富贵，老二有了他比老四都舍得。赵角说：妈怎么提到老四了呢？他与老二能同日而语么？老二啥时候都比老四地道。老奶奶脸立晴转多云，你们是亲兄弟，千万不要维护一个害一个，其实老四就是嘴滑些，论舍得他不比老二差。为安慰老奶奶，赵角顺水推舟，差不多吧！老奶奶又高兴了，她用两手抱着腿，慢慢挪动，样子像要下床。妈，你想干啥？赵角忙问。老奶奶说：你不说老二接我们去过年吗？我这腿要是赶那天能动该多好？赵角用手摸着石膏绷带，妈别着急，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时间？您就安心养着吧，负责那天您老人家照例坐上席。你背我去呀？老奶奶问。赵角说：你忘了，我不是有专车么？专车？你不说公车不能私用么？老奶奶一点都不糊涂。赵角一笑，万一不行，请个的士送你过去，不也一样么？老奶奶连笑：好，三十我一定去。你爹不在了，要是你爹在，看见老二家盖了新房一定很高兴。高兴高兴，肯定高兴！赵角说：三十上午，老规矩，先去坟前把老爹接回来，让他中午和您一起喝个落心酒。老奶奶开心极了，好，你张罗去吧，有你我放心。记住，通知老四，多放几挂鞭！知道了，您就安心养伤吧！

赵氐晚上从学校回来又带了几只猪蹄爪，他问梅子：过年的凉菜差不多了吧？梅子说；过年不就三四桌客么，应该够了。不对，我听说二哥过年回来，他要接我们到他家去过年，人家当大的接了，我们当小的不回个礼？得多算一桌。赵氐说。梅子一笑，多一桌就多一桌，反正是年饭，上顿吃不完的下顿可以连着上。你打算啥时候接二哥他们？赵氐掐着指头，初一肯定在大哥那儿，初二都要走丈母，那就初三，初三接怎么样？梅子又一笑，初三初四都一样，反正我也不回福南。好，就这么定了！赵氐又问：妈的住院费大哥催没？梅子摇着头。没催咱们就拖着，等二哥回来一起算。赵氐说着，便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凑巧，电视上又在重播赵角的那个专题《孝感动天话报恩》。快来看，老妈上电视了。赵氐喊着。梅子不以为然，我昨天就看了，大哥每晚都睡在老妈跟前，还真像个孝子。赵氐说；就你看不出来，那是比着鞋梆剪纸——做样子。大哥当真守在妈床前？还不是睡到半夜就跑到大嫂床上去了。不可能吧？梅子说：你没听说大哥大嫂分居好些年了？就因这个大哥才同意离的婚。赵氐一笑：我看你这消息，八成是房顶的草——凭风刮来的。那你看吧！我说不过你，我去烧饭去。梅子说着，便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