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 |长篇连载《宋玉》第十一章 沅江寻师

张璞 |长篇连载《宋玉》第十一章 沅江寻师

张璞 《宋玉》

第十一章 沅江寻师

 

1.骤闻噩耗

那日的郢都,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而过的身影,也都低着头,仿佛预感到某种不祥。宋玉骑着枣红马,与伯苴并辔而行,从城郊的军营向城中赶去。他心中满是期待与喜悦——齐国之事已了,函谷关之围已解,他终于可以回到恩师屈原身边,向他细细禀报这一路的见闻,聆听他的教诲。

“师父,你看这楚国的天,怎么阴得这般厉害?”伯苴抬头望了望天空,嘟囔道,“咱们出发时还晴空万里呢。”

宋玉心中莫名一紧,却强作轻松:“江南多雨,这天气变化无常,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马速。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转过熟悉的街角,远远便望见那座素雅的宅院。那是屈原的居所,院中几竿修竹探出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宋玉记得第一次来时,也是这样的竹子,那样的风。那时他怀揣着庄周的荐书,心中忐忑又充满向往。是屈原打开门,将他迎入,那一袭青衫,满身书卷气,还有眼中那份洞察世事的清明,让他瞬间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恩师,我回来了。”宋玉心中默念,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

然而,就在他离宅院还有百步之遥时,却见大门紧闭,门前竟站着两名披甲执戟的士兵。那朱红的大门上,贴着一张盖着官印的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

宋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脚步有些踉跄。伯苴也察觉到了异样,紧随其后。两人走到门前,宋玉伸手欲推门,却被士兵横戟拦住。

“何人胆敢擅闯官产?”士兵厉声喝问。

“官产?”宋玉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三闾大夫屈原的宅邸,何时成了官产?”

士兵上下打量宋玉,见他衣着虽朴素却气度不凡,语气稍缓:“三闾大夫?他已被大王流放江南,这宅子早已充为宫用。你是何人?与屈原何干?”

流放江南。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宋玉耳畔炸响。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那竹影、那院墙、那紧闭的大门,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不可能……”宋玉喃喃道,“我离郢都不过月余,临行前恩师尚在狱中,但昭雎将军明明说过,待我归来,便……”

“昭雎将军的话又能如何?”士兵冷笑一声,“大王下的旨意,谁能更改?屈原在朝堂上顶撞大王,言辞激烈,大王盛怒之下,将其流放江南,永世不得返郢。这已经是看在几位老臣求情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宋玉双膝一软,半跪在地。他的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种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什么……”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何忠言总是逆耳?为何清白之身总遭流放?这世间,难道真的容不下一个屈原吗?”

伯苴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师父,师父您别这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宋公子,宋公子——”

宋玉缓缓抬头,只见昭雎策马飞奔而来,神色焦急。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宋玉面前,见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心中便已明白大半。

“宋公子,发生什么事了?”昭雎扶住宋玉的肩膀,声音沉重,“我正四处寻你。大王今晚设宴,要特别宴请你此次函谷关之功……”

“不必了。”宋玉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他要宴请我?我还想杀了他哩!”

昭雎脸色骤变,急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宋公子,这话万万不可轻易说出!传进大王耳朵,那是要掉脑袋的!”他用力握住宋玉的手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先冷静下来。”

伯苴在一旁红着眼眶道:“我们刚回来,准备给屈大夫报喜,没想到这几个士兵说,屈大夫已被大王流放了,房屋充为宫用。我师父一听,便成了这个样子。”

昭雎长叹一声,眼中闪过深深的愧疚与无奈。他早知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他扶起宋玉,沉声道:“此事我亦刚刚得知详情。宋公子,你且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宫面见大王,无论如何,也要为屈大夫争上一争!”

“争?”宋玉惨然一笑,“昭雎将军,你还不明白吗?在大王心中,恩师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你此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昭雎眼神坚定,“屈大夫于国有功,于民有恩,更于我有知遇之情。我若不去,良心何安?”他拍了拍宋玉的肩膀,“宋公子,你在此等候消息。无论结果如何,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言罢,昭雎翻身上马,朝王宫方向疾驰而去。

宋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那座被封的宅院。竹影依旧摇曳,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诉着主人的不幸。他缓缓跪坐在石阶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屈原的身影——那清瘦的面容,那深邃的眼眸,那在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姿,那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声音……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原曾这样感叹。那时的宋玉尚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悲凉,如今,当他也置身于这浑浊的世道,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孤独与绝望。

伯苴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天色愈发阴沉,终于,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水顺着宋玉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街巷中亮起零星的灯火,映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宋玉依旧跪坐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2.朝堂之争

楚宫,章华台。烛火通明,将殿堂照得如同白昼。顷襄王斜倚在玉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铜酒樽,神色慵懒。殿中熏香袅袅,乐师在帷幕后奏着轻柔的乐曲,几名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长袖翻飞,媚眼如丝。

昭雎大步走进殿中,全然不顾正在进行的歌舞。他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与这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舞姬们见他神色肃穆,不由得放缓了舞步,乐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大王!”昭雎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有要事启奏!”

