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二十一章 鄢邑会秦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二十一章 鄢邑会秦

张 璞

第二十一章

鄢邑会秦

 

1.回到楚宫,顷襄王便对靳尚、庄辛和昭雎称赞起宋玉来。顷襄王说:一个宋玉胜过一千名巧匠啊!庄辛说:宋玉虽能,然王用其能则能,不用其能则废。如此看来,非宋玉之能,实大王智也。唯靳尚缄默不语,他的脸红彤彤的,想必是为自己在宋玉面前的过份而感到羞愧。

果然,秦昭王回后便与韩釐王、魏昭王相会,很快给楚国报信,让楚参与,以秦为主谋,以燕为主力,秦、楚、燕和三晋为合纵共同伐齐。

公元前284年,即顷襄王十五年,秦、楚、韩、燕联合伐齐,齐师大破,六国竟割齐地以为己用。楚遣大将淖齿就地率万人至齐。淖齿问齐王,夫千乘、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齐王说:不知。淖齿又问:嬴、博之间,地坼及泉,王知之乎?齐王道:不知。淖齿续问: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齐王依旧摇头:不知。淖齿叹道: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不知焉,何得无诛乎?遂缩湣王之筋,悬之庙堂之梁,湣王仅过了一个晚上就死了。

 

秦昭襄王在此战中,见淖齿从天而降,断了齐王后路,坚信楚国在齐地确有一支精锐部队,果然像楚王说的那样有五万之甲尚五年之久,这与相国魏冉提供的情况大相径庭。于是,他对魏冉大发雷霆,刚好遇到众臣弹劾魏冉,秦昭襄王就此免去了他的相国之位。正在这时,谒者王稽出使魏国回秦,向他推荐了一个名叫范睢的人。他问范睢:当今楚国实力究竟如何?范睢没从正面回答,说:号称五千版土,百万之甲久矣,瘦死的骡子比马大矣!秦昭襄王又问:秦国与之比如何?范睢说;秦国北有甘泉山、谷口,南面有泾、渭环绕,右而有陇、蜀地区崎岖险恶,左面有函谷关、商阪山,又有勇士百万,战车千辆,有利就出击,不利就回来固守,这是王者的地方。再者,百姓害怕私斗而对于公战却很勇敢,这是王者的百姓。在这两个方面,大王兼而有之,用这样英勇的秦兵,去制服诸侯,就好像放出韩卢擒兔一样,称霸无所谓不成功。秦昭襄王说:本王现在已攻打了齐国,下一步将攻击楚国,你认为如何?范睢说:这么说吧,从前齐湣王曾向南攻击楚国,破军杀将,开辟了土地千里,而齐国没有得到尺寸土地。诸侯们看到了齐国的疲惫,君臣之间又不和瞌,于是都兴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大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攻打楚国而肥了韩、魏,这就是所谓的把兵器借给了盗贼。大王不如交接远的国家而攻打近的国家,这样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土地。现在舍去了近国而去远攻,不是很荒谬的做法吗?秦昭襄王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做呢?范睢说:现在韩、魏三国,地处中原而且是天下的门户,大王若打算称覇,一定要亲近中原的国家并作为天下的门户,以此来对付楚、赵,楚国强盛就亲附赵国,赵国强盛就亲附楚国,楚、赵都亲附了,齐国一定害怕。齐国害怕了,就一定用低下言语和贵重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亲附了,那么韩、魏也就可以收复了。秦昭襄王又说出了到楚国郢都与楚顷襄王会晤的想法,范睢说:大王欲探知楚国实力不必到楚王的眼皮底下,应该到离郢都远一点的地方才是。秦昭襄王认为很有道理,便把约见楚王的地址定在楚国陪都鄢郢。

这是十分英明的决策。范睢赞成着说。秦昭襄王认为范睢有识有谋,便封他为秦相,并把应地一并赐给他,封为应侯。

消息传到了楚国。相国靳尚向顷襄王报告:秦昭襄王在新相国范睢的建议下,把约见大王的地址定在陪都鄢郢。

顷襄王听后,啊了一声,紧张地问:怎么会这样呢?

