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十二章 庄辛惩奸
1.一路跟踪
客堂里,烛火摇曳。那戴斗笠的老者终于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不失威严的脸庞。他是庄辛,楚顷襄王时期的柱国大臣,亦是楚庄王后裔,以智谋著称于朝野。
小二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庄辛接过,慢条斯理地吃起来。面汤清亮,葱花浮于其上,几片腊肉薄如蝉翼。他吃得极慢,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味,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吃完最后一口,庄辛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问道:“小二,店里可还有三人间的客房?”
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闻言一愣,赔笑道:“客官,您一人住三人间,不嫌浪费么?不如给您开个单间,既实惠又舒服。”
“废话!”庄辛沉下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怕老夫付不起银子?”
小二赶忙躬身:“不是不是,客官误会了。小的这就去安排。”他眼珠一转,又问:“客官可有什么特殊要求?”
庄辛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要的房间,须得紧挨着那三人间的客房。”
小二接过银子,心中恍然——今日午后确实来了三位客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位白衣公子气度不凡,另有一位红衣少女英气逼人,还有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这老者点名要住他们隔壁,定是别有深意。
“好好好,小的明白。”小二不敢多问,引着庄辛上了二楼。
客房宽敞,三张床铺并排而列,窗棂上雕刻着楚地常见的云纹。庄辛又要了碗茶,便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远处,武陵郡的街市灯火初上,隐约传来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一派人间烟火。
庄辛饮了口茶,忽然低声吟道:“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他的声音低沉而沧桑,仿佛承载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沉思。诗句在安静的客房中回荡,穿透薄薄的木板墙壁,传到了隔壁。
隔壁房中,宋玉正与伯苴对坐饮茶。听到这吟诵声,宋玉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滞。
“师父,怎么了?”伯苴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宋玉侧耳细听,那声音又起:“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
内惟省以操端兮,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
“这是……”宋玉眼中闪过惊讶,“这是恩师《远游》中的句子!”伯苴压低声音:“隔壁客房住的是谁?下午入住时未见此人。”
宋玉站起身,走到墙边细听:“你再看看客堂里戴斗笠的人还在不在?”
伯苴轻轻拉开房门,从门缝向外望去。客堂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小二在擦拭桌椅。
“不在了。”伯苴回身道。
宋玉沉吟:“那定是这位客官了。奇怪,他怎么会吟诵恩师的辞赋?而且听其声气,不是寻常之辈。”
正思忖间,隔壁又传来吟诵声,此次却换了篇章:“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
宋玉听到此处,心中波澜起伏。这些句子他太熟悉了——那是屈原被放逐后所作《远游》的开篇,字字句句饱含忧愤与求索。此人不仅熟悉屈原的辞赋,吟诵时更带着深沉的理解与共鸣,绝非偶然。
“师父,小心有诈。”伯苴提醒道,“这一路追杀不断,难保不是陷阱。”
宋玉摇头:“若要对我不利,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此人定与恩师有渊源。”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朗声接吟:“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
隔壁的吟诵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后,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宋玉——”
话音未落,“哐啷”一声,老者的房门已被推开。一个红衣少女如旋风般出现在门口,手握剑柄,满脸警惕:“你又是谁?怎知宋玉名号?”
这少女正是趻綦。她一双杏眼圆睁,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庄辛坐在桌前,气定神闲,面对突然闯入的少女,脸上没有半分惊色。
庄辛看了趻綦一眼,竟微微一笑,继续吟道:“宋玉即宋玉,楚宫谁不知。送车得战马,铜铃留蛛丝。本是云中客,何故陷泥淖?”
趻綦脸色一变,从身后抽出一柄环首大刀。刀光如雪,映着烛火,森然生寒。她身形一晃,已如旋风般落到庄辛跟前,刀尖直指:“你到底是谁?为何跟踪我们?那四句打油诗又是什么意思?”
“趻綦,不得无礼!”宋玉快步走来,将趻綦拦在身后,对庄辛拱手道,“宋玉见过大人,小妹年幼无知,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趻綦见状,虽不情愿,还是收刀入鞘,退到一旁,眼睛却仍盯着庄辛。宋玉对趻綦道:“这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庄柱国庄大人!”趻綦赶忙道歉:“刚才冲撞了庄大人,还请恕罪!”
