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九章 暗流汹涌
1.襄王究深
郢都的秋夜已透着几分寒意,屈原府邸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青铜烛台上三支粗烛烧得正旺,将室内照得通明。宋玉与屈原相对而坐,见恩师与昭雎谈着如何安排自己,他率直地笑着说:“恩师和昭大人不必过虑,我一个学生回来看看恩师,哪会有那么多麻烦。”说着,便去看茶几上摊开的一卷竹简,那是庄周的《齐物论》。
“师父的见解越发深邃了。”宋玉轻抚竹简上的字迹,眼中闪着光,“他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境界已超越了世俗的利害得失。”
屈原捋着花白的长须,微微颔首:“师兄之道,在于超然物外;我之道,在于入世济民。虽路径不同,其心相通。”他望向宋玉,目光中满是慈爱,“玉儿,你能得师兄真传,实乃大幸。只是如今楚国政局动荡,你此番归来,恐难独善其身。”
宋玉正欲答话,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禀报:“大夫,昭大人府上来人了!”
屈原赶忙说:“快请进!”
原来是眧睢麾下副官报告军情来了:“边境传来急报,秦将白起又在武关增兵,恐有不轨。”
昭雎摇头叹息:“大王近日沉迷酒宴歌舞,朝政多由靳尚、子兰等人把持。我多次求见,皆被挡回。今日朝会上,我提及加强边防之事,反被讥为‘杞人忧天’。”
屈原眉头紧锁:“秦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大王对此有何对策?”
昭雎摇头无语。
书房内一时沉寂,只闻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秋风扫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声如泣如诉。
宋玉沉吟片刻,开口道:“两位大人,宋玉初归楚国,本不当妄议国政。但既蒙恩师教诲,又承司马大人厚爱,愿陈陋见。”
“但说无妨。”昭雎道。
“秦国虎视眈眈,楚国危如累卵,此乃明眼人皆可见之事。”宋玉缓缓道,“然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强秦不可正面硬抗,当合纵连横,联合齐、魏、韩等国,共抗暴秦。同时内修政理,富国强兵,方是长久之计。”
昭雎眼睛一亮:“公子高见!合纵之策,正是屈原大夫一贯主张。只是如今朝中亲秦派势力日盛,恐难推行。”
“事在人为。”宋玉目光坚定,“宋玉虽人微言轻,愿助二位大人一臂之力。”
屈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稚童,如今已长成英挺青年,心中感慨万千。他正欲开口,忽听前院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屈原皱眉。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夫,不好了!大王驾到,已到前厅!”
三人俱是一惊。顷襄王此时突然造访,绝非吉兆。
前厅里,楚顷襄王熊横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他年不过三十,却因纵欲过度,眼袋浮肿,面色苍白。身旁站着内宰毕无咎,此人身材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滴溜溜转着,透着精明与狡黠。四周侍卫环立,气氛肃杀。
屈原、昭雎疾步来到前厅,见顷襄王亲临,连忙跪拜:“臣等叩见大王!”
“免了。”顷襄王声音冷淡,目光在厅内扫视,“寡人听说屈府今夜来了贵客,特意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本王?”
屈原心中一凛,知道有人走漏了风声。他强作镇定:“大王驾临,蓬荜生辉,臣迎请尚且不及,岂有不欢迎之理?”
“是么?”顷襄王冷笑,“那为何不先向寡人禀报,反而私设宴席?是不是这位贵客来历特殊,屈大夫怕走漏风声啊?”
昭雎见势不妙,连忙接话:“大王容禀!臣今日在腊树园偶遇宋玉公子,知他是屈大夫故人,便邀其同来。本想明日早朝再向大王举荐,并非有意隐瞒。”
“宋玉?”顷襄王挑眉,“人在何处?”
