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八章 归太清
卷一˙观众生
却说太上老君自开辟以来,化身无数,度人无量。他有时为帝王师,有时为隐士友,有时为凡夫伴,有时为孩童侣。祂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却又无人识得,无人知得。众生迷昧,认形为真,见相着相,遂与道日远。殊不知,那街头贩夫,或是老君化身;那田间老农,或是天尊应迹;那啼哭婴孩,或是真人示现。只是凡夫肉眼,不识真容。
这一日,祂于昆仑山上,忽然心念微动。祂知道,这一期的度化,该结束了。
昆仑之巅,积雪皑皑,万古不化。太上老君立于崖畔,白衣胜雪,须发如银。山风猎猎,吹不动祂的衣角;云海翻腾,遮不住祂的目光。祂俯瞰下界,但见尘寰扰攘,众生熙熙,为名奔波,为利劳碌,为情困缚,为苦悲啼。有人跪拜祈祷,求他保佑;有人焚香许愿,望他垂怜;有人著书立说,论祂之道;有人画影图形,塑祂之像。祂微微一笑,那笑里,有无尽慈悲,也有无限怅然。
不是祂不度了,而是这一期的缘,该尽了。譬如舟船渡人,既登彼岸,舟船无用;譬如灯烛照夜,既得天明,灯烛可熄。众生有缘,他自来度;众生无缘,他便归去。如同日出日落,自然而然,无有造作;如同花开花谢,自然而然,无有留恋;如同潮来潮去,自然而然,无有挂碍。祂站起身,最后一次望了望这山川大地,望了望这芸芸众生。
山川依旧,大地依旧,众生依旧。只是那山川之中,多了多少征人白骨?那大地之上,添了几许新坟旧冢?那众生里面,可有几人蓦然回首?有缘者已度,无缘者待度。祂不必留恋,不必挂碍。因为,祂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众生心诚,祂便在眼前;只要众生回头,祂便在身后。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祂抬起手,轻轻一挥。
这一挥,看似寻常,却蕴含无尽妙意。不是挥手告别,而是挥手施与;不是拂袖而去,而是撒手慈悲。一道金光,从祂身上发出,初如一线,渐如满月,终如烈日,照亮了整个昆仑山,照亮了十方世界。那金光之中,有无数化身,如天花坠,如雪花飞,向四面八方飞去。有的去东方,化为儒生,讲学授徒;有的去西方,化为行者,乞食化缘;有的去南方,化为樵夫,砍柴卖薪;有的去北方,化为渔父,垂钓江湖;有的去上方,化为天仙,逍遥自在;有的去下方,化为幽冥,度脱亡魂。每一个化身,都去度化有缘之人。
然后,祂的真身,冉冉升起。
没有祥云捧足,没有天乐鸣空,没有异香扑鼻,没有瑞霭随身。祂就那样平平常常地升起,如炊烟之袅袅,如风筝之翩翩,如落叶之悠悠。祂穿过云层,那云层如棉絮,柔软洁白;祂穿过星空,那星空如棋局,繁星点点;祂穿过三界,那三界如火宅,众生颠倒;祂穿过二十八天,那诸天如幻梦,天人将堕。终于,祂来到太清仙境。
太清仙境,依旧如故。七宝玄台,光明照耀,非日非月,自然光明;九色莲花,芬芳馥郁,不种不生,自然长出;琅玡琼树,枝叶婆娑,不风自动,自然妙音;碧落空歌,微妙和雅,不鼓自鸣,自然成韵。金童玉女,执扇捧剑,恭敬肃立,目不斜视;灵官神将,持戟悬鞭,威严肃穆,不动如山。祥云缭绕,如绵如絮,脚踏上去,柔软舒适;瑞气氤氲,如烟如雾,呼吸之间,神清气爽。仙乐飘飘,不知从何而来,只觉悦耳怡心;天花乱坠,不知从何而落,但见五彩缤纷。
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已在门前恭候。
元始天尊手持宝珠,端坐九色莲花之上,周身光明,普照十方。他见太上老君归来,微微稽首,道:“老君辛苦,度化无量,功德圆满,请归本位。”
太上还礼,道:“度化众生,本是我愿。何来辛苦?何来功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清泉流淌,如金石相击。
灵宝天尊手持如意,立于元始之侧,道:“老君慈悲,化身无数,普度有情。如今功成身退,当受供养。”
太上笑道:“我本无形,何来身退?我本无名,何来供养?只是众生有缘,我便应缘;缘尽则归,归于无归。譬如云归山岫,水归大海,岂有去来之相?”
