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仕钊
《孟浩然诗传》
第六章第三节
引荐李白反自躬 送往迎来非己身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文人相轻的现象屡见不鲜。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到的傅毅和班固,“家有弊帚,享之千金”,似乎是文人相轻的起源,也可能是为“文人相轻”提供了一种解释。但是在孟浩然这里,不是文人相轻,而是“文人相重”,是互相尊重。因为王维与卢象多有交往,在王维那里,卢象知道了孟浩然是襄阳的一位不可多得的诗人,所以,在卢象到襄阳任县令不久,在岘山宴请韩朝宗、张愿、崔宗之,也邀请了孟浩然去作陪。
韩朝宗与孟浩然见面,并没有提及上次失约之事,两人和好如初。韩朝宗有一个优点,就是喜欢有才干的年青人。喜欢举荐晚生后辈,他先后将崔宗之、严武、蒋沇等人举荐到朝廷,消息传开后,韩朝宗就成为了读书人心目中的“伯乐”。
孟浩然与卢象结识后,两个人常有交往,也从中了解到卢象的文学爱好,卢象善于写亲情诗。还了解到卢象与李白、贺知章、王维、王结兄弟、崔颖、李顾、储光毒、裴迪、祖咏、基毋潜、崔兴宗等人都有朋友之谊,相互之间写诗酬答、寄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在文学史和相关资料中也可查阅卢象诗集中有《送祖咏》、《送荼毋潜》等酬赠之作。李白有《赠卢司户》诗,李颇有《寄司勋卢员外》等。宇文所安在《盛唐诗》中将卢象列为第一代京城诗人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们因为社交联结,诗歌唱和,具有共同的诗歌审美趣味。在这个京城诗人群体中,主要有卢象、王维、裴迪、崔颖、王绪、储光毒草、崔兴宗等人。《全唐诗》中有卢象、王维、王绪、裴迪、崔兴宗等同题吟咏《青雀歌》。除此之外,这个群体还常常同游、酬赠。如王维诗集中有《与苏卢二员外期游方丈寺而苏不至因有是作》、《过卢囚员外宅看饭僧共题七韵》、《与卢象集朱家》、《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等诗,崔兴宗有《酬王维卢象见过林亭》、祖咏有《归汝坟山庄留别卢象》、《长乐驿留别卢象裴总》,王绪有《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裴迪有《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崔颖有《赠卢八象》等,他们的交游和诗歌酬唱成为盛唐京城诗坛一道靓丽的风景。
亲情诗是卢象诗歌的重要内容之一。《八月十五日象自江东止田园移庄庆会未几归汶上小弟幼妹尤磋其别兼赋是诗三首》表现了卢象与其弟妹之间深厚的感情。这三首诗俱见《王维集》,第一首题云《休假还旧业》,第二、第三首题曰《别弟妹》。可以说,卢象与孟浩然的交往,完全是文人气息相投。
由于卢象的这层关系,韩朝宗对孟浩然也格外亲近。由于韩朝宗有读书人心目中的“伯乐”之说,外地不少来拜访韩朝宗的文友到了襄阳,首先找到孟浩然。这天,在安陆入赘到许家当女婿的大诗人李白再次来到襄阳,李白想借孟浩然之方便拜访韩朝宗,希望得到韩的荐引。这一过程,在后来甚至传为一个“神话”,一个因为有名气的李白拜访韩朝宗的“神话”。因为李白说:“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是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的句子。
《与韩荆州书》约作于734年(开元二十二年),李白在襄阳(今属湖北)所写。韩荆州,即韩朝宗,时任荆州长史兼襄州刺史、山南东道采访使。李白抱负宏大,自称“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但他不欲经由进士、明经等常规考试进入仕途,而企图一朝蒙受帝王赏识,获得重用。故广事干谒,投赠诗文,以表现才能,培养声名。作此文前,已多次上书和谒见地方长官,又曾入京谋求出路,未果。本文也是干谒之作,故极称韩朝宗善于识拔人才,希望获得接见和称誉。李白《与韩荆州书》是他初见韩时的一封自荐书。文章开头借用天下谈士的话--“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赞美韩朝宗谦恭下士,识拔人才。接着毛遂自荐,介绍自己的经历、才能和气节。文章表现了李白“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的气概和“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自负,以及他不卑不亢,“平交王侯”的性格。文章写得气势雄壮,广为传诵。
