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璞
第十四章 与楚王对
1.登徒子家:枕边风与连环计
登徒子推开家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屋里没有点灯,灶台方向传来锅铲刮擦铁锅的刺耳声响,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情绪。
“你还知道回来?”妻子垢姝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寒气。
登徒子心中一惊,忙赔笑道:“夫人今日怎地这般早就熄了灯?待我取火石来——”
话音未落,耳朵已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点灯?点灯让你看清自己这张蠢脸么?”垢姝将他拖到灶台前,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映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让你在宫里说宋玉几句不是,你就直愣愣地跑到大王面前说‘宋玉这人不行’?你当大王是街口听闲话的老叟么?”
登徒子捂着耳朵,委屈道:“夫人不是让我说宋玉坏话么?我确实说了呀。今日朝会散后,我见大王心情尚好,便上前进言,说宋玉这人恃才傲物,目无尊长,实在不宜久留宫中……”
“然后呢?”垢姝乜斜着眼,手中的锅铲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然后……然后大王看了我一眼,问我:‘登徒子,你与宋玉同朝为官,他可有当面辱你?’我说没有。大王又问:‘那他可有背后谤你?’我说不知。大王便笑了,说:‘既无当面之辱,又无确凿谤言,你凭何说他恃才傲物?莫非是嫉妒其才?’”
垢姝气得将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你就不会说点旁的?比如他整日与屈原那些旧臣往来,怕是心怀故主?或者说他私下议论朝政,有僭越之嫌?”
登徒子苦着脸:“这些我也说了,可大王说,宋玉是文学侍臣,与文人往来本是常事;至于议论朝政,大王说他从未听闻宋玉在外妄言,倒是我——”
“你怎么了?”
“大王说,倒是我登徒子,上月酒后妄议秦楚之事,传到宫外,险些惹出是非。”登徒子越说声音越小,“大王还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垢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呀你!让你吃的那些饭真不如喂了猪!猪吃了还能长膘,你吃了却只长了一身蠢肉!”她围着灶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我问你,大王当时身边可有旁人?”
“有……有几个侍臣,还有靳相国的门客也在。”
“这就对了!”垢姝一拍大腿,“你当着众人的面说宋玉不好,那些侍臣里难保有与宋玉交好的,转头就告诉他了。宋玉何等聪明?他若在大王面前轻描淡写解释几句,反倒显得你小人作态。俗话说墙倒众人推,那也得先有墙要倒的势头。如今宋玉圣眷正隆,你一个人去推,不是找死是什么?”
登徒子仿佛被点醒了,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宋玉有问题。”垢姝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宫里那些侍臣,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你只需在私下里散布些言语,就说大王其实对宋玉已有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再说那宋玉与秦国使臣章华私下往来密切,恐有通敌之嫌……这些话你说得含糊些,让听的人自己去猜。等到流言传开了,你再找几个与靳相国亲近的大臣,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向大王进言。到时候众口铄金,大王还能不信?”
登徒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夫人高见!高见啊!明日我便去办。”
“明日?”垢姝冷哼一声,“今晚就去!相国府上常有夜宴,你备些薄礼,就说去请教政务。记住,说话要绕着弯子,切不可直来直去。那靳尚与屈原素来不和,宋玉又是屈原举荐的,你只需提点一二,他自然明白。”
登徒子忙不迭应下,换了身衣裳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被垢姝叫住。
“还有,”她眼神阴冷,“你记住,这事若成了,你我往后在郢都便能挺直腰杆做人。若不成……”她没说完,但锅铲敲击锅沿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登徒子打了个寒颤,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垢姝站在门口,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前不久的那个午后,她在市集上初见宋玉的情景。宋玉站在街角为人代写书信,一身素袍洗得发白,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整条街的人都黯然失色。她当时竟看呆了,手中的菜篮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可惜啊,那样的人物,终究不是她这等妇人能够企及的。既然得不到,那便毁掉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如今箭在弦上,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2.秦国相府:借粮局中局
咸阳的夜比郢都要冷得多。靳尚裹紧身上的貂裘,还是觉得有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他坐在魏冉相府的花厅里,看着对面的秦国相国慢条斯理地煮茶,心中焦躁如焚。
“魏相国,”靳尚忍不住开口,“借粮之事,秦王究竟是何意思?楚国三郡灾荒,百姓嗷嗷待哺,若是再拖下去,恐生民变啊。”
魏冉抬起眼皮,将煮好的茶汤倒入白玉杯中,推到他面前:“靳相国莫急。茶要慢慢品,事要缓缓谈。这借粮嘛……本来大王已经松口了。”
靳尚心中一喜:“当真?”
