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小说 张璞|长篇连载《兄弟》第五章

张璞|长篇连载《兄弟》第五章

张璞

第五章

赵角开了一上午的会。

会议在楚都山庄举行,这是一座仿古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会议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地上铺着红地毯,显得富丽堂皇。

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沈咏军传达了省建设厅的一个文件,说是要在全省范围内推广一种新型墙体保温材料,这种新型墙体保温材料使用后足以代替过去所有的混合型墙体粉刷材料,实现冬暖夏凉、隔音隔水,且永不脱落。

赵角越听越激动,以为已经偃旗息鼓的建材协会又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四十多号下岗职工又有了新的岗位。他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可听到最后,沈副市长竟说,此事交由市建设局下属单位质量监督站实施,建材协会协助开展好首期推广宣传工作。

仅有的一点底气再次被拔掉气门阄,他心里空空如也,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散了会,便怏撇撇地走出会场,满腹牢骚不知向何处发泄。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司机小王。

“会长,要不要我来接你?”小王在那边问,声音里带着殷勤。

赵角连说:“不用,省点汽油,关键时候用。”

“那你怎么回来?”小王在那边喊。

赵角有点不耐烦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你别管,我有两个轮的。”说完便压了电话,把手机放进提包。

他走过停车场,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小车,奥迪、帕萨特、本田,一辆比一辆气派。他去院墙边推自己的车子——一辆生满锈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赵会长,亲自骑自行车呀?”有人从轿车里伸出头跟他打招呼,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容。

这世界怎么了?动不动就“亲自”“亲自”的,是不是有一天有人会恭维他还“亲自”上厕所?这人,是幽默还是揶揄?他说不清,他只顾呵呵地点着头,算是回应,然后蹬上车子,吱吱呀呀地骑走了。

一辆辆的轿车先后擦身而过,扬起一阵阵灰尘。他骑着那辆生满锈的自行车在马路边上吱吱呀呀地走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古董。

这车子真是的,好像有意出他的洋相,除开铃子不响,到处都响——车架响,链条响,脚踏板也响,一路走一路响,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好在还有两个骑车子的局长陪着他,不然,他的身价可掉大了。

一个局长说:“芝麻大点事,讲这么长时间,还说在开短会。”

另一个说:“都啥时间了,十二点半了,等回家怕老婆孩子都吃过了。”

赵角没有吱声,两个局长却望着他问:“我说赵局长,墙体保温材料属建材部门管呀,怎么沈市长一讲就讲到建设局质监站去了呀?”

赵角苦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奈:“谁叫我们改成了建材协会呢,协会协会,顾名思义就是协助的意思嘛!”

“嗯,老赵就是想得开。”两位局长称赞着,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着,包里的电话又响了。

“你们先走,我接个电话。”赵角赶忙跟两位局长打招呼。

对方点着头,便骑着车子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赵角打开电话一听,便傻了眼:“什么?老妈进了医院?啥时候的事?”

杨柳说:“就是刚才,老四把妈接到他家里吃饭,刚吃了一半,老妈的高血压就发了,浑身发跳,没法,老四把妈送到了医院。”

“老四呢?”赵角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

杨柳说:“在医院,他不好意思跟你说,就让梅子给我打了电话。”

“好,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医院。”赵角慌忙地骑上车子,在吱呀吱呀的伴奏声中朝医院奔去,车子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医院,走道里都支满了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一切都白得刺眼。这世界,生活越好,病人越多。

他侧着身子,挤过拥挤的走道,来到医生办公室,报了老奶奶的名字,找到了十八号病室。

老奶奶挂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沙漏一样记录着时间。她的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嘴唇发紫,脸色苍白。

他问赵氐:“你是不是又跟老妈说什么了?”

