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纪实文学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二十八章 校簿书

张璞|长篇连载 《太上传》第二十八章 校簿书

张 璞

第二十八章 校簿书

开篇词

混沌初分有至真,周流八极统群伦。

太山府中校生死,留得悔文度世人。

 

卷一˙赤地千里

永初三年春天,天上一滴雨都没下。

江夏郡的北边,官道旁边到处是饿死的人的骨头。风沙遮天蔽日,大白天都没了阳光,赶路的人脸上全是土色,互相看着都不说话。从去年立秋到现在,半年多了没见一滴水,河都干了,井也枯了。地上的裂缝像乌龟壳上的纹路,深的有尺把;千里土地全是红的,一根草都不长。

刘图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

太阳白惨惨的,挂在天中央,光芒像箭一样扎人皮肤。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干光秃秃地立着,叶子落光了树皮也剥落了。院子角落的井,辘轳早就没声了,绳子放到一百尺深,打上来的不过是半桶浑水,腥臭得不能喝。

邻居王婆婆,靠在门上望,眼窝深陷像井一样,只剩一口气。她儿子去年逃荒,一去不回来;她闺女换了二斗米,卖到了外乡。现在就剩她自己,躺在破席子上等死。

刘图提了桶水进她屋,扶起老太太,拿泥浆水喂她。老太太眼泪像线一样掉,声音比蚊子还小:“刘官人,你自己家都不宽裕,何苦……”

“婆婆别说了。”刘图回到家,把瓦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得了半升粗粮,全倒进老太太锅里。

他妻子站在灶前,低着头不说话。五个孩子围在她腿边,最小的才三岁,哭声嘶哑,像生病的小鸟。灶下没柴火,锅里只有水,妻子一瓢一瓢加水,想用水把孩子喂饱。

刘图看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人个子七尺,脸黄瘦得只剩骨头,两只眼睛还有光。他当过江夏郡户曹的小官,管了十三年田地钱粮。经手的钱粮,累计上万,可自己家没有隔夜的粮食。不是不能贪,是不肯贪。上级曾经暗示过,同事也教过他,刘图只说:“百姓的血汗,拿来养活老婆孩子,我不干。”

郡守听了笑话他:“清官啊?让他清闲去。”不久找个小事,把他官免了。

回家不到半年,大灾来了。

刘图把自己的粮食分给邻居,邻居分完了,分给村里人;村里人分完了,没得分了。他就早晚烧香,跪在院子里,对天祷告:“老天爷啊,百姓有什么罪,要降这样的惩罚?”

“如果有罪该归谁,请降到刘图一个人身上,别让这些无辜百姓受苦!”

祷告完,磕头磕出血。天不说话,太阳还那么毒。

四月里,蝗虫来了。

它们来的时候像云遮住太阳,落的时候像毯子盖住地。翅膀震动的声音,像狂风怒吼;啃咬的样子,像万箭齐发。几天工夫,庄稼吃光了,菜吃光了,树叶吃光了,草根吃光了。篱笆上的干皮,牛马剩下的料,只要能入口的,都没逃掉。

刘图站在田边,看着自己半年保住的几垄青苗,眨眼工夫全没了。

弯腰,捧一把土。

土  从指缝簌簌往下掉,散成灰尘,不沾手,没湿气。干成这样。

远处村子哭声响起。又有一家人绝了户。

 

卷二˙羽衣使者

这天晚上,刘图像往常一样烧香。

没香,用蒿草代替。青烟袅袅,直直往上飘向北斗星。刘图跪在烟里,闭着眼祷告,说的都是几个月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祷告完,睁开眼,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柴门旁边。

那人穿着羽毛做的衣服,戴着星冠,神态清秀,眉眼间像有清光流动。月光笼在他身上,像披着轻纱,不像人间的人。

刘图吃惊站起来,行礼问:“道长夜里来,有什么指教?”

道士看着他,目光清亮如水:“刘图,我奉太上老君的玉符,来召你。”

“召我?”刘图愣住,“召我上哪儿?”

“去见一个人,一起办一件事。”

“什么人?什么事?”

道士微微一笑,嘴角好像藏着深意:“天机不能全说透。你愿意去吗?”