“可昨日章华从你们楚国回来,”魏冉话锋一转,“在大王面前说了些话,事情就有了变数。”
“章华?”靳尚皱眉,“他是——”
“章华大夫,我秦国的文学侍臣,官阶虽不高,却深得大王喜爱。”魏冉抿了口茶,“此次奉大王之命出使楚国,考察你们那个文学侍院。回来后,他对大王说,在楚宫见了一位绝代人物,名叫宋玉。”
靳尚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几滴。
魏冉仿佛没看见,继续道:“章华说,这宋玉容貌之美,堪称天下无双;才华之高,更在屈原之上。若能为我秦国所用,必是社稷之福。大王听了,十分心动。今日老夫去见大王时,大王说,借粮不难,只需让那宋玉来咸阳一趟,让本王亲眼见见这位奇才。”
“荒谬!”靳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怒火道,“魏相国,我靳尚身为楚国相国,亲自前来借粮,秦王却要以一个大夫为条件,这……这岂不是辱我楚国无人?”
魏冉摆摆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靳相国言重了。大王不过是好奇罢了。你想,你靳相国征战沙场多年,功勋卓著,那宋玉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文人,如何能与你相比?大王这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在给相国一个机会啊。”
靳尚眯起眼睛:“此话怎讲?”
“相国细想,”魏冉向前倾身,“那宋玉若是来了秦国,见了秦宫的富贵,听了大王的许诺,还会愿意回楚国去么?他若留下,对楚国是损失,对相国你……岂不是少了个心腹大患?”
靳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魏相国说笑了。宋玉不过一介文人,何来心腹大患之说?”
“真的只是文人么?”魏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屈原被流放后,在楚国朝野仍有不少旧部。这宋玉是屈原举荐的,若是让他得了势,假以时日,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屈原。到那时,靳相国在楚国的地位……”
靳尚沉默了。魏冉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这些年,他虽然贵为相国,却总觉得自己在顷襄王心中的分量不如庄辛、昭雎那些老臣。如今又冒出个宋玉,若真让他得了宠,自己往后在朝中说话还有谁听?
“再者说,”魏冉继续添火,“若是宋玉来了秦国却不肯留下,那也无妨。大王见过之后,多半会觉得不过如此,借粮之事照样可谈。而相国你,既成全了大王的好奇心,又显得心胸开阔,岂不是一举两得?”
靳尚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魏相国言之有理。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若那宋玉真来了秦国,还望魏相国多多照应,务必让他……乐不思楚才好。”
魏冉哈哈大笑,举起茶杯:“相国放心,老夫自有安排。”
二人对饮而尽,茶汤入口苦涩,回味却有种诡异的甘甜。
走出相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咸阳城寂静无声,只有巡夜卫队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靳尚抬头望天,一轮残月被乌云半遮半掩,洒下清冷的光。
他想起临行前顷襄王的嘱托:“爱卿此去,务必要借到粮。三郡灾民,皆系于你一身。”
当时他跪地领命,心中豪情万丈。可如今……靳尚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玉,宋玉。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太久了。从那个年轻人在楚宫一鸣惊人开始,他就隐隐感到不安。如今这根刺,终于有机会拔掉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3.楚宫论辩:凤兮鲲兮
半个月后,郢都楚宫。
顷襄王亲自率领群臣到宫门迎接靳尚归来。庄辛、子兰、陈轸、昭雎等重臣分列两旁,仪仗森严,鼓乐齐鸣。
靳尚风尘仆仆地下车,见到这场面,心中一热,跪地行礼:“臣靳尚,拜见大王!”
“爱卿快快请起!”顷襄王上前扶起他,关切地问,“一路辛苦了。借粮之事,秦王允准没有?”
靳尚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顷襄王心中一沉:“怎么,秦王不肯?”“非是不肯,”靳尚斟酌着词句,“只是……秦王提出了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是要割地,还是要纳贡?”顷襄王急问,“只要不是太过分,寡人都可斟酌。”靳尚摇摇头,抬眼看了看周围的臣子,压低声音道:“秦王说,借粮可以,但要让一个人去一趟秦国。”“谁?”顷襄王皱眉,“莫不是要寡人的公子为质?”“非也。”靳尚将嘴凑到顷襄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宋玉。”
“宋玉?”顷襄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怎么可能?秦王要见一个大夫做什么?”