 

顷襄王听到秦昭襄王要来鄢郢会晤的事后,心中发怵,便找到太后,想从她那儿找到应对办法。太后说:君王会晤不在正都,而要到陪都,其中必有原因。建议去找庄辛请教,姜是老的辣啊!

于是,顷襄王亲自来到庄辛府上拜见庄辛,乞求对策。庄辛礼拜过后说:臣以为秦昭襄王完完整整把咱们当着一只老鼠,大王没有看出来么?顷襄王没听明白,说:柱国能说得明白些么?庄辛补充说:我说秦昭襄王把咱们当着一只老鼠,是说他在猫戏老鼠,你还不明白?顷襄王点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庄辛继续说:秦昭襄王一直善于战于此,和于彼。他哄着我们不去战他,是因为没有弄清我国的实力。这次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一旦摸清了我国的实力,他们就要对我们动手了。顷襄王问:那依您之见,该如何应对才好?庄辛叹息一声,说:听说秦国换了相国,原相国魏冉可是宣太后的弟弟啊,而这个范睢则是被扔进厕所里又活过来的人,他当了相国,不为秦昭襄王干几件翻天覆地的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依老臣看,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这次会晤过后怕就是攻楚的时间了。

是么?顷襄王战战兢兢:柱国有什么良策没有?庄辛说:他来了,我们就接待他,并且要让他看最好的,最能显示我们楚国实力的东西。这样,才能让他打消进攻的念头。不过,话说回来,他约见的地址是鄢邑,鄢邑那地方又能看什么呢?老臣担心弄不好会出丑啊!本国的实力本王心里有数,打肿脸充胖子怕只能带来不好的效果。顷襄王说。是啊!我也为大王的处境担忧哇!庄辛说:其实老臣好久都想向大王建议,要好好整顿一下宫内官吏,正所谓攘外先安内。安内?柱国的意思是——

庄辛说:我听说三代之所以亡国,原因是君主把权力授予了臣下,自己纵酒作乐,行围打猎,不过问政事,他所授给权力的人,妒贤嫉能,欺下蔽下,来成全他的私利,不为君主打算,而君主也不能觉悟。昏昏噩噩,丢三忘四,所以才丢掉了他的国家。现在大王左右,亲近你的恰好不是为国家担忧的人,为国家担忧的人却大多是被大王疏远的人。堂堂令尹竟无所事事,成天寻花问柳,一个相国就能够掌握生杀大权,臣子出使他国连大王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我真私下担心,大王的国家没准哪一天就会发生危险哪!

顷襄王说:柱国的意思寡人明白,可寡人有苦衷啊!

庄辛说:有苦衷就不治国了?有苦衷就让这些皇亲国室为所欲为?顷襄王战战兢兢,说:这个……还是让众臣在朝上共议吧!说完,便摇着头,转过身,无言地离去。

 

2.宋玉宅中,伯苴边择着韮菜,边背诵着《射鸟赋》: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

宋玉进门,听见伯苴朗诵声,以为伯苴在书房偷看他的《射鸟赋》,跑进书房一看,却不见人影,原来伯苴在厨房里背诵。他跑进厨房,问:你怎么背诵起《射鸟赋》了?伯苴说:弟子何止只背诵师父的《射鸟赋》,你的十篇赋,我已能背诵七篇了。是么,这是为啥?宋玉问。伯苴说:因为是师父写的赋呀,作为弟子,别人问我师父写有哪几篇赋,若答不上来,岂不被人笑话?所以呀,我暗下决心,只要是师父写的赋,我都要一一背诵。再说:师父不是说要传我赋符大法么?连师父的赋都背不了,到时候怎么学赋符大法呀!嗯,有志气,不过……宋玉话到嘴边,又留了半句。不过什么呀?伯苴问。宋玉说:我是说《射鸟赋》只写了一半,还没结尾,多亏了回南华遇见了丘洛,跟他谈了半夜,我终于有了结尾。写出来了么?伯苴问。宋玉说:我今日下朝回来,正准备写哩!伯苴一听,高兴地说:好,师父赶紧写去,我今天包饺子,你安静地写,饺子好了,我让趻綦姑娘喊你。什么趻綦姑娘呀?分明是趻綦师父嘛!趻綦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嚷道。伯苴一见欢天喜地,好好好,来得正好,我把馅剁好了,你可以包了。说着,就将饺子皮和蛋馅端到趻綦面前。

