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八章 最忆故乡腊树园
1.归乡途中
晨雾如纱,轻笼汉水。宋玉与伯苴、趻綦三人昨夜宿于北岸草庐,天光微亮便起身渡河。舟人摇橹,水声潺潺,对岸襄阳城郭渐显轮廓。那城墙高三丈有余,以青石垒砌,正中“临汉门”三字斑驳却仍见气度——此乃楚国北津咽喉,南来北往皆经此道。
伯苴牵马驾车走过城门,眼中满是惊奇。楚地街道宽阔,青石板路洁净,连扬起的尘埃都似比宋国的轻些。他不住四顾,喃喃道:“早闻楚地富庶,今日一见,果真气派非常。”
趻綦轻笑:“你这才知?楚国疆域抵得上十个宋国,郢都铜山锡矿,一年所出够宋国用上十年。”
“难怪师父要来楚国。”伯苴转向宋玉,“师父原就是楚人,此次也算归乡了。”
宋玉默然颔首,目光掠过街市行人,那些熟悉的楚音楚调,勾起了深藏心底的乡愁。七年了,自那场战火将他掳离故土,故乡的一草一木只在梦中依稀。
“宋哥哥家在何处?”趻綦问。
“草场,属鄢郢所辖。”宋玉声音低沉,“本是屯马储草之地,故得此名。七年前宋军偷袭,一把火烧了草场,学塾民舍尽毁……我与父亲被掳,父亲途中病逝,唯剩母亲一人。”他顿了顿,“这些年写过几封信,皆无回音。”
伯苴忙道:“许是信件遗失。师父既已归楚,何不先回家看看?”
宋玉望向南边天际,轻叹:“近乡情怯,我怕……怕见到的仍是断壁残垣。”
“宋哥哥宽心。”趻綦柔声道,“到了草场,我与伯苴先入村打听,有了确切消息再告知你。”
马车出了襄阳南门,沿官道向南。秋日楚野,别有一番气象——虽万物渐凋,然田埂间野菊犹黄,道旁乌桕红叶如火,与宋国平原的萧索大不相同。宋玉倚窗凝望,往事如潮涌来:儿时与伙伴香芹、春生在北塘偷摘莲蓬,被看塘老叟追得满田埂跑;夏夜在柿树下听祖父讲神农尝草、楚先王筚路蓝缕的故事……
“师父,前头岔路了。”伯苴勒马。
宋玉抬眼,心猛地一紧——黄龙山苍青如旧,卢河蜿蜒如带,再往前,便是草场了。
“向右。”他声音微颤。
车转入乡道,宋玉坐直身子,贪婪地望着窗外景致。田还是那些田,塘还是那些塘,只是人事已非。当马车驶过一片高台荒地时,宋玉突然厉声:“停车!”
伯苴急勒缰绳。宋玉不等车停稳便跳下,疾步奔向那片荒场。八亩见方的土地,野草萋萋,唯有几处焦黑的土基暗示这里曾有人家。他站在中央,茫然四顾,突然疯也似地寻找什么——没有房舍,没有柿树,没有母亲晾衣的竹竿,什么都没有。
“这儿的房子呢?柿子树呢?”他声音嘶哑,终于崩溃大哭,“娘——您在哪啊——”
伯苴与趻綦对视一眼,悄然向西边村落走去。半晌归来,面色凝重。
邻居老丈言:七年前宋军纵火,宋家屋舍尽焚。宋老中医被强征入军医营,再未归来。宋母为抢救屋中物什,熏盲双目,次年雨季失足落塘,等人发现已迟……
宋玉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肩头剧烈颤抖。秋风呜咽,掠过荒草,似在应和他的悲泣。
午后,伯苴请乡邻引路,至村后山岗寻得宋母孤坟。坟头荒草没膝,碑石简陋,只刻“宋母王氏”四字。宋玉披麻戴孝,三叩九拜,焚香烧纸。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见母亲灯下缝衣的身影,听见那句“玉儿好生读书,将来光耀门楣”的叮咛。
“娘,儿不孝……”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趻綦悄悄将一袋银钱塞给乡邻,托其清明立碑修坟。待祭奠完毕,日已西斜。
2.腊树园忆
行至一三岔口,宋玉忽然对伯苴道:“去腊树园——”
“腊树园?”伯苴好奇,“可是种满腊树之地?”