赵氐脸唰的一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没……没说什么。”

“不可能的,妈这高血压不受强烈刺激就不会成这样。”赵角板着脸说,声音里满是质疑。

老奶奶听见兄弟二人在说中午的事儿,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赵角,像想说什么话。赵角赶忙把耳朵凑近老奶奶的嘴边,轻声说:“好,有啥话,请说。”

老奶奶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没事啥?”

“我?”赵角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一笑,“我能有啥事?”

老奶奶瞄着赵角,像不相信似的又问:“你上午在做啥?”

赵角说:“开会呀,在楚都山庄开了半天的会,咋啦!没有人找你?”

老奶奶两眼呆滞滞的,像失去了焦距。

赵角一笑:“找我干啥?”

老奶奶又瞅瞅赵氐,半晌才说:“没人找你就好,我……就担心你出啥事情。”

赵角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安慰:“你老人家现在别担心我,只要你自己平平安安,我就谢天谢地了。”

老奶奶瞪大眼睛,怯生生的:“我没事儿,只是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在哪摔的?”赵角吃惊地问,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老奶奶抬起一只手,指着赵氐:“在老四家楼梯口。”

“拍片子了么?”赵角问。

赵氐说:“拍了,医生说是骨折。”

赵角一愣,心里一沉:“妈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赵氐点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医生说最少得躺三个月。”

赵角盯着赵氐,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半晌,才苦笑着说:“感谢你,老四,你又给我找了个孝敬的机会。”

那“感谢”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像两把刀子,刺得赵氐低下了头。

赵氐说:“可能只有你照顾妈了,我刚找好工作,明天就要去上班。”

“在哪?”赵角问。

赵氐说:“南城中学,专门给老师做饭。”

“真是太巧了!”赵角在心里这样说,他完全可以找个理由一推了之的,可他就是不好意思说出。这些年来都是这样,凡是与人针锋相对或伤人自尊的话他都藏在肚子里,宁肯委曲自己也从不说出。或许,这就是一种修养,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隐忍。

“上班就上班去吧,反正你们服侍我还不放心。”悻了半晌,赵角这样说,声音里满是无奈。

赵氐听了自然高兴,他把老奶奶的就诊卡递给赵角,叮嘱道:“别丢了,凭这个拿药结账。”

赵角接过,冷冷地问:“下午就去?”

赵氐说:“老总打电话说下午去分个工,明天直接上班。”

“你走吧!”赵角望了一眼老奶奶,老奶奶已不颤抖了,他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氐瞄着赵角和杨柳,想说什么话,可半晌又没说出,最后无言地退出了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哼!一个承包食堂的,还老总哩!”杨柳望着赵氐的背影,耸了耸鼻子说,声音里满是不屑。

老奶奶笑着插进话来:“这叫拉虎皮作大旗。”

“妈不疼了?”赵角问。

老奶奶说:“这会好多了。”

见老奶奶没有了愁容,赵角便调侃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您老人家咋老是享不起老四的福呢?人家好不容易接您吃顿好的,您却摔上一跤,把老本都赔了。”

老奶奶一板脸,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哪儿是诚心接我吃饭,原本是让我当传话筒的。”

“当传话筒,啥意思?”赵角不解地问。

老奶奶便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角一听,边给老奶奶剥香蕉边说:“我就知道,这帮乌合之众不弄出个花花肠子出来不会罢休。我自己的事,我不清楚?坐二十年牢,我跟您说,我命中没有牢狱之灾,再告我也不会坐一天的牢。”

老奶奶说:“我一听说要坐二十年牢,心里就开始发抖了。那个死袁军,说得活龙活现,说有人连您贪污的发票都复印了,你说我能不怕么?”

赵角问:“啥发票他们说了么?”

老奶奶说:“听说与房子有关。”

赵角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妈别说了,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了。”

“谁的主意?”老奶奶急切地问。

赵角说:“不用猜,就是老四的主意。他一直说三楼办公室是开发商送给我的,多次想让我便宜点卖给他,我一直说是公家的,他却不信,想用这招试探我。”

“不会吧?”老奶奶听了一脸的惊愕,嘴巴张得大大的,“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赵角说:“亲兄弟不信任了比敌人还狠。”

老奶奶长吁短嘘起来,声音里满是心痛:“这个四鬼,竟这么不是人!”