宋玉与趻綦对视一笑,便进了书房,开始朝下写去:

王更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於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陵新缴,射鈴鸟於东海,还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呜呼!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百练之箭不如一弓之射。秦已分兵韩魏,又牵于齐,可谓倦矣!今不射,更待何时?

……刚写完,就听见趻綦一声大喊:宋哥哥,开饭喽!

宋玉站起身,应了一声,高兴地说:真是太巧了,刚结好尾,就喊开饭,真是心有灵犀。还没等趻綦开口,伯苴便惊讶地问:写完啦,我来看看!伯苴揩了一下手,就跑到书房,边看边轻声读了起来:王更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看着看着,伯苴惊叫起来,师父,依弟子看,你这岂止是赋啊,简直是一套作战方案。有进步!宋玉用手指着伯苴说:我正是想通过这篇赋向大王说说做臣子的想法。趻綦说:你不是经常为大王陪驾吗,当面谈不是更好么?宋玉说:你有所不知,大王最是忌讳当面长篇大论,像这种诉谏形式的奏本,最好用曲谏的方式。曲谏?什么是曲谏?趻綦问。宋玉说:像这篇赋,就是曲谏。趻綦、伯苴同时点着头,哦,原来师父的赋就是曲谏。好,记住了,吃饭!说完,便把一大碗水饺端到宋玉的面前。宋玉用筷子夹了一个喂进嘴里,轻轻一嚼,连连称赞:嗯,不错,可以写进美食谱了。伯苴说:写进美食谱都不如写进师父的赋里!那我我就现场来首《饺子赋》!宋玉扬起筷子说。那我俩真的洗耳恭听了!趻綦放下碗,做出拭目以待的样子。只听宋玉即兴吟道:噫吁嘘,元宝水中漂兮人间佳肴,美味楚宫藏兮民间不晓。荆楚芬馨妙兮以飨众口,欲知此物名兮伯苴鲜饺。

吟得好,吟得好!昭雎从门外走进来,一听见宋玉现场作赋,连连拍手说。司马大人!宋玉转身揖礼,快坐,尝尝伯苴鲜饺。昭雎问:水饺我们这儿不是有么?怎么改成了伯苴鲜饺?宋玉说:我们这儿的水饺与北方不同,味道自然不同了。是么?你这一说我真要尝尝了。昭雎说。快,给司马大人拿筷子。宋玉对伯苴说。伯苴转身用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到昭雎面前。昭雎用筷子夹起一个,嘿,真的与众不同哩!再往嘴里一喂,里面的馅喷出一股别样的香味,遂问:你里面包的啥馅?伯苴一笑,说了大人别笑,放了几根油条而已。昭雎这才回味过来,大笑:难怪难怪,吃后总有一种油炸的香味,原来是油条!说完,大家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司马大人,自你上次与庄大人谈了天下形势之后,我也一直在琢磨,楚国如此之强,不应坐着受欺,应有所作为才行呀!宋玉吃着,便与昭雎聊了起来。昭雎问:那你有什么想法呢?宋玉说:不瞒大人,我已将你的思路写成了赋,想用曲谏的方式,婉转地向大王建议。好哇!主意不错嘛!昭雎说着,就急于想看。宋玉起身,引昭雎到书房,将《射鸟赋》读与他听。当读到秦已分兵韩、魏,又牵于齐,可谓倦矣时,昭雎的眼睛一亮,连说:说得好哇!宋玉,是射击的时候了,这样我们便可以一举占领西安、咸阳,那三晋无疑就自然攻破了。你迅速将此呈于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宋玉说:我一个文学大夫,自己亲自呈这样的建议,怕大王认为宋玉在玩游戏。昭雎说;我呈上去怕也不妥,大王会不会认为我有荐你之嫌?

