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四章
那是一九九二年,他在广东当兵。
南国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即使到了晚上,热气也不肯散去。军营里到处是汗臭味和蚊子嗡嗡的声音。赵氐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
他见有的战友回家被安置,心里就开始痒痒了。那些战友不过是初中毕业,有的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回家后都进了机关,当了干部。自己在部队当了三年兵,立过功,受过奖,凭什么就不能被安置?
他跑回来找赵角打听情况。
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天高云淡,秋风送爽。赵氐穿着一身军装,背着一个军用挎包,站在建材局的门口等赵角下班。他的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找谁呢?”赵角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见弟弟,很是着急。
如今农村当兵很是不易,赵氐当初验上后是赵角找到县武装部政委从鄂西化工厂拨了一个指标走的,没占当地镇村的名额。如今好不容易当了三年的兵,若再回到老家务农,脸面上实在过意不去。
正在这时,赵角的同学郭代仁来找他,说是为民政局局长儿媳妇的事。
“你调到了民政局?”赵角问。
郭代仁点着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办公室跑腿的。”
“安置办主任你熟么?”赵角问。
“熟,你找他干啥?”郭代仁有点诧异。
赵角指着赵氐,说:“这是我家老四,在广东当兵,今年第三年了,他想回来。”说着,便让老四上前递烟,那是赵角事先准备好的红塔山,在当时算是不错的烟了。
郭代仁握着老四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安置办吕主任我熟,给老四安置个单位应该没问题。”
赵角一听,大声喊着杨柳:“烧火,晚上跟老同学喝几杯。”
杨柳答应着,便把纤纤递给赵角的母亲,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
一会儿,杨柳便喊捡桌子。
酒过三巡,郭代仁的口气变得更为恳切了,由“应该没问题”变成了“绝没问题”,最后干脆说:“我包了!”
赵氐感激涕零,一把握住郭代仁的手,使劲地摇着:“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恩人。”
郭代仁则把赵氐的手握得更紧,眼神里满是真诚:“我和你哥是亲兄弟,同学中就属我俩最好。当初我们发誓,谁脱开了农业社这个壳,就要无条件地拉同学一把。现在我到了民政局,虽然不是直接权力,放心,就是弯上一百八十里,我也要把你安置好。”
“太谢谢了!”赵氐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脸涨得通红,“今晚我到府上去拜望你和嫂子。”
郭代仁像意识到什么了,忙说:“今晚我要加班,改日我接你。”
赵氐一饮而尽,酒杯底朝天:“好,那我明晚来,一言为定。”
郭代仁一走,赵氐兴奋得像捡了个金娃娃,连说:“郭代仁够意思。”
赵角说:“够不够意思要看结果!”
“啥意思?”赵氐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角说:“你没听他说是为他局长的儿媳妇的事来找我的?”
赵氐一听,知道哥的意思,便说:“你能办就给办了呗,有啥说的?”
赵角说:“我现在在建材局只是一个副局长,他要办待业手续,是我能表态的么?”
“你分管人事,这点小事还在话下?”赵氐不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赵角说:“这你就不懂了,分管就是分管,办前必须向一把手汇报,一把手同意了,分管领导才能去办。”
赵氐愣了,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你得先把郭代仁这事儿办好了,他才会办好我的事,这不就是交换么?”
赵角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
赵氐哀求着说:“那大哥为了我要想方设法让他那个局长的儿媳待上业。”
赵角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我肯定会想办法,就怕万一。”
“大哥!”赵氐望着赵角,显得可怜巴巴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赵角知道老四想说什么,没让他说出,便挽了髻,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
正在这时,老奶奶抱着纤纤走了出来,像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在说什么,便对赵角说:“你们兄弟四个,就你有点出息,老四的事你不帮忙谁帮忙?把他工作安排好了,我就是死也闭眼了。”
赵角一听心里就烦,忙说:“妈,这事你别插,我知道该怎么做。”
老奶奶一听就开始掉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老四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工作没安排好,当妈的能不插吗?你不表态,我今晚就睡不着觉。”
赵角一脸的怨气,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老人家不懂,这事儿不是我能表态的,我只能说,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作为大哥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老奶奶把纤纤换了一只手抱着,边哄边说:“你讲的大道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你没有说出个明白话,我听了不放心。”
赵角拉过一把椅子,放到老奶奶身后,声音尽量放柔和:“妈,你坐着说,别操坏了身子。”
老奶奶一转身,冷着脸说:“我知道你嫌我哆嗦,我不说了,我进屋里去。”说完,便抱着纤纤进了里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氐见状便吼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算了,我的事儿就不麻烦当大哥的操心了,免得妈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怄这种瞎气!”
