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璞
长篇小说《兄弟》第十三章
13.记者走了,一家人才进入正题。赵星先开口,说;今天能坐在新房里团年,我得感谢大哥帮忙操心,这第一杯酒我先敬大哥!说完,便端起酒杯,与赵角碰了。赵星说:大哥知道我不会喝酒,只能表示一下。赵角点着头,一样。赵角说:要说盖这房子,我那同学郭代仁也尽了一份力气。赵星问:就是在民政局搞过的那个郭代仁?赵角说:现在鄢城搞书记,去年就是他带的队准备来拆你们的房子,刚好我过来遇上,他便把人撤走了。老四一听郭代仁的名字,便骂开了:鬼东西,差点把我搞失误了。赵角说:不要怨天尤人,一切都是天意。赵星说:大哥说的是,一切都是天意。他不骗你,你咋知道他是个那种人呀?算了,不谈他了!于是接着说:这些年为了生计我一直在北京没回来,妈平常伤风咳嗽我都不在跟前,可以说不是个孝顺儿子,这里跟妈喝杯酒,给妈道歉了,同时也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奶奶很是感动,差点让眼泪流了出来,只见她端着酒杯,心疼地说;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困难,加上有个腿病,当妈的疼你还来不及哩!赵星说:我的面前妈就别疼了,没救。就这个命。说完,又端起酒跟赵氐喝:在北京就觉得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这次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好聊聊,新年里先喝个酒,祝新年愉快。赵氐一饮而尽,说:我记得上次你打电话火还没发完,你就接着发吧!我洗耳恭听。老四!梅子像从中闻到了一股火药味,赶忙喊了一声,算是提醒。赵星瞪了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赵角说;喝酒,来先敬妈一个,祝您身体健康,万寿无疆!老奶奶一听,忍不住地发笑:还万寿无疆的,皇帝都没活到一万岁,我哪有那个命。赵氐端起酒说:我也敬妈一个酒,祝您长命百岁,您多活一年我们就幸福一年。老奶奶说:你们弟兄四个,就你最小,老三在国外,平时老大老二都让着你,可你为啥就不能改一下呢?赵氐喊了声妈,说:我不改了么?刚才二哥说要发火,我不就心平气和地说尽管发么?反正我最小,再对都是错,我认了。赵星瞅着赵氐,问:啥态度呀?赵氐瞪着赵星:就这态度,我看你是打蛇不死打蚯蚓——欺小怕大。赵星问:谁欺负你了?赵氐说:我看都在欺负我。赵星问:你过细想想,是别人欺负你,还是你在欺负别人?就说你租房子那件事,那是公家的房子,大哥给你救个急,你装修个啥?反过来还找大哥要装修钱,你还是人不是人哪?老二!赵氐把酒杯一摔,我不喊你二哥了,我问你,你咋知道我租的那是公家的房子?赵星一下愣了。赵角接过话头,慢言慢语:请问尊敬的四先生,你又咋知道你租的不是公家的房子?赵氐一下子无语。凡事都要讲证据!赵角又问:你说那房子不是公家的,就肯定是私人的。那这个私人又是谁呢?老四的脸胀得通红,梅子也显出一脸的不自在。赵角继续说:你上次挖空心思的想让老妈传话给我,说有人在告我,是不是提的也是这套房子呀?我之所以没跟你说这件事,就是我压根儿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要真像你怀疑的那样,那房子是开发商送我的礼物,我还能这么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儿吗?再说了,当真是开发商送的,我要那么多房子干啥?我早就把它给你了。古人说一枝之上自有巢父栖身之所;一壶之内便是壶公容身之处。我一家五口,有三室两厅足够了。过去在乡下,爹妈只有三间土坯房,把我们姊妹五个兄弟四个都住下了,另加爷爷、奶奶,九口人在几间土坯房里一挤就是几十年,你们想想,我们哪个住的不比在乡下时宽敞?老四现在是租房,过去单位分的不有房子么?为啥都容不下两个老的?你说我们都进了城,不能把老的丢在乡下。我听你的,就接过来了。你说怕老的跟着过不拢,我认了,我让老的跟着我。你给钱我接,你不给,我从没找你要过,我是老大。你说长兄如父母,我还是认了。啥事我都吃亏行不行?咋就是唤不醒你的良心呢?今天这话我说了就搁在这儿,可老四也务必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解释清楚。你听谁说那房子不是公家的?赵氐冷冷地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个闷酒,瞪着眼睛说:是不是公家的,你自己清楚。赵氐,你再说一遍!赵角忍无可忍了,就像杯子里面再容不下一滴酒。梅子终于说话了,要说我就直说吧,当初建材大院开发时,第一个开发商就公开说若能谈成就送一套房子,院子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个开发商谈成了,那套房子给谁了?你是一把手,不给你给谁呢?
