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赵星听着,泪水漱漱地往下流。那都是我的命不好,拖累了哥哥,但我总觉得没有干错,只是干的人多了,蘑菇越来越不值钱,所以价值变了,成本没变,这样我就亏了。赵角说:你一个初中生,花五百块钱就搞懂了成本管理,没亏!你可以当更大的厂长了。赵星这下笑了,他说:哥,说实话,我在北京打工,从我门卫上进进出出的全是教授、博士、研究生,他们都说我是当老板的料,几个教授都争着给我项目让我发展,可我就是没敢接。那是他们看见你的肚子大,你没接是对的,赵角说。赵星一口否认。我跟他们可是零距离接触,知己知彼哩!我去党校搞门卫就是一位主任亲自要去的。那是因为你本分,在生产队做活时,在满屋灰尘的粉碎车间你能三个小时不出门,队长都夸你靠得住,赵角说。赵星又是一笑,哥说对了,那天我在莜面村打扫卫生间,那主任第一次上厕所时,就看见我守在厕所门口,一个小时后他又上卫生间,依旧看见我守在门口,而且一见有人撒尿,就立马清洗一次。他当场跟我说,干这行,委曲你了,跟我到党校搞门卫怎么样?我说我识字不多,到那么有知识的地方怕不适应。主任说,再有知识的地方也有不用知识的岗位,你只需坚守二字就行了。就这样,他用车把我接到了党校,工资比筱面村多三百块。我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迟到一回,每天夜里我都在院内来回转动,下再大的雪都是如此。年底主任把监控放给大家看,大家都为我投票,授予我“岗位标兵”奖了我两千块钱。可主任还是说我亏了,应该有更大的作为。我不敢相信,我这人真会有什么大作为。赵角听了很是感动,连连鼓劲,你是实干家,应该有大作为,也肯定会有大作为。是么?赵星眼睛一亮,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发展?赵角说:你等我买彩票中了奖给你投五百万,你准能赚五万块钱。嘿嘿,嘿嘿!赵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哥哥咋这样不相信我呢?赵角说:正因为我相信你我才说这话呀?因为你本份,你拿到了五百万后,首先想到的是不亏,要想不亏,就把钱存到银行,要能多赚点利息,那就存一年的定期,这样,五万块钱就稳打稳地赚到了手。赵星不语了,哥哥说得准,若真有了钱,我第一个想到的真是存到银行。所以说这就是有知识跟没知识的差别。赵角说:俗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思路有多远,人就能走多远。一句话,思路决定出路,你信不信?赵星说:信,哥哥的经历就是一面镜子,你比我们有胆量,有思路,你混的就比我们强,我啥时候都服你。说到这儿,赵星像想起什么,忍了忍,又问:哥,我想问你一句话:赵角快人快语,说,别话到嘴边留半句。赵星说,就是中午老四和梅子跟你争吵的那房子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赵角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那心眼,你也信?赵星说:我肯定不信,可他俩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还是想问个究竟。赵角说,这么说吧,他们说的第一次是对的,第二次是想象的。啥意思?赵星不解。