三清相视而笑,那笑里,有无尽默契,有无穷妙意。同入太清宫中。
太清宫中,设有三座宝座。元始天尊居左,灵宝天尊居右,太上老君居中。三座非金非玉,非木非石,乃道气凝结,自然而成。元始坐下,有万道霞光;灵宝坐下,有千条瑞气;老君坐下,有五彩祥云。三清坐定,诸天神圣,齐来朝拜。
但见那天上天下,十方三界,无数神圣,纷至沓来。有诸天帝王,率文武百官,恭敬作礼;有四方神仙,驾云乘鹤,飘然而至;有山林隐士,骑鹿跨虎,逍遥而来;有水府龙君,率虾兵蟹将,踏浪而升。一时之间,太清仙境,神圣云集,或稽首,或作揖,或跪拜,或问讯,各依仪轨,井然有序。
太上老君端坐宝座,周身光明,照耀十方。那光明柔和清净,不刺眼目,只觉温暖。如同春日之阳,照在身上,暖在心里;如同慈母之手,抚摸脸庞,安在魂中。祂的目光,穿越时空,看着三界十方,看着芸芸众生。
祂看见——
东方有一人,正在诵读《道德经》。那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是贫寒之士。他坐在破旧的茅屋之中,就着微弱的光线,一字一字地读着。读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时,他忽然停下,眼中泛泪。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与人无争,却处处受欺;与世无求,却常常挨饿。可是此刻,他明白了:那不争,不是软弱,而是坚强;那受欺,不是失败,而是磨砺。他泪流满面,却面带微笑,向着虚空,深深一拜。
祂看见——
西方有一人,正在菩提树下静坐。那人身形消瘦,面目坚毅,已在那里坐了许久。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鸟飞来,枝头啾啾鸣叫。他不动不摇,如同一座山。忽然,他睁开眼睛,那眼中,有无限光明。他心开悟解,证得初果。他抬头望天,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他看见——
南方有一人,正在深山修道。那人住在山洞之中,以野果为食,以泉水为饮,已历多年。山洞阴暗潮湿,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寒风刺骨。他历经磨难,矢志不渝。多少次魔境现前,他不为所动;多少次病苦缠身,他不退初心。此刻,他正在打坐,忽然觉得身心轻安,如云如雾,飘飘欲仙。他知道,道业将成。
祂看见——
北方有一人,正在藏书馆中,研究道法,著写道书。那人青衫落拓,面目清癯,正是老聃。他本是周守藏室之史,见周室衰微,天下将乱,遂弃官归隐。但他不忍大道湮没,道法失传,便在这藏书馆中,将平生所学,著于竹简。他写:“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写:“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从自性中流出,从道心中涌出。写着写着,他忽然停笔,望向虚空。他看见了老君的真身,老君也看见了他。相视一笑,莫逆于心。老君知道,此子将来,必成大道,必为道家之祖。
祂看见——
东方有一人,正在苦读圣书。那人身材高大,面目敦厚,正是孔丘。他生于鲁国,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他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他向往古圣先王之道,向往周公礼乐之治。他埋头于故纸堆中,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以致“韦编三绝”。他传播圣教,有教无类,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他周游列国,席不暇暖,惶惶如丧家之犬,却不改其志。他明知不可而为之,只为了心中那份信念:让这礼崩乐坏的世界,重归有序;让这生灵涂炭的苍生,重获安宁。此刻,他正在整理《春秋》,写到“西狩获麟”一事,忽然掷笔长叹。他知道,麟者仁兽,圣王在位乃现,如今乱世而现,非其时也。他似乎感应到,自己时日无多,这部《春秋》,将成为绝笔。他抬头望天,目光坚毅,无怨无悔。老君看着他,心中一阵悲悯,一阵赞叹。此子将来,虽不见用于当时,必垂教于万世。
祂看见——