赵角问:“啥意思?老四!”
赵氐用手指着赵角,横挑鼻子竖挑眼:“啥意思,你自己不清楚?不就是一个副局长么,你玩的味我不清楚?不就是要拿钱么?要真的拿钱,我就不会找你这个亲大哥!”
赵角被喝懵了,摊着手,一脸无辜地对杨柳说:“我今晚好像没提什么钱呀?这老四——”
杨柳拉着赵氐坐下,声音里满是劝解:“你们怎么一下子为钱争起来了,你大哥不没提什么钱么?”
赵氐只顾大吼,吼过了便开始大哭,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他这人文化高,说话从不说明,总爱拐弯抹角,我听得懂!”
赵角摇着头,声音里满是失望:“当了几年兵,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哇,真是不可救药!”
赵氐翻了脸,声音里满是决绝:“不可救药就不可救药,我再混不上调,也不会再求你!”说完,拿上军大衣,便朝门外走去,军大衣在风中飘动。
“老四——”杨柳赶紧撵下楼,去拉他回来。
赵氐一甩手,大哭:“没想到老妈在你们这儿受这种窝囊气!我跟二哥说去,明天就将老妈接走!”说完,便朝着老二赵星住的方向奔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不一会,赵星撵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哥,咋回事,老四到现在还在大哭,说他在部队几年,今天才知道妈过的啥日子,还逼着我过来把妈接走。”
赵角皱了皱眉头,哭笑不得,摆着手说:“妈过的啥日子?你去问妈吧!妈在里边哩!”
赵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见老奶奶抱着纤纤,绷着脸坐在床上,便问:“妈,你们吵架啦?”
老奶奶说:“他们兄弟两个在吵,我只插了一句嘴。”
看来没有老四说的那么严重,赵星说:“以后弟兄间的事儿,妈就别插,你是妈,说了不准不好,准了又不好办。”
老奶奶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声音里满是心酸:“你们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不会维护一个害一个,你和老三都弄好了,就老四一个还没安置好,咋不叫当妈的心焦呢?”
老奶奶的心上紧挂着老四,开口闭口都是那件事儿,赵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干脆走出来对赵角说:“哥,老四的事真的还得下点力,不然,一个大队出去当兵的都安置好了,剩下老四一个没安置好,多掉面子。要不这样,明天我到我包的水库上捞两袋鱼,晚上给郭代仁送去。如今的事儿,同学之间不打点也不行,不撒小米就引不出老鹰。”
听赵星这么一说,赵角心里突然打了个格噔,问:“这几年你一直在走麦城,搞磨菇厂欠了一大屁股债,这水库包得可还顺手?”
赵星说:“我的事你就先别操,命该如此,我买鱼苗时就三四两重,半年过去了,仍不到半斤,我想清塘,处理算了。”
赵角问:“你问别个包水库的都给鱼吃了些什么,一样喂唦!”
赵星说:“我咋能跟别人比,人家鱼苗三两时就撒尿素,偌大个水库,我撒不起啊!”
“撒尿素得多少钱?”赵角问。
赵星说:“一包三十六,五十包得几千块。”
赵角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几百块我倒可以帮帮,几千块叫我借都借不到。”
赵星说:“所以我的事儿就不劳烦大哥,眼下当务之急,把老四的事搞好就行了。”
赵角点着头:“这事儿就别深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行,叫大哥操心了,我走了。”赵星说着,就退出门外,朝楼下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氐想到这儿,看着梅子揶揄的眼神,真被梅子的话触到了疼处。
他记得,那次过后,当大哥的并没计较他,第二天晚上仍然陪着二哥赵星给郭代仁送去了两袋鱼。想起来,还真为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感到揪心。
他问梅子:“依你之见,这次我跟大哥干架有没有理?他那房子空着,为啥这些年看着我们租房子住也不让搬过去?”