顷襄王皱了皱眉,挥挥手让舞姬乐师退下。待殿中只剩下几名近侍,他才懒洋洋地开口:“昭雎将军何事如此匆忙?莫非是秦军又犯边了?”

“非为秦军,而为国士!”昭雎抬起头,目光如炬,“大王,臣听闻三闾大夫屈原已被流放江南,此事可是真的?”

顷襄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来是为屈原而来。不错,是寡人下的旨意。怎么,将军有异议?”

“臣不敢有异议,只敢言实情!”昭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大王,屈原乃王室宗亲,这些年来跟随先王,为楚国殚精竭虑,立下多少功劳!他主持变法,整顿吏治,修明法度,联齐抗秦,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即便言辞激烈,也是为了社稷着想。大王怎能因一时之怒,便将其流放千里?此举岂不让忠臣寒心,让将士动摇?”

“放肆!”顷襄王猛地坐直身子,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昭雎,你这是在指责寡人吗?屈原顶撞寡人,目无君上,流放已是轻惩!若不是庄柱国和几个老臣出面保全,寡人真想宰了他!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他屈原一个大夫,难道就动不得了?”

昭雎毫不退缩:“大王!臣闻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屈原乃国之栋梁,大王如此待之,仁与义俱失,天下贤士孰犹归焉?”

这番话引经据典,义正辞严,却让顷襄王更加恼怒。他霍然起身,指着昭雎:“寡人亦听闻,为臣子者,顺以听命以为敬,不听命者谓之逆!逆者,天理不容!屈原自恃才高,屡屡违逆寡人,若不严惩,何以立威?此事不必再议,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今晚寡人设宴,本就是要犒赏此次函谷关之功。昭雎将军,你是首功之臣,莫要为了一个屈原,扫了本王的兴致。”

昭雎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知道,再争下去已无意义。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大王,宋玉不会来了。”

“宋玉?”顷襄王一愣,“他为何不来?此次造车退秦,他立了大功,寡人正要重重赏他。”

“他一听说屈大夫被流放,当即晕厥在地,如今已如木偶泥塑,不言不语。”昭雎的声音透着疲惫,“大王,宋玉来楚,本就是为了追随屈大夫。此次肯往齐国,也是以救屈原为条件。如今屈原被流放,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楚国?”

顷襄王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荒谬!本王的黄金官位,难道还不及一个流放之臣?昭雎,你莫要危言耸听!寡人这就下旨,让他接替屈原的三闾大夫之职,并将屈原的宅子赐给他。我倒要看看,有谁能在高官厚禄面前无动于衷!”

昭雎抬起头,眼中闪过深深的悲哀:“大王可还记得威王聘请庄周之事?千金之礼,相位之邀,庄周可曾动心?而庄周,正是宋玉的师父。他将毕生所学尽传于宋玉,嘱其来楚追随屈原。宋玉得其真传,心性淡泊,视名利如浮云。大王的官位黄金,于他而言,不过尘土罢了。”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顷襄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瞪着昭雎,眼中怒火燃烧,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庄周拒楚威王之聘的故事,他自然知道。那位逍遥世外的哲人,宁可在泥泞中曳尾,也不愿受庙堂之缚。若宋玉真是庄周弟子,得其真传……

“好,好一个宋玉!”顷襄王咬牙切齿,“既然如此,你便去传寡人旨意。他若接旨,便是识时务者;若不接……”他眼中闪过寒光,“那便由他去罢!楚国缺了他一个宋玉,难道就转不动了?”

昭雎知道再争无益,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退出章华台,走在长长的宫廊上。两侧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荷塘的湿气。昭雎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散开,露出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这华丽的宫殿。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屈原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屈原已是闻名天下的三闾大夫。在朝堂上,屈原力主变法,言辞犀利,目光如炬。昭雎被他的气度所折服,从此成为他的支持者。这些年来,他们一同经历了多少风雨,见证了楚国的兴衰起伏。如今,屈原被流放,他虽位居司马,却无力回天。

“屈大夫,昭雎愧对于你……”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3.踏上寻师路

翌日清晨,郢都郊外。

宋玉牵着枣红马,站在岔路口。伯苴和趻綦各骑一匹马,跟在他身后。三人皆是一身简朴行装,背负行囊,显然是准备远行。

“师父,咱们真的要去江南?”伯苴望着南方的群山,有些担忧,“江南那么大,咱们去哪儿找屈大夫啊?”

宋玉的目光坚定:“恩师被流放江南,必是往沅湘一带。我们先往沅江方向去,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线索。”

趻綦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宋玉身边:“宋哥哥,你的伤还没好全,这一路山高水远,能撑得住吗?”

昨夜宋玉在屈原宅前跪坐半日,感染风寒,又急火攻心,今日晨起时便有些发热。但他执意即刻出发,谁也劝不住。

“无妨。”宋玉摇摇头,“找不到恩师,我心难安。这点小病,算不得什么。”

伯苴叹了口气:“师父,我说句实在话,屈大夫被流放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这会儿恐怕已经走远了。江南那么大,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咱们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捞针也得捞。”宋玉翻身上马,“伯苴,你若觉得辛苦,可以留在郢都。楚王赏的那些金银,足够你开一家客栈了。”

伯苴一听急了:“师父您这是什么话!我伯苴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说江南,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跟定了!”