下方有一人,正在地狱受苦。那人面目狰狞,浑身是血,被牛头马面押着,在刀山剑树上挣扎。他生前作恶多端,杀人无数,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此刻,他悔过自新,发愿出离。他大声呼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若得脱离,愿行善事,愿度众生!”他的呼喊,穿透地狱,上达天听。老君听见了,微微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分出一道光明,照在那人身上。那人顿时觉得刀山不刺,剑树不伤,痛苦减轻,心中有了一丝希望。
祂看见——
无数众生,或迷或悟,或进或退,或沉或浮,或苦或乐。有人在佛前祈祷,求往生极乐;有人在道观跪拜,求长生不老;有人在教堂忏悔,求赦免罪过;有人在庙宇烧香,求升官发财。有人虔诚,有人敷衍;有人深信,有人怀疑;有人精进,有人懈怠。他心中悲悯,却不起波澜。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然;这一切,都是因缘;这一切,都在道中。如同大海,有波涛汹涌,有风平浪静,水性不变;如同虚空,有乌云密布,有万里无云,空性不变。
祂微微闭目,入于寂定。
这寂定,非如凡人的睡眠,昏昏沉沉,一无所知;非如外道的无想,压念不起,如石压草。它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寂者,不动不摇,如大山之巍巍;照者,明明了了,如明镜之朗朗。寂照不二,寂照同时。如镜映物,镜体不动,影像分明;如水现月,水体不动,月影清晰。
在寂定之中,祂看见了过去、现在、未来。
祂看见,过去无数劫中,祂化身无数,度人无数。有时为男,有时为女;有时为圣,有时为凡;有时为仙,有时为佛;有时为帝王,教化百姓;有时为乞丐,点化富翁;有时为医生,救死扶伤;有时为犯人,以身说法;有时为飞禽,示现自在;有时为走兽,显示灵性。种种形相,无非度化;种种方便,无非慈悲。祂看见,有一世,祂化为渔夫,在江边钓鱼,钓起的鱼,又放回江中。有人问祂为何如此,祂说:“我钓的是无明之鱼,放的是解脱之鱼。”那人不解,祂笑而不语。又有一世,祂化为樵夫,在山上砍柴,砍下的柴,送给穷苦人家。有人问祂为何如此,祂说:“我砍的是烦恼之柴,烧的是智慧之火。”那人茫然,祂唱起山歌,悠然而去。
祂看见,现在无量世界中,祂仍在化身,仍在度化。每一个虔诚的祈祷,祂都能听见;每一个真诚的呼唤,他都能回应;每一个求道的心念,祂都能感知。祂从未离开,从未舍弃,从未疲倦。有人在山中打坐,心念清净,便见祂来摩顶授记;有人在市井生活,心存善念,便见祂来点化提携;有人身处逆境,心有不甘,便见祂来安慰鼓励;有人面临死亡,心生恐惧,便见祂来接引超度。祂如月映千江,千江有水千江月;祂如日临万壑,万壑无云万里天。
祂看见,未来无尽岁月中,祂将继续化身,继续度化。只要还有一个众生在迷中,祂便不会停止;只要还有一个众生在苦中,祂便不会休息。虚空有尽,他愿无穷;众生有尽,祂愿无穷。未来的世界,或成或坏,或兴或衰。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求道,祂便应现;只要有人行善,祂便护持;只要有人发愿,祂便应验;只要有人修真,祂便指引。道无时空,愿无边际。
卷二˙化圣身
于是,入定之中,祂分出法身——
一身金光灿灿,从顶门飞出,冉冉向北,落入那藏书馆中著书人的身上。那人正是老聃,正执笔沉思,忽然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如同沐浴在春日阳光之中。他抬头,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注入自己头顶。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虽为人身,实为道脉;虽在尘世,实属仙境。他不是别人,正是太上老君化身。从此以后,他著书立说,如从自性流出,一字一句,皆是道蕴。待《道德经》成,他便骑青牛西出函谷,莫知所终。后世之人,尊他为道家始祖,称他为老子。
又一身紫气氤氲,从心中飞出,悠悠向东,落入东方那苦读圣书的青年身上。那人正是孔丘,正在灯下读书,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如同慈母抚摸。他抬头,只见一道紫光从窗外飞来,融入自己胸口。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虽为凡躯,实承天命;虽在乱世,当为木铎。他不是别人,正是圣贤应世。从此以后,他教学不倦,周游列国,虽屡遭困厄,不改初心。待《春秋》成,他便老而传道,垂教万世。后世之人,尊他为至圣先师,称他为孔子。