靳尚直起身,正色道:“臣起初也不信。可秦王说得明白,只要宋玉去咸阳一趟,借粮之事立刻可成。臣斗胆问一句,前些日子章华大夫来楚时,是否与宋玉单独接触过?”
顷襄王收起笑容,沉思道:“章华来文学侍院那日,寡人也在场。宋玉与他不过见了片刻,说了些辞赋文章的事,之后章华便随寡人回宫了。路上倒是夸过宋玉几句,说他是‘赋祖之才’,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这就怪了,”靳尚皱眉,“若无深交,章华为何要在秦王面前极力推崇宋玉?莫非……”他故意停顿,观察顷襄王的反应。
“莫非什么?”顷襄王问。
“莫非宋玉早有投秦之心,暗中让章华代为引荐?”靳尚说完,连忙补充,“臣只是猜测,大王切莫当真。”
顷襄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昨日游夷陵时,几个侍臣在他耳边说的话:“大王,宋玉虽有些才学,但比起当年的屈大夫,还是差远了。”
“是啊,屈大夫心系楚国,所作《离骚》字字泣血。宋玉的辞赋,却多是风花雪月,格局小了。”
“听说他私下常与屈原旧部往来,不知在密谋什么……”
当时他只当是闲言碎语,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结合靳尚的话,心中不免起了疑窦。
“回宫议事。”顷襄王一甩衣袖,转身朝宫内走去。
议事殿中,群臣依次落座。顷襄王将借粮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问道:“诸位爱卿以为,秦王此举是何用意?是在戏弄寡人,还是当真看中了宋玉?”
殿内一片寂静。庄辛与昭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子兰率先开口:“大王,臣以为此事蹊跷。宋玉不过一介大夫,何德何能让秦王点名要见?恐怕真如靳相国所言,是宋玉私下与秦人有勾结。”
“臣反对!”庄辛站起身,声音洪亮,“宋玉自入宫以来,言行举止皆有法度,从未有过僭越之举。章华访楚那日,老夫也在场,宋玉与他的交谈全在众人耳目之下,绝无暗中勾结的可能。依臣之见,此事多半是章华惜才,在秦王面前多说了几句,引得秦王好奇罢了。”
昭雎也起身附和:“庄大人所言极是。况且秦王只说让宋玉去一趟,并未说要留他在秦。若是我楚连一个大夫都不敢让秦王见,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徒惹秦国耻笑。”
靳尚冷笑:“昭司马说得轻巧。若是宋玉去了秦国不肯回来,又当如何?届时粮借不到,人也没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靳相国多虑了。”昭雎不卑不亢,“宋玉若是那种见利忘义之徒,当初就不会拒绝齐王的厚聘。再者说,我楚国以诚待人,若秦王真敢扣留宋玉,天下诸侯会如何看他秦国?秦王雄才大略,不会做这等自毁声誉的事。”
顷襄王听着臣子们的争论,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陈轸:“陈爱卿,你怎么看?”
陈轸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臣以为此事可从两面看。一方面,秦王点名要见宋玉,确实有轻视我楚国重臣之嫌;但另一方面,这也说明我楚国人才辈出,连秦王都慕名而来。若是处理得当,未尝不是一桩美谈。”
“哦?如何才算处理得当?”顷襄王问。
“让宋玉去,但要有重臣陪同。”陈轸道,“一来显示我楚国的气度,二来也可确保宋玉的安全。若是秦王真有歹意,陪同的重臣也可见机行事。”
顷襄王连连点头:“爱卿所言甚合寡人心意。”他扫视群臣,“那么,该派谁陪同呢?”