刘图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屋里。妻子和孩子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白天蝗虫的影子,王婆婆的泪眼,饿死在路上的,都在眼前。就正色说:“只要不是享福的事,对百姓有益的,刘图死也不推辞。”

道士点头,从袖子里掏出符。这符用朱砂写在黄绸上,笔画弯弯曲曲,隐隐有流光,不是世间常见的样子。走到香炉前,就着剩香烧了。

符纸一点着,烟不是黑的,五种颜色都齐了。

红得像朱砂,青得像靛蓝,黄得像蒸栗,白得像雪,黑得像漆。五色缭绕,盘旋上升,结成朵朵祥云。云里有奇特的香味,不是兰花香也不是麝香味;云里有细微的声音,像丝弦像竹管。刘图瞪眼看着,魂都被吸引了。

道士拉着他手腕,抬脚登上云。

脚下像踩着实地,托着两人慢慢升上去。刘图低头看,见院子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村庄像棋盘,田地像画。一会儿工夫,江夏郡城像弹丸,黄河像一条线,泰山像小土堆。云气拂过脸,大风刮着衣服,不知道走了几千万里。

过了很久,云开雾散,忽然看见一座山横在天边。

这座山,不像人间的山。上顶着苍天,下镇着深泉,周围不知道几千里。郁郁苍苍,紫气盘绕。山顶有宫殿巍峨,金门玉殿,隐隐约约在云海里。红门有百丈高,门钉像车轮;飞檐有千尺,气势凌云。门额上面,用古篆大字写着三个字:

太山府

笔势刚劲,隐隐有雷霆的气势,鬼神的踪迹。

门前站着两头神兽。左边是青龙,身子有百丈长,鳞甲森森,两只眼睛像火炬,吞吐着青色火焰。右边是白虎,毛像寒雪,额头有王字,张嘴之间,风雷隐隐。两头兽都像大山一样,低头看着两人,目光像闪电。

刘图腿发抖,几乎走不动。

道士神色自若,拉他到门前,微微行礼说:“麻烦通报一声。”

青龙巨大的嘴开合,声音像沉雷:“天使远道而来,请稍等。”

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冕旒,拿着玉圭出来。这人身材魁梧,脸像满月,眼睛像星星,十二串珠垂在脸前,威仪堂堂,让人不敢正眼看。但对道士很恭敬,弯腰行礼:“天使降临,不知太上有什么法旨?”

道士还礼,大声宣布说:“现在下方生灵,罪孽深重,所以有天旱蝗虫的灾,刀兵疾病的苦。但其中也有前世修善、偶然遭劫的;也有今生悔过、愿意自新的。上天爱惜生命,最仁慈无私。太上慈悲,想借这个机会,大行赦免。特命校订天下簿籍,分别善恶,除去他们的罪籍,注上生籍。让知道悔改的人能延长寿命,积善的人不受横祸。恭敬执行不要疏忽。”

穿黑衣的再次行礼:“府君谨遵太上法旨。”

就看着刘图,问:“这位是——”

“太上亲自选来校簿的官。”道士说。

刘图大惊,急忙摆手说:“我?我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校簿籍?认字不多,算数不精,岂不误事?”

府君微微一笑。他这一笑,威严庄重里,顿时生出慈祥之气:“能来这里的,都不是偶然。你可以跟我来。”

 

卷三˙青简红牍

进了大门,刘图愣得说不出话。

只见殿宇连着云,门挨着门。正中间一座大殿,大得能容纳上万人。殿里排满书架,紫檀木做的,雕着云纹仙鹤,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架子上层层叠叠,全是简牍。有青色竹简,温润像玉;有红色木牍,殷红像血。青的隐隐有清气缭绕,红的像有暗焰流动。

神吏无数,在中间来往。有的穿青衣,有的穿红袍,有的捧着簿籍匆匆走过,有的趴在桌子奋笔疾书,有的爬上高架翻阅简册,有的靠着桌子核对文字。走路像风,安静像山,虽然成千上万却静得没声音。

刘图瞪眼张嘴,像在梦里。

府君领他进一个偏殿。殿小点,但也有十丈见方。府君走到一个架子前,随手取一个青简,递给刘图:“你试着看看。”

刘图恭恭敬敬捧着接过来,只觉得这简温润像玉,微微有点凉,沉甸甸像比一般简重。仔细看上面,写着名字:

王尔,河内郡人,年三十七。

下面小字密密麻麻,像蚂蚁那么细:永元十三年五月初三,在河边救一个落水小孩,记功一次,注一缕青气。

永元十五年八月初七,偷邻居一只鸡,记过一次,注一缕黑气。

永元十六年全年,奉养父母,尽心尽力,没一天懈怠,记功十次,注十缕青气。

元兴元年四月,路上遇到生病乞丐,施舍一碗粥,送五文钱,记功一次,注一缕青气。

延平元年九月,酒后和人争执,口出恶言,辱及父母,记过一次,注二缕黑气。

……

从出生那天到现在,三十七年的事,大大小小,一条没漏全记着。善的注青,恶的注黑,青黑相杂,像丝一样。最后有总评:功过相抵,净余功三件,注寿七十三岁,善终。

刘图读着,手都发抖。又拿一个红牍:

李驷,颍川郡人,年五十二。下面记的,触目惊心:

永元八年春,仗势欺压良民,强夺田产十亩,记大过一次,注十缕黑气。

永元八年夏,贿赂官府,反诬田主,让他含冤入狱,病死在狱中,记大过一次,注二十缕黑气。

永元十二年,夺人妻子做妾,本夫气病而死,记大过一次,注二十缕黑气。

永元十五年,和盗贼勾结,坐地分赃,记过一次,注五缕黑气。

……

累累二十三件,没半缕青气。最后有总评:积恶二十三件,合减寿三十五岁,本该早死,因为祖父三代积善,延寿十七年,注五十二岁,死于刀兵。

刘图掐指一算,今年正是五十二岁。大惊说:“这人还在人间吗?”

府君点头:“在。”

“还能改过吗?”

府君看着他,目光幽深:“在他自己心。天道最公平,悔过的赦免,作恶的诛杀。只看他自己造他自己化罢了。”

刘图又取一个青简,主人是个女子。记的都是平常小事:给邻居孩子半块饼,给乞丐一碗水,伺候婆婆很孝顺,守节不嫁人。没大功,也没大过。最后说:

积善一百七十三件,注寿八十一岁,没病而终。

刘图放下简叹息:“原来天地间,真有这样的簿籍。人的一生,动念起心,都在监察之中。可怕啊!可敬啊!”

府君说:“还不止这些。”领他到别的架子,取一个泛金光的简给他看。

刘图看那名字,惊得脸色都变了——当今天子刘祜的名字,赫然在上。

“天子也有簿籍?”

“天子也是人罢了。”府君正色说,“天子有过,减寿夺纪;天子有善,增福延年。和百姓没区别。但天子一身系着天下安危,一善能活万民,一恶能杀众生,所以他的簿籍繁重,十倍于常人。”

刘图屏住呼吸看,见上面记着:某年发诏赈灾,救活数万人,注一道金光;某年听信谗言,贬斥忠良,注三道黑气……一条条分析,不遗漏一件小事。

看完,忽然想起一事:“府君,刚才在外面见各位神吏,奔走办事。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府君说:“大多是阳间刚正的人,死后在这里任职。也有积善人家,子孙得授阴间职务;也有修道的人,功成来这儿效劳。天地之间,阴阳一个理。阳有州县衙门,阴有曹司府院。阳审生人,阴判死者。各司其职,各尽本分。”

刘图听了,悠然有所领悟。

 

卷四˙天堂地狱

从这以后,刘图留在太山府,每天和府君对坐校簿。

青简红牍,堆得像山。刘图一卷一卷翻阅,一字一字详核。青的是生籍,红的是死籍;善的注生,恶的注死。一简一个人,一个人一生,一生善恶,清清楚楚在眼前。

看久了,渐渐生出疑惑。

见有平生行善的,簿上注着横死;有累世积恶的,簿上注着长寿。有少年夭折的,有老而不死的。善的有时得祸,恶的有时得福,参差万状,不可捉摸。

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府君,善恶有报,是天的大法则。但我看这些簿籍,很多对不上的。难道天道也有疏漏吗?”

府君微微一笑。

这一笑,像有万千沧桑,无限慈悲。放下手里的简册,慢慢说:“刘图,这个问题,天下人都有。但要知道,报应不只在一世。”

刘图整衣恭听。

府君说:“有今生行善,前世却造恶的。好比树木,它的根已经朽了,枝叶再茂盛,终必摧折。先偿还旧债,然后受福。”

“有今生作恶,前世却积功的。好比大房子,地基深厚,风雨虽侵,不会马上倒塌。先享余福,然后受殃。”

“好比农夫,春种秋收。今天见善人得祸,或者前世种下的恶因,现在刚成熟;今天见恶人得福,或者前世植下的善根,现在刚结果。怎么能只看眼前,而不深究三世呢?”