叹罢,又问赵角:“老大,你今天跟妈交个底,三楼那套房子是不是别人送你的?”

赵角一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妈,您怎么也跟着说起来了呢?你知道那房子值多少钱么?十年前开发时就值上十万,您说我敢要么?您问问杨柳,那年转户口招工,有人想搭上那班车调进来,给我送了八千块钱,我吓得连夜叫杨柳退了回去,我这人受您的遗传,拿别人的一分钱都睡不着觉,何况是十万块钱。”

杨柳说:“那年为这八千块钱,老夫子竟说不连夜退回去,就要和我离婚。我硬是骑着自行车连夜退了回去。”

老奶奶听了直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好,我信了,以后别人再说我都不怕了。”

赵角说:“我就知道,中午老四肯定对你说了什么,不然你不会浑身发抖。”

老奶奶笑了,笑骂道:“不是个舅子!一听说你要出事,我就魂不在身了,妈是为你担心,好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模样,为了几个钱去坐牢,不值啊。那样叫当妈的以后咋回老家呀?”

“知道,知道!”赵角安慰着说,把剥好的香蕉递到老奶奶嘴边,“吃香蕉,这下放心了么?”

老奶奶笑哈哈地,接过香蕉咬了一口:“放心了,你咋不早说呢?”

赵角说:“我不经常说我身上从不装公家的钱么?从当上局长起,一百块以上的开支,都是由分管财务的副局长签字,所以呀,这些冤枉心您老人家就别再操了。”

老奶奶说:“以后不操了,有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

赵角又削了一个苹果,递给老奶奶,感叹道:“八十岁的人了,还这样操着儿女,真应了古人的话,世上只有瓜连籽,没有籽连瓜啊!老四稍微懂得一点心疼老人,中午就不会跟您说那些话。”

老奶奶沉默了一会,为赵氐辩护着:“按说老四也是为了你好,他听袁军说后,怕他跟你说了你不信,才绕了个圈子让我传给你,好让你有个准备。”

“妈,别说了,他那点花花肠子,不说我都知道。”赵角打断老奶奶的话。

老奶奶偏要朝下说:“我再说一次,你和老四是亲兄弟,千万不要你的鼻子我的眼睛,这样会让别人笑话。”

“知道!”赵角说,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这些年谁计较他了?他最小,啥子没让他搞个赢?老家的房子卖了,我和老二老三一分钱都没要,全给了他,这些年您和伯伯我一个人养活,他拿不拿钱谁说他了?”

老奶奶说:“这一点,你做得没说的,没有人不称赞你,老大就是要做出个老大的样子,不然咋叫长哥长嫂如父母呢?”

“要换药了。”杨柳望着快打完的吊瓶说。

赵角按了一下床头的按钮,“叮咚”一声,不一会,护士便来了,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刚换完药,便来了个医生,说老奶奶情绪稳住了,可以打石膏带了。于是,便让老奶奶伸出腿,开始包扎。医生动作熟练,三下两下就包好了,还给老奶奶腿上套了块夹板。

医生说:“老年人骨质疏松,这样可以预防万一。”说完便走开了,白大褂在门口一闪。

不一会,护士又引来一个老太婆,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精神还好。

“就住这一床吧!”护士说。

老太婆被她的女儿挽着,刚躺下,女儿便说:“我晚上有夜班,还是叫彪子来照护您吧!”

老太婆说:“你给他打电话。”

女儿便掏出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接通了:“彪子么,妈住院了,我晚上有夜班,你过来照护一下吧!”

彪子在那边说,声音很大,满是不耐烦:“这个时候住啥医院嘛!我忙得像狗獾子似的,哪有时间来呀?”