正在这时,伯苴一边吟着《射鸟赋》,一边朝书房走来。对,有了。昭雎说:让伯苴告诉大王。宋玉不解,昭雎说:休得着急,此事我来安排。好,我听大人的。宋玉说。真的?昭雎问。宋玉一笑,我啥时候骗过昭大人?昭雎说。听我的就好。依我看,你与趻姑娘的事也该办了。宋玉又是一笑,大人说哪里的话,从小到现在,我一直拿趻綦当妹妹,她喊我宋哥哥,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昭雎说:那你打算让她喊一辈子的宋哥哥呀!就是嘛!我也觉得师父该有个家了。正说着,伯苴走了进来,插道。趻綦听了,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便故意问:你们在说啥呀?伯苴说:将军在为你们作媒哩!这下可好啦,免得我只有师父,没有师娘喽!趻綦听了,扬起巴掌便朝伯苴打去,叫你瞎说,叫你瞎说!

好啦好啦!别不好意思啦!谁不知道你心只有你宋哥哥,你宋哥哥心里只有你呀!昭雎解着围。趻綦难以为情地说:昭大人!说完,便跑进了房里。

 

  1. 翌日,宫中。文武大臣立于顷襄王面前,准备议政,只听一声:报大王!特史黄歇上前奏道:微臣启奏大王,刚刚接报,秦昭襄王来使者说:欲以后天到楚国鄢邑与大王会见,请大王三日后赶赴鄢邑。顷襄王问:从郢都到鄢邑得两天时间,也就是说:本王今天务必出发,到后日上午赶到鄢邑。再到北津迎接。正是,大王。黄歇说。好吧,本王知道了,你且退下吧!顷襄王说。喏!黄歇应了一声,随即退下。

顷襄王又问昭雎:该来的终于来了,依将军之意,该如何应酬呀?昭雎说;臣曾经说过,此次秦昭襄王意在打探楚国实力,更进一步说是在打探行军路线。所以大王须在鄢邑部署军队,多置些战车、铜堆,让其受到震慑,再不敢小觑楚国。嗯,说得有理,跟柱国的看法一样。顷襄王点着头说:这个有宋爱卿一人前往就可以了吧!宋玉上前奏道:臣宋玉启禀大王,我那赋符大法不过道法而已,最多两个时辰,若时辰久了,怕不适宜。顷襄王把脸一沉:那就两个时辰到后再施一次法,总不能让本王真的把战车、铜堆拉到那儿去吧?宋玉只好作礼:是,臣遵命!这就对了,今天午后,宋玉、昭雎,与本王一起赶赴鄢邑,不得有误。昭雎、宋玉一并行礼:臣等遵旨!

下午未时,昭雎率昭阳大将带着一千士兵护驾,顷襄王乘着车辇,在宋玉的陪伴下朝北而去。当晚在玉泉关歇宿,次日便赶到荆门,在转斗留宿,第三日一早便到了鄢邑。鄢邑君率人在皇城外一里处迎接,然后将顷襄王及随从一一安顿。昭雎在鄢邑君的陪同下对四周兵力进行了部署,又领宋玉从章华台,转至枣林,让他在秦昭襄王到来之前,演绎好草木皆兵,操练于枣林和皇城附近。昭睢说:宋大夫与大王同去北津,在各路口造成驻兵操练的迹象,秦昭襄王自然会相信我鄢邑也有重兵把守。秦昭襄王到达鄢邑后,再到城墙内造出三十堆铜锭、锡锭,用账篷覆盖,秦昭襄王看了再不会小瞧楚国实力。宋玉说:主意真是太好了,我多带些札符就是。说完,又与昭睢看了能够存放铜堆、锡堆的地址,这才护着顷襄王浩浩荡荡地朝北津开去。