“正是。”宋玉目光悠远,“楚人喜在屋舍四周种苟橙子与腊树。苟橙多刺,可防宵小;腊树籽滑腻,若贼人翻墙沾身,极易辨认。这两种树围宅而植,远望如绿色城垣。”
趻綦笑道:“难怪楚人筑城讲究——原来从村落便有防御之思。”
“岂止。”宋玉轻抚车窗,“《周礼》有云:都者,国之城也。楚国先祖文王迁都于此,正是看中此地有‘帝虚’之象。”
“帝虚?”
“大丘为虚,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宋玉解释,“此地岗丘连绵,村落环抱,天然有都城气象。城以盛民,亦以卫君,楚人深谙此道。”
说话间,马车已至帝虚南面。远远望见一座石牌坊,上书“腊树园”三字,隶书古朴厚重。牌坊两侧各有一株参天腊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撑开,将坊额遮去大半。
“好大的树!”伯苴惊叹。
三人下车,将马拴于树下。趻綦特意取红绸系于车顶——这是楚地士人出游的雅趣,以示身份。
步入园中,但见腊树成行。虽是深秋,此间却绿意盎然,叶片油亮厚实,与园外凋零景象迥异。
“真是奇怪,他处木叶尽落,为何腊树独青?”伯苴问。
宋玉抚过树干:“腊树乃不落叶乔木,楚人谓之‘万年青’,取其长青之意。我少时在此读书,屈大夫常来讲学。那时园中腊树成林,春开细白花,秋结红褐籽,四季皆景。”
他引二人向深处走去,神色却渐黯。愈往里,景象愈衰——腊树稀疏残损,树干多有焦痕。至一圆台高处,昔日私塾所在,唯余断墙残基。几株枯死的榆树、枣树歪斜其间,满地落叶腐土。
宋玉独立废墟前,良久,低声吟哦: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
声调苍凉,如秋风过隙。伯苴悄问趻綦:“师父吟的什么?听着叫人心里发酸。”
“这是屈大夫《九辩》中的句子。”趻綦轻叹,“表面咏秋,实叹自身。宋哥哥见此荒园,感怀身世,才有此悲音。”
话音未落,宋玉已转身:“走吧。”
“师父不再看看?”
“景物全非,徒增伤感。”宋玉摇头,“再看下去,恐今夜难眠。”
三人默然折返。将至牌坊,忽见一队楚兵列阵而立,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为首二人正是昭雎、昭阳。
“宋公子,久违了。”昭雎抱拳微笑。
宋玉心头一震,面上却平静:“将军认错人了。”
“公子何必相瞒?”昭阳上前,“蒙城一别,我等寻你多时。今日得见,实乃天意。”
昭雎朗声道:“公子可记得三闾大夫屈原?自你离楚,大夫日夜思念。得知你师从庄周,大夫喜不自胜,言‘此子归来,必为楚栋梁’。故我遣昭阳将军四处寻访,不想今日在此相逢。”
宋玉眸光微动:“屈大夫……他老人家安好?”
“好,好!”昭雎笑道,“大夫若见你,不知该多欢喜。公子随我去见大夫如何?”
宋玉望向趻綦、伯苴,见二人点头,方拱手:“有劳将军。”
3.屈府夜话
屈原府邸在郢都东南,青瓦白墙,庭院深深。三人随昭雎入门时,但闻吟诵声自书房传出:
陟玉峦兮逍遥,览高岗兮峣峣。
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
正是屈原新作《九章》中的句子。昭雎示意众人止步,自己趋前唤道:“屈大夫——”
吟声顿止。须臾,一位清癯老者推门而出,青衣素袍,目光如炬。正是三闾大夫屈原。
“司马大人?”屈原微讶,目光扫过众人,在宋玉脸上停留片刻,蹙眉思索。
宋玉再也抑制不住,疾步上前跪倒:“老师!学生宋玉归来!”
