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三十五讲
人类真正的和谐就是没有圈子
人类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圈子”的建构史。从原始社会的血缘部落,到现代社会的阶级、民族、国家乃至各种亚文化群体,我们似乎始终习惯于以“我们”与“他们”的二元框架来认知世界、安顿自身。圈子,作为人类基于血缘、地缘、信仰、利益、兴趣或意识形态而形成的排他性共同体,既提供了身份认同的温暖港湾,也铸就了隔阂与冲突的冰冷高墙。然而,当我们凝视人类文明的终极愿景——真正的和谐时,便会赫然发现:真正的和谐,并非圈子的共存共荣,而是圈子的彻底消解。人类真正的和谐,就是没有圈子。
这一论断并非空想的乌托邦呓语,而是基于对人类历史逻辑、社会心理及未来趋势的深刻洞察。本文旨在以磅礴之势,彻底“抹掉”圈子的存在,论证其作为人类迈向更高文明形态的必然归宿,并揭示其何以成为引领未来的根本路径。
一、圈子的宿命:从温暖摇篮到冰冷囚笼
要“抹掉”圈子,必先“解剖”圈子。圈子的诞生,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与初期进步性。
在生产力极端低下的蒙昧时代,单个个体无法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血缘、地缘关系构成了最原始的“圈子”——部落。这是人类最早的“命运共同体”,其内部基于血缘亲情与生存协作形成朴素的互助与共享机制。对外,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与敌视。此时的圈子,是人类生存的“摇篮”,是抵御外侮、延续种族的必要组织形式。正如《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所言,智人之所以能战胜其他物种,关键在于能够“灵活大规模合作”,而合作的根基,正是基于共同“虚构故事”所形成的圈子,如部落、宗教、民族。
然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特别是私有制与国家的出现,圈子的性质开始发生质变。它从生存的协作体,演变为利益的分割体与权力的竞技场。国家的建立,是地缘圈子的高级形态,对内确立秩序,对外发动战争。民族的形成,是文化圈子的凝聚,带来了独特文明,也滋生了民族优越感与排外情绪。阶级的产生,是经济地位圈子的固化,导致了剥削、压迫与社会撕裂。圈子,开始从“摇篮”走向“囚笼”。
历史上无数次战争、冲突、歧视,其深层根源,无不与“圈子”有关。无论是古代罗马与迦太基的殊死对决,中世纪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十字军东征,还是近代两次世界大战的血雨腥风,其背后都闪现着民族国家圈子、意识形态圈子、文明圈子激烈碰撞的影子。圈子划定了“我们”的边界,也就定义了“他们”的敌人。圈内的互助与团结,往往以对圈外的漠视、排斥乃至掠夺为代价。圈子的存在,天然蕴含着分裂与对抗的种子。人类的文明史,一定程度上就是圈子边界不断拓展、冲突层次不断升级的历史。
二、圈子的幻象:虚假的“优越感”与真实的“牢笼”
圈子的维系,需要一套复杂的心理机制与文化叙事。它给个体提供了一种廉价的、虚幻的“优越感”与“归属感”,而个体往往甘愿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首先,圈子催生“内群体偏爱”与“外群体同质效应”。社会心理学研究表明,人们会不自觉地偏爱自己所属的群体,认为圈内成员更优秀、更多样化、更富有人性;而对外群体成员,则倾向于将其视为“千人一面”,并赋予更多负面刻板印象。这种心理偏差,是歧视、偏见乃至种族灭绝的温床。纳粹德国将犹太人塑造为“非人”的寄生虫,卢旺达大屠杀中胡图族对图西族的极端仇视,都是这种圈子心理被极端政治力量引爆后的惨痛悲剧。
其次,圈子制造“身份政治”的迷障。在现代社会,圈子以更加多元、隐蔽的方式存在:职业圈子、教育背景圈子、兴趣爱好圈子、网络社群圈子……这些圈子在满足个体个性化需求的同时,也加剧了社会的“巴尔干化”(Balkanization)。人们沉溺于信息茧房和回音室效应,只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人交流,不断强化固有偏见,对不同圈层的认知鸿沟日益加深。社交媒体算法更是推波助澜,它将人群切割成无数个利益与兴趣高度同质化的微小圈子,表面上促进了“精准连接”,实则深刻瓦解了全社会层面的共识基础。美国社会的“文化战争”、网络空间中的粉黑大战、不同饭圈的互相攻击,皆是圈子文化导致社会精神撕裂的鲜活例证。