趻綦也笑道:“宋哥哥,你可别想甩掉我们。这一路要是没我们照顾,你怕是连沅江都到不了。”

宋玉看着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浊世之中,能有如此挚友相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向南而行。

三人两马,沿着官道南下。起初道路尚算平坦,两旁农田阡陌,村舍俨然。农人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村口嬉戏,一派田园景象。然而越往南走,地势越发崎岖,山峦渐多,道路也变得狭窄难行。

五日之后,他们已进入武陵山区。这里山高林密,云雾缭绕。道路蜿蜒于山腰,一侧是陡峭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偶尔有猿啼鸟鸣,更添幽深之感。

“这路可真难走。”伯苴抹了把汗,“师父,咱们已经进了武陵地界,是不是该打听打听屈大夫的消息了?”

宋玉点点头。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炊烟袅袅。三人下马,牵着马匹走进村子。村口有几个孩童在玩耍,见有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请问各位小哥,”宋玉温声问道,“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位老先生路过?他大约五六十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青衫,可能还带着书简。”

孩童们面面相觑,都摇摇头。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说:“我们这儿很少有外人来。前几天倒是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经过,但没见到老先生。”

宋玉心中失望,但还是谢过孩童,从行囊中取出几块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蹦跳着跑开了。

“师父,这样打听不是办法。”伯苴皱眉道,“屈大夫是被流放的,肯定有官差押送。咱们不如打听官差的动向,或许能更快找到线索。”

趻綦眼睛一亮:“伯苴说得对!流放之臣必有押解之人,他们的行踪比屈大夫本人更容易打听。”

宋玉也觉得有理。三人继续前行,每遇村镇便停下来打听。然而一连数日,问遍了沿途的客栈、酒肆、驿站,竟无人见过押解屈原的官差。仿佛屈原一行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日傍晚,三人来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几家店铺。夕阳西下,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安置好马匹,便到楼下用饭。

客栈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宋玉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的谈话。邻桌是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议论楚国的局势。

“……听说大王把屈原流放了,真是可惜。屈大夫可是个好官啊。”

“好官有什么用?不会讨好大王,照样倒霉。我看这楚国,是越来越不行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官府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这山高皇帝远的,谁管得着?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那秦国,商鞅变法之后,国势日强。咱们楚国呢?好不容易出了个屈原要变法,还被流放了。照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秦国吞并。”

宋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连这些行商都看得明白的道理,顷襄王却视而不见。这楚国,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虽然穿着朴素,但步履沉稳,气度不凡。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宋玉这一桌,径直走了过来。

“三位客官,可否借个座?”来人声音苍老却浑厚。

宋玉抬头看去,只见斗笠下是一张清癯的脸,须发皆白,但双目炯炯有神。他心中一动,觉得此人绝非寻常百姓,便起身拱手:“老人家请坐。”

老人也不客气,在宋玉对面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小二过来添了副碗筷,老人点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听三位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老人忽然开口。

宋玉谨慎地回答:“我们从郢都来,往江南寻亲。”

“寻亲?”老人笑了笑,“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往江南寻亲可不容易。老朽在这一带行走多年,或许能帮上忙。”

伯苴性子急,脱口而出:“我们要找一位被流放的老先生,姓屈,您可曾见过?”

宋玉想阻止已来不及,只好暗暗戒备。

老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恢复平静:“姓屈?被流放?”他沉吟片刻,“老朽前几日在沅江边,倒是在一条渔船上见过一位老先生。他独自在江边徘徊,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吟诗。不过,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就不知道了。”

宋玉心中一紧:“沅江边?具体在何处?”

“从这儿往南再走两日,有一个叫沧浪渡的地方。老朽便是在那儿见到的。”老人喝了口酒,悠悠道,“不过那已是五天前的事了,如今还在不在,难说。”

“多谢老人家指点!”宋玉起身深深一揖。

老人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老朽劝你们一句,沅江一带近来不太平,常有盗匪出没,你们要小心些。”

说完,他戴上斗笠,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宋玉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有时候找人不一定要用眼睛,还要用心。屈原那样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的。”

话音落下,他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宋玉怔怔地望着门口,心中反复品味着老人的话。伯苴凑过来:“师父,这老头神神秘秘的,他的话能信吗?”

“宁可信其有。”宋玉下定决心,“明日一早,我们就往沧浪渡去。”

 

4.柱国南行

就在宋玉三人南下寻师的同时,郢都宫中,正上演着另一场戏码。

那日晚宴,顷襄王果然因为宋玉的缺席而大发雷霆。宴席进行到一半,他便摔杯而去,留下满堂臣子面面相觑。昭雎跪地请罪,却被顷襄王冷言讥讽:“一个宋玉不来,你就这般惶恐?看来在你心中,宋玉的分量比寡人还重啊!”