华夏大地,遂有道教与儒教,如日月并行,如阴阳互根,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有诗曰:
老子赞
函谷关前紫气浮,青牛西去意何求。
五千妙语传寰宇,一部真经贯九幽。
道可道时非恒道,名能名处是虚舟。
玄之又玄众妙门,绵绵若存用不愁。
孔子赞
尼山降圣启鸿蒙,木铎金声振太空。
祖述尧舜宪文武,宪章文武继周公。
三千弟子传薪火,七十贤人振德风。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天既生仲尼,长夜见晨钟。
却说这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生于春秋之世,约公元前571年,比孔子年长约二十岁。他的身世,颇为含混,弥漫着种种传说。有人说他母亲怀孕八十一年,剖左腋而生,生而白发,故称老子。有人说他生于李树下,因指树为姓,姓李。这些传说,真假难辨,却也足见后人对他的神异想象。
真实的老子,曾为周守藏室之史。那守藏室,便是国家图书馆,收藏着天下文献,古今典籍。老子在那里,如鱼得水,如龙归海。他遍读群书,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他静观天下大势,默察人心变化,洞见兴衰规律,体悟大道玄妙。他在那里,一待就是几十年,从一个青年,变成了老人。
然而,天下将乱,周室衰微,诸侯争霸,礼崩乐坏。老子看着那些典籍,记载着古圣先王的治国之道,记载着礼乐文明的辉煌灿烂。可如今,那些道,无人行了;那些礼,无人守了;那些乐,无人听了。诸侯们忙着打仗,大夫们忙着争权,士人们忙着游说,百姓们忙着逃命。谁还读书?谁还问道?
老子心中,一阵悲哀,一阵苍凉。他知道,周室将亡,天下将乱,这守藏室里的典籍,也将付之一炬。他守着这些书,如同守着一座即将沉没的孤岛。他该何去何从?
终于,他做出决定:弃官归隐。他不忍看着这些书被烧毁,便将它们一一整理,择其要者,录于心中。然后,他骑上青牛,西出函谷关。
函谷关令尹喜,是个有道之人。他望见东方有紫气东来,知道必有圣人经过。果然,不久之后,老子骑着青牛,悠然而至。尹喜大喜,再三恳求:“先生即将隐居,不复见于世。愿先生为我著书,留与后人,使大道不泯。”老子见他心诚,便应允了。在函谷关住下,于夜深人静之时,挥笔著书。
那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月光如水,洒在窗前。老子铺开竹简,研好墨,提起笔,沉思片刻。他想起自己的一生,想起守藏室里的那些书,想起天下苍生的苦难,想起古圣先王的教诲。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一句,如天雷炸响,震古烁今;这一句,如清泉流淌,滋润千古。从此,一部《道德经》,五千余言,流传于世。那字字句句,莫不直指人心,莫不契合大道。有人说它深奥难懂,有人说它浅显易行。其实,懂与不懂,行与不行,只在人心。心若清净,自然与道相应;心若染污,虽读万遍,也是枉然。
书成之后,老子飘然而去,莫知所终。有人说他西入流沙,化为胡人,教化西域。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修道成仙,活了几百岁。还有人说,他并未离去,一直化身在人间,度化有缘。这些传说,同样真假难辨,却也足见后人对他的无限敬仰。
再说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人。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公元前551年。他的身世,也不寻常。父亲叔梁纥,是鲁国贵族,年迈时娶了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所谓“野合”,有人说是不合礼仪的结合,有人说是在野外结合。无论如何,孔子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了。母亲颜氏带着他,移居阙里,过着贫苦的生活。