“宋玉?”屈原浑身一震,俯身细看,双手颤抖着捧起宋玉的脸,“真是玉儿?长这般高了……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师徒相拥,皆泪湿衣襟。七年光阴,昔日少年已长成俊朗青年,唯那双眼眸,仍清澈如昔。
入厅坐定,宋玉奉上庄周书信。屈原展卷细读,时而颔首,时而叹息。读罢,他向北长揖:“庄兄高义,屈某何德何能……”转身执宋玉手,“你师将毕生所学授你,又送你归楚,此心此情,楚人当铭感五内。”
昭雎笑道:“宋公子归来,正是楚国之幸。大夫当高兴才是。”
屈原却敛了笑容,屏退左右,低声道:“司马有所不知。自当年我力主大王入齐为质,大王便与我生隙。如今朝堂之上,我言多不纳。若知宋玉先投我府,大王恐生猜忌。”
“大夫过虑了。”昭雎正色,“宋玉乃楚人,归楚报国,天经地义。大王求才若渴,岂会因这等小事生疑?明日我便面见大王,举荐宋玉。”
“万万不可!”屈原急道,“大王心性,阴晴难测。子兰一党虎视眈眈,若知宋玉与我有关,必借题发挥。届时非但宋玉难立足,恐累及司马。”
昭雎拍案而起:“当年大王在齐,群臣欲立子兰,是谁力排众议?是谁冒险迎他归国?我昭雎问心无愧!为楚国计,纵有风险,亦当直言!”
二人争执间,伯苴探头禀报:“酒菜备齐,请诸位入席。”
宴设花厅。伯苴呈上礼物:南华红玉乃庄周赠屈原,蒙邑缣帛为宋玉敬师,另有一卷绣帛《逍遥游》,针脚细密,气韵流动。
“此物赠司马,聊表心意。”宋玉道。
昭雎爱不释手:“如此厚礼,却之不恭了。”
酒过三巡,屈原问起宋玉别后经历。宋玉将宋宫陪读、蒙城学道之事细细道来,说到宋国以楚辞为学时,屈原抚掌大笑:“不想老夫拙作,竟成宋国官学!”
“何止官学。”趻綦插话,“如今宋国孩童,多能诵《离骚》《九歌》。”说罢当场背诵《云中君》,声情并茂。
屈原连连赞叹,又问:“庄兄身体如何?”
“师父年事已高,精力渐衰。”宋玉黯然,“他嘱我归楚辅佐老师,以偿当年拒楚威王之憾。”
谈及未来,昭雎再提面见楚王之事。屈原仍忧虑重重,正商议间,伯苴忽端上一道炙烤黄牛肉,香气四溢。
“此乃宋国风味,诸位尝尝。”伯苴笑道。
屈原举杯:“今日玉儿归来,当浮一大白!愿楚国得才而兴,愿天下百姓得安!”
众人共饮。昭雎慨然道:“楚国自先王辟土,至今户百万,口三百万,县邑遍布江淮。然当今列国纷争,强秦虎视,正需才俊效力。宋公子归来,恰逢其时!”
宋玉敬酒:“学生愚钝,蒙老师启蒙,庄师教导,今归故国,唯愿尽绵薄之力。日后还望司马大人、老师多多指点。”
屈原问:“从蒙城到楚国,千里迢迢,这一路要经历数国,现在战事又这么紧张,玉儿在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宋玉抱拳一揖:“谢恩师挂念。路途中只遇到几个地痞敲诈,倒算不了什么。只是从宋国出城时遇到了一点麻烦。”
“哦?现在宋国怎样?听说魏国和齐国都在攻宋,宋国这会儿怕是有点吃不消吧?”屈原问。
宋玉说:“宋国吃不消倒有官兵顶着,真正吃不消的是老百姓。现在宋宫银两吃紧,宋王叫官兵到处设卡,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民怨沸腾。师父走时赠予我的银两,全被官兵抢了去。”
昭雎冷笑:“宋王偃暴政,百姓本就苦不堪言。即便我楚国不再从南面攻击,宋王也早已失去了军心民心。依我看,灭亡是迟早的事。”
屈原摆摆手:“好,不谈宋国了。宋玉,谈谈送你离开腊树园以后的日子吧。你走后,我多次差人到腊树园打探,可都没有你的消息,只知道你被宋军掳去。你走后,可想死我了。”
宋玉眼中闪过痛苦:“老师,七年前的那次战争,其实是宋国冲着您来的。”
“冲我来的?”屈原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我怎么不知道哇?我一个三闾大夫,对他们有什么用呀!”