这话说得极重,昭雎不敢再言,只能默默承受。

宴后,昭雎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中。他知道,顷襄王对宋玉已生嫌隙,若宋玉再不接旨,恐怕会有杀身之祸。思前想后,他决定去找庄辛。

庄辛,楚国柱国,三朝元老,楚庄王之后。他虽年事已高,但在朝中威望极高,连顷襄王也要让他三分。更重要的是,庄辛为人正直,见识深远,是少数几个能让顷襄王稍微信服的老臣。

翌日清晨,昭雎来到庄辛府上。庄府位于郢都东侧,府邸不大,但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颇有隐士之风。昭雎穿过长廊,来到后园,只见庄辛正在池塘边喂鱼。他一身布衣,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目光清明。

“司马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到老朽这儿来了?”庄辛头也不回,将手中的鱼食撒入池中。

昭雎深深一揖:“柱国大人,晚辈有事相求。”

“哦?”庄辛转过身,示意昭雎在石凳上坐下,“能让司马大人如此郑重的,定非小事。说吧,是不是为了屈原和宋玉?”

昭雎苦笑:“什么都瞒不过柱国大人。屈原被流放,宋玉南下寻师,大王对此耿耿于怀,已生杀心。晚辈人微言轻,劝谏无效,只能来求大人出面了。”

庄辛在昭雎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司马大人,你可知道,为何老夫这些年越来越少过问朝政?”

“晚辈愚钝。”

“因为无用。”庄辛淡淡道,“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凡治乱之情,皆上始也。大王若是个明君,不用劝也会纳谏;若是个昏君,劝了也无用,反而会招来祸患。”

昭雎急道:“可大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屈原这样的忠臣被流放,看着宋玉这样的贤士遭迫害吗?大人是三朝元老,又是庄王之后,您的话,大王多少会听一些的。”

庄辛看着昭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司马大人,你还记得当年太子横质于齐时,朝中有人主张立子兰为王,是你力排众议,亲赴齐国接回太子,拥立为王。那时的你,何等果敢,何等担当。怎么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

昭雎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的大王还是太子,心怀壮志,愿意听取臣下之言。如今……”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庄辛哈哈大笑:“如今他坐稳了王位,便听不进逆耳忠言了,是不是?司马大人,你我都知道,这本就是帝王常态。所以老夫说,劝谏无用。”

“那难道就无计可施了吗?”昭雎眼中充满忧虑。

庄辛站起身,踱步到池边,看着水中游鱼,良久才开口:“办法不是没有,但不在老夫这里。”

“在何处?”

“在宋玉身上。”庄辛转过身,目光炯炯,“你曾说宋玉是庄周弟子,得道之士。老夫对庄周之学虽未深研,但也略知一二。其学以逍遥为本,以齐物为要,看似出世,实则入世。若宋玉真得庄周真传,或许能以一种大王能够接受的方式,行劝谏之事。”

昭雎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曲谏?”

“正是。”庄辛点头,“直言进谏,大王听不进去;但若以寓言、故事、诗歌婉转劝之,或许能潜移默化,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这,正是宋玉所长。”

“可宋玉现在已南下寻师,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让他回来?”

庄辛微笑道:“所以老夫要亲自去一趟江南。”

昭雎大吃一惊:“大人要亲自去?这怎么行!您年事已高,江南路远山遥,万一有个闪失……”

“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庄辛摆摆手,“再说,老夫也想见见这个宋玉。庄周的弟子,有点意思。”

昭雎知道庄辛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好深深一揖:“那就有劳大人了。另外,大王有旨,若宋玉愿意,可接替屈原的三闾大夫之职。此事……”

“此事老夫会斟酌告知。”庄辛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卖官鬻爵,始于滥赏。大王如此,岂是明君所为?不过你放心,老夫知道该如何说。”

两日后,庄辛便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随从,悄悄离开郢都,往江南而去。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扮作渔翁,沿沅江而下。他相信,只要宋玉在寻找屈原,就一定会出现在沅江一带。

而此时的顷襄王,对庄辛的南行一无所知。他正在宫中大发雷霆,因为昭雎报告说,宋玉杳无音信,恐怕已经离开楚国了。

“走了更好!”顷襄王怒道,“一个不识抬举的狂生,留之何用?传令下去,若有人见到宋玉,立即禀报!他若敢离开楚国,便以叛国论处!”

这番话传到毕内宰耳中,他阴险一笑,知道机会来了。当夜,他便秘密召见了子轩。

 

5.暗夜密谋

毕内宰的宅邸位于王宫西侧,虽然不如王公贵族的府邸气派,但也庭院深深,戒备森严。此人表面上只是个管理宫廷内务的小官,实则掌控着郢都的谍报网络,是顷襄王最信任的耳目之一。

子轩悄悄从后门进入,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密室。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毕内宰那张瘦削的脸显得更加阴森。

“小的给内宰大人请安。”子轩跪地行礼,声音恭敬中带着谄媚。

毕内宰挥挥手让他起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子轩啊,你小子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子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人是说……宋玉?”