庄辛捋须笑道:“哪里哪里。有趻綦姑娘这样的机灵人护着,老夫倒更放心了。”他话锋一转,“宋公子,昨天谈了那么多,却忘了把昭大人的口信捎给你。”
宋玉看了眼门外,走廊空寂,但他仍觉不妥:“大人,此地非说话之所。既然有缘再见,何不到晚辈房中,以茶代酒,详谈一番?”
庄辛大笑:“好!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言罢,拿起斗笠,随宋玉进了房间。
宋玉的客房布置简单,一桌四凳,一张床铺。伯苴早已沏好新茶,四人围桌而坐。
烛光下,宋玉这才仔细打量庄辛——老人约莫六十余岁,鬓发斑白,额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身着青色深衣,腰束革带,无多余佩饰,朴素中自有威仪。
宋玉为庄辛斟茶,问道:“我离开郢都后,昭大人可还安好?尤其是那晚大王设宴,我未能赴约,定是连累了昭大人。”
庄辛接过茶碗,轻叹一声:“那晚老夫也在场。大王见你不在,确实扫兴,只与群臣饮了一巡酒,便拂袖而去。”他顿了顿,“不过昭大人当即出列,向大王禀明实情,并以性命担保你对楚国绝无二心。大王这才未降罪于你。”
趻綦忍不住插话:“一个宴会没去,就要定罪?这王宫里还让不让人活了!”
宋玉摇头苦笑:“休得胡言。何谓君王?何谓君无戏言?大王的话即便有误,臣子也不得违背,此乃礼法纲常。”
“宋公子说得是。”庄辛正色道,“虽然古人留下了诸多君王的训示,可真正能做到的君主,古今少有。为臣者,在君王面前须如履薄冰,处处谨慎。不能像屈大夫那样,仗着自己是皇族,心怀赤诚,便无所不言。君王愿不愿听,高不高兴,他都要说。如此不仅难达目的,反而害了自己。”
“大人所言极是。”宋玉神色黯然,“恩师为人过于耿直。他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莫不是为楚国着想,为黎民忧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庄辛蹙紧眉头,长叹一声:“老夫尝闻,笔直的树木总比弯曲的树木先被伐倒,这是它超然出众的缘故。你看那山野间的荆棘灌丛,常因其低矮无用而得享天年。聪明人当学会藏锋守拙。屈大夫不能——凡事求至美,凡理求至透,凡正求无漏。他不让大王错过一次修德正行的机会,让大王觉得见到他就像被绳索束缚。做君王的,谁愿意天天被绳索捆着?哪怕那绳索本意是好的。”
宋玉拱手赞道:“大人说得透彻。我曾听恩师讲道,以无为的态度去做事,就叫顺应自然;以无为的态度去说话,就叫合乎时宜;行为不刻意与众不同,就叫宽容;心中能包容万种差异,就叫富有;不因别人不如自己而强求一致,就叫成熟。恩师从政日久,深研政道,却疏忽了处世圆通啊。”
庄辛点头:“为臣者首要学会保全己身。不顾安危去行侠仗义、纠正他人,往往失大于得。我与屈原同为皇族,但在大王面前说的话,不及他百分之一。因为我知道,说出的话若无实效,不如不说。否则,便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宋玉沉思片刻,缓缓道:“保全自己是一种明智,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又能纠正他人,更是一种智慧。我在想,当今楚国正需要这样的智慧。”
庄辛眼中闪过惊异之色。他原本只是奉昭雎之命前来寻访宋玉,顺便考察此人才学品性,不想短短对话,已觉此子见识不凡。他试探着问:“那么,如何才能既保全自己,又纠正他人呢?”