“老师有所不知。宋国那时没有自己的文化,见老师的楚辞可以作为国学传承,便想抓您去为宋国教学。”
“是么?”屈原捋须大笑,“这宋王偃倒是有些主意!”
“后来没抓着您,正好碰见我在吟诵老师的《楚辞》,认为我是您的学生,有您的教风,便决定让我代您去宋国了。”
“他们没有虐待你?”屈原关切地问。
“没有。他们见我年纪小,又听话,便没有让我吃苦,一直让我为宫中王子们陪读。”
“宋国真在用老夫的《楚辞》教学?”屈原眼睛一亮。
宋玉点头:“宋国宫中,开始是让孩子们读《诗经》,学孔子的《礼》《春秋》。后来便把老师的辞作为主课,让我陪读讲解,还逢学必考哩!”
屈原一听,哈哈大笑,连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骚体是老夫独创的文学样式,其句法组织的灵活性绝非《诗经》能够比拟。我在楚地教学,深受学生喜爱;在宋国,自然就成了文化瑰宝。那后来呢?”
宋玉说:“后来,宋国宫中把楚辞作为教科书,让学子们列为课程。现在的宋国,人们背诵《离骚》《九歌》就像背诵《诗经》一样,大人小孩张口就是。”
“是么?”屈原感慨,“看来,老夫的骚体文真的成了墙内开花墙外香呀!”
“当然当然。”宋玉转向趻綦,“不信让趻綦背一段给您听听。”
宋玉示意趻綦上前。趻綦清了清嗓子,张口背诵道:“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抑扬顿挫,将《云中君》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好!读出了老夫的文学意境!”屈原第一个拍着巴掌叫好。
趻綦行礼,退回座位。屈原又问:“后来,你怎么到蒙城投奔了我的师兄庄周呢?”
宋玉瞄了昭雎一眼,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就要问司马大人了。”
昭雎尴尬地笑道:“那日,我奉王令偷袭宋宫,见有辆马车从宫中逃出,以为是宋太子,便亲自率兵追击,一直追到漆园。没想到竟被庄周救下。再后来,大夫便知道其中原委了。”
“看来,玉儿得传于庄周,实是天意所归呀!”屈原站起身,感叹道,“那下一步,我等对宋玉作如何安排才好呢?”
昭雎立刻说:“大夫,臣建议这就带着宋玉去面见大王。”
屈原摇头:“不可不可。如此过于唐突,倘若知道此次宋玉是来投奔于我,那大王就要起疑心了。”
昭雎不解:“投奔您即是投奔楚国,大王有何猜忌?”
屈原叹息:“大司马有所不知。大王现在对我已是顾虑重重,巴不得找出什么破绽来责问于我。若是知晓宋玉今日先到的我府,明日后见的大王,大王岂不猜测是我的主意?”
昭雎问:“大王怎知今日宋玉在您的府上?”
“大司马不说,你也保证你的属下——那个子轩不说?”屈原正色道,“据我所知,那个子轩和毕内宰串通一起,正伺机寻找你的短柄哩!”
昭雎面色一沉:“这个我已有所察觉。”他想起上次从蒙城回后,毕内宰对他说的话,暗暗点头,“这个子轩,还同他的叔叔一样,一直记着当初我阻止立子兰为王的过节。唉!”
……
窗外的秋风更紧了,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楚国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而宋玉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正式与这个国家的兴衰荣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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