靳尚立刻出列:“臣愿往!此事既是臣从秦国带回,自当由臣负责到底。”
昭雎也道:“臣也愿往。宋玉是臣举荐的,臣理当护送。”
顷襄王看着二人,沉吟片刻:“好,那就由靳相国和昭司马一同护送宋玉前往秦国,明日启程,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靳尚、昭雎躬身领命。
散朝后,顷襄王独留下庄辛和昭雎。
“二位爱卿,”顷襄王踱着步,眉头紧锁,“你们实话告诉寡人,这宋玉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为何连秦王都想见他?平日里你们都说他才华横溢,可寡人这些日子观察,并未觉得他有特别之处啊。”
庄辛捋着胡须,微笑道:“大王可曾听过‘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真正的才俊,往往不会刻意显露。宋玉就是这样的人,他如水般沉静,如兰般幽香,唯有懂他的人,才能感受到那份独特。”
昭雎接话道:“庄大人说得对。大王可记得昨日游夷陵时,那几个说宋玉不如屈原的侍臣?其实他们私下里都曾向宋玉请教过辞赋文章,受益良多。之所以在大王面前那样说,无非是嫉妒罢了。”
顷襄王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寡人身边有人在故意诋毁宋玉?”
“臣不敢妄言,”昭雎谨慎道,“只是觉得奇怪。宋玉入宫时间不长,与人无争,为何会招来这么多非议?背后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顷襄王已经明白了。“你去把宋玉叫来,”顷襄王对昭雎说,“寡人要好好看看他,看他是否真如你们所说,是那深林中的芝兰。”
4.宫中对答:阳春白雪
昭雎来到屈原旧府时,宋玉正在院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溪流过石,清冷中带着几分孤高。
听到脚步声,宋玉止住琴音,起身相迎:“昭司马来了。”
昭雎将朝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叹道:“宋玉啊,此去秦国,吉凶难料。靳尚此人……你要多加小心。”
宋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仿佛昭雎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你就不想知道,大王为何要见你?”昭雎忍不住问。
宋玉微微一笑:“大王不是要见我,是要‘看’我。看看我究竟有何能耐,能让秦王点名要见;看看我是否真如旁人所说,有过人之处。”
昭雎一怔:“你怎么知道?”
“司马大人告诉我的呀,”宋玉的笑意更深了,“您方才不是说,连秦王都想见我么?既然如此,大王自然会想,这个宋玉到底有什么特别?值不值得他信任?该不该让他去秦国?这一连串的问题,都需要亲自验证。”
昭雎盯着宋玉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你个宋玉!心思通透至此,老夫算是白担心了。走吧,大王在等你。”
进宫的路上,昭雎忍不住问:“若大王问起你为何招人非议,你当如何回答?”
宋玉望着宫道两旁高高的宫墙,缓缓道:“曲高和寡,自古皆然。真正理解高山流水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楚王宫中,顷襄王端坐于案前,看着宋玉缓步走进殿内。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宋玉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一身素白袍服,衬得他宛如画中走出的人物。
“臣宋玉,拜见大王。”宋玉躬身行礼,姿态从容。
顷襄王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先生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寡人却常听人说,先生有行为不检之处,故而众人皆不称颂你。可有此事?”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侍立的宫人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玉却神色不变,平静答道:“是,确有此事。恳请大王宽恕臣的罪过,容臣将话说完。”
顷襄王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一愣:“好,你说。”
宋玉直起身,目光清亮如泉水:“臣闻,昔有客歌于郢都。始歌《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及歌《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及歌《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当其引商刻羽,杂以流徵,曲高和寡,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故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顷襄王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宋玉继续道:“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那藩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那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他的语速渐快,言辞如珠落玉盘:“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久久无声。
顷襄王凝视着宋玉,忽然抚掌大笑:“好!说得好!寡人今日方知,何谓‘阳春白雪’,何谓‘曲高和寡’!”
他站起身,走到宋玉面前:“宋玉啊宋玉,你让寡人想起一个人。”
“大王说的是?”
“当年的屈原。”顷襄王眼神复杂,“他也曾站在这里,对先王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时候,寡人还只是个少年,听不懂他的话。如今听你这番言语,忽然明白了。”
宋玉躬身:“臣不敢与屈大夫相比。”
“不,你们是不同的。”顷襄王摇头,“屈原如烈火,燃尽自己也要照亮黑暗;你却如静水,深沉内敛,包容万物。”他顿了顿,忽然道,“寡人有意让你做一次凤凰,去丈量天地之高;做一次鲲鱼,去探测江海之深。你可愿意?”