宋玉微微一笑:“我听说楚国曾有位叫淳于髡的辩士,在齐威王手下为官。威王八年,楚国欲伐齐,齐王命淳于髡携黄金百镒、驷车十乘,往赵国求援。淳于髡没有直说礼物太少,而是仰天大笑。齐王问其故,他说:今日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祭神者,置一猪蹄、一杯酒,祷曰:‘愿神佑我高地产物满筐,低田收成满车;五谷丰登,堆满仓廪。’臣见他祭品微薄而所求甚奢,故而发笑。”
庄辛接道:“于是齐威王将礼物增至黄金千镒、白璧十双、驷车百乘。淳于髡至赵,赵王果然派精兵十万、战车千辆援齐。楚军闻讯,连夜退兵。”
“正是。”宋玉点头,“这叫‘谑谏’,也叫‘曲谏’。不直指其过,而以故事讽喻,让听者自悟。”
庄辛抚掌:“妙!此事老夫也曾听先王提及,却不知原是楚人之谋。”他神色转为严肃,“像大王这样的人,用此法最好。可眼下宫中,谁有这等智慧?”
他心中将朝中重臣过了一遍——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皆排除。大司马昭雎、左徒陈轸?也非此类人。能在大王面前说得上话的,竟无一人善用曲谏。
宋玉忽然灵光一闪:“若是文学侍院的侍臣们,以赋的形式进言呢?”
庄辛眼睛一亮:“好主意!可以让唐勒、景差他们试试。”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谈了半天,差点忘了正事。昭将军让我带话:大王有意让你回宫,接任三闾大夫之职。”
“让我接任三闾大夫?”宋玉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庄辛皱眉:“你笑什么?莫非觉得这是大王的圈套?”
宋玉收敛笑容,正色道:“大人明鉴。我在想,这或许是大王抓不到我,心中恼恨,故而抛出的诱饵。”
“何以见得?”
“我家乡捕黄鼠狼,常用木笼设陷。为引黄鼠狼入笼,猎户会在另一头关一只活鼠,令其跑动作响。”
宋玉看着庄辛,“大人以为,我现在是那只在高粱地里自由奔跑的鼠,还是笼中待饵的鼠?”
庄辛会意一笑:“自然是高粱地里的。”
“所以,”宋玉拱手,“劳烦柱国转告昭将军,请奏明大王,趁早打消此念。”
庄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可你也是楚人,难道不为自己的国家着想?”
这话让宋玉愣住。是呀,他费尽周折回到楚国,不正是想追随恩师,报效国家吗?为何此刻又要拒绝?
庄辛见他迟疑,又道:“我听说,品德高尚之人能权衡轻重,能以国家、他人为重者,常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宋玉长叹一声,终于将心中顾虑全盘托出:“我也曾听闻,廉洁的官吏可以约束贪婪之人,但贤良的忠臣却难辅佐昏庸的君主。正所谓‘廉士可律贪夫,贤臣不辅孱主’。我宋玉上不盲目崇古,下不屑与小人同流;为人疏放却不狂妄,追慕恩师的忠贞,却不敢苟同那种不辨对象的愚忠。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不敢重蹈覆辙啊!”
趻綦忍不住插话:“让宋哥哥回去接屈大夫的职,楚王唱的哪出戏?他不是派兵追杀宋哥哥吗?怎么突然又封起官来了?”
庄辛看向趻綦:“姑娘说的可是今日午后之事?”
“你也知道?”趻綦警觉起来。
庄辛颔首:“老夫从沅陵来时,遇见昭将军的旧部子轩。他刚与你们交手,转身便遇上了我。在我的逼问下,他说出了实情——此事并非大王旨意。”
“那是谁?”宋玉追问。
庄辛沉默片刻,如实道:“是毕内宰。”
“毕内宰?”宋玉困惑,“我与他素无往来,更无过节,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宫中之事盘根错节。”庄辛压低声音,“他或许受人指使。此人向来与令尹子兰交往甚密。”
“子兰?”宋玉更不解了,“我与此人从无交集。”
庄辛叹息:“你不识他,他却认得你。当年昭雎阻止群臣拥立子兰为王,子兰一直怀恨在心,认定是昭雎与屈原合谋。如今屈原被逐,若再除掉你这个‘屈原传人’,他们自然心中畅快。”
宋玉悚然:“原来如此……真是宫门失火,殃及池鱼!”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高声喝道:“掌柜的,那三匹战马的主人在何处?快请下来!”
店小二的声音哆哆嗦嗦:“在……在楼上……三人间……”
“弟兄们,上楼搜!”
2.客栈惊魂
伯苴从门缝瞥了一眼,脸色大变:“师父,糟了!下午那个子轩又带人来了!”