孔子幼年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他常常摆上俎豆,模仿祭祀的礼仪。那些动作,那样认真,那样虔诚,仿佛与生俱来。母亲见他如此,心中暗喜: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少年时,家境贫寒,孔子做过许多卑贱的工作。他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账目清楚,一丝不苟;他做过管理畜牧的乘田,牛羊茁壮,繁殖很快。无论做什么,他都尽心尽力,从不懈怠。因为他知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他虚心好学,学无常师。他曾问礼于老子,学乐于苌弘,学琴于师襄。只要听说有人懂得什么,他便去请教,不耻下问。有人说他:“子入太庙,每事问。”有人说他:“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他听说后,微微一笑,道:“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三十岁时,已经博学多才,成为当地有名的学者。他在阙里收徒授业,开创私人办学之先河。他的教育理念,是“有教无类”。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智愚,只要愿意学,他便愿意教。他的学生,有贵族子弟,如孟懿子、南宫敬叔;有贫寒之士,如颜回、原宪;有粗野之人,如子路;有商人,如子贡。他因材施教,各因其才,使之成才。
他的思想核心,是“仁”。什么是仁?他说:“仁者爱人。”又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就是爱,就是推己及人,就是将心比心。他教人,要做一个有爱心的人,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然而,他的政治抱负,却屡屡受挫。他五十岁时,才在鲁国为官,当中都宰,一年之间,政绩卓著,四方则之。又升为司空,再升为大司寇,摄相事。他在任上,整顿秩序,打击权臣,使鲁国大治。齐国惧怕鲁国强盛,便送美女骏马给鲁国君臣,使之沉溺声色。孔子失望至极,弃官而去,开始周游列国。
那十四年间,他带着弟子们,奔走于卫、宋、陈、蔡、郑、楚等国,席不暇暖,栖栖惶惶。有时被围困,有时挨饿,有时被人嘲笑,有时被人追杀。在陈蔡之间,绝粮七日,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意思是:君子在困窘中,还能坚守;小人一困窘,就无所不为了。
他四处推销自己的政治理想,希望有明君能用他,行仁政,复周礼。可是,诸侯们忙着争霸,忙着兼并,谁有耐心听他那一套?有人问他:“子奚不为政?”他答:“《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意思是:孝养父母,友爱兄弟,把这风气影响到政治上去,也就是参与政治了,何必一定要做官才算从政?
他晚年回到鲁国,不再求仕,专心教育和整理文献。他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他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他好读《易》,读得多了,连编竹简的皮绳都断了三次,所谓“韦编三绝”。
他的晚年,多有不幸。六十九岁时,独子孔鲤去世。七十一岁时,得意门生颜回病卒。孔子悲痛至极,哭道:“天丧予!天丧予!”不久,子路又在卫国死于国难,被人砍成肉酱。孔子哀痛不已,从此一病不起。
七十三岁那年夏历二月,孔子寝疾七日,赍志而殁。临终前,他作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歌罢,泪流满面。
他死后,葬于曲阜城北泗水之上。弟子们为他守丧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子贡不忍离去,又守了三年。后世之人,感念他的教化,尊他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
有诗赞曰:
老子与孔子
函谷关前紫气东,尼山瑞霭郁葱葱。
青牛西去传玄旨,木铎长鸣振聩聋。
道德五千言不尽,春秋一部意无穷。
儒道犹如双日月,辉辉万古耀长空。
却说太上老君在太清宫中,寂定多时,缓缓睁眼。
元始天尊问道:“老君何所见?”
