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仕钊
《孟浩然诗传》
第六章 第二节
朝宗荐约偕入京 浩然酒友误引谒
孟浩然吴越之地游历几年后回到襄阳,还归涧南园,依然在南山和鹿门山来回隐居。此间,与旧友会面,谈及这三年多的江南之旅,他心中不免怅然,年过不惑,依旧还是一介乡野书生。
在孟浩然返回家乡一月左右,新上任的山南东道采访使兼襄州刺史韩朝宗来到州府。韩朝宗的父亲韩思复曾在开元十二年和开元十三年做过襄州刺史。韩思复去世之后,当时的襄阳县令卢僎与孟浩然为他刻立石碑。
韩朝宗站在父亲的碑前,感慨万千,父亲曾经将襄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自己此番来到襄州上任,在父亲的盛名之下,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韩朝宗也把孟浩然这个名字记在心中。韩朝宗上任后,为了对襄州有更多的了解,一面巡视乡里,一面为百姓祈雨。回到州府,韩朝宗组织了一次宴会,邀请襄阳名人学士,孟浩然当时在襄阳已颇具盛名,也被邀请来参加宴会。
宴会在州府东斋举行,孟浩然坐在不显眼的角落。在众人的簇拥下,韩朝宗走进东斋。五十岁左右,身体强健,面带红光,孟浩然端详了走在人群之中的韩朝宗。这时有侍从走到孟浩然身旁,轻声示意他说刺史大人请他到首席上坐。孟浩然十分惊讶,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竟然对自己如此重视,于是跟随侍从坐到韩朝宗身边。韩朝宗与在场的人寒暄了一阵,又致辞感谢,才回到孟浩然等人早已坐好的首席坐下。
宴会之上,韩朝宗与孟浩然相谈甚欢。宴会结束之后,韩朝宗又把孟浩然请到自己的起居之所,孟浩然向韩朝宗讲述自己十几年来的经历,并将内心的愁苦也一股脑地向韩朝宗倾诉出来。听了孟浩然的经历,韩朝宗为孟浩然感到惋惜,他认为孟浩然这样的才子不应该埋没在乡野之中,于是打算向朝廷举荐孟浩然。
这一年的冬天,韩朝宗准备进京觐见玄宗。玄宗曾下诏令五品以上清官及刺史各举见一人,韩朝宗心里早已把要举荐的人选锁定在了孟浩然身上。不过,推荐孟浩然也令韩朝宗感到挠头,孟浩然进士不第,没有任何为官的经验,应该怎样向玄宗皇帝推荐孟浩然才好呢?韩朝宗转念想,孟浩然精通音律,善工诗赋,或许可以为宫廷填词作曲。
拿定了主意之后,韩朝宗请孟浩然来到州府,告知孟浩然自己要向朝廷举荐他。孟浩然感谢韩朝宗的知遇之恩,自己终于又有机会步入仕途,展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让他倍感欣慰。但得知韩朝宗打算推荐自己去做乐工之类的工作,孟浩然大失所望,这与自己的理想相差太远。但还是答应了韩朝宗。
然而到了约定的日子,韩朝宗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孟浩然来后,一起去京城面圣。谁知孟浩然这里恰恰有朋友来访,在与文友们交谈中,竟然忘记了要和韩朝宗一起去京城这档子事情。韩朝宗一等,不见孟浩然的影子,着人去催。孟浩然与几个朋友饮酒谈诗,兴致正浓。好友见有州府差人相催,怕孟浩然饮酒失约,特意提醒道:“君与韩公有期,千万莫要失约!”谁知道孟浩然一听就不高兴了,抱怨朋友:“我已经喝了酒,正是身心欢乐痛快之时,哪有空管其他那事情?”就这样,孟浩然与朋友们继续着他的酒兴,再次错失了进入仕途的机会。韩朝宗见催不来孟浩然,只好自己赴京办自己的官差去了。
此事之后,孟浩然若无其事地住在自己的草庐里,每天在山坡下的园圃荷锄劳作,种瓜栽菜。闲暇之余,把酒吟诗,自在其乐。秋下时节,瓜菜满园,看到劳动的这些成果,孟浩然搭心里有些许满足。附近的田户人家也都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之中。经常有朋友到孟浩然的涧南园或是南山坡草庐,与孟浩然谈天说地,饮酒赋诗。孟浩然也经常到附近的朋友家串门聊天。与他家相距六七里地,环境幽美的陈家庄是他登门访友的好去处。因为那里山水环抱,有泉、有井、有潭、有洞、有溪、有田、有菊,还有龙泉寺。这天,恰恰有人邀请到庄上的一个农户家去吃鸡黍饭,孟浩然欣然应允。