宋玉从侧廊走出,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礼:“草民宋玉,叩见大王。”
顷襄王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只见他眉目清朗,气质出尘,虽跪地行礼,却无半分谄媚之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这姿态让顷襄王心中莫名不快——他习惯了臣子的战战兢兢,这般气度反倒让他感到威胁。
“听说你在宋国多年?”顷襄王问。
“回大王,草民幼时被掳至宋国,为宋宫王子伴读。后蒙庄周大师收为弟子,随师学道。”宋玉答道。
“庄周?”顷襄王想起什么,脸色更沉,“就是那个拒绝先王征召的狂士?”
宋玉平静回应:“师父当年醉心学问,无意仕途,确曾婉拒威王美意。此事他常怀愧疚,此次特命草民归楚,一为向屈大夫问安,二为向大王转达歉意。”
“好一张巧嘴!”顷襄王嗤笑,“比起张仪、苏秦也不遑多让。你说你无心仕途,那为何此时归楚?莫不是宋王派来的说客?”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固。昭雎急道:“大王明鉴!宋玉对楚国绝无二心,臣敢以性命担保!”
“你担保?”顷襄王眼神凌厉,“昭雎,不要以为你有拥立之功,就能左右寡人!如今列国虎视眈眈,说客纵横,寡人不得不防。”他转向屈原,“屈大夫,你私自接待外国来客,按律当如何?”
屈原伏地:“大王,宋玉乃臣故人子弟,绝非说客,望大王明察!”
“是不是说客,不是你说了算。”顷襄王挥手,“毕内宰,宣诏!”
毕无咎展开诏书,尖声诵读:“楚王令:三闾大夫屈原,恃宠而骄,藐视王权,多行不轨。今又私藏外国来客,有通敌之嫌。按律当斩,念其曾侍先王有功,从轻发落,即日收押,听候发落!”
“大王!”屈原浑身一震,几乎晕厥。宋玉连忙搀扶,眼中含泪:“恩师!是宋玉连累您了!”
昭雎跪地叩首:“大王三思!屈大夫忠贞为国,天地可鉴!若因此事获罪,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啊!”
“放肆!”顷襄王怒喝,“昭雎,你要抗旨不成?”
正在此时,一道红色身影闪过,趻綦已护在宋玉身前。她长剑出鞘,目光如电:“谁敢动我宋哥哥!”
侍卫们哗然拔剑,将顷襄王护在中间。毕无咎尖叫:“护驾!护驾!”
“都住手!”昭雎一声暴喝,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他挡在趻綦身前,面向顷襄王单膝跪地:“臣不敢抗旨,只求大王明鉴!若大王执意要押屈大夫入狱,臣请一同前往!”
顷襄王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昭雎:“好,好一个忠臣!你要陪他,寡人成全你!来人,将屈原、宋玉押入大牢!昭雎,你既愿同往,就一起去吧!”
说罢拂袖而去。毕无咎小跑跟上,回头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2.狱中说计
楚宫地牢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屈原被单独关在一间稍干净的囚室,宋玉和昭雎则在隔壁。趻綦和伯苴未被收押,但也被限制不得离开郢都。
油灯如豆,在黑暗中摇曳。宋玉靠墙坐着,神色平静。昭雎却焦躁地踱步:“是我大意了!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是子轩。”宋玉忽然开口。
昭雎一愣:“你怎么知道?”
“进来时,我看见他在狱卒耳边低语,眼神躲闪。”宋玉道,“此人面相奸滑,眼带怨毒,必是心胸狭窄之辈。我随将军入郢,他定是担心我威胁他的地位。”
昭雎恍然大悟,随即怒道:“这个小人!我待他不薄,他竟如此害我!”
“世间小人,多如牛毛。”宋玉淡淡道,“将军不必动怒。当务之急,是如何脱困。”
昭雎苦笑:“大王正在气头上,怕是难了。”
正说着,狱卒打开牢门,屈原被搀扶进来。老人面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昭雎连忙上前:“大夫,您怎么样?”