赵角说:第一个开发商跟我说,想把开发后的房子包括门面都属他所有,事成后给我一套房子,我没干。第二个开发商跟我谈,我想一楼门面归我们单位,另外给两套单元让我们单位做办公室。开发商算了账,说赚不到钱。我说我再做工作免掉30万元的契税呢?第二个开发商便跟我签了协议。所以他们说我从中得了一套房子的好处。我知道了。赵星问:他们说的就是那套办公室?赵角说:是的,老四和梅子一直认为那房子是开发商送我的,没让他们去住,便说我心毒。你为啥不跟他们解释呢?赵星问。赵角一笑,他们信么?有些事情不说要比说好,反正沟里洗脚清浊自知。说得好!赵星说,我知道不卑不亢一直是哥哥的个性,只要不触及你的底线,你什么都可以忍。赵角说:闲言碎语有时候就是一阵风,你不理它,侧个身就躲过了,你要真的迎风而上,说不定真能沾上一身渣子。容忍小人并不是一件坏事。好,我放心了。真心话,我这次从北京回来,就是想把这个事搞个水落石出,只要你没事,我在北京就放心了。赵星长长出了一口气说。
赵角摸着赵星受伤的头,心疼地说:你啥时候学会当起了老大?这种心是当大哥操的,以后你就只管操自己的事就行了。人生的路,大哥知道该怎么走。我的祖上连一个当生产队长的都没有,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一个局长,我会珍惜的,我不会因为钱而害了自己。嗯,我信了。赵星听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赵角的手。
药水打完了!昆昆喊着护士。护士过来为赵星拔针。赵星说:请问护士,我这头上的疤子能不能撕掉?护士问:为啥?赵星说:明天就是初一了,正月第一天就贴着个疤子,多不吉利?护士说,还没过四个小时,我给你点典伏,今天晚上你自己把它撕掉吧,但伤口过大就不能强行撕了。知道了,谢谢!赵星站起身来,又问了声,妈能走了么?老奶奶说:早没事了,就等你哩!昆昆说:我去叫出租车。说完,便朝医院大门口奔去。
梅子一大早起来,在阳台上放了挂鞭,算是接年。通过昨天的一翻打斗,让她心里明白了不少。老四这些年跟大哥、二哥他们确实积怨不少,凭心而论,两位兄长并没做错什么,倒是赵氐没把握好分寸,牛脾气一来就掀了桌了,还用凳子将二哥砸伤,这不能不说有点过分。虽然昨天自己也帮老四说了话,可冷静下来细想,谁心里没有一杆是非秤。
赵氐被昆昆扔进了污水沟里,浑身沾满了污泥。回后洗了个澡,晚上照旧喝酒,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看了一夜的春晚,直到天亮才迷糊过去。八点,梅子放罢鞭,便打开电视,第一个陷入眼帘的便是关于赵角的报道。
各位观众,在新春佳节到来之际,欢迎大家再次走进我们的《孝星》栏目。在这喜气洋洋的大年初一,我们的孝星在忙些什么呢?请看报道。又一个深厚的话外音,腊月三十了,一直守候在母亲病床前的赵角,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母亲洗漱,找出合身的新衣服为母亲穿上,准备背着母亲上二弟家团年……
老四,快来看,昨天咱们团年照上了电视哩!梅子看着似乎忘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忘乎所以的大喊起来。赵氐慢慢睁开眼睛,突然大吼:给我关掉!