女儿问:“那你说咋办呢?”

彪子说:“我看这样吧,姐,你就请个假,误工费我给你出。”

“你是不是在场上呀?”女儿又问。

彪子说:“哪里哟,姐,我正和两位老总谈项目哩,就这样了,明天,我把钱给你。”说完便挂了电话,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老太婆说:“这人怎么越有钱越忙呢?连妈病了住院都没时间陪,那做什么有时间呢?”

“妈!”女儿性急地叫了一声,便不说话了,眼眶里满是泪水。

待护士将吊针挂上,便开始打电话向单位请假。

“台长么?我是彩菡,我妈住院了,我向您请个假,晚上调个班。”

台长说:“好,晚上的活动我换个记者去,你就参加明天的一个活动,市妇联的。”

“在哪?”彩菡问。

台长说:“在新世纪演播厅。”

“内容?”彩菡又问。

台台答:“内容是关于在全市评选十大孝星的新闻发布会。”

“好,知道了。”彩菡又给彪子打去电话,声音里带着命令:“我明天上午有一个采访活动,你八点前必须来接班。”

彪子说:“知道了,明早八点见。”

正在这时,老奶奶叫唤了:“我要解溲。”

赵角问:“我拿个桶到这儿解行不行?”

老奶奶摇摇头,脸上满是不情愿。

赵角笑着说,声音里满是宠溺:“我就知道我妈是个讲究人,走,我抱着去厕所。”说着,就掀开被窝去抱老奶奶。

杨柳打着下手,将吊瓶拿下来,扶着老奶奶的手。不一会,赵角就将老奶奶抱了回来。只见他把被子重新铺了一次,又将枕头支架摇起,让老奶奶靠在上面,然后重新将被子盖上,动作轻柔而熟练。

“这不是赵局长么?”旁边的彩菡盯了半晌,突然打起了招呼,声音里满是惊喜。

赵角望着彩菡,愣了一下:“你是?”

彩菡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是电视台的肖彩菡,忘了?那年我还采访过您。”

赵角一愣,努力回忆着:“是不是建材局还没撤的时候,你采访我如何为造大船献力量?”

彩菡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赵局长好记忆。”

“对不起,时间一长,我就不敢相认了,我怕叫错了,遭人误会。”赵角笑着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彩菡一笑:“没想到赵局工作上事无巨细,老娘住院也要亲自照护,孝子哩!”

赵角一笑,声音里带着自嘲:“千万别用‘亲自’了,自己的母亲病了,做儿子的不亲自照护,总不能让老娘自己亲自照顾自己吧?”

“赵局长真幽默。”彩菡笑着说,“现在老娘病了,一般都是女儿或媳妇照顾,儿子出面的很少啊!”

赵角说:“我妈有点特殊,太胖,遇到起更什么的,女儿和媳妇都抱不动,再说了,这些年我妈跟着我,我服侍惯了,别人服侍我不放心。”

“你没有姐姐?”彩菡问。

“有,忙着做生意哩。”赵角说,然后指着杨柳,“这是嫂子?”

彩菡点着头。

赵角赶忙把彩菡介绍给杨柳:“这可是我们易城真正的名记哩!”

“不敢不敢!”彩菡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谦虚的笑容。

赵角问:“你妈这是咋啦?”

彩菡妈皱着眉头说,声音里满是自责:“人老了病就出来了,这关节炎好些年没发了,偏偏到这过年时发了,这一发就走不成路,叫娃们班都上不成,没用啊!”

赵角说:“大妈千万别这样说,您们这代人这大岁数才有点小毛病,不简单哩!我们这代人到了您们这个年龄,怕跟不上您们这身体了!”

这一说,老太婆来了精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要说我们院里像我这个年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确实没有大病,最多就是这个关节炎,月子里留下的病根,好不了!”