“无妨。”屈原摆摆手,在草席上坐下,“大王虽昏,还不至于立刻要我的命。倒是你们,要早做打算。”
宋玉为屈原倒了碗水:“恩师,是学生连累您了。”
屈原接过水碗,轻叹一声:“玉儿,这不怪你。朝中奸佞当道,老夫屡次直谏,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他看向昭雎,“大司马,你是国之栋梁,绝不能困在此处。你要想办法出去,楚国不能没有你。”
昭雎摇头:“大夫不出,雎亦不出。”
“糊涂!”屈原斥道,“个人荣辱事小,国家安危事大!如今秦国虎视眈眈,你若困死狱中,何人能御外侮?”
宋玉忽然道:“将军,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二人看向他。宋玉压低声音:“子轩陷害我等,无非是怕我威胁他的地位。若让他知道,我非但对他无害,反而能助他升迁,他必会改变态度。”
“如何助他升迁?”昭雎不解。
宋玉微微一笑:“我师父庄周之名,列国皆知。若子轩向大王举荐,说我能以道术助楚强国,大王必会心动。届时他有了举荐之功,而我等也能出狱。”
屈原皱眉:“此计虽妙,但太过弄险。万一大王让你行不可能之事,岂不更是死路一条?”
“车到山前必有路。”宋玉目光坚定,“况且,我确有几分道术,或可应付。”
昭雎沉吟良久,终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设法传话给子轩。”
子轩府邸位于郢都西侧,虽不算豪华,却也精致。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子轩坐在案前,心神不宁地翻着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之事,他虽达到了陷害宋玉的目的,但看到昭雎也被牵连入狱,心中不免忐忑。昭雎毕竟是大司马,在军中有极高威望,万一……正胡思乱想间,管家来报:“大人,狱卒王五求见,说是有关昭司马的事。”
子轩心中一紧:“让他进来。”
一个獐头鼠目的狱卒弓着腰进来,递上一卷布帛:“大人,这是昭司马让小人转交的。”
子轩展开布帛,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子轩兄:今日之事,雎知非你本意。宋玉乃奇才,有治国安邦之能。若兄能向大王举荐,使其得用,兄有举荐之功,雎等亦可脱困,三全其美。若执意为敌,恐两败俱伤。望三思。”
子轩读完,冷汗涔涔而下。昭雎这是软硬兼施,既给台阶,又含威胁。他沉吟良久,问狱卒:“那宋玉,果真有不凡之处?”
狱卒赔笑:“小的虽不懂,但看那宋公子气度非凡,在牢中镇定自若,还说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像寻常人。”
子轩挥退狱卒,独自在书房中踱步。他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宋玉——那般风采,确实不是池中之物。若真能举荐此人,或许真是条出路?
可是,若宋玉得势,会不会报复自己?
他纠结良久,终于一咬牙:“罢了,赌一把!”
3.借机加害
次日清晨,毕无咎府中。
子轩跪在堂下,将昨夜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只是隐瞒了昭雎传信之事,只说是自己“明察秋毫”,发现宋玉并非说客,而是有道高人。
毕无咎斜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你说宋玉会道术?有何凭证?”
“下官在牢外偷听,那宋玉与屈原交谈时,提及能‘撒豆成兵,剪纸为马’。还有他的徒弟说,宋玉曾一剑斩断瀑布,三日复流。”子轩说得煞有介事。
毕无咎小眼一转,心中盘算。他虽得顷襄王宠信,但朝中昭雎一党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如今昭雎入狱,本是除去他的好机会。但若真如子轩所说,宋玉有如此能耐,或许可以借此做篇文章?
“你确定宋玉能为大王所用?”毕无咎问。
子轩连连点头:“确定!宋玉归楚,本就是要报效国家。只是被大王误会,才落到这般田地。若大人能在大王面前美言,让他戴罪立功,他必感恩戴德,为大人所用。”
毕无咎笑了:“你倒是会做人情。好,本官就信你一次。不过,”他话锋一转,“若那宋玉并无真才实学,你可知道后果?”