来到老朋友的家园,见院子里已经置好了桌椅板凳,四个男人就在屋外场院开始饮酒吃饭。时不时,女主人从窗户向外递菜。场院环境恬淡闲适,好不优雅。两只鸡和一只猫候在饭桌周围,地上烧水炉、陶水罐、小凳和蒲扇,一派和乐好客、热气腾腾的农家生活景象。孟浩然几杯酒下了肚,言辞也活跃了起来。朋友助兴,对他说:先生又有诗作出来?孟浩然问:你说这场面如何?朋友当然说好。孟浩然说:就是好!我们还要来的。你不信?我用诗作证——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朋友们一起欣赏孟浩然的诗句,从中体会这其中的快乐和友谊——
老朋友准备丰盛的饭菜,邀请我到他田舍做客。
翠绿的树林围绕着村落,一脉青山在城郭外隐隐横斜。
推开窗户面对谷场菜园,共饮美酒,闲谈农务。
等到九九重阳节到来时,我还要来这里观赏菊花。
从诗中,我们可见孟浩然彼时的心情。这真是一首好的田园诗,就是今天的人们读来,也会感叹那农家场院的热烈气氛。诗篇描写农家恬静闲适的生活情景,也写老朋友的情谊。通过写田园生活的风光,写出作者对这种生活的向往。全诗十分押韵。诗由“邀”到“至”到“望”又到“约”一径写去,自然流畅。语言朴实无华,意境清新隽永。诗人以亲切省净的语言,如话家常的形式,写了从往访到告别的过程。其写田园景物清新恬静,写朋友情谊真挚深厚,写田家生活简朴亲切等,都令人佩服。
全诗描绘了美丽的山村风光和平静的田园生活,用语平淡无奇,叙事自然流畅,没有渲染和雕琢的痕迹,然而感情真挚,诗意醇厚,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学情趣,从而成为自唐代以来田园诗中的佳作。一、二句从应邀写起,“故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客。三、四句是描写山村风光的名句,绿树环绕,青山横斜,犹如一幅清淡的水墨画。五、六句写山村生活情趣。面对场院菜圃,把酒谈论庄稼,亲切自然,富有生活气息。结尾两句以重阳节还来相聚写出友情之深,言有尽而意无穷。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具”和“邀”说明此饭局主人早有准备,说明了故友的热情和两人之间的真挚的情感。“感惠徇知”在文学艺术领域真挚的情感能催笔开花。故人“邀”而诗人“至”,大白话开门见山,简单而随便。而以“鸡黍”相邀,既显出田家特有风味,又见待客之简朴。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走进村里,诗人顾盼之间竟是这样一种清新愉悦的感受。这两句上句漫收近境,绿树环抱,显得自成一统,别有天地;下句轻宕笔锋,郭外的青山依依相伴,则又让村庄不显得孤独,并展示了一片开阔的远景。由此运用了由近及远的顺序描写景物。这个村庄坐落平畴而又遥接青山,使人感到清淡幽静而绝不冷傲孤僻。正是由于“故人庄”出现在这样的自然和社会环境中,所以宾主临窗举杯。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轩窗连接屋里屋外,屋里是女主人递菜,屋外是客人饮酒。“开轩”二字也似乎是很不经意地写入诗的,细微的动作表现出了主人的豪迈热情,其中也有客人的互动。窗外群山环抱绿树成阴,场院内推杯换盏,这幅场景,就是无与伦比的古人诗酒田园画。“场圃”的空旷和“桑麻”的话题又给人以不拘束、舒展的感觉。读者不仅能领略到更强烈的农村风味、劳动生产的气息,甚至仿佛可以嗅到场圃上的泥土味,看到庄稼的成长和收获。