“什么?”趻綦握紧刀柄,“他们真要赶尽杀绝?”
庄辛镇定自若:“莫慌。有老夫在,他们不敢造次。”
话音刚落,房门被“砰”地踹开。七八个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厉声喝道:“谁是宋玉?出来受死!”
趻綦挺身挡在宋玉面前,冷笑:“哪来的蟊贼,口气不小!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
士兵们哄笑起来:“原来是个娘们!我还以为是那个蒙面大侠呢!”校尉淫笑,“弟兄们,拿下这娘们,今晚人人有份!”
话音一落,几个士兵便扑了上来。
庄辛迅速戴上斗笠,与宋玉退到桌旁,静观其变。只见一个士兵举刀直劈趻綦面门,趻綦侧身避开,顺势一脚踢翻长凳。那士兵收势不及,被凳子绊倒。趻綦脚尖一勾,凳子飞起,重重砸在另一士兵头上,那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又一个士兵从背后偷袭,大刀砍向趻綦后颈。趻綦仿佛背后长眼,一个俯身,随即鹞子翻身,手中刀鞘如灵蛇出洞,击在那人手腕上。“咣当”一声,大刀落地。趻綦毫不留情,一个肘击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倒退,撞翻了烛台。
火焰燃起,客房内顿时光影乱舞。趻綦在混乱中如穿花蝴蝶,身影飘忽,所过之处必有士兵倒下。她使的并非军中刀法,而是江湖路数,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这时,门外走进两人。为首者正是子轩,披甲持剑,面色阴沉。他身后跟着个魁梧将领,满脸虬髯,目露凶光。
子轩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宋玉身上,嘿嘿冷笑:“都在啊,一个不少。今晚看你们往哪儿逃!我已调来武陵郡一百精兵,将这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乖乖受死,还能留个全尸!”
“子轩,你休要张狂!”趻綦持刀而立,衣袂飘飘,“你勾结毕内宰,假传圣旨,残害忠良,我等早已查明。此事根本不是大王旨意,你该当何罪?”
子轩脸色微变,随即强作镇定:“你怎知不是大王旨意?莫不是怕了,胡言乱语?”他转头喝道,“弟兄们,休听她胡扯!给我杀,一个不留!”
“放肆!”
一声雷霆怒喝,震得屋梁簌簌落尘。庄辛缓缓站起,摘下斗笠,走到子轩面前。烛光下,他须发皆张,不怒自威。
子轩一见庄辛,如见鬼魅,浑身颤抖:“柱、柱国……您怎么在此?”
庄辛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仅尺余,通体雪亮,剑格处镶嵌着一颗血红宝石。他将剑横在子轩面前,一字一顿:“庄王剑在此,如先王亲临。还不跪下!”
“庄王剑!”屋内所有士兵面色剧变,齐刷刷跪倒在地。
这柄短剑是楚庄王时期的信物,持剑者可代行王权,惩处奸佞。庄辛作为庄王后裔,此剑世代相传,非重大场合从不示人。
庄辛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秦军刚退,国难未平,尔等竟敢假传王命,追杀退秦功臣!若非老夫及时赶到,宋玉已遭毒手。”他指着子轩,“此贼为首,罪不可赦。武陵将士听令:将其拿下,押回郢都,候审!”
“遵命!”两名将领起身,迅速将面如死灰的子轩捆缚。
庄辛又对那虬髯将领道:“今晚暂押武陵狱中,明日戴上重枷,差人送往郢都,交与大司马昭雎!”
“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士兵们押着子轩退去,客房内恢复安静,只余地上狼藉和渐熄的火焰。
宋玉向庄辛深施一礼:“今日若非大人相救,宋玉性命难保。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于心。”
庄辛扶起他,感慨道:“公子一回楚国,便献策退秦,立下大功。老夫原本对昭雎的推荐尚有疑虑,今日一见,方知公子确是栋梁之材。你若愿留朝中,必为楚国柱石。”
“大人过誉了。”宋玉苦笑,“宋玉实乃性情中人,不善政术,恐难当大任。”
庄辛摇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不过,有件事还需公子相助。”
“大人请讲。”
“子轩被押回郢都后,若见大王,反口攀诬,说老夫诬陷忠良,我该如何自辩?”庄辛正色道,“此事需你亲自作证。”
伯苴附和:“师父,庄大人说得对。您若不去,扳不倒小人是小事,连累庄大人蒙冤才是大事。”
宋玉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为还庄大人清白,也为揭穿奸佞,宋玉愿随大人回郢都一趟。”
3.庄辛弹奸
两日后,楚国郢都,章华宫。朝会时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楚顷襄王坐于丹陛之上,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庄辛出班奏道:“臣启奏大王。臣近日明察暗访,发现宫中有人假传圣旨,追杀忠良,请大王明察!”