子轩冷汗直流:“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毕无咎起身,“随我入宫吧。”
楚王宫中,朝会正在进行。大将军昭雎下狱的消息已传开,朝堂上气氛微妙。亲昭雎的官员面色凝重,而以靳尚、子兰为首的亲秦派则难掩喜色。陈轸正在禀报出使齐、韩、魏的进展:“……齐国要求五百乘战车,方愿合纵。韩、魏观望,态度暧昧。臣恳请大王定夺。”
顷襄王皱眉:“五百乘?齐国这是趁火打劫!”
靳尚出列:“大王,依臣之见,齐国贪得无厌,不可答应。不如与秦修好,方为上策。”
“不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庄辛颤巍巍出列,“与虎谋皮,必遭反噬!秦国野心,天下皆知,绝不可信!”
两派争论不休,顷襄王听得头疼,正要发火,毕无咎悄悄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顷襄王眼睛一亮:“当真?”
“子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毕无咎道。
顷襄王略一沉吟,开口道:“诸位爱卿,战车之事,寡人已有计较。”
众臣安静下来。顷襄王继续道:“昨日入狱的宋玉,据说身怀异术,能解此困。昭雎!昭雎呢?”
“传昭将军——”
昭雎虽在狱中,但官职未撤,仍被传召上朝。他出列跪拜:“臣拜见大王。”
“寡人命你传旨宋玉,若能在十日内造出五百乘战车,便赦免其罪,并重用之。若不能,”顷襄王冷笑,“数罪并罚,立斩不赦!”
朝堂一片哗然。十日造五百乘战车?这分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昭雎心中怒极,却不得不应:“臣……遵旨。”
狱中,屈原听了昭雎的转述,气得浑身发抖:“十日五百乘?这分明是要置玉儿于死地!毕无咎好毒的计策!”
昭雎苦笑:“大王金口已开,无可挽回。”
宋玉却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一笑:“两位大人不必忧心,此事或有转机。”
“转机何在?”屈原急问。
这时,趻綦和伯苴送饭进来。听闻此事,趻綦柳眉倒竖:“楚王昏庸!宋哥哥,咱们越狱吧!我保你杀出郢都!”
伯苴也道:“师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走,日后再图打算。”
宋玉摇头:“我若逃走,恩师和昭将军必受牵连。况且,”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此事未必是死局。”
他低声对趻綦说了几句。趻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昭雎疑惑:“宋公子有何妙计?”
宋玉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后上面画满符咒:“此乃师父所传‘化物符’,可将草木纸帛暂化为实物。若材料充足,一夜之间化出五百乘战车,并非难事。”
屈原惊诧:“竟有此等奇术?但幻化之物,可能持久?”
“最多维持两日。”宋玉道,“但若运用得当,足够了。”
昭雎深思片刻,忽然抚掌:“我明白了!公子可随我前往齐国,当面展示道术,让齐王答应出兵。待齐军出动,战车是否持久,已不重要!”
“正是此意。”宋玉点头,“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公子请讲。”
“第一,在我出发前,大王必须释放恩师,并公开道歉,恢复其名誉。”宋玉语气坚定,“第二,我要子轩随行。此人反复无常,留他在郢都,必再生事端。”
昭雎沉吟:“第一个条件,我可力争。第二个……子轩毕竟是朝廷命官,需有大王旨意。”
“那就请将军将我的条件转达大王。”宋玉道,“若不应允,宋玉宁死狱中。”
4.屈原获释
顷襄王听了昭雎的禀报,勃然大怒:“宋玉好大的胆子!竟敢跟寡人讲条件!”
毕无咎阴恻恻地道:“大王,那宋玉分明是仗着有点道术,目中无人。不如……”
“不如什么?”顷襄王瞪他。
毕无咎缩了缩脖子:“不如应了他。待战车之事解决,再慢慢收拾不迟。”
靳尚却道:“大王,不可!若答应宋玉的条件,王权威严何在?此例一开,日后人人都敢要挟大王了!”