李白的《与韩荆州书》在创作上颇具个性。他在漫游荆州时,听说荆州长史韩朝宗喜欢推荐有才之士,便写了这封求荐的信。对于古人而言,尽管这样做也是正常的,但也总是有求于别人的事情。文气大体上总是以谦抑为好,就是说自己的优点,也应含蓄一点。然而李白这篇求荐书,却完全将自己放在与对方平等的地位上,毫无掩饰地讲述自己的才华。把一篇求荐文章,写得文气纵横恣肆,气概凌云。这同样反映了李白纯真无邪的诗人气质,决不因求人而有半点委琐的私意、屈懦的鄙态。这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才华足以用世,而其用世之志,则在于忠义奋发、以报君国。故求韩荐己,同样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而想象韩如能荐己,同样是出于这一片公心。两片公心的相识,两位贤士的相与,这中间自然不必要有任何世俗的表现。这样,就将这封信写得极其光明磊落,内心无私,文风自然就能尽情地抒发。为此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篇原本是世俗交际的文字,却犹如他的诗一样,充分表现出他的个性。这里面所具有的,正是“天生我才必有用”那样的自信。
《与韩荆州书》在写作艺术方面的特点是顿挫跌宕,起伏照应。由古及今,以古人喻韩朝宗达三四次之多。渐次道来,而意在言外,发人深思。一些佳句流传至今,如“龙蟠凤逸”、“颖脱而出”、“扬眉吐气”等。典故使用也恰当得体,起到了激发韩朝宗的作用。
尽管李白的文章写得如此之好,但在韩朝宗看来,却多了几份忧心。韩朝宗在赞美了李白几句之后告诉李白,若是仕途加身,晨不可安睡,酒不可狂饮。必须得守规矩,谨言慎行。看到李白的个性,韩朝宗不无担心。始终没有去推荐李白。
任何事情总有两面,韩朝宗有读书人心目中的“伯乐”之称,正是此优点,也给韩朝宗自己带来麻烦。开元二十四年(736年)韩朝宗因“私其所亲”,即私自提拔自己的亲信而贬官。孟浩然尽管最终错过了韩朝宗的举荐,但对他非常感激,在韩朝宗被贬官离开襄阳时,孟浩然作了一首《送韩使君除洪州都曹》送给他。
送韩使君除洪州都曹
述职抚荆衡,分符袭宠荣。往来看拥传,前后赖专城。
勿翦棠犹在,波澄水更清。重推江汉理,旋改豫章行。
召父多遗爱,羊公有令名。衣冠列祖道,耆旧拥前旌。
岘首晨风送,江陵夜火迎。无才惭孺子,千里愧同声。
送走韩朝宗不久,张子容做满奉先县令,休沐还乡,回到襄阳。与孟浩然、王迥等人在江边酒楼相聚。孟浩然也有诗作记载这些迎送往来——
奉先张明府休沐还乡海亭宴集
自君理畿甸,予亦经江淮。万里书信断,数年云淮乖。
归来休浣日,始得赏心谐。朱绂恩虽重,沧州趣每怀。
树低新舞阁,山对旧书斋。何以发秋兴,阴虫鸣夜阶。
孟浩然与张子容两人可以说是“发小”级别的朋友,两个人的居家也不远,而且,孟浩然曾邀请张子容一起去鹿门山隐居过。他们一同参加襄阳县的科举考试,孟浩然名列前茅,因为家乡人张柬之宰相被朝廷罢官,死在被贬的路上。孟浩然对当朝的腐败失去信心,因而不参加襄州府的科举考试,这就是当年的“罢考”事件。张子容虽有义愤,不至于“罢考”,结果顺利地通过州考、朝廷的科考,被朝廷委以县令之职。张子容这次回襄阳,算是衣锦还乡。我们用现代通俗的语言来看看孟浩然的这首诗——
我与你曾经相识于统治辖区,而我后来也曾行走过江淮地区。然而在这万里之间,我们的书信联系断绝了,多年以来天各一方。如今你回来了,不再为政务所困扰,可以心情愉悦地欣赏自然美景。即使你的官职很重要,但我等常怀念那些沧海桑田的故事和趣事。现在有新树低矮的舞阁,对面是旧时的书斋。当然,秋天的气息使我等更加兴奋,因为夜晚的蟋蟀在阶梯上发出阵阵鸣叫声。
孟浩然的笔法仍然是简朴、直接把自己摆进诗作中,令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在陪李白拜访韩朝宗的时候,孟浩然一直是矛盾的心情。他想想韩大人对李白讲的话,想想自己对待韩大人的苦衷,陷于了深深的反思之中。从幼年的刻苦学习到青年的壮志凌云,从参加襄阳县科举考试第一名到自己罢考州府,从洛阳——长安献赋进仕,到面见皇上而令皇上误解错失为官机遇,从避难蜀川到吴越游历,最后回到家乡隐居田园。孟浩然心想,可能自己要终老乡间了。
再看看襄阳府、襄阳县的地方官们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孟浩然自己所熟悉的官员,不是遭陷害被贬,就是频繁调动而行羁旅之苦。这迎来送往的官员,那一个又比自己幸运呢?自己仕途身不由己,这些官员们又何况不是仕途身不由己呢?
要说孟浩然的才学,也的确得到过像张说、张柬之、张九龄这样的宰相大臣们的赏识,也确实被这些大臣们动过心思,想推荐孟浩然入朝为官。无奈天不左佑,机会好像来了,转而又失去,好像昙花一现的梦想。就在孟浩然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闷之际,又有两位州府官员在为孟浩然思考入府当幕僚的计划。这一计划,与一位大臣被贬出京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