梅子吓了一跳,赶忙调小声音,问:今天大年初一,你就准备睡一天哪?你让我干啥?赵氐问。梅子上前来拉,遇到一点不如意就翻脸,啥时候能变得圆融些呀?赵氐嗯了嗯,一动也不动。梅子又拉了一把,用手去捶赵氐的脊背,遇到一次翻脸就看不开,你啥时候能成熟啊!嗨,我怎么从福南到这儿找了你这个见不得大世面的男人!你说什么?赵氐终于一骨碌爬了起来问。我说我怎么从福南到这儿找了你这个见不得世面的男人。梅子重复着说。不,是前面一句。赵氐回味着说。梅子说:遇到一次翻脸就看不开,你啥时候能成熟,咋,我说错了么?还有,再前面一句。赵氐继续追问,梅子说:遇到一点不如意就翻脸,啥时候能变得圆融。对,就是这句,你抓住我的疼处了。你说我这人吧,平时跟人在一起也不古怪,个个都说我老四是个热闹人,怎么在弟兄之间,遇到一点不如意就翻脸呢?为啥不能像大哥那样一字一板,圆圆融融呢?再说了,兄弟之间翻翻脸,这不是家家都有的事么?怎么就看不开呢? 还是个男人么?我怎么是这样一个男人呢?爱妃啊,结婚这么多年,你就说了这么两句发人深醒的话,这话要二十年前说,朕也不至于至今让人瞧不起。朕真的谢谢你了!赵氐说着便给梅子作起揖来。梅子瞄着赵氐,害怕极了,咋啦,老四,我得罪你啦?是不是这两句话伤了你?别往心里去,算我没说行不行?赵氐一把抓住梅子,别怕,我说的是真话,你跟我说了几十年,就这两句话我爱听。缘份,咱俩有缘分,拿酒去,咱们喝两盅,从今天起我就学着做一个能见大世面的人,遇到再大的不如意都不翻脸,遇到翻脸了也要学着看得开。真的,你听懂我说的话了?真是太好了,老四再不是个酒麻木了,老四也能听人说的话了!梅子高兴极了。赵氐垮下脸,说啥话呢!朕不能听人说话,那就是畜牲哪?梅子一把抱住赵氐的头,老四啊老四,吃一堑长一智就是针对你说的吧?你咋长进这么快呢?赵氐闭上眼睛,陶醉般地,我是被你的话说开窍了啊!两句就说开窍了?梅子问。赵氐说:你还能说第三句?梅子点着头,嗯了一句,赵氐感动地抓住梅子的手,那你就再说说看。梅子抚摸着赵氐的头,像憧憬般地望着窗外,吟诵般地说:我告诉你呀陛下,有魅力的男人往往是有了苦衷不言痛,不是没感觉,而是知道说与不说都一样。那些暗伤,不是不在乎,而是懂得怎样去慢慢修复……说得好哇爱妃,赵氐感动得哭了起来,你在哪看到的这些名人名言呀,真是太经典了啊!梅子一阵难堪,惊讶地:啊,你知道我是在网上抄的?赵氐大笑:爱妃啊,你比我只多走了五十步,算是拿到了初中毕业证,你能说出啥话,朕还不清楚?梅子一扭身,死老四,你调戏人,我不跟你玩了!
好了好了,不要遇到一点不如意就翻脸好不好?赵氐走下床,拍着手,一本正经地说:你那话不管是从哪儿抄的,反正今天就是起了作用,朕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告诉你呀,以后嘞,朕真要那样去做,遇到不如意的再不用翻脸了,遇到了翻脸也不需看不开,让他们去翻脸吧,让他们去痛吧,他们痛朕不痛,朕笑着哩!
这就对了,人家生气我不气,生出病来无人替。梅子也拍起手来,就这样,把所有的不愉快都甩到年那边去,新年伊始,咱们一切从头来!
对,朕翻脸让他们去痛,去气,他们想让朕痛,让朕气,没门!赵氐斩钉截铁地说。那我给你下饺子去?梅子问。下,每人两碗,赵氐说,吃后咱们找战友们玩去!
赵角家里这会儿可热闹了。赵星一大早就带着媳妇和昆昆来给老奶奶拜年,昆昆喊着大伯,新年好,照例得到一个压岁红包。赵角见赵星脸上没有了疤子,便问:这么早就撕下来,行么?赵星说:我擦了碘伏,没事。他问:妈没事么?赵角说:没事,多早就起了床,正在床上靠着哩!
正说着,又来客了。丁部长带着妇联的沈主任来看老奶奶了,后面还跟了一杆子记者。老奶奶,新年好哇!丁部长拉着老奶奶的手,亲切地说。
老奶奶不乏妇女干部的风度,连说:托领导的福,托共产党的福,新年过得好哩!