太上老君答道:“见无所见。”
灵宝天尊问道:“老君何所闻?”
太上老君答道:“闻无所闻。”
元始天尊又问:“老君何所念?”
太上老君答道:“念无所念。”
灵宝天尊再问:“老君何所为?”
太上老君答道:“为无所为。”
三清相视,会心而笑。
这一笑,笑尽天下痴人:执着言说,执着形相,执着见闻,执着功德。殊不知,道本无言,强立文字;法本无相,强设形相。一切言说,皆为方便;一切形相,皆为度化。若悟得本,言说皆空;若见真性,形相皆虚。譬如指月,指非月也,因指而见月;譬如渡河,筏非岸也,乘筏而登岸。若执指为月,终不见月;若执筏为岸,终不登岸。
太上老君开口说道:“吾今归位,非为休息,实为起始。从今往后,吾常在太清,亦常在人世。有缘者,随时可见;无缘者,对面不识。汝等当知:道不远人,人自远道;心即是道,道即是心。但能清净,自然见道;但能无为,自然合道;但能慈悲,自然行道。若人求道,向外驰求,愈求愈远。不如回光返照,看这求道的是谁?若识得此,道在目前。”
诸天神圣,闻说此法,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这正是太上的第八化:归太清。
太上老君度化圆满,归于太清仙境,永为众生依怙。
后人有诗赞曰:
太清仙境妙难量,三圣同坐演真常。
自古至今常寂照,度人无量永无疆。
卷三˙道无尽
话说太上老君归于太清之后,三清共坐,常演大道。然而,道本无言,演者何演?听者何听?说者何说?闻者何闻?
若人执着言说,便失大道;若人舍弃言说,亦失大道。道不在言,亦不离言;道不在听,亦不离听。说而无说,听而无听,方为究竟。
譬如有人,指月示人。愚者观指,以为月体;智者观指,而见月轮。执指为月者,终不见月;因指见月者,月即真月。言说者,指也;大道者,月也。因言说而悟大道,则言说为功;执言说以为大道,则言说为障。
又譬如有人,乘筏渡河。既登彼岸,不舍筏者,终不行路;舍筏登岸,乃可前行。言说者,筏也;彼岸者,道也。因言说而登彼岸,则言说为助;执言说而不舍,则言说为累。
太上老君虽居太清,却无处不在。祂在哪里?
祂在你的呼吸之间,一呼一吸,一生一灭,其间便有消息。你若能静下心来,观呼吸之出入,觉气息之冷暖,便能体会那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者,在呼吸之外,亦在呼吸之中。
祂在你的心跳之间,一收一缩,一开一阖,其间便有生机。你若能放下杂念,感心跳之律动,觉血脉之流转,便能体会那不动不摇、不来不去、不一不异者,在心跳之外,亦在心跳之中。
祂在你的念起念灭之间,一念起,不知从何而起;一念灭,不知向何而灭。这起灭之间,便有缝隙,那缝隙之中,便是道场。你若能于念起时不执着,念灭时不追寻,便能体会那不断不常、不出不入、不有不无者,在念头之外,亦在念头之中。
祂在清风明月之间,清风拂面,明月照人,那清风明月,便是祂的化身。你若能忘却是非,放下计较,用心感受,便能看见祂的身影。
祂在青山绿水之间,青山巍巍,绿水潺潺,那青山绿水,便是祂的法身。你若能体会山的沉稳,水的灵动,便能悟道:道,即沉稳,即灵动,即一切。
祂在花开花谢之间,花开时,满树灿烂;花谢时,一地落英。那花开花谢,便是祂的说法。你若能从花开中看到无常,从花谢中看到永恒,便能听见祂的声音:诸法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祂在父母慈爱之中,那慈祥的目光,温暖的双手,便是祂的慈悲。你若能体谅父母之心,报答父母之恩,便能体会祂的教化:百善孝为先。
祂在儿女孝心之中,那关切的话语,体贴的行动,便是祂的喜悦。你若能善待儿女,教育他们正直善良,便能实践祂的教导: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祂在夫妻和睦之中,那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便是祂的祝福。你若能与伴侣互敬互爱,共度人生,便能感受祂的恩赐:家和万事兴。
祂在朋友信义之中,那真诚的交往,无私的帮助,便是祂的显现。你若能以信义待人,以真诚交友,便能活出祂的道理: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祂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只是众生心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触而不觉。譬如鱼在水中,不知有水;人在道中,不知有道。鱼离水则死,人离道则亡。可悲的是,鱼知水重要,人不知道可贵。
有人问:太上老君是谁?