再次,圈子成为个人自由与潜能释放的桎梏。每个圈子都有其不成文的规范、等级、话语体系和“政治正确”。个体为了在圈子中获得认同与资源,往往需要压抑自身真实的想法,遵循圈子的行事准则。无论是学术圈的门派之争,艺术圈的流派之见,还是职场中的派系林立,圈子都在无形中塑造着个体的思维方式、价值判断和行为模式,扼杀创新与批判性思考。一个在圈子里如鱼得水的人,可能只是一个出色的“圈内演员”,而非一个思想自由、人格完整的独立个体。圈子给予你身份,也同时给你套上了枷锁。
更重要的是,圈子制造的是一种“和谐的幻象”。当不同圈子之间达成暂时的力量平衡或利益妥协时,人们常称之为“和谐”。比如,多元文化主义倡导的不同族群“和而不同”,国家间的多极格局维持的“恐怖平衡”。但这绝非真正的和谐。真正的和谐应是心灵的无碍沟通与价值的深度共鸣,而非基于实力计算的“冷和平”或基于表面尊重的“互不干涉”。圈子的边界依然存在,潜在的猜忌与敌意依然蛰伏,一旦平衡被打破,冲突便会再次浮现。这种“和谐”,不过是圈子战争间歇期的休战状态。
三、抹掉圈子的必然:历史大势与人性解放
既然圈子根深蒂固,且有其历史功能,那么“抹掉圈子”是否可能?是否必要?答案是:不仅可能,而且必要;不仅是道德理想,更是历史必然。
从历史大势看,人类文明的演进,本身就是一部“圈子”不断“扩容”与“破壁”的历史。 人类的认同与协作范围,从最初的血缘家族,到部落联盟,到城邦国家,到帝国,再到现代民族国家,乃至区域共同体(如欧盟),其边界一直在持续扩展。每一次扩展,都意味着对原有圈子的“抹掉”或“超越”。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国民”身份,对于中世纪只知“领主”与“教民”的欧洲农民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大圈子”。同样,我们今天视为圭臬的“国家主权”,在未来的历史回望中,或许也只是人类迈向全球共同体途中的一个阶段性圈子。
推动圈子边界不断扩展的根本动力,是生产力的发展、技术的进步与交往的深化。蒸汽机与铁路“抹掉”了地域的隔阂,催生了现代民族国家与国内市场;互联网与信息高速公路正在“抹掉”信息的壁垒、文化的孤岛,让全球实时连接成为常态。资本、信息、人员、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流动,其速度、广度与深度已远超以往任何时代。地球已然成为“地球村”,任何单一国家、民族、文明都无法孤立解决气候变化、核扩散、人工智能伦理、全球大流行病等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这些挑战,本质上是“无国界”的,它们不认任何人为划定的圈子边界。应对这些挑战,要求人类必须超越民族国家的圈子思维,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视角采取集体行动。圈子的“扩容”压力,已达到一个临界点——它要求人类彻底抹掉所有形式的排他性圈子,走向真正的“类存在”。
从人性解放看,抹掉圈子是实现人的自由与全面发展的前提。 马克思曾描绘共产主义社会的愿景:人的异化被消除,每个人都可以“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不再被固定的社会分工和阶级身份所束缚。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无圈子”的社会。在那里,阶级、职业、城乡、脑体之间的对立与界限被彻底打破。个体不再从属于某个单一的经济、政治或文化圈子,而是能够自由地发展自己的多重潜能,在不同的情境下以不同的方式与全人类进行协作与交往。圈子的抹掉,并非要消灭文化的多样性或个体的独特性,恰恰相反,是要消灭强加于个体之上的、由出身、地域、职业等偶然因素决定的身份枷锁,让每个人都能以纯粹“人”的身份,自由地探索世界、表达自我、与他人建立真诚的连接。没有圈子的世界,是一个没有“他者”的世界,只有“我们”中的不同个体。歧视、偏见、仇恨的根源——“我们”与“他们”的二元对立,将从根本上消失。
四、爆点论证:从虚构的“故事”到真实的“共鸣”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人类社会的基石,是“共同的虚构故事”。无论是国家、法律、货币,还是公司、民族,其本质都是“主体间现实”——存在于人们共同相信的想象之中。圈子,本质上也是一套“虚构故事”:民族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阶级是基于经济关系的想象划分,亚文化圈子共享着想象的符号与仪式。这些故事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能激发大规模的人类合作,但也因此制造了圈子的壁垒。