“正是。”毕内宰压低声音,“今晚大王在宴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就是因为宋玉没来。大王说,宋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纯属叫大王难堪。临走时还说,一定要给宋玉点颜色看看。”

子轩心中狂喜,但表面仍保持谦卑:“依大人之见,小的该怎么做?”

毕内宰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你明天就带几个可靠的人,前往江南。我得到消息,宋玉到沅江一带找屈原去了。你遇见他,立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小的明白。”子轩眼中凶光毕露,“只是……杀了宋玉,大王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毕内宰阴险一笑,“需要交代什么?大王本来就对宋玉不满,他若死在江南,大王只会觉得是盗匪所为,或者干脆认为他畏罪潜逃时遭遇不测。谁会去深究?就算有人追究,也查不到你我头上。江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死个把人不稀奇。”

子轩连连点头:“大人高见!小的明天一早就出发。”

“记住,要做得干净。”毕内宰又叮嘱道,“宋玉身边有两个人,一个叫伯苴,一个叫趻綦,都有些身手。你要小心行事,多带几个人。”

“大人放心,小的定不辱命!”

子轩退出密室,消失在夜色中。毕内宰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除掉宋玉,不仅能为子兰一派除去一个潜在的威胁,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顷襄王心中的地位。至于屈原……一个流放之臣,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天边。郢都的夜晚,宁静中暗藏杀机。这座繁华的都城,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宋玉啊宋玉,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毕内宰喃喃自语,“在这楚国,站错了队,就是死路一条。”

 

6.沧浪之水

沅江,沧浪渡。这是一处古老的渡口,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青山对峙,翠竹丛生。江边停泊着几条渔船,渔人或在修补渔网,或在晾晒鱼干。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伴着桨声欸乃,一派江南水乡的恬淡景象。

宋玉三人来到渡口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他们在江边找了家茶棚坐下,向茶师打听屈原的消息。

茶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麻利。他一边沏茶一边说:“老先生?穿青衫的?前几天倒是在这儿见过一位。他在江边徘徊了整整一天,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低头吟诵。我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答,只是摇头。后来雇了条小船,往上游去了。”

“往上游?”宋玉精神一振,“可知具体去了哪个方向?”

茶师想了想:“听船夫说,是要去辰阳。辰阳在沅江上游,山高路险,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辰阳。宋玉知道这个地方,那是楚国最偏远的县邑之一,群山环绕,瘴疠横行,向来是流放罪臣之地。屈原被流放江南,很可能就是被押送到辰阳。

“多谢茶师!”宋玉付了茶钱,起身就要去找船。

茶师却叫住他:“客官,我劝你们一句,上游水路险恶,暗礁丛生,不是熟手可不敢走。而且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常有水匪出没,你们要小心些。”

伯苴拍拍胸脯:“老板放心,我们不怕!”

三人来到渡口,找了条看起来结实的渔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听说要去辰阳,摇了摇头:“辰阳太远,我这小船走不到。最多送你们到枉渚,到了那儿你们再换船。”

“枉渚也行,有劳老丈了。”

渔船离岸,缓缓向上游划去。江水清澈,可见水草摇曳,鱼群游弋。两岸青山倒映水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宋玉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屈原的《涉江》:“乘鄂渚而反顾兮,唉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这首诗,屈原在郢都时曾吟诵给他听。那时他还不能完全体会其中的悲凉,如今亲临沅江,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苦楚。恩师就是沿着这条江,一步一步走向流放之地。他的心,该是何等的痛苦与孤独?

“宋哥哥,你看那边!”趻綦忽然指向右岸。

宋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岸边一块巨石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青衫,头戴高冠,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气度,像极了屈原。

“恩师!”宋玉脱口喊道。

渔船靠岸,宋玉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向那人奔去。然而等他跑到近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屈原,而是一个当地的老者,正在江边垂钓。失望如同冷水浇头。宋玉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江南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师父,别灰心。”伯苴跟上来安慰道,“既然屈大夫是往辰阳去,咱们就一路追到辰阳。总能找到的。”

趻綦也说:“宋哥哥,屈大夫那样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记得的。咱们慢慢打听,一定会有线索。”

宋玉点点头,强打精神。三人重新上船,继续向上游划去。

就在他们的渔船离开后不久,另一条小船也来到了沧浪渡。船上站着的,正是头戴斗笠的庄辛。他扮作渔翁,在江上漂了数日,一路打听宋玉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找到。

船靠岸后,庄辛上岸休息。他在茶棚里坐下,要了壶茶,随口问老板:“老板,这两天可曾见过三个外地人?两个年轻男子,一个姑娘,都骑着马。”

老板想了想:“您说的是不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公子,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他们刚才还在这儿喝茶,打听一位老先生的下落,然后雇船往上游去了。”

庄辛眼睛一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说是要去辰阳,找一位姓屈的老先生。”老板压低声音,“客官,我看您气度不凡,提醒您一句,那三个人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伙人也来到渡口,打听他们的下落。那伙人凶神恶煞的,看起来不像好人。”