梅子说:“或许大哥真有难处。”
“难处,啥难处?”赵氐问,“那套房子是开发商送给他的,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如果这样的话……”
还没说完,梅子便抢着说:“这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又没亲自看见。”
赵氐平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即便是听别人说的,我也相信,现在哪个单位地盘开发,一把手不得到好处能搞得成?”
“能得好处是人家的本事,谁叫你没本事呢?”梅子激将着说。
赵氐气忿忿地,声音里满是愤怒:“我是没本事,可他也别把我气狠了,搞急了,我会叫他一步回到旧社会。”
“咋啦,你想告大哥?”梅子问,声音里带着惊恐。
赵氐一翻眼睛:“你以为我不敢?反正他得了天大的好处,我也沾不到一点光,不如玉石俱焚。”
梅子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你们是亲兄弟哩,就不怕别人笑话?再说你也没有真凭实据呀?告状没有证据是不行的。”
“我管他证据不证据,花上两角钱,查上他两年,我整不死人狐臭死人。”赵氐的声音里满是狠劲。
正说着,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梅子去开门,是袁军。
袁军是河东人,是赵角一手给他转的商品粮,招的工、转的正,现在还兼着协会会计。不过他很少去单位,他一天到晚都做着自己的生意,现在已成为协会所有职员中的首富。由于酒的缘故,他与赵氐走得忒近。
要在平时,二人一见面,第一个仪式就拿起杯子,二人先撞上一杯,作为见面礼,接下来才是谈事儿。今天赵氐没有这个雅兴,只是端了把椅子朝袁军面前一放,说了一声“坐”,脸上连笑印也没有。
“四哥这是咋啦?是不是有人在太岁头上动了土?”袁军玩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赵氐抿了抿嘴唇,声音低沉:“四哥我没咋的,只是早上喝了几杯闷酒心里难受!”
“是这样呀,四嫂,泡杯浓茶侍候侍候四哥。”袁军喊着。
赵氐问:“有事么?”
袁军说:“有事,很重要的事。”
赵氐把椅子拖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吧,什么重要的事儿?”
袁军凑近赵氐,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有人在我复印店里拿着一张发票复印,说那是什么关于大哥的房产证据,有人要告大哥了。”
赵氐一愣,心跳突然加速:“真有这事儿?”
袁军点着头,表情严肃:“那人临走说了一句,就凭那张单据,会叫大哥坐上二十年牢。”
“是么?”赵氐在嘴里磨叽,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看来,真有这事啊,难怪古人说是树都有根,是话都有音的。”
“怎么,四哥都知道了?”袁军问。
赵氐说:“我过去只是听人说说,没想到有人竟把凭据都复印了,看来真要出事了。”
梅子不以为然,她问赵氐:“看你恁怂样,刚才不还在叫喊要狐臭死人么,怎么现在又心慈面软了?”
赵氐瞪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怒气:“你妈的是个啥人,专门落井下石,你以为我老四是那种人呀,我们是亲兄弟,即使砸断了骨头也连着筋,真他妈的不醒盹!”
袁军问:“要不要跟大哥说一声,让他准备准备?”
赵氐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事我不宜出面说。”
“为啥?大哥连亲兄弟的话也听不进?”袁军问。
“你不知道,”赵氐说,“我们刚刚闹了一场,现在我说啥他都不会听。”
“那该咋办呢?”袁军问。
梅子说:“干脆你直接去说。”
袁军摇着头,声音里满是担忧:“我也不能去,我知道大哥的脾气,他最不爱听小话,他一听我说这事,不吼我一顿才怪。”
梅子说:“都不敢去说,那就只有跟老妈说,让老妈转告大哥好了。”
赵氐一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这主意不错,你去接妈,中午过来吃中饭,让袁军亲自说给妈听,这样既撇开了我们,又能让妈听得逼真,岂不是搂草打兔子一举两得?”
梅子点着头,学着赵氐的模样,竖起大拇指说:“门楼上打手电——高明!”
袁军说啧着嘴,脸上露出馋相:“中午四嫂别忘多蒸几盘腊肉,那菜下酒最好。”
梅子说:“知道,我这就去用水泡着,一会儿就蒸。”
赵氐一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样?你四嫂生来就是眼眨毛上涂水彩——有眼色,你就等着喝酒了。”
袁军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有眼色,有眼色!是好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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