宋玉明白楚王的意思,当即跪地:“臣遵旨。”
“此去秦国,”顷襄王扶起他,压低声音,“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楚国。无论秦王许你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忘记,你的根在郢都,你的魂在楚山楚水之间。”
“臣铭记于心。”
“还有,”顷襄王眼神深邃,“水再深,也有底。人心之深,却难测。你要时刻警醒,莫要沉溺其中。”
宋玉微微一笑:“大王教诲,臣谨记。有大王这句话,再深的水,臣也能如履平地。”
顷襄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好一个如履平地!寡人信你。”他拍拍宋玉的肩膀,“去吧,明日就与靳尚、昭雎启程。待你归来,寡人带你去云梦泽,那里才是真正的水天之地。”
宋玉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听到顷襄王在身后说:“宋玉。”
他回身:“大王还有何吩咐?”
“平安回来。”顷襄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等你回来,听你说说,秦国的天有多高,秦国的水有多深。”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大殿内点起了灯烛。宋玉走出宫门时,昭雎正在阶下等他。“如何?”昭雎急切地问。
宋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大王让我做凤凰,做鲲鱼。”
昭雎一愣,随即大笑:“妙哉!大王这是读懂了你的《阳春白雪》啊!”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当夜,宋玉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行装。伯苴和趻綦闻讯赶来,非要同行护卫。
“此去秦国,路途遥远,且那靳尚……”伯苴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宋玉安抚道:“有昭司马在,无妨。再者,这是国事,你们跟去反倒不便。”
趻綦急道:“先生不知,我们听到风声,说靳尚在秦国时,曾与秦相魏冉密谈许久。此人心术不正,恐对先生不利啊!”
“我知道。”宋玉神色平静,“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去。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屈师当年教导我,君子处世,当如日月之行,有常轨而不避风雨。秦国这一趟,是风雨,也是必经之途。”
伯苴还要说什么,宋玉抬手止住:“你们留在郢都,替我照看好屈师的旧宅。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奉王命出使,不日便归。”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伯苴和趻綦对视一眼,知道再劝无用,只好躬身领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宋玉吹熄灯烛,在黑暗中静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白日里楚王的话:“水再深,也有底。人心之深,却难测。”
是啊,人心之深,确实难测。但他相信,只要守住本心,再深的水,也能看清方向。
5.北上之路:美人关与金蝉计
次日清晨,三辆马车驶出郢都北门。靳尚与宋玉同乘一车,昭雎另乘一车,还有一辆装着行李和随从。车行至北津渡口时,昭雎令车停下。
“下车吧,从这儿改走水路。”昭雎对宋玉说。
宋玉看向靳尚,靳尚点头:“走水路安稳些,沿汉水直上丹阳,再转陆路过武关入秦。”
一行人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大船。这是艘两层楼船,上层是雅间,有床榻几案;下层是通铺,供随从休息。
昭雎安排道:“相国与宋大夫住上层,我与侍卫们在下层即可。”
宋玉连忙推辞:“这怎么行?司马大人是长辈,又是此行的主事,理当住上层。”
“你是客,我是主,客随主便。”昭雎笑道,不由分说将宋玉推上楼,“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到丹阳,还得换车赶路呢。”
宋玉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但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抱着竹简来到下层,在灯下阅读。
“宋大夫怎么下来了?”昭雎奇道。
“我年轻,不困。倒是司马大人连日操劳,该好好歇息。”宋玉微笑道,“我在这儿看看书,困了再上去睡。”
昭雎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多劝,径自上楼休息去了。
船在汉水上平稳行驶,水声潺潺,月色如银。宋玉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的景色在夜色中后退。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楚国腹地北上,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先生在想什么?”一个年轻侍卫凑过来,好奇地问。
宋玉回头,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中闪着纯真的光。
“在想这条河,”宋玉指着窗外的汉水,“它从秦岭发源,流经楚地,汇入长江。千百年来,它见过多少行人过客,又承载过多少悲欢离合。”
少年似懂非懂:“先生说话真好听,像唱歌一样。”
宋玉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阿吉,十九了。”少年有些腼腆,“我爹说,跟着先生出使秦国,是件光宗耀祖的事。让我好好听先生的话,长见识。”
“你爹说得对。”宋玉温和地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趟秦国之行,对你来说确实是个机会。”
阿吉用力点头,又好奇地问:“先生,秦国是什么样的?我听人说,那里的人都很凶悍,连女子都能上阵杀敌,是真的吗?”