庄辛心中一惊:“那伙人长什么样?”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道疤,眼神凶狠。他们也是雇船往上游去了,说是要追什么人。”

子轩!庄辛立刻想到了这个人。他在郢都时就听说过子轩,知道他是子兰一派的爪牙,心狠手辣。看来毕内宰已经动手了,要趁宋玉在江南之际,杀人灭口。

“老板,也给我雇条船,我要去追他们!”庄辛放下茶钱,起身说道。

“客官,上游水路危险,您这年纪……”

“无妨,老夫自有分寸。”

庄辛上了船,命船夫全速前进。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蜿蜒的江水,心中焦急。宋玉若被子轩追上,凶多吉少。他必须赶在子轩之前找到宋玉,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小船在江上疾行,两岸青山飞快地向后退去。庄辛的手按在剑柄上,虽然年事已高,但当年征战沙场的豪气犹在。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宋玉。这不仅是为了楚国,更是为了心中那份对正义的执着。

 

7.沅陵惊变

三日后的傍晚,宋玉三人抵达沅陵。

沅陵是沅江中游的重要城镇,虽然比不上郢都繁华,但也街市井然,商铺林立。此时已是黄昏,街道上行人渐稀,各家店铺开始点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窗透出,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师父,咱们在沅陵歇一晚吧。”伯苴提议,“马也累了,人也乏了,明天再继续赶路。”

宋玉点头同意。连日奔波,他也确实疲惫不堪。三人牵着马,在街上寻找客栈。沅陵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两层的木楼,楼下开店,楼上住人。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还有酒肆里传出的喧闹声。

伯苴骑的是顷襄王赏赐的那匹战马,马颈上系着特制的青铜铃铛。这是楚军战马的标志,行走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

“这马真不错。”伯苴得意地拍拍马脖子,“到底是楚王的赏赐,就是不一样。”

趻綦白了他一眼:“得意什么?要不是这马,咱们这一路能少很多麻烦。”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仙源客栈”四个大字。客栈门面宽敞,灯火通明,看起来颇为整洁。三人正要进去,忽然从旁边巷子里走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这几人皆是一身便装,但步履稳健,眼神凌厉,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子轩。

子轩的目光落在伯苴的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走上前,装作随意地问道:“这位兄弟,你这匹马不错啊,哪来的?”

伯苴警惕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别误会,”子轩笑了笑,“我只是看这马颈上的铜铃很特别,像是楚军战马的标记。咱们楚军战马的铜铃都是特制的,用的是上好的青铜,上面还有官府的印记。你这匹马,该不会是从军营里偷来的吧?”

伯苴大怒:“你胡说什么!这马是大王赏赐给我师父的!”

“你师父?”子轩的目光转向宋玉,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大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宋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玉心中一沉,知道来者不善。他上前一步,将伯苴护在身后:“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子轩收起笑容,眼中凶光毕露:“宋玉,我奉大王之命,特来取你性命!乖乖受死吧!”

话音未落,子轩已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脚直踢宋玉胸口。宋玉侧身闪避,但连日奔波加上伤病未愈,动作稍慢,被踢中肩膀,踉跄后退数步。

“宋哥哥!”趻綦惊呼一声,纵身挡在宋玉身前。

子轩见一击未中,反手抽出腰间大刀,拦腰向宋玉砍去。宋玉急忙向后仰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手臂上还是被划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师父!”伯苴见状,怒吼一声扑向子轩。

子轩带来的几个士兵也同时动手,将三人团团围住。街道上的行人见势不妙,纷纷躲避,店铺也急忙关门。转眼间,刚才还热闹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和喊杀声。

趻綦虽是个姑娘,但自幼习武,身手敏捷。她见宋玉受伤,心中焦急,出手毫不留情。一个士兵挥刀向她劈来,她侧身避开,右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那士兵惨叫一声,刀已脱手。趻綦顺势一脚踢在他腰间,将他踢出丈外。

另一边,伯苴正与两个士兵缠斗。他力气大,但招式粗糙,一时难以取胜。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举刀向他后脑劈去。趻綦眼疾手快,纵身跃起,右腿横扫那士兵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士兵的胳膊被踢断,大刀“咣当”落地。

“伯苴,小心!”趻綦大喊。

伯苴回头一看,另一个士兵的刀已到眼前。他急忙低头躲过,顺势抱住那士兵的腰,用力将他举起。正好旁边有条水沟,水流湍急,伯苴大吼一声,将士兵扔进水沟。那士兵在沟中挣扎,被急流冲向下游。

“趻綦,快带师父走!”伯苴喊道,自己翻身上马,向宋玉奔去。

趻綦也跃上另一匹马,冲向宋玉。宋玉见状,强忍伤痛,纵身跃上马背。子轩哪肯放过,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抓住宋玉的后背。宋玉咬牙,身子向后一仰,借着马匹转向的力道,将子轩甩了下去。

子轩在地上连滚几圈,等他爬起来时,宋玉三人已策马冲出老远。

“追!”子轩气急败坏地大喊,“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几个还能动的士兵跟着子轩上马追赶。然而宋玉他们的马都是良驹,尤其是伯苴那匹战马,更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转眼间就将追兵甩开。

子轩追了一程,见追不上,只得勒马停下,气得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宋玉身边这两个看似不起眼的随从,竟有如此身手。这次失手,回去如何向毕内宰交代?