有这两句和前两句的结合,绿树、青山、村舍、场圃、桑麻和谐地打成一片,构成一幅优美宁静的田园风景画,而宾主的欢笑和关于桑麻的话语,都仿佛萦绕在读者耳边。这就是盛唐社会的现实色彩。也是孟浩然诗篇中的大唐气象。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深深为农庄生活所吸引,于是临走时,向主人率真地表示将在秋高气爽的重阳节再来观赏菊花和品菊花酒。淡淡两句诗,故人相待的热情,作客的愉快,主客之间的亲切融洽,都跃然纸上了。杜甫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中说:“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杜甫诗中田父留人,情切语急;孟浩然诗中与故人再约,意舒词缓。杜甫的郁结与孟浩然的恬淡之别,读者从这里可以窥见一些消息。
这首诗没有渲染雕琢的痕迹,自然的风光,普通的农院,醇厚的友谊,这些普普通通的生活场景,充满浓郁的美学情趣。这种淡淡的平易近人的风格,与诗人描写的对象——朴实的农家田园和谐一致,表现了形式对内容的高度适应,恬淡亲切却又不是平浅枯燥。它是在平淡中蕴藏着深厚的情味。一方面固然是每个句子都几乎不见费力锤炼的痕迹,另一方面每个句子又都不曾显得薄弱。他把艺术美融入整个诗作的血肉之中,显得自然天成。这种不炫奇猎异,不卖弄技巧,也不光靠一两个精心制作的句子去支撑门面,是艺术水平高超的表现。正是因为有真彩内映,所以出语洒落,浑然省净,使全诗从“淡抹”中显示了它的魅力,而不再需要“浓饰盛妆”了。
孟浩然的五言律诗,往往以简朴着墨,淡淡而述写出诗人应邀到一位农村老朋友家做客的经过。在淳朴自然的田园风光之中,主客举杯饮酒,坐话家常,充满生活气息和闲适情趣,表现了诗人和朋友之间真挚的友情。这首诗初看平淡如水,细细品味就像是一幅画着田园风光的中国画,将景、事、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孟浩然的心情,从未因为不入朝进仕而抑郁,他总是乐观开朗的,就连有朋友失约,他也是安然若泰——
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孟浩然仕途无望,居家期间便常与好友相聚,或出游赏景,或饮酒怡情,或访僧寻道。他曾在僧人业师的寺庙里住了一段时间,并且还与好友丁大(名丁凤)相约一起来僧舍共宿。没想到,孟浩然在庙外苦等半日,却被丁大放了鸽子,于是写下了这首《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诗。
整首诗中前三联都是在写景,描绘山寺附近黄昏时美景。首联“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夕阳西下,山川蒙烟,一派薄暮沉沉之色。紧接着颔联颈联罗列夜色下的典型意象:松、月、风、泉、樵夫、烟霭、山鸟。既有视觉上的静态,又有听觉上的动态,既有感觉上夜凉,也透露出心境上孤寂。细致入微地传达出日暮山间的景,清新幽静,也委婉含蓄地表达出诗人期待好友之音的心情,韵味十足。
到结尾两句,孟浩然才点出心中对好友有约不至的期盼:“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虽然望眼欲穿地等到了夕阳西落,诗人却并未焦虑抱怨,而是颇有儒雅风度,仍以琴相候。只不过这“琴”是“孤琴”,多了几分孤清之感,也极为贴切此刻满山的“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之景和诗人内心孤寂期待之情。
这首诗可谓蕴藉空灵,笔意微妙而自如,写景诗中有画,写情委婉含蓄,读罢意蕴悠长。后世诗家评价这首诗曰:与王右丞《过香积寺》不相上下!