要“抹掉圈子”,最根本、最彻底的路径,就是用一套更具包容性、更富生命力的新“故事”去替代那些旧的、排他性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人类共同体”或“生命共同体”。这个故事的核心叙事是:我们首先是人类,然后才是某个国家、民族、阶级或文化的成员。我们共享同一个星球、同一份基因、同一种未来。我们的基本需求、情感、尊严与权利,远远大于我们的差异。
这个“人类共同体”的故事并非空中楼阁,它有着日益坚实的现实基础:
基因科学的启示: 现代基因研究早已证明,所有人类拥有共同的非洲起源,全人类的基因差异极小,所谓的“种族”差异在生物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人类是一个血脉相连的大家庭,而非互不统属的多个“亚种”。这是抹掉种族与民族圈子最硬的科学证据。
全球危机的倒逼: 气候变化不分国界,病毒不认护照,人工智能的失控风险威胁所有人类。在这些“共同的敌人”面前,任何单个国家或集团的圈子自救都是徒劳的。正如新冠疫情所显示的,只有全球协作才能真正控制疫情。这类全球性危机,是迫使人类必须超越圈子思维的“强制熔炉”。
网络文化的生成: 互联网在造成“信息茧房”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创造了跨文化、跨地域的连接可能。全球数百万玩家在《我的世界》里共同建造虚拟城市;全世界的粉丝可以为一个韩国偶像团体和一个法国球员共同欢呼;开源社区的开发者们无分国籍、种族,共同为一个项目贡献代码。这些基于兴趣、目标而非血缘、地缘形成的“临时性、弱连接、开放型”群体,预示着未来“无圈子”社会的人际连接模式:流动性、多元性、去中心化、以事合人。它们正在消解传统圈子的权威与边界。
文明对话的深化: 尽管“文明冲突论”一度甚嚣尘上,但越来越多有识之士认识到,文明之间虽有差异,但更有共通的价值,如对和平的渴望、对正义的追求、对仁爱的崇尚、对美好的向往。真正的文明对话,不是为了证明本文明的优越,也不是为了达成表面上的“多元共存”,而是为了在深层次的交流与碰撞中,发现彼此作为“人”的共同本质,提炼出足以指导全人类未来发展的“共同价值”。这一过程的终极指向,就是文明圈子的消融。
五、彻底抹掉:路径、图景与挑战
如何“彻底抹掉”圈子?这不是一场暴烈的革命,而是一场深刻而漫长的演化,是一场“圈子的消解”,需要从观念、制度、技术、教育等多方面入手。
- 观念革命:从“身份认同”走向“认同解放”。
这是最根本的一步。我们需要意识到,任何由血缘、地缘、民族、信仰、意识形态等先天或后天因素赋予的身份,都只是我们完整人格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更非束缚我们的枷锁。我们应该培养一种“元认同”:对“人类”身份的认同。同时,更要鼓励一种“超认同”能力:能够自由地、情境化地切换自己的认同对象,既可以是某个社区的一员,也可以是某个项目的协作者,更可以随时作为一个“世界公民”去关怀远方的不幸。教育的核心,应从灌输特定圈子的忠诚与荣耀,转向培养独立思考、批判精神、共情能力与全球视野。我们要讲述的不是某个民族的伟大神话,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壮丽史诗;我们要歌颂的不是某个国家的英雄,而是为全人类福祉做出贡献的先驱。
- 制度革新:从“民族国家”走向“全球治理”。
民族国家是近代以来最强大的政治圈子。彻底抹掉圈子,意味着要对民族国家的主权观念进行深刻的反思与重塑,但这不意味着立即废除国家。现实的路径是,在坚持国家主体性的同时,大力发展超越国家的全球治理机制。强化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权威与效能;推动制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球性公约,如应对气候变化、禁止核武器、规范人工智能、保障数据安全等;鼓励跨国公民社会的发展,让全球公民能够围绕共同议题(如环保、人权、贫困)组织起来,跨越国界施加影响。未来的理想图景,不是一个大一统的“世界政府”(那可能只是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圈子),而是一套多层级的、网络化的、灵活性的全球治理体系,其中,国家只是众多治理节点中的一个,其权力被更合理地上移到全球层面、下放到地方社区。圈子的权威在“上移”与“下放”中被稀释和消解。
- 技术赋能:打破“信息茧房”,构建“共识网络”。