刘图恍然有所领悟。过了一会儿,又问:“天堂地狱,真有固定的地方吗?还是只在人心?”

府君站起来,领他出殿,过一道道门,到另一重天。

这殿的气象,和前面大不一样。只见红光透过窗户,惨雾蒙蒙。隐隐有号哭声、镣铐声、皮肉焦烂声,交杂而出。腥风扑鼻,让人捂鼻子。刘图从门缝偷看,惊得后退几步。

只见里面:

有用铁钩穿舌头的,鲜血淋漓;有用开水浇身的,皮肉糜烂;有用刀山穿心的,肝肠涂地;有用火海烧身的,焦臭冲天;有的恶鬼狰狞,拿着叉追逐;有的罪魂哀号,逃避无路。

刘图发抖不停:“这……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府君声音像古钟,“恶业所感,自心所现。心里存恶念,口里出恶言,身上行恶事,积恶多了,死后神识来这儿,随业受报。地狱不是别人造的,是自己心造的。”

又领他上高台,指着远处给他看。

只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琼楼玉宇,参差错落;仙草奇花,芬芳馥郁。凤凰和鸣,仙乐飘飘;金鳞戏水,仙女穿梭。无数天人,身披彩衣,神态安详,逍遥自在。

“这是天堂。”府君说,“心里存善念,口里出善言,身上行善事,积功累德,死后神识上升,入这境界。天堂地狱,就在人心,也成实境。善恶的报应,如影随形,如响应声,难道是空话吗?”

刘图痴痴望着,半天才问:“那么,有人能免地狱的苦吗?”

府君回头看他,目光炯炯:“你这一问,正是太上派你来的用意。”

遂领他回殿,指着堆得像红山一样的说:“这都是注了死籍的人。其中固然有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但也有前世修善,偶然因一念之差,造下恶业的;也有今生悔过,愿意自新,而来不及行善的。如果一概堕入地狱,永无出头之日,岂不有违上天爱惜生命的仁德?”

刘图心领神会,从此校阅更加勤勉。

每见红牍,必再三寻找。遇到有前世善根深厚、今生偶然犯错的;或今生已有悔意、愿意改过的,就向府君陈请,求除去死籍,改注生年。

府君一一同意。

一天,见一牍:赵武,汝南郡人,年四十八。簿记善恶相抵,本该寿终。但去年因为母亲病重,没钱买药,受人蛊惑,给人当打手,失手打死一人,注死籍。

刘图查他生平,见他伺候寡母三十多年,冬天暖被夏天扇席,早晚省视,没一天懈怠。母亲病,曾割大腿肉和药,孝行可嘉。

他就拿着牍向府君请求。

府君沉吟,取别册详细核对,半天才说:“这人阳寿没尽,还有三十年。因一念之差,减寿十年。他母亲去年已寿终,现在已投生富贵人家。赵武如果能从此改过向善,积功累行,三年之后,可除死籍,注生籍。”

刘图大喜,亲自拿朱笔,在簿尾批注:“等三年后复核。”

 

卷五˙悔过之文

白天校夜晚校,不知过了多少天。

刘图在太山府里,没白天黑夜,没寒暑变化,只见青简红牍,像流水一样来,像流水一样去。这中间所看的,不知几千万人。或善或恶,或福或祸,或夭或寿,一一印在心里。心越静越明,越明越慈。

不知几个月,簿籍校完了。

那天,道士又来了。拉着刘图的手,驾云回去。

大风扑面,云气沾衣,低头看下界,山川城郭,清清楚楚。渐渐低渐渐近,渐渐近渐渐明,忽然看见一处院子,矮屋几间,院里有井,井边老槐树——正是自己家。

屋里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土灰,没一点气。妻子和孩子围着床哭,哭声哀哀。

刘图惊说:“这不是我吗?怎么在这儿?”

道士说:“你离开七天了。阳间七天,阴间三个月。快回去,快回去。”

说完,便朝他背上一推。

刘图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雷交加,眼前光影迷离。没来得及反应,豁然醒来,已在床上。

儿女哭声骤然停止,转成惊喜:“爹醒了!爹醒了!”