两派又争论起来。顷襄王头疼欲裂,最终拍案:“罢了!就依宋玉!但告诉他,若战车之事有半点差池,寡人灭他九族!”
昭雎心中暗叹,领旨退出。
楚宫大牢的门缓缓打开,久违的阳光刺痛了屈原的眼睛。这位年过半百的三闾大夫,因屡次直谏触怒顷襄王,已被囚禁月余。虽然身形消瘦,衣衫褴褛,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恩师!”宋玉快步上前,与趻綦、伯苴一同搀扶住屈原。
昭雎亲自将屈原扶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三闾大夫受苦了。大王已下旨,赦免大夫所有罪责,官复原职。”
屈原望向宋玉,眼中满是询问。宋玉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
马车缓缓驶向屈府。街道两旁的梧桐落叶纷飞,楚国郢都的秋日,依旧繁华喧嚣,但屈原却从这份繁华中嗅到了危机——秦国的铁蹄,已经踏破了楚国的边关。
回到屈府,屈原顾不得梳洗,便急切地询问宋玉:“玉儿,你答应了昭雎什么条件?大王为何突然释放老夫?”
宋玉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造车?五百辆?”屈原眉头紧锁,“玉儿,你虽得庄周真传,但五百辆战车非同小可。齐国君臣精明,若被识破,不仅你性命难保,楚国也将失去最后的援手。”
“恩师放心,”宋玉神色从容,“弟子在南华山修道时,师父曾传我‘逍遥札符术’。此术源于老子《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一即万,万即一,若能造出一辆,便能造出千辆。”
屈原仍是忧虑:“话虽如此,但朝中奸佞当道,大王又生性多疑。即便此次成功,只怕日后……”
“日后之事,日后再议。”宋玉握住屈原的手,“当务之急是解楚国危难。恩师常教导弟子,‘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如今楚国危在旦夕,弟子岂能袖手旁观?”
屈原眼眶湿润,长叹一声:“好,好!老夫没有看错你!”
正说着,屈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在书架上翻找起来。竹简被翻得哗啦作响,他却越找越急。
“恩师在找什么?”宋玉问。
“《傩公秘要》。”屈原头也不抬,“上面记载了许多符咒秘术,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可偏偏这个时候找不到了……”
宋玉笑道:“恩师不必找了。傩公之术乃祭祀驱邪之法,与道家札符术并非一脉。弟子所学,乃是庄周师父亲传的‘万物化生’之法。”
趻綦在一旁插话:“是呀师公,您就放心吧!我们来楚国的路上,宋哥哥用札符术不知道化解了多少次危机呢!那些山贼盗匪,见了宋哥哥的法术,全都吓跑了!”
伯苴也连连点头:“师父可厉害了!要不,让师父演示给您看看?”
屈原眼中闪过期待:“果真如此?那老夫倒要开开眼界。”
宋玉本欲推辞,但见屈原眼中担忧未消,知道若不让他亲眼所见,他必不能安心。于是拱手道:“那弟子就献丑了。”
四人来到庭院。时值深秋,院中梧桐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宋玉选了块空地,静立片刻,调整呼吸。只见他双手结印,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口中念念有词:
“甲子神梁丘仲、甲戌神扶水距、甲申神庭西岳、甲午神司天狱、甲辰神渊泉、甲寅神陵彭问……九天玄女、六丁六甲神将、历代传派法门主师、真名山洞府诸位仙众……”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渐渐高亢,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秋风忽然静止,落叶悬在半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庭院中汇聚。“伏地曰:宝香普同,供养向上,由启请谅,沐来临座上,香花谨当拜献……”
宋玉跪地叩首,而后起身,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将天地间的精华尽数纳入体内。随后,他朗声念咒:
“太上延生,胎光爽灵,辟除阴鬼,保命阳精,阴魄阴魂迷赴吾咒,速至吾身,若稍有迟,如逆太清。蓬莱仙子,奉道真人,急急咒至,速助吾行,急急如律令!”