巳时,顷襄王便到达北津。少顷,便有秦使来报:秦昭襄王已到。顷襄王便朝码头望去,只见秦昭襄王身着青色袍服,头戴金饰王冠,在大良造白起的护送下,朝岸上走来。顷襄王上前作迎宾之礼,又转身对楚臣一一介绍,秦昭襄王向顷襄王介绍了白起,顷襄王便与秦昭襄王并坐车辇,向鄢郢行去。一路上,秦昭襄王不断听到有士兵操练声,便问:这陪都属地,大王也安有重兵镇守?顷襄王说:谈不上重兵,楚国每一驿站按一万精兵驻地斯乃惯例。秦昭襄王问:那大王不为军饷所重负?顷襄王说:楚军粮、军服、军饷皆从铜、锡中保证,从不在民间课税,故无所谓重负。秦昭襄王点着头,笑道:没想到,楚国之内,四处皆兵,只有重兵,没有重负,真叫本王羡慕呀!哪里哪里!顷襄王说:关键时刻,还不是有赖于贵国的鼎力相助呀!譬如那年楚国关中、武关饥荒,不是大王你伸出援助之手,本王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无力让那么多的百姓免除饥饿呀!一点小事,大王还如此记着,可见大王是个信誉之人哪!秦昭襄王笑着说。顷襄王说:古人有句良言,馈一粥乃救命恩也,故大王救命之恩未敢轻忘啊!不必客气,五万石粮食与楚王所送秦国的一千辆战车相比,是何等地不足挂齿啊!以后就休要提了。秦昭襄王捋须大笑,说完,便与顷襄王拥着朝鄢郢行去。

鄢郢,又名鄢邑,或陪都,历来为楚王行宫。宫东边为四井之邑,西边为四邑之丘。当年文王迁都时,就看中了这儿西有大丘,大丘即帝墟,帝墟乃帝都之要也。《周礼·地宫》曰:城,盛民是也,即国君所居,人所都会也。据说:城产生于奴隶社会的夏代,而真正筑城卫君,赋予城政治色彩,却源于楚文王。据说:楚文王当年来到这儿,看到遍地都是环形垣垒围绕的村落,曾叹道:这就是原始的城啊!又见这儿有众多的湖泊,西边有长长的蛮河,东边有北来的丹水(即汉水),便于行水陆舟车,于是决定在这儿建都,又在大丘上挖壕沟,栽上荆棘合围防守,这便有了名噪于世的楚皇城。后发现鄢邑与丹阳楚都相隔不远,便又南下,在长江边纪南之地挖壕筑城,是谓纪郢。由于纪郢地势易守难攻,楚王便以此为治所,将鄢郢作为战邑、行宫,但这儿的规模与纪郢等同,方圆均为十六平方公里。尤其那绵延的城墙,犹如一条南北而卧的巨蟒,叫人看了忍不住为这块风水宝地叫绝!

这时,秦昭襄王和大良造白起在顷襄王和昭雎将军的陪同下,进了鄢邑大门。按照昭雎的吩咐,宋玉已在门内的城墙边有序地排列着三十堆铜锭、锡锭,并一一用麻布盖好。秦昭襄王边走边看,对这一堆堆用麻布盖着的东西十分好奇。他问顷襄王:那城墙边上盖那么多小房子干啥?顷襄王一笑,有点傲慢地说:那不是小房子,是我们堆放铜锭和锡锭的地方。是吧?这鄢邑就是你们楚国的仓库?秦昭襄王笑问。顷襄王说:再蠢的国君也不会把全部的铜锡堆在兵工厂。走,我们去看看,你们自己使用的铜、锡资源是不是比供应给我们秦国的好。秦昭襄王说着,便朝着一堆一堆的麻布包走去。

有了上几次的见识,顷襄王便胸有成竹地陪着秦昭襄王一同前往。

 