丁部长说:关键您有一个孝顺的儿子哦!昨天在哪团年呀?老奶奶用手指着赵星,在老二家!老二刚从北京回来,还带了北京烤鸭哩!是么?您个个儿子都孝顺啊!说着,又转身跟赵星打招呼,在北京哪儿工作呀?赵星笑着说:哪里哟,打工的。丁部长说:打工都选在首都,说明有爱国精神嘛!赵星点着头,感谢领导的赞美。丁部长对赵角说:这几期《孝星》栏目播出后,在全市引起了很大反响,襄阳市精神文明办肯定了我们这个做法,还要求襄阳电视台转播了我们的栏目。下一步,我们打算举办孝星讲座,用演讲的形式把孝心活动引向深入。你可要做好准备哦!部长,你看我哪是演讲的料,还是重新考虑人选吧。赵角尴尬地说。丁部长哪里肯依,当即下达指示:你最近先拿个初稿,你是怎样做的就怎么写,你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说。然后我找高手来润笔,就这样定了!说完,便又拉起老奶奶的手,将一个红包递到老奶奶手里,大声说:我们市委宣传部和市妇联的一点小意思,请您老家收下,买点保健品,好好保养身体,早点康复。
真是太感谢领导们的关怀了!赵角感激地说。丁部长说:若是真感谢,就把演讲稿写好,我希望你一炮打响!逯主任也敲着边鼓:我想赵局一定理解部长的意思。完全理解!赵某虽然不才,但愿竭力为之。谢谢!真的谢谢了!赵角满脸笑容地说。
送到楼下,赵角找到彩菡,专门要了她妈的电话,赵老师了不起哩,没想到她还懂《易经》,真是诸葛亮站在飞机上一一高人哩!彩菡说:赵局千万别听我妈的,她那是用钉子缝衣服——不是真(针)功夫。说完,便挤进车里。赵角跟部长一行招着手,丁部长说:就这样啦,开工后我让办公室的同志找你。说完,便让司机启动车子,一溜烟地走了。
走到楼梯口,赵角便遇见昆昆、纤纤和军军一同下楼。他们说要去姑姑家找舟舟玩。赵角问:舟舟还没过来给舅舅拜年,你们就过去,是不是搞颠倒了呀?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可不能破了啊!军军说,姑姑不是初二回来么?赵角说,可舟舟应初一来给舅舅拜年哪!不过今天不来,也没关系,或许明天与你姑姑一起来吧!那我们就不去了,我打电话让舟舟过来,军军说完,便一溜烟地又上了楼。
咚咚咚!有人敲门。昆昆刚坐下,又站起身去开门。怎么会是你?昆昆大叫。怎么不会是我?我来看我妈天经地义。赵氐不卑不亢。
赵星在老奶奶房里就知道赵氐来了,正想退出去,可来不及了。赵氐已走进房里,跟老奶奶说起了话。今天大年初一,我和梅子说了,哪儿不去都行,妈这儿不来不行,您可是我的亲妈哦,老四再不懂事,也要来给您老人家拜年。说着,便让梅子递上三百块钱。赵氐说:这是我当儿子的一片心意,我不管别人给不给,一年到头,我是不能让妈白过的,您说呢?妈!老奶奶被赵氐喊得晕头转响,连说,来了就好,来了就说得上懂事了,再给两个哥哥赔个小揖,把昨天的矛盾给化解了,一家人到一起说说笑笑,过个热闹年,岂不两全齐美!妈!赵氐又叫了一声,说:你是不是说颠倒了呀,我给他们道啥歉呀,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打,不是您亲眼看到的么?可你把你二哥打伤了,这是事实,赵氐拽着老奶奶的手,我那是自卫,自卫你懂么?
赵星实在听不下去了,瞪着眼睛说:老四,别再给你脸你不要脸了,昨天要是真打,你出得了我那个门?你最小,我和哥哥这些年都让着你,你咋硬是不知趣?让着我?我咋没发现呀?赵氏说:关键时候还不是一家人都上么?昆昆不依地说:我不上去拉架,看着你把我爸爸打死呀?赵氐问:你那是拉架么?你把我举起来朝外扔,也算得上是拉架?你小子的嘴啥时候也变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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