妻子扑到面前,泪流满面,话都说不成句:“七天……七天没气……我以为……我以为……”

刘图长吁一口气,慢慢坐起。举目四望,矮屋如旧,妻儿如旧,恍如隔世。

就把所见所闻,全告诉家人。说青简红牍的详情,说天堂地狱的样子,说善恶报应的道理,说因果三世的含义。妻子和孩子听了,目瞪口呆,像听天书。

说完,刘图叫人拿纸笔来。

磨墨蘸笔,凝神定心,挥笔快写:

天地有管过错的神,人身有善恶的簿。一个念头善,必记它的功;一个念头恶,必录它的过。积善有余庆,积恶有余殃,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但天心仁爱,和人一样慈。有过能改,虽旧必赦;知错能改,虽晚必录。好比明月,暂被云遮;云开月现,依旧光明。好比宝镜,暂蒙灰尘;擦拭之后,照物不爽。

愿世人各洗心涤虑,改过自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说暗室可欺,鬼神在侧;勿说微过可忽,天地监临。每天行一善,三年必有余庆;每天造一恶,三年必有余殃。天堂地狱,就在方寸;升沉之路,慎重慎重!

如果能回心向善,转祸为福,那么虽然过去不可挽回,但未来还可追赶。太上垂训,府君示教,只愿苍生,同登寿域。岂不善哉?岂不善哉?

写完,捧到院里,烧香跪祷,用火化了。

烟气袅袅,直上九霄。散入青天,不知去向。

这篇文章传出,人都惊异,称为《悔过文》。辗转抄传,遍及州郡。

有读了流泪的,说:“我祖积恶,该我家不振啊。愿为祖宗忏悔。”

有读了冒汗的,说:“我生平所作所为,都是簿中所说的恶。从今改过,还来得及吗?”

有磕头流血的,有烧香发誓的,有戒杀放生的,有济贫拔苦的。一时间,风俗为之一变。

那年夏末,天忽然下雨。起初还小,接着瓢泼。干土喝足了,枯苗复生。蝗虫也不知哪儿去了——有的说群鸦吃了,有的说自死在野地。逃荒的渐渐回来,田地渐渐绿了。

人们都说:刘公的诚心,感动天地。

刘图听了,只摇头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不是我诚,是人人都自悔的诚。”

依旧粗茶淡饭,依旧早晚烧香。只是每在夜深人静时,偶然抬头,遥望西北天际。

那里有山,山里有府,府里有簿,簿里有名。那里有神,神眼如电,监察下方,毫发不爽。

刘图知道,有朝一日,当归那里。

 

卷六˙后人之记

刘图活到八十九岁,无疾而终。

临死前一天,洗澡换衣,烧香静坐。妻子问有没有遗言,只笑不答。到天亮,忽然睁眼说:“天使到了。”就闭眼。

这天,乡人见西北有祥云一片,从天而降。云里站着一个道士,羽衣星冠,招手相迎。隐隐见刘图从屋里出来,衣冠庄严,抬脚登云,飘飘上升。很久才消失。

后来有人在泰山脚下,见一个人穿官袍,拿簿籍,神色庄重,跟着几个人。那人想上前问话,忽然云雾四起,不见了。

《悔过文》流传后世,收入道藏,是《太上感应篇》源流之一。

宋儒真德秀为它作序,赞说:“这篇,指陈善恶的报应,明白痛切,可以扶助名教,裨益风化。”

清儒惠栋为它作注,俞樾为它缵义。至今民间,还有念诵的。诗赞曰:

其一

泰山巍巍镇东海,生死簿中善恶明。

一念之差分两界,千年不改是公平。

 

其二

永初三月旱蝗侵,江夏小吏叩天心。

七天阴司校生死,回来传与世人箴。

 

其三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迟早不争多。

劝君莫做亏心事,头顶三尺有神过。

 

其四

太上垂慈度世人,泰山校簿启迷津。

悔文一篇传千古,留与苍生证本真。

 

文学襄军网部分文章、图片、视频来自于网友、文学爱好者、作家自行上传发布,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立场,著作权由上传者(作者)享有或由上传者(作者)负责,文学襄军网小编无超能力逐一审核版权所属。敬请理解。转载请注明来源文学襄军网。https://wenxue.xysww.com/?p=4223

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发表回复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0710-3366999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箱: 759899098@qq.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六,8:30-18:00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