正懊恼间,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拄着拐杖,缓缓走来。虽然步履蹒跚,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子轩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大……大人!小的不知大人在此,惊扰了大人,罪该万死!”

来人正是庄辛。他摘下斗笠,露出清癯的面容,目光如电,盯着子轩:“子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杀人。说,是谁指使你的?”

子轩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奉谁的命?”庄辛的声音冷如寒冰。

“是……是毕内宰。”子轩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招供,“毕内宰说,大王对宋玉不满,让我带人在江南解决他,就说他是被盗匪所杀,或者畏罪潜逃时遭遇不测。大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庄辛眼中闪过怒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早就料到是毕内宰搞鬼,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迫不及待。看来子兰一派,是铁了心要除掉所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

“身为皇族,不为国家着想,反而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庄辛缓缓道,“子轩,你真让老夫失望。”

子轩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同宗的份上,饶小的一命吧!”

庄辛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走吧。今日之事,老夫就当没看见。但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谢大人!谢大人!”子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上马,带着残兵败将仓皇离去。

庄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知道,放走子轩是纵虎归山,但他更知道,此刻杀了子轩也无济于事。毕内宰和子兰一派在朝中势力庞大,不是除掉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真正的症结,在顷襄王身上。

他转身望向宋玉离去的方向,眼中露出深思。宋玉能在子轩的追杀下逃脱,说明他身边确实有能人。这样的人,若能为楚国所用,或许真能扭转乾坤。

“宋玉啊宋玉,希望你能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庄辛低声自语,“真正的道,不在山水之间,而在人心之中。”

他重新戴上斗笠,拄着拐杖,沿着街道缓缓走去。夜色已深,沅陵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天上的繁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纷扰的人间。

 

8.客栈夜话

宋玉三人摆脱追兵后,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无人追赶,才放慢速度。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他们来到武陵县城外,见路边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便决定在此歇息。这家客栈名叫“仙源客栈”,与沅陵那家同名,但规模小些。客栈共两层,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三人下马,伯苴上前敲门。片刻,店小二开门出来,见是三个带伤的客人,吓了一跳。

“客官,你们这是……”

“路上遇到了盗匪。”宋玉简单解释,“麻烦给我们一间三人房,再请个郎中。”

店小二不敢多问,连忙将他们迎进去。客栈大堂里,只有墙角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者,正在独自饮酒。见宋玉他们进来,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伯苴多看了那老者几眼,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三人上了楼,安顿下来。店小二请来郎中,为宋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郎中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法娴熟,一边包扎一边说:“公子这伤不轻,但好在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静养半月,便可痊愈。只是近日切不可再动武,也不可奔波劳累。”

宋玉谢过郎中,付了诊金。郎中走后,店小二端来饭菜:一只烧鸡公,一盘回锅肉,一碟凉拌牛肉,还有三碗米饭。奔波一天,三人都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正吃着,伯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师父,下午那些士兵说,咱们的马铃是楚军战马的标记,官府一看就知道。要不,我去把马铃解下来?”

宋玉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他们既然已经认出我们,解不解马铃都无所谓。倒是要小心,他们可能还会追来。”

趻綦从门缝向外看了看,小声道:“楼下那个戴斗笠的老者,你们注意没有?大黑天的在客栈里还戴着斗笠,肯定有问题。”

伯苴也凑过来看:“就是,我看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宋玉心中一动,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下望去。只见那老者独坐角落,自斟自饮,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坐姿气度,却让他想起一个人——在沧浪渡茶棚遇到的那个神秘老人。

“是他……”宋玉喃喃道。

“谁?”伯苴问。

宋玉没有回答,心中却涌起许多疑问。这老者究竟是谁?为何一路跟着他们?是敌是友?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老者的歌声,苍凉悠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这歌声,这词句……宋玉猛地想起,这是屈原在《渔父》中记载的渔父之歌。难道这老者,就是当日与屈原在江边对话的渔父?

他推开房门,走下楼去。伯苴和趻綦想要跟上,被他摆手制止。

宋玉走到老者桌前,深深一揖:“老人家,晚辈宋玉,可否请教一事?”

老者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示意宋玉坐下,为他斟了杯酒:“宋公子请坐。老朽猜,你是想问屈原的事?”

“正是。”宋玉坐下,“听老人家方才所歌,似是《渔父》之词。莫非老人家曾与屈大夫在江边相见?”

老者微微一笑:“相见不相识,相识不相知。老朽确实在沅江边见过一位老先生,他形容憔悴,但目光坚定,在江边徘徊吟诵。老朽问他为何至此,他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老朽劝他:‘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你猜他如何回答?”

宋玉肃然道:“恩师必答:‘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老者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看来宋公子深得屈子真传。不错,他正是如此回答。老朽便歌《沧浪》而去,不再多言。”

宋玉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告知恩师行踪。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解,老人家一路跟随我们,不知有何指教?”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真容。那是一张清癯的脸,须发皆白,但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宋玉一看,顿时认出此人身份——楚国柱国,庄辛!