顷襄王微微前倾,眯起眼睛:“哦?何人如此大胆?”
庄辛转身,抬手指向御座旁侍立的毕内宰,声音洪亮:“就是他,毕内宰!”
满朝哗然。
毕内宰年约五十,面白无须,此刻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大王明鉴!老奴这些时日寸步不离侍奉大王,怎可能假传圣旨?庄柱国定是误信谗言,冤枉老奴啊!”
顷襄王看向庄辛,语气犹疑:“柱国,毕内宰这些日确实常在寡人身侧,你……是不是弄错了?”
“老臣绝非妄言。”庄辛义正辞严,“毕内宰明里侍奉大王,暗地却指使昭雎旧部子轩,前往江南追杀宋玉。更可恶的是,他竟口口声声说是奉大王之命!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毕内宰以头叩地,声泪俱下:“大王!老奴侍奉三代楚王,忠心天地可鉴!宋玉与老奴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他?庄柱国,你莫不是因老奴曾谏言削减柱国俸禄,故而挟私报复?”
这话毒辣,暗指庄辛公报私仇。
庄辛却不慌不忙,向上一拱手:“大王若要证据,老臣已将其带来。”他转身高呼,“来人,带子轩!”
殿外武士押着一人进来。正是子轩,身戴重枷,脚系铁链,步履蹒跚。他一见楚王,便瘫跪在地,连声高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这一切都是毕内宰指使啊!”
顷襄王脸色一沉:“细细说来!”
子轩涕泪横流:“那夜大王设宴,宋玉未至。毕内宰召小人前去,说大王对宋玉极为恼怒,定要取其性命。他命小人带兵前往江南,追杀宋玉,并许以重赏。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你在何处找到宋玉?”顷襄王追问。
“在……在沅陵江畔。小人带兵围杀,伤了宋玉左臂……后来追至武陵郡仙源客栈,调集百名将士围攻,眼看就要得手,却遇到庄柱国……”
“遇到柱国又如何?”
“柱国亮出庄王剑,制止了追杀……还将小人拿下……”子轩声音越来越低。
顷襄王霍然站起,怒视毕内宰:“大胆奴才!竟敢假借寡人之名,行此卑劣之事!”
毕内宰浑身颤抖,仍作垂死挣扎:“大王!子轩血口喷人!定是有人收买他诬陷老奴!老奴恳请大王,传宋玉当面对质!”
这时,令尹子兰出列。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一双细眼总似含笑,此刻却神色凝重:“大王,臣以为毕内宰所言有理。此事关系重大,单凭子轩一面之词,恐难定论。不如传宋玉上殿,当庭对质。”
顷襄王略一沉吟:“准奏。传宋玉。”
殿外宣官高声传唤:“宣——宋玉上殿——”
4.正言拒封
众臣循声望去。
殿门处,一人缓步而入。他身着白底蓝纹深衣,腰束青素革带,头戴玄冠,足踏素履。殿外天光映照下,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行走间衣袂微扬,从容不迫。
朝堂上一片低语。有老臣惊叹:“真乃玉人也!”有人附和:“屈大夫后继有人矣。”
宋玉行至丹陛下,躬身施礼:“草民宋玉,叩见大王。”
顷襄王打量着他,神色缓和许多:“宋玉,你左臂伤势如何?”
“谢大王关怀,已无大碍。”
“子轩所言,你可都听见了?他说毕内宰假传寡人旨意,命他追杀于你,可有此事?”
宋玉抬头,目光平静:“确有此事。草民在沅陵江畔遇袭,左臂中刀。杀手口称奉大王之命,取我性命。后来在武陵客栈,子轩率百人围杀,亦言是大王旨意。”
毕内宰尖声叫道:“你胡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你?”