答曰:祂是道的化身。道无形,祂显形;道无名,祂立名;道无言,祂说法。祂以有形之身,示无形之道;以有名之号,显无名之真;以有言之教,传无言之法。你若悟道,便见老君;你若迷道,虽见老君,亦是凡夫。
有人问:道是什么?
答曰:道就是你的本心。你那能听能看、能说能动的,是什么?你那欢喜时、悲伤时、愤怒时、平静时,不变的是什么?你那清醒时、做梦时、无梦深睡时,一直醒着的是什么?参!参透了,便知什么是道。
有人问:如何见道?
答曰:放下妄想执着,当下便是。你且看:天上云来云去,虚空不动;地上花开花落,大地不增。你那本来面目,就如虚空,如大地,不动不增。只因妄想,如云来遮蔽;只因执着,如花落牵缠。放下!放下便是。
有人问:如何修行?
答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修行。诸恶莫作,则身口意三业清净;众善奉行,则福德资粮具足;自净其意,则智慧光明现前。这三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是三世诸佛的修行总纲。若人能于此切实用功,便是真修行人。
有人问:如何度人?
答曰:先度自己,再度他人。自己未度,而能度人,无有是处。譬如有人,落水求救,自己不会游泳,跳下去救人,不但救不了人,反把自己搭进去。度人也是如此,先把自己度出烦恼海,度出轮回河,有了智慧,有了力量,才能真度人。否则,所谓度人,不过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有人问:如何成道?
答曰:成道非成,本自具足。道不是你修成的,是你本来就有。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譬如明珠蒙尘,不是没有明珠,只是被尘遮了。擦去灰尘,明珠自现。那灰尘,就是妄想执着;那擦的动作,就是修行;那明珠,就是你本具的道。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师智,自然现前。
这便是太上的终极之化。
道无尽,传亦无尽。说似一物即不中,道似一言即不是。唯有放下言说,亲身体会,方知其中滋味。
最后,以一首偈子,结束此章:
大道本无形,因心而有名。
若能忘名相,当下见元始。
元始非外得,即是汝本心。
本心若不动,三界尽皆空。
空亦不可得,名为真解脱。
解脱无缚解,是名太上道。
道在日用中,莫向外驰求。
饥来吃饭困来眠,无事道人最风流。
此章后记
或有问者:此传所记,皆真实否?
答曰:此传非史,乃化也。太上化身无数,岂可以历史绳之?孔子问礼于老子,史有明文,然其中细节,谁人得知?彼时既无录音录像,又无笔记速记,所传者,皆后人追记,或得之于口耳相传,或得之于静中感应,或得之于经典所载。其中虚实,难以确考。然吾人读此,当取其意,不执其事;会其神,不泥其迹。
若问:儒道两家,孰高孰低?
答曰:譬如手足,缺一不可;譬如日月,并行不悖。孔子老子,皆古之大圣,为华夏文化奠基。孔子教人向上,担当责任,积极入世;老子教人向深,回归本源,超然出世。一入一出,一有一无,一阳一阴,合起来,便是完整的人生智慧。无孔子,则人生无依止,社会无秩序;无老子,则人生无超脱,心灵无归宿。后世之人,往往执此非彼,执彼非此,是皆不明圣人之心者也。
愿读此传者,能于字里行间,体会太上之心,感悟大道之妙。若能因此一念回光,见自本心,识自本性,则此传不虚作矣。
至心稽首,再拜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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