“我没去过秦国,也不知真假。”宋玉望着远方,“但我想,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善有恶,有美有丑。我们要做的,是看到真实,而不是听信传言。”
阿吉还想再问,楼上传来靳尚的声音:“宋大夫,夜深了,该休息了。”
宋玉应了一声,对阿吉笑笑,转身上楼。
次日午时,船在丹阳靠岸。众人换乘马车,继续北上。这次的马车比之前的简陋,没有车厢,只有个敞篷的车架。
“委屈宋大夫了,”昭雎有些歉意,“这一带山路崎岖,大车难行,只能将就一下。”
宋玉不以为意:“无妨,正好可以看看沿途风光。”
车子驶入山区,道路果然颠簸起来。行至一处峡谷时,昭雎忽然道:“前面就是灵宝了,宋大夫可要小心。”
“小心什么?”宋玉问。
“灵宝这地方,有个传说。”昭雎神秘兮兮地说,“说是古时有个女神,在此设下关卡,专劫美男子。若有容貌出众的男子经过,她便化作凡间女子,将其掳走,供奉为男神。”
宋玉失笑:“司马大人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昭雎正色道,“前年有个齐国公子路过此地,就被一群女子围住,非要招他做女婿。那公子吓得连夜逃窜,连行李都丢了。”
靳尚也凑趣道:“要论美男子,我们这一行人中,非宋大夫莫属。‘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可是大王亲口夸过的。”
宋玉连连摆手:“相国取笑了。”
说话间,车子已驶入灵宝集镇。果然如昭雎所说,街道两旁摆满了果摊,看守摊位的多是年轻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起初她们只是好奇地张望,但当宋玉的身影出现在车上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快看!那个穿白衣的公子!”
“天啊,世上竟有这般人物!”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姐妹们,谁砸中他,谁就带回家做夫君!”
话音未落,苹果、橘子、梨子如雨点般朝马车飞来。阿吉和侍卫们慌忙拔剑格挡,但果子太多,根本挡不过来。转眼间,车上就堆满了水果。
靳尚急得大喊:“快!快冲过去!”
车夫拼命鞭打马匹,马儿吃痛,发足狂奔。两旁的女子们却不罢休,追着马车跑,边跑边喊:“公子留步!”
“到我家喝杯茶再走!”
“我家有上好的酒!”
昭雎一边护着宋玉,一边大笑:“怎么样宋大夫?我说的没错吧?这美人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宋玉也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眼看追来的女子越来越多,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是庄周当年赠他的护身符,说是危难时刻可用。宋玉虽不信鬼神,但感念师恩,一直贴身收藏。
他将玉符握在掌心,默念了几句口诀——那是庄周教他的一个小幻术,能制造短暂的虚影。
“变!”
随着一声轻喝,车后忽然又出现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车上也坐着靳尚、昭雎和宋玉。追来的女子们一愣,随即欢呼着围了上去。
“在这儿!”
“抓住他!”
趁着混乱,真正的马车加速冲出了集市,驶入郊外的山道。
车夫累得满头大汗,停下马车喘气。靳尚惊魂未定,看向宋玉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宋大夫刚才那一手,可是道术?”
宋玉收起玉符,淡淡道:“雕虫小技,让相国见笑了。不过是些障眼法,拖延片刻罢了。”
昭雎跳下车,大笑:“好一个金蝉脱壳!宋大夫啊宋大夫,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宋玉也下了车,看着来路方向,那些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轻声道:“人生在世,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只是这手段,能不用时,尽量不用。”
靳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众人休息片刻,重新上路。车夫问:“大人,前面就是函谷关了,在哪儿停车?”
昭雎看向靳尚,靳尚道:“到关前再停。我们要验看过所,办理入关手续。”
“喏!”
马车继续前行,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宋玉望着这险峻的地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函谷关,天下第一险关。过了这道关,就是秦国的地界了。
此去咸阳,究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但他知道,从踏出郢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天色渐晚,夕阳将群山染成血色。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丈量这条通往未知的路。
宋玉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楚王的话:“寡人等你回来,听你说说,秦国的天有多高,秦国的水有多深。”他握紧了袖中的玉符,心中默念:师傅,弟子此去,必不负楚,不负师嘱。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前程,弟子都会守住本心,如您教导的那样——
如日月之行,有常轨而不避风雨。
马车消失在函谷关的阴影中,关隘的石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楚国的山水,在身后渐渐远去。秦国的风云,在前方悄然汇聚。而这,只是宋玉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章节。凤凰的翱翔,鲲鱼的遨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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