“庄……庄柱国!”宋玉大惊,急忙要行大礼。

庄辛摆摆手:“不必多礼。老朽此来,确实是为找你。”

两人重新坐下。庄辛将顷襄王的旨意、昭雎的担忧、毕内宰的阴谋,一一道来。宋玉听得心潮起伏,既感动于昭雎和庄辛的维护之情,又愤怒于毕内宰的狠毒手段。

“柱国大人,”宋玉沉声道,“大王让我接替恩师之职,晚辈万万不能接受。恩师为楚国呕心沥血,却遭流放,我若接了他的官职,住他的宅子,岂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庄辛点点头:“老夫知你必会如此回答。但宋公子,你可曾想过,拒绝大王,一走了之,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宋玉沉默。

庄辛继续道:“屈原被流放,是因为他太直,太刚,不知变通。他就像一块美玉,坚硬而易碎。而你呢?你是庄周弟子,当知刚柔并济、以柔克刚的道理。你若真为屈原好,为楚国好,就该留下来,用你的方式,做屈原做不到的事。”

“晚辈能做什么?”

“曲谏。”庄辛目光深邃,“用寓言,用故事,用诗歌,婉转地劝谏大王。潜移默化,润物无声。这或许比直言进谏更有效。”

宋玉陷入沉思。庄辛的话,触动了他心中某根弦。是啊,一走了之固然潇洒,但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恩师还在流放中,楚国还在衰败中,他真的能心安理得地逍遥世外吗?

“柱国大人,”良久,宋玉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晚辈明白了。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找到恩师。不见到他,我心难安。”

庄辛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老朽陪你一同寻找。有老朽在,至少那些宵小之辈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

宋玉感激道:“多谢柱国大人!”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楚国政局谈到庄周哲学,从屈原的志向谈到人生的选择。庄辛的睿智与远见,让宋玉受益匪浅。他忽然觉得,这位三朝元老,就像一座山,沉稳而坚实,在风雨飘摇的楚国,默默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脊梁。

夜深了,庄辛起身告辞:“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宋公子,你的伤需要休养,今晚好好休息。”

送走庄辛,宋玉回到楼上。伯苴和趻綦还在等他,见他回来,都围上来询问。

宋玉将庄辛的身份和来意说了,两人都惊讶不已。

“原来那老者就是庄柱国!”伯苴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眼熟,以前在郢都远远见过一次。”

趻綦则担忧道:“宋哥哥,庄柱国虽然是为你好,但让你留在楚国,还要劝谏大王,这太危险了。不如找到屈大夫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宋玉摇摇头:“趻綦,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庄柱国说得对,我若一走了之,或许能保全自身,但恩师呢?楚国呢?我于心何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天边。远处,沅江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如泣如诉。

他想起了庄周的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但此刻的他,却无法安之若命。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因为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明天,我们继续寻找恩师。”宋玉转身,目光坚定,“找到他之后,我会做出选择。”

伯苴和趻綦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他们知道,宋玉已经下定决心,谁也改变不了。

这一夜,宋玉久久不能入眠。他想着屈原,想着庄辛,想着楚国的未来。窗外,沅江的水声不绝于耳,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悲欢。在这茫茫夜色中,他仿佛看到了屈原独行江边的身影,看到了庄周逍遥世外的洒脱,也看到了自己前路的迷茫与坚定。

天快亮时,他才朦胧睡去。梦中,他见到了屈原,在一座高山上,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屈原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欣慰:“玉儿,你终于来了。”

“恩师,弟子来迟了。”

“不迟,不迟。”屈原微笑,“路还长,你要走下去。”

梦醒时,天已大亮。窗外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宋玉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庄辛已经等在楼下,斗笠蓑衣,杖藜而立,仿佛一位即将远行的隐士。

“宋公子,准备好了吗?”庄辛问。

宋玉点点头:“准备好了。”

三人收拾行装,下楼会合。五个人,四匹马,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继续寻找屈原的旅程。前方的路还很长,山高水远,但宋玉心中却充满力量。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庄辛这样的长者指引,有伯苴和趻綦这样的挚友相伴,有屈原这样的恩师在前方等待,他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沅江水滔滔东去,带走多少悲欢离合。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道。有的人选择坚守,有的人选择逍遥,有的人选择抗争。而宋玉,他将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独特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看不到尽头,但既然选择了,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因为这就是人生,这就是道。

朝阳洒在沅江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五人策马而行,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前方,是连绵的群山,是蜿蜒的江水,是未知的旅程,也是崭新的希望。

宋玉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郢都已在千里之外。那里有繁华,有阴谋,有他未竟的使命。但他知道,他还会回去的。带着找到的答案,带着悟出的道理,回到那个需要改变的地方。

“恩师,等我。”他在心中默念。

马蹄声碎,渐渐远去。沅江两岸,青山依旧,绿水长流。而寻找与救赎的故事,还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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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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