宋玉转身看向毕内宰,眼神如古井无波:“内宰与我确实无仇。但内宰与何人相交甚密,又受何人指使,草民不敢妄测。”
这话虽未明言,却将矛头隐隐指向毕内宰背后之人。
子兰脸色微变,却强作镇定:“宋玉,朝堂之上,说话需有凭证。你指毕内宰害你,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人证便在眼前。”宋玉看向子轩,“子轩已招供。物证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双手奉上,“这是在沅陵杀手身上找到的,乃是宫中侍卫的腰牌。”
侍官接过铜牌,呈给顷襄王。牌上刻着宫廷徽记和编号,确是宫中之物。
顷襄王握着铜牌,手指渐渐收紧,青筋暴露。他死死盯着毕内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还有何话说?”
毕内宰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他忽然疯狂大笑,指着子兰:“大王!老奴招!这一切都是令尹大人指使!他说宋玉是屈原传人,若不除掉,终成祸患!子轩也是他安排给我的!”
“住口!”子兰厉喝,“疯狗乱咬人!大王,此奴已失心疯,胡言乱语!”
顷襄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一字一顿:“毕内宰假传王命,残害忠良,罪不可赦。拖出去,斩。”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毕内宰的哭嚎渐渐远去。
顷襄王又看向子轩:“至于你,助纣为虐,虽非主谋,亦难逃死罪。一同斩了。”
子轩面如死灰,被武士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众臣低头屏息,无人敢言。
子兰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却强作镇定,出列奏道:“大王圣明,铲除奸佞,实乃楚国之幸。”
顷襄王冷冷看了他一眼,未予理会,转而问庄辛:“柱国,宋玉既已回都,你以为该如何安置?”
庄辛躬身:“臣启奏大王。宋玉才华过人,通晓辞赋,精研道术,熟稔傩仪祭礼。屈大夫被逐后,宫中祭祀无人主持。臣恳请大王重用宋玉,补此空缺。”
顷襄王看向昭雎:“大司马以为如何?”
昭雎出列,神色恭敬:“臣亦认为宋玉堪当大任。只是……”他顿了顿,“臣曾与宋玉谈及此事,他似乎有所顾虑。”
“哦?”顷襄王看向宋玉,“你有何顾虑?”
宋玉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大王,草民恳请大王勿要为难司马大人,亦勿要强求草民。草民生于乡野,长于民间,乃一介性情中人,不通政术,不善权谋。若勉强入朝,恐一言不慎,触怒天颜,届时非但草民性命难保,亦损大王圣明。故请大王允准,让草民做一条江河里的游鱼,莫要强求入海。”
这话说得诚恳而又不失风骨,既表明心迹,又给足了楚王面子。
顷襄王听罢,不禁大笑:“奇哉!寡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求官的,见过辞官的,却没见过你这般坚辞不受的。宋玉,你告诉寡人,在朝为官,衣锦食禄,风光无限,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为何偏要推辞?”
宋玉正色答道:“启禀大王,臣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人生于世,穿衣为御寒,吃饭为充饥。寒得御,饥得充,便足矣。身体所需尚有极限,不可奢求过分,何况身外之物?《礼》载,靖侯诫子侄曰:‘汝家世儒素,未尝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世家。’此言至理,臣终身奉为圭臬。”
这番话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既表达了淡泊名利之心,又暗含对朝中奢靡之风的讽谏。
顷襄王听罢,怔了许久,方才叹道:“寡人原以为昭雎所言你拒官之事,只是谦辞。今日亲闻,方知你是真心。”他顿了顿,“不过,寡人听说,本不想做官的人做了官,往往清廉;靠贿赂得官的人做了官,必定贪婪。所以——”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跪奏:“大王,登徒子大人有急事求见!”
众臣面面相觑。登徒子此时闯殿,意欲何为?
顷襄王皱眉:“宣。”
不多时,一个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官员疾步而入。他便是登徒子,官居大夫,以善谗闻名。此刻他神色慌张,入殿便跪:“臣有要事启奏大王!事关楚国安危!”
朝堂气氛骤然紧张。
宋玉与庄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登徒子抬头,目光扫过宋玉,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要弹劾一人——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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