你混账——
你混账!梅子还骂道;就这个时候了,你还蒙谁呢?人家都把证据复印了,已告到纪委了,你跟我们发火有啥用?
赵老四呀赵老四,搞了半天果然是你在玩阴,不就是想要那点装修费么?值得下这么重的手?赵氐把头一昂,那是我的本钱,你该给!你飞机上伸手——找天要去吧!赵角大吼。赵氐说:我看你也是藕眼里的泥巴——难洗干净!
老四!赵星站起来,死死地盯着赵氐,我是老二,当着妈的面说句公道话,你那样做,说得上是佛脸上的金子——有点浅薄,弟兄之间,你总是买小菜带秤杆——斤斤计较,那到社会上又咋做人呢?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今天想胳夹窝里弹棉花——夹攻(弓),我不怕!无论咋说,那装房子的钱,少一分钱都不行!赵氐说完,将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顿时几个酒杯和碗一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四,你到底想咋搞?赵星大喝一声。你说咋搞就咋搞!赵氐毫不服输,把手朝腰里一叉,我可不想挡风板做锅盖——受了冷气受热气!
走!既然这样,还吃啥饭?梅子走上前来拉赵氐回家。赵氐一咬牙,扫了一圈,两手抬起桌子就是一掀,既然吃不成,那就打铁的拆炉子——散伙吧!霎时间,满桌的酒席被掀了个底朝天。
赵星的身上一下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菜肴,老奶奶见状,浑身禁不住又发起抖来,你……你个四鬼,咋就是一只戳破的猪肺泡——争不得半点气呢?赵星抖下身上的菜肴,踩着桌子,猛地扑向赵氐,你个不通人性的东西,让我今天好好收拾你!说完,便把赵氐按倒在地上,狠狠地捶起来。
快救命啦!要打死人啦!梅子见状,拼命地大喊起来。
赵氐仰在地上,两手在地上乱抓。性急之中,他一下看见不远处有一把凳子,便一把拽了过来,用双手举起,对着赵星头顶,狠狠地砸了下去。赵星当即把头一歪,像面条似地瘫在地上。
爸——昆昆拼命地叫着,一把抓住赵氐的衣领,然后站起身来,说了声:小爹,对不起了,是你先下的毒手!说完,便用两手将他举起……
昆昆——老奶奶惊呆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
昆昆犹豫了片刻,走出门外,将赵氐向院外抛去,嘴里骂了句:滚!接着便转身把赵星抱起,朝医院跑去。
赵氐躺在地上,痛苦地咧着牙,半晌也爬不起来。
纤纤和军军从老家回来时,就把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路口,这会儿,他俩送了赵星到医院,又回来接老奶奶。医生说:老奶奶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血压偏高,安静一会就好了。可赵星就不同了,医生照了CT,结论是轻微脑震荡。昆昆哭了。昆昆说,老爸真是命苦,腿病没好,又多了个脑震荡,真是家门不幸啊!老奶奶颤抖着声音说:我就知道,四鬼是稻田里的稗子——不是正苗,这辈子只会当面诵佛经,背后念死咒——阳奉阴违,改不了了,我咋就生了这么个孽畜!