“没事,这点病不至于要命,住住院,调理调理就好了。”赵角安慰着说。

“可这个时候住院,不明显地给儿女添麻烦吗?我说不来,彩菡硬要我来,嗨!”老太婆像遇到了知音,一说就没完没了。

赵角说:“人一年到头得住上一回医院,一针都不打,体内的病菌就杀不了,所以作为老人住医院不一定是坏事。”

“是么?你说我这妮子叫我来医院还来对了?”老太婆顿时高兴得两眼发亮,像两颗星星,“哎呀,谢谢局长,我心里一直在埋怨我妮子不该把我送来哩!你这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好啦!别一镰刀都割不断啦!来了就来了,安心治两天,年前回去,好好过年多好!”彩菡为老太婆盖着被窝说,声音里满是嗔怪。

老太婆不依不挠,声音里满是担忧:“说去说来,我还不是怕误了你们的事?”

赵角一笑,说:“大妈这就有所不知了,凡是一年的最后几天能陪在父母身边的,那父母一定是个高寿。”

“是么?这话我爱听。”老太婆一听真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菡菡,打电话,跟彪子说,从明天起,让他天天来医院陪我。”

“好好好!我们都陪着您,一直陪到你万寿无疆!”彩菡冲着老太婆一笑,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人家赵局长说了一句,你还真的钉子穿线当真(针)了!”

不知不觉,老奶奶的吊针就挂完了。药瓶空了,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药水滴下。

老奶奶闭着眼睛,像睡了过去,呼吸平稳而均匀。

杨柳说:“你还没吃中饭哩,是到馆子里买一份,还是回家吃?”

赵角摆摆手:“算了吧,我不饿。”

“那我回家做饭去,等一会我给你们送饭来。”杨柳说着,便转身出门。

赵角撵了上去,交待了几句,杨柳点着头,不停地“嗯”着,说完了,便朝楼下走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赵氐来到南城中学,围绕食堂跑了两圈,一个人毛都没见到。

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铺满了落叶,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跃。

他这才发现,学生们已放了寒假。

他给老板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板问:“咋这么早?我叫你四点多过来见个面,若可以就签个协议,以决定明年上班。”

“你不说明天么?”赵氐问。

老板说:“你听错了,明年正月开工后上班。”

赵氐蔫了,像霜打的茄子。

若是明天上班,他就可以躲过到医院服侍老娘那事儿,这样一来,见着赵角,他还真不好交代了。说实话,他不是不想照顾老娘,在医院陪睡,陪吃,端屎倒尿……实在叫人难堪,尤其是医院的气味,他一闻见,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他真想同老板商量一下,最好这几天能上班,哪怕是给别人顶班都行。

不一会,老板来了。老板开着辆黑色的奥迪,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老板引着他看了学生食堂,又看了教师伙房,说:“学生食堂累些,工资高点;教师伙房轻松点,工资略低些,你看选哪个?”

赵氐问:“有没有近几天就可以上班的?”

老板说:“你也看了,学生们放假了,大厨房就不要师傅了,统一改成了小厨房,就是给留守的、值班的老师和学生做做饭,人不多,上十个人吧!我们已安排了一个师傅。”

“这……”赵氐很是焦急,额上沁出了汗珠。

老板问:“你就这么急着上班?眼下快过年了,师傅们推都推不掉哩!”

赵氐说:“我玩几个月了,玩厌了!”

老板说:“如果这样,我跟留校的曾师傅说一声,他保准高兴,前天他还在跟我叫苦,说家里的一大堆事,要我换个人。”说完,就拨通电话,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接通了。

“曾师傅么,现在有人换你了,你可愿意?”