咒语刚落,空中骤然响起风雷之声。不是寻常的风雷,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声音,仿佛天地初开时的回响。
宋玉手指空地,甩出一道黄色札符。那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光。
“变!”
金光落地,迅速蔓延。木纹从泥土中生长,榫卯在空中对接,车轮自虚空中凝聚。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十辆战车整齐排列在庭院之中!
那些战车,红木为身,黄铜包辕,人形木柱支撑车毂,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战车旁,十匹战马昂首嘶鸣,红鬃如火,铁蹄踏地;十员战神披甲执戟,目光如电,杀气凛然。
屈原惊得倒退两步,若非趻綦扶住,几乎站立不稳。他颤抖着上前,伸手触摸战车的辕木——坚硬如铁,冰凉刺骨,与真车无异!
“这、这……”屈原声音发颤,“若非亲眼所见,老夫绝不敢相信!”
伯苴跑到一匹战马旁,伸手去摸马背,却只摸到粗糙的树皮。“咦?刚才看起来跟真马一样,怎么摸起来还是木头?”
宋玉笑道:“札符之术,以假乱真,形似而质非。这些战车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时辰一到,便会恢复原状。”
“两个时辰?”屈原担忧道,“那齐国验车时……”
“齐国验车,只需片刻。”宋玉自信道,“待他们验完发兵,战车变回原形时,我军早已开拔。届时,齐国只会以为是鲁国或他国盗走了战车。”
屈原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妙!妙啊!此计既解了楚国危难,又不会让法术之事泄露,可谓一举两得!”
宋玉挥手撤去法术。十辆战车、十匹战马、十员战神顷刻间化作青烟,地上只留下十截栎木。
四人回到屋内,屈原亲自为宋玉斟茶。茶水氤氲的热气中,屈原的神色却渐渐凝重。
“玉儿,此法虽妙,但有一事,老夫必须提醒你。”屈原放下茶盏,“大王生性多疑,又好大喜功。此次若成功解围,他必会追问法术详情。届时,你当如何应对?”
宋玉沉默片刻:“弟子早已想好。事成之后,弟子只想追随恩师,研习辞赋,整理典籍,为后世留下些文字。朝堂之事,弟子不愿参与。”
“恐怕由不得你。”屈原长叹,“怀王在时,虽也昏聩,但尚能听进忠言。如今的顷襄王……唉,罢了,先解眼前危难再说。”
屈原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竹简。竹简用锦帛包裹,保存完好。
“这是老夫近年所作《九歌》。”屈原轻轻抚摸着竹简,“已完成《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三篇。自被大王疏远,老夫心绪不宁,后续的《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七篇,只拟了题目,未能成文。”
他将竹简郑重地交到宋玉手中:“老夫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这《九歌》就托付给你了。他日若有灵感,可接着写下去,完成老夫这个心愿。”
宋玉慌忙推辞:“恩师!此乃恩师心血之作,弟子岂敢僭越?”
“你不是僭越,是传承。”屈原握紧宋玉的手,“老夫门下弟子众多,唐勒、景差、登徒子皆在朝为官,但他们或醉心权术,或才思僵化,唯有你,既有才华,又有风骨,能承老夫衣钵。”
宋玉捧着竹简,只觉得重如千钧。他终于跪下,叩首道:“弟子……定不负恩师所托!”