技术是双刃剑。我们既要警惕技术被用于强化圈子(如算法推荐加剧信息茧房),更要主动利用技术去打破圈子。开发促进跨群体交流、建立共识的算法和平台;推广去中心化的社交协议,让用户真正掌控自己的数据和社交关系,不被单一平台绑入信息茧房;利用VR/AR技术创造沉浸式的“共情体验”,让人们能够“亲身”感受他人的生活处境,尤其是不同文化、不同阶层人群的经历,从而在情感层面打破隔阂。技术的终极方向,应是帮助人类突破生物与地理的限制,实现更广泛、更深入、更真诚的“共鸣”,而非创造更高级的“圈子”娱乐场。
- 生活方式:拥抱“游牧主义”,践行“全球在地化”。
个体的生活方式也应随之改变。鼓励更多的跨国旅行、留学、工作与志愿服务,让肉身经验去消解道听途说的偏见。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主动与不同背景的人交朋友,消费多元文化的产品,参与本地与全球联动的公益项目。这是一种“全球在地化”的生活方式:既深深扎根于本地的具体生活,又保持向全球敞开的胸怀与视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圈子”的叛逃者与“无圈子”世界的拓荒者。
挑战与反思:
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彻底抹掉圈子”的征程充满挑战。它将遭遇强大的惯性阻力:既得利益集团依赖于现有圈子维护其特权;很多人固守于圈子提供的确定性、安全感与优越感;文化相对主义可能为圈子的合理性进行辩护,认为圈子的多样是文明的财富。对此,我们的回应是:真正的安全感,不应来自对“他者”的排斥,而应来自对人类共同体的信任与自身开放心态的强大;真正的文化多样,不是圈地自守的“活化石”,而是在自由交流、碰撞、融合中不断生发的新生命。抹掉圈子,不是要消灭差异,而是要让差异不再成为隔阂与对立的理由。我们追求的和谐,不是整齐划一的单调,而是万籁交响的共鸣。
六、结语:无圈世界,人之为人
人类真正的和谐就是没有圈子。这不是一个温和的改良口号,而是一个激进的终极宣言。它宣告了基于一切排他性认同的身份政治的终结,宣告了人类从“部落生物”向“类存在”的最终进化,宣告了一个没有“他者”、只有“我们”的崭新纪元的到来。
在这个“无圈”的世界里,一个中国农民和一个硅谷工程师,一个亚马逊部落的萨满和一个巴黎的艺术家,他们相遇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国籍、种族、职业、文化带来的隔阂,而是同为人类的好奇、尊重与共鸣。他们可以就气候、星空、亲情、死亡这些永恒话题进行毫无障碍的深度交流。竞争依然存在,但不再是圈子的你死我活,而是个体与个体之间、团队与团队之间(这些团队是因事而聚、事毕则散的流动体)为了创造、为了卓越的健康竞争。合作成为绝对的主旋律,因为全人类共同面临着来自自然和未来的挑战。
抹掉圈子,就是抹掉人类内心深处的恐惧、偏见与仇恨的根源。当“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消失,当每一个人都被首先视为“人”而非任何圈子的标签时,人类将释放出何等巨大的创造力与爱的能量?那将是一个不再有难民危机、种族屠杀、宗教战争、文明冲突的世界。国家边界或许仍有行政管理的意义,但已不再是心灵与情感的壁垒。爱国主义将升华为对人类福祉的关切,民族自豪感将转变为对全人类文明成就的礼赞。
这并非痴人说梦。历史已经一次次打破看似坚不可摧的圈子:部落、城邦、帝国……我们今天所坚持的许多“圈子”,在后人看来,或许就如同我们看待祖先的纹身和猎头习俗一样原始而隔膜。抹掉圈子,是人类命运的唯一出路,也是人之为人的终极尊严。唯有在一个没有圈子的世界里,每一个个体才真正摆脱了所有外在的、偶然的身份枷锁,回归到作为“人”本身的存在。唯有那时,我们才能说,我们不仅生活在一起,我们真正地和谐在了一起。
让我们以最磅礴的勇气,最深邃的智慧,最坚韧的努力,向所有形式的圈子告别。不是走向又一个更大、更集权的“世界圈子”,而是走向一个根本不再需要任何圈子来定义自己、保障安全、获取意义的新文明。在那里,和谐不是圈子的共存,而是圈子的彻底消亡;在那里,人类不再是“我们”与“他们”,而仅仅——且光辉地——是“人类”。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终点之光已刺破重重壁垒,灼灼闪耀。抹掉圈子,从现在开始,从你我开始,从每一个拒绝被定义、渴望自由连接的灵魂开始。一个没有圈子的世界,是可能的,也是必须的。因为,唯有当所有高墙都坍塌,我们才能在广袤大地上真正相遇,并且认出彼此——作为人的兄弟与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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