4.秦昭襄王让白起掀开帆布,偶然看见几只老鼠从这儿跑出,然后钻进城墙洞眼。秦昭襄王吓了一跳,然后微笑了一下,便用手去触摸铜锭,又用指甲掰掐锡锭,只见那铜锭黄亮亮的,犹如黄金,那锡锭乌澄澄的,犹如乌金。霎时间,脸上呈现出一种十分羡慕的表情。他对顷襄王说:现在我彻底相信楚国的实力了,诸侯中没有谁比秦、楚更强盛的了。顷襄王见秦昭襄王一直把秦国放在楚国的前面,便笑着问:依大王之见,秦国与楚国哪个强盛?秦昭襄王不语了。顷襄王又问:依大王看,楚国的这些铜能造出多少个周天子那样的鼎?秦昭襄王没有回答,一瞬间,脸上呈现出许多细微的汗珠。半晌才说:当年楚庄王问鼎中原,跟王孙满曾经说过此话,可惜那王孙满没有看见这真实的铜锡堆。我想庄王那时候,一定不会有这样的铜锡堆。言下之意,现在楚国有了这些铜锡堆,不会再有那时候的楚庄王!

顷襄王又是一笑,说:就是因为这个,我让柱国大人庄辛经常在铜堆上磨砺庄王的宝剑,所以这宝剑一直保持着原有的锋利!秦昭襄王想看看么?

秦昭襄王点着头,请楚王展现一下庄王宝剑的风采。

顷襄王说:请到皇城宫中,本王自送你一见。

于是,两个君王在各自的将军护送下,朝着楚皇城宫中走去。秦昭襄王看见城墙南面有一幢很高的朱红色的景观楼,便问:那是什么?顷襄王答:望江楼。秦昭襄王说:站在上面,汉江的景色一定尽收眼底。顷襄王说:汉江在那儿只是一个月亮。秦昭襄王一笑,那好,一会儿试试。

昭雎见秦昭襄王与顷襄王上了宫殿,便让昭阳将军陪着,自己则转身来找宋玉。他命令侍卫:快去叫宋大夫来见。侍卫点着头,立马去找宋玉。不一会儿,宋玉便走了过来。昭雎对宋玉说:秦昭襄王想看庄王宝剑,可庄辛大人没有来,宝剑又不在顷襄王手里,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宋玉说:没有问题,我在江南时,见过庄王宝剑。那就太好了!请宋大夫迅速用札符造出,为大王救急。昭雎长长松了一口气说。好,宋玉这就展现给将军看。说完,便掏出札符,说了一声:庄王宝剑!又念了一句咒语,随着一声:成,那札符瞬间真的变成一柄庄王宝剑,那剑刃青亘亘的,手柄是纯铜制造,剑鞘处铸有庄王宝剑四个篆字。昭雎接过,兴冲冲地捧着朝宫殿上走去。他让侍卫报与典内宰,又让典内宰告知顷襄王,这庄王宝剑已经送来。顷襄王笑眯眯地对秦昭襄王说:大王,庄王宝剑拿来了,请欣赏吧!秦昭襄王问:在哪儿?只见昭雎手捧庄王宝剑,小心翼翼地递与秦昭襄王,说:请大王过目。秦昭襄王惊喜地接过宝剑,用力地朝空中一舞,顿时,一道金光划空而过,还带着风声,悠悠扬扬。秦昭襄王又将刀刃向上,白起会意地割下一缕头发,朝剑刃上一搭,瞬间,剑未动,发自断,如火燎般地纷纷落下。

秦昭襄王看着,一下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剑,好剑哪!

夸完,秦昭襄王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有失威严,便换了一种口气,问:楚国像这样的宝贝还有么?顷襄王说;有,和氏璧你听说过么?秦昭襄王一笑,除开和氏璧呢?顷襄王摇头。秦昭襄王也摇头,对着白起轻轻笑了一下,不再言语。遂将剑还与昭雎,然后坐下。顷襄王说:大王,请用膳。秦昭襄王还礼,遂一并用膳。

用罢膳,秦昭襄王笑问顷襄王:我闻唯楚有才,像宋玉这样的大夫算得上楚才么?顷襄王说:应该是。秦昭襄王又问:大王视宋玉为什么呢?顷襄王答:娱臣。秦昭襄王大笑:我愿用十员大将和两万士兵换你这个娱臣,如何?顷襄王面具难色:眼下还不行,容本王三思。秦昭襄王将手捏紧,慢慢地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朝木几上轻轻一放,好吧,我等着大王回话。说完,便站起身,对顷襄王说:走,到大王的望江楼一观。于是,两君王便一起朝城墙南面的望江楼走去。