曾师傅在那边说,声音里满是欢喜:“愿意,感谢老板关照,我家里实在忙不开,我不回家,怕今年的年货都没人办。”

“好好好!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回家了,你现在过来,把实物跟赵师傅交接一下。”老板下着命令。

对方高兴地说:“我马上过来。”

曾师傅骑着辆三轮车,兴致勃勃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他与赵氐打着招呼,指着桌上的菜说:“这是今晚和明早的菜,每顿两荤两素,这是钥匙。”

不一会工夫,就将所有实物点清,二人在清单上签了字,曾师傅便乐颠颠地走了,三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老板说:“现在属放假时间,你上班每天可以拿双份工资。”

“多少?”赵氐问。

“每天一百。”老板说,“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上午买菜,不行的话,下午还得上趟菜市场。”

赵氐说:“没问题。”

“那就这样了,你可以做饭了,晚上六点半准时开饭。”老板边说边递上一沓钱,崭新的票子,“这是这几天的买菜钱,用完了,给我打电话。”说完便打开车门,拱了进去,奥迪车发出一声低吼,驶出了校园。

赵氐开始掐菜、切菜、舀米,一切准备就绪,便打开了鼓风机,轰轰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正式烧火。

上十个人的饭菜,基本上没费多大力气。等大家拿着饭钵来到伙房的时候,他早已把饭菜放在窗口,热气腾腾的。

最后一个搭饭的是一个中年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不用猜就是值班老师。

他笑着搭讪:“手艺不行,多多包涵。”

对方一笑,声音里满是客气:“我听老板说了,你是三级厨师哩!干脆明年你就留在我们伙房算了,工资嘛,我跟老板说,给你加就是。”

“好!那我就先谢了。”赵氐谦恭地说,脸上堆着笑,然后问:“老师贵姓?”

一个学生插进话来:“这是我们的罗校长。”

“哦,罗校长,久仰,久仰!以后还要你多多关照。”赵氐谦恭地说,腰弯得像虾米。

罗校长说:“关照说不上,只要菜炒得好吃,我们学校就需要。”说完,便端着饭菜朝回走去,皮鞋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赵氐在心里大笑,一个下午就将明年的工作搞定,看来决定命运的就是我自己。

回到家里,他把下午的经过说了又说,添油加醋,眉飞色舞,直到梅子仰怀大笑,大喊:“老四的运气来了,真的来了!”

赵氐抱着梅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得意地说:“我说过上帝对我始终是眷顾的,往往一不小心就会交上好运。”

说完,二人倒在沙发上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累了,梅子又用手拍着赵氐的胸脯,一下一下的。

赵氐问:“现在你尝到嫁给老幺的好处了么?天塌下来有老大顶着,我们的生活始终不受影响。”

梅子说:“不受影响是你遇到了一个好大哥,要是换一个人跟你较真,你就没有这么好的日子了。就说老妈住院,病因是由我们引起的,按理我们就应该守在那儿。”

“说啥呢?是不是脊背背鼓找打呀?”赵氐扬起巴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咋想到病因是由我们引起的呢?妈那病因是高血压,我不接她吃饭高血压仍然存在。”

“你就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梅子软下阵来,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关在屋里说自家话,又没有外人听见,你要不是叫袁军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老妈哪会被吓成那样?”

“不说严重些会有效果吗?”赵氐咬着牙说,声音里满是狠劲,“我就是想让大哥明白,那房子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便宜卖给我们还有个人情,要是被查出来,他人财两空,人情没有,房子也会没收,到时候肠子悔青了还不知道为啥。”

梅子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神呆呆的。

赵氐又问:“你知道我这招叫什么吗?我这叫做渡人,渡人你知道么?”

梅子乜斜了赵氐一眼,声音里满是嘲讽:“渡人是菩萨做的事,你啥时候也成了菩萨?”

赵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佛说天下众生人人都有佛性,个个都能成佛,我偶尔当回菩萨不是没有可能。”

梅子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调侃:“肯定有可能,现在就有一次机会。”

“机会,在哪?”赵氐睁大眼睛问,眼睛里闪着光。

梅子用手推了他一把:“还菩萨哩!快进厨房做饭,吃了咱们去医院看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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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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