过香积寺
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这是一首描写景物的游览诗。香积寺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南子午谷中,又名开利寺,今犹存。诗人大概是第一次到这里游览,路径不熟,所以诗中多用疑问和猜测的口气,同时也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对沿途的景物特别感到新奇,印象也特别深刻。
首联两句说诗人只听说过香积寺,但不知究竟在哪里,入山数里,走进了云雾缭绕的山峰中。颔联两句说山间古木森森,人迹罕见,诗人正在迷惑迟疑间,蓦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悠扬的钟声。“何处钟”承首句“不知香积寺”而来,正因为诗人不知寺院在何处,所以也就不知道钟声来自何方。但这只是当时瞬间感受的实录,事实上,诗人由数里云峰、古木无径的深山之中,最后找到香积寺,还是依靠这古刹钟声的导引召唤。只不过诗人将缘钟觅寺的情节省略掉了,集中而突出地表现山行中刹那间的感受。
诗人此行是去佛寺游览礼拜,旅途中的渺渺云峰、森森古木,同时也象征着心灵上的迷茫恍惚,无所适从,依稀隐约的钟声把诗人从困顿妄想的状态中唤醒,启悟了他的禅心灵性,从灵魂深处去捕捉那神秘的节奏,感受禅定所带来的愉悦。但是由于诗人写得空灵超脱,如野云孤飞,不着迹象,所以这一层隐意反不易被读者看破。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这两句都是倒装句子,意思是说山泉因受到高险石头的阻挡,发出低沉的响声,深山松林,一片葱郁,气候阴凉,就连那照在青松上的阳光也给人寒冷的感觉。“咽”与“冷”极传神,见用字之妙。写泉声着一“咽”字,则幽静之状恍然;绘日色用一“冷”字,则深僻之景若见。这就是前人常说的“诗眼”。这两句还利用古代汉语的特点,省略了介词,词性活用,没有时态变化,使空间意象并发映出,在一定程度上呈现了语言指义前的多层空间关系和兴象的复义效果,暗示出一种超越时间、因果关系静观体知的禅趣。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这两句是说深潭本是毒龙潜居的地方,傍晚诗人见到潭中已空,想必毒龙已被高僧制服了。安禅,指佛教徒坐禅时心神安定,别无他念,一心向佛。毒龙,指人的邪思妄想。末两句借用佛典,表明闻法悟道后身心晏然,入于禅定,降伏妄想之意。
这首诗题为 “香积寺”,但并没有正面渲染寺院庙宇的宏伟庄严,而是采取侧面烘托、暗示的方法,不言山寺,而山寺自在其中,达到了深山藏古寺,欲隐弥彰的艺术效果。虽着意描写了山中的幽静,但并没有一味地从寂静无声上用力,反而特别地指出隐隐的钟声和呜咽的泉声,这样非但没有扰乱整个环境的幽静,反而更增添了丛林古寺的僻静之感。从动静的矛盾关系讲,这就是通常所讲的“鸟鸣山更幽”;从哲理上讲,就是愈闹则愈静的禅理。
这首诗在结构上也很有特点。首句用一否定词“不”领起,极超忽高妙,第四句从文意上本应与首句相接,谓未见寺而闻钟,感到诧异,但在二、三句分别插入“数里云峰”、“古木无径”两个景语,这样,不单使人觉得路途幽长曲折,语意也显得婉转迂回了。使一、四两句在起承连接中极尽变化之能事。诗的最后两句,由景入理,归旨佛法,但因“薄暮空潭”仍为眼前环境,神秘的宗教体验过程用触景感物的形式表现出来,过渡浑然无迹,没有截分两橛之感。所以全首仍为整体,浑成一片,虽有奇句,不碍自然。
孟浩然与王维,都是写佛教的诗篇,然而,两个人的着笔点是有不同的。本书在以后得有关章节,将有比较叙述,此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