算了,他今天总算大花脸卸妆——现了本来面目,以后我们就全当没有他这个兄弟。赵角边用手为老奶奶舒气边说。昆昆拿着片子,让医生开了药,先让医生为赵星清理血污,打了疤子,接着让赵星到输液室挂起了吊针。
这不是赵局么?大年三十你怎么又到了医院?赵角正在观察室与老奶奶说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他搭讪。他抬头一看,竟是彩菡她妈。大师!他喊着,同她住一个病房那么长时间,他还不知她姓什名谁,又知她是彩菡的母亲,教师出身。什么大师,就叫我赵老师吧!我也姓赵,赵家边子的人。彩菡妈坦然地说。哦,难怪我们这么有缘,原来我们同姓。赵角微笑着说。赵老师问:你们这是咋啦?是不是老奶奶的腿伤又发作了?赵角点着头,只怪我小兄弟不懂事,中午多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酒话,又把我妈的高血压惹发了。赵老师神秘的一笑,我看你那小兄弟呀可能名字有点问题,我总觉得与你们不是同性格的人。名字?我们名字果然有问题么?赵角问。赵老师点点头,你说说你们的名字,我测测看。赵老师问。赵角说:算了吧,你一个教师测什么名字呀?你不信?赵老师问。不是我不信,我是怕说出去……多不好!赵老师说:我当教师时,就留意我所带过的学生们的名字,发现名字跟学业成绩密切相关。退休后我专门拜了师父,研究《易经》,原来人的名字跟命运真的息息相关。不信,你就说说你的弟兄几个的名字,让我测测。赵角说:真的?赵老师说:这还能有假?快说,我还要去外科医生那儿拿出院小结哩!好,那我就说给您听!言罢,便把姊弟五个的名字,连同翠柳的名字写在纸上,递了过去。
赵老师一看,大吃一惊:我的妈呀,你们的名字真是个个了得,怎么都是星宿下凡呀?了不起,你妈生了满屋星宿哩!什么星宿下凡呀?赵角问。赵老师说:你看哪,角、星、奎、氐、箕,属东方苍龙七宿之列,柳属南方朱雀七宿之列,要是我没说错的话,你还有两宿没报给我。赵角说:还有一个毕轸,是我离婚后认识的一个教师。毕轸?赵老师一下惊呆了,那是我们学校有名的白虎,她一个占了两个星宿,一个是西方白虎七宿中的毕,一个是南方朱雀七宿中的轸,这怎么得了?你们一家人全是星宿下凡,不发生世界大战才怪!是么?赵角一听,真的愣了,这赵老师真的有点神!你妈叫啥?赵老师又问:你妈的名字是不是有一个姆字?你咋知道?赵角睁大眼睛问。赵老师说:能生出这么多星宿,她肯定就是星宿的妈。赵角说:我妈叫陈九姆,外号斗姆。是么?这就对啦!斗姆就是北斗七星的母亲,号称是众位星宿之母。咋就这么巧呢?星宿和星宿它妈都下凡到你们家了,这哪会有一天太平日子?赵老师,不,赵大师,你给我好好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赵老师一瞄手表,哟,来不及了,快下班了,我要赶快去拿出院小结,不然,明天就拿不到了。改日,改日我好好跟你说。说完,便一溜烟地朝楼梯口跑去。
妈好些了么?赵角抚摸着老奶奶的手问。老奶奶点着头,身子不再发抖。医生说:可以走了,千万不要再让老人受刺激。赵角说:好的,谢谢。说完,便背起老奶奶朝输液室走去。
赵星挂着针,把头仰在靠椅上,额部的疤子很大,让人看了特别显眼。赵角把老奶奶放在椅子上,老奶奶忍不住地问:老二的脑壳没有事吧?昆昆正欲开口,赵角做着手势,抢先说:没有大碍,就破了一点皮,打一针消消炎就好了。赵星的脸上,眼泪却一直没干,他嘶哑着嗓子说:这老四是不是我们的亲兄弟,动不动就下这种毒手,这次……我真的凉心了,我与他的兄弟缘份算是没了。老奶奶咳了一声,轻轻地嚷道:说的啥话?打破头血破脑,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古言就说墙内打自己,墙外打别人,别看你们打得厉害,遇上别人打你们看看,老四帮的肯定还是你们兄弟。