望江楼是皇城内最高的景观楼,秦昭襄王一进大门就看见了它的魅力所在。实话讲,他一心想到那儿看看,倒不是想印证汉江在那儿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月亮,而是想从这儿发现什么。他能发现什么呢?顷襄王没想到这些,他只是想应酬这位秦国王君,这鄢邑又不是郢都,不存在什么军事秘密。可秦昭襄王想的恰恰相反,他要站在鄢邑的最高度,看到鄢郢的破绽。他站在望江楼上,先是朝东瞥了一眼,说了句:鄢郢离丹阳不过三百里地,秦师过了武关,顺丹水而下,不过一天工夫便可至此。随后,又朝西望去,这西面就不能穷尽了,那些麦田绿油油的,像一幅壁画挂在眼前。倒是中间的一个洼谷让这位大王产生了兴趣。他对白起说:你看这个空谷,西接云天,东对皇城,若上天来个三天两夜的狂风暴雨,从西面的洼谷直流而下,这鄢郢瞬间就会变成沙石泥流。白起点着头,说:大王好眼力。由于他俩说的是咸阳方言,顷襄王和昭雎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昭雎可以肯定,秦昭襄王一定在打鄢郢的主意。

秦昭襄王在鄢郢只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便与顷襄王告别。秦昭襄王说:这次鄢郢会晤,本王收获甚大,不仅看到了楚国的囤铜之地,还看到了庄王宝剑的风采,谢谢大王能让本王饱了一次眼福。顷襄王说:楚国这样的都邑有上十处,鄢郢算不上是最好的,与贵国的西安宫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了,让大王乏味了。哪里话,楚国正所谓地大物博,国宝让人目不睱接呀!佩服,佩服!秦昭襄王抱拳说。

鄢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看完了,秦昭襄王向顷襄王告辞。顷襄王安排昭睢护送,自己只送到皇城门外,便行拜别之礼。

一离开楚皇城,秦昭襄王就对白起说:你知道本王这次收获最大的是什么吗?

白起说:知道。

秦昭襄王笑问:那你说说。

白起说:大王一定看到了战胜楚国的地方。

说得没错。秦昭襄王说:一柄庄王宝剑在顷襄王眼里就是楚国的至宝,我问他楚国还有此类宝物么?他竟说到了和氏璧,而没有说到宋玉。当我问及宋玉算不算楚才时,他竟说:应该是。本王问他视宋玉为何类?他仅说是娱臣。看来,顷襄王是昏到了头的君王啊!只喜爱实物宝贝,而不欣赏臣子的才能,那臣子哪有心效忠卖力呢?

大王说得没错!白起说:我听说楚王自恃国大,不恤其政,而群臣又相妒以功,谄谀用事,使良臣斥疏,百姓心离。不知大王发现没有,这鄢郢破损难堪,墙体乃夯土结构,老鼠乱窜,怕有上十年没有维修了。从那些士卒穿的衣服看,全是新的,说明是为迎接大王才调集过来的,过去这儿根本没有多少驻军。对一个城池不修又无守备的国家来说:我们应该趁虚而入,一定能够拿下这个城池。

说得太对了!秦昭襄王说:我们先发布进攻郢都的消息,让楚王率宫室躲避到鄢郢,然后再发兵拔郢。

妙计!白起说:我也看到了楚皇城西面那个洼谷之用,请让白起带兵驻扎漳沮,修一条直通鄢郢的长渠,为后备之用。

秦昭襄王笑道:现在此邑尚在楚人手中,待攻下郢都,本王即刻拨十万大军给你,实施计划。

白起说:那就请大王准白起率兵攻郢。

好,本王准奏。秦昭襄王说:爱卿回去即可筹备。

白起一个揖手:臣遵命。随后,便护送秦昭襄王兴高采烈地向楚国北津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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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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