伯苴接过竹简,仔细收进行囊。
5.子轩监行
三日后,屈原府邸。
屈原已官复原职,但经此一事,老人明显憔悴了许多。书房里,他拉着宋玉的手,语重心长:“玉儿,此去齐国,路途遥远,险阻重重。你要多加小心。”
“恩师放心。”宋玉道,“有昭将军同行,又有趻綦、伯苴相伴,不会有事的。”
昭雎在一旁道:“大夫放心,只要昭雎有一口气在,定保宋公子周全。”
屈原点头,又叹:“只是你以道术救国,终非长久之计。楚国弊病在朝政,在人心。若不革除弊政,任你道术通天,也难挽狂澜。”
宋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恩师,弟子明白。但事有缓急,眼下抗秦为要。待此间事了,弟子愿助恩师推行新政。”
屈原眼中泛起泪光:“好,好!若真能如此,楚国复兴有望!”
这时,管家来报:“大人,子轩求见。”
众人面色一沉。屈原冷声道:“让他进来。”
子轩弓着腰进来,见到宋玉,连忙堆笑:“宋公子,在下奉大王之命,随您出使齐国。这一路,还望公子多多关照。”
宋玉淡淡道:“子轩大人客气了。此行凶险,还望大人精诚合作,莫生二心。”
子轩连声道:“不敢不敢!”
昭雎冷冷道:“子轩,你既举荐宋公子,就当知其中利害。若此行顺利,你自有功劳;若有差池,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
子轩冷汗涔涔:“下官明白,明白!”
出发前夜,宋玉独坐庭院。秋月如钩,挂在梧桐枝头。夜风微凉,带着丹桂的香气。宋玉仰望星空,心中思绪万千。此次归楚,本只想探望恩师,完成师父嘱托,不曾想卷入政治漩涡。他想起庄周的教诲:“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本当知足常乐,逍遥自在。可眼见楚国危难,恩师蒙冤,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宋哥哥,想什么呢?”趻綦轻盈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宋玉回过神:“在想师父的话。他说,人生在世,当如鲲鹏,乘风而起,翱翔九天;又当如庖丁之牛,顺应天理,游刃有余。可我如今所为,不知是乘风,还是逆流?”趻綦歪头想了想:“我觉得,既是乘风,也是逆流。乘的是救国救民之风,逆的是奸佞当道之流。师父若在,也会支持的。”宋玉笑了:“你倒是会解。”“本来就是嘛。”趻綦认真道,“宋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权谋争斗,但有时候,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你有能力,有担当,就该做该做的事。”宋玉心中温暖,轻声道:“谢谢你,趻綦。”
伯苴也走过来,憨笑道:“师父,我都准备好了。明日出发,定不让您失望。”
宋玉看着这两个真心待自己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力量。是啊,他不是一个人。有挚友相伴,有恩师期盼,有国家需要,他有何惧?
“好!”宋玉起身,目光坚定,“明日出发,赴齐!”
翌日清晨,郢都北门外。五百人的使团队伍整装待发。除了昭雎的亲兵,还有二十辆满载“材料”的马车——这些都是宋玉要求的,说是施法所用。
屈原亲自来送行。他握着宋玉的手,良久无言,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宋玉深施一礼:“恩师保重。待弟子归来,再聆听教诲。”
子轩在一旁催促:“宋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宋玉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郢都巍峨的城墙。朝阳初升,为城楼镀上一层金光。这座承载了楚国数百年辉煌的都城,如今却笼罩在阴影之中。
“走吧。”昭雎挥鞭。
队伍缓缓启程,车轮滚滚,马蹄声声,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此去齐国,千里之遥,前路未卜。但宋玉心中已有计较——不论多难,他都要为楚国,为恩师,闯出一条生路。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屈原站在城门外,久久凝望。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更显苍老。管家轻声劝道:“大夫,回吧,风大了。”
“你说,玉儿能成功吗?”屈原忽然问。
管家不知如何回答。屈原却自己笑了:“能的。庄周的弟子,我的学生,一定能。”
他转身回城,步履蹒跚,但脊梁挺直。
楚国啊楚国,何时才能重振雄风?屈原仰天长叹,眼中满是忧国忧民之色。
路还长,斗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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