赵角说:我们兄弟之间怕是不指望那一天了。赵星嗯了一声,我这一辈子不想理他了,他……太不是东西!去年他在北京打工做的那些事儿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把我当成他的二哥,真把人气死了。昆昆说:别上气,医生说上气不利脑震荡恢复。老奶奶听了一愣,啥?老二成了脑震荡?说着,手又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赵角对昆昆使了个眼色,昆昆赶忙改口,不是的,医生说让爸爸不能生大气,生大气怕产生脑震荡。老奶奶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我以为你小爹把你爸打成了脑震荡,要真那样,我当妈的都不会依他。赵星说:我就是看着妈的面子这些年来都让着他,可他太不知趣,仗着自己小,处处扬叉无道,好象我们处处欠他的,太让人失望。赵星说着,眼泪顺着鼻尖流了下来,最后说了句:哪有他打工来往的车费要当哥哥的报销的!这句话好像过于沉重,自动把下面的话划上了句号。
赵星不再说了,兄弟间的往事是那样的不堪回首。赵角说:可能我们兄弟几个真的是星宿下凡,在上界没修好,来到凡间互相打磨的。赵星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看他那模样,像个什么星宿?赵角说:氐宿呀,我是角宿,你是星宿,姐是箕宿,老四是氐宿,都是在东方七宿之列哩!谁说的?赵星问,赵角说:刚才一位老师说的。昆昆一听来了兴趣,我查查看,看是不是真的。说完,便打开手机,不一会,昆昆大喊,查到了,查到了,氐宿,东方七宿中资格最老的星宿,主明庶风。赵角一愣,难怪老四心里着急,处处与我们作对,原来他心中有大委屈!赵星说:什么大委屈?完全是太私心。赵角说:他在上天资格比我们老,下来后都排在老四,肯定不服气了。老奶奶听了一笑,别听他瞎说了,你们的名字是我起的,什么星宿下凡哪,那是她盲人拽绳子——瞎扯!
赵星的脸上泛起一阵不经意的微笑,妈的这句话还真有点意思,盲人拽绳子不是瞎扯是什么?既然我们都是星宿下凡,为啥哥哥跟他人的性格不一样呢?从小哥哥就善良,有一次我胸口闷,几天没吃饭,跑到胡湾舅爷家借了辆自行车送我到城里医院检查,回来时不小心将一辆自行车撞了,赔了两块钱,还剩下一块钱,哥哥给我买了碗面条。我吃了,心里就好多了,哪像老四,在北京他嘴歪了,我买鳝鱼划血给他治,一连半月,攒了七八根鳝鱼,原计划焖了兄弟俩好好喝几盅的,没想到等我去焖时,他却说早拿到餐馆加工吃了。他也是星宿,而且资格最老,为啥跟哥哥格格不入呢?他委屈,我看他连排老四的资格都不够。
赵星刚说完,昆昆又接上话茬:关于大伯,我爸从小就嘱咐我,大伯对我们有恩,叫我不要忘记。我读书时米是大伯送的,钱是大伯给的,每年过年年货都是大伯办的,爸爸说那几年我们那个家简真就是大伯撑着。过年时,爸爸老对我说:你大伯的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上的,就看你这一辈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大伯的恩。赵角说:其实,不值得记。我是帮过,但没有把你们拉起来。九六年那年,你爸说要办蘑菇厂,声称有五佰块钱就能赚一万块。我将那月的工资全给了你爸,可到年底,他没赚钱反倒亏了!想起来不帮要比帮了好,要是我不帮,说不定你爸不会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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