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长篇连载《宋玉》第七章初试札符

张璞|长篇连载《宋玉》第七章初试札符

张璞

第七章:初试札符

 

1.城门风波

残阳如血,将宋国边城染成一片凄红。城墙上刀痕箭孔密布,几面破损的旌旗在晚风中无力垂挂。宋玉勒住缰绳,枣红马车在尘土中停下,前方木栅栏横挡道路,五六个宋兵持戈而立,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戾气。

“兵爷,我们是宋国百姓,进城买些日用。”宋玉跳下车,拱手作揖,白衣在风尘中已沾灰渍。

“买东西?”领头的络腮胡士兵上下打量,“眼瞎了?没看见城里正打仗?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他啐了口唾沫,目光忽然停在马车上,“她呢?那娘们手里抱的什么?”

趻綦端坐车中,怀抱行囊,虽布衣荆钗,眉宇间那股贵气却遮掩不住。宋玉侧身挡住视线:“几件换洗衣物,兵爷行个方便。”

“衣物?”络腮胡眯起眼,手朝趻綦勾了勾,“下来,检查!”

趻綦掀帘下车,步履从容。夕阳余晖洒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澈如潭,扫过士兵时带着不自觉的俯视。她走近栅栏,将行囊置于地上:“要看便看。”

络腮胡却不急着检查,围着趻綦转半圈,忽然戏谑笑道:“哟!架子不小嘛!看模样倒像位公主!”话音未落,周围士兵哄然大笑,连日守城的压抑仿佛找到宣泄口。

趻綦面色一寒,单手叉腰:“怎么,本姑娘不像?”

“像!像!”络腮胡凑近些,酒气喷吐,“要在王宫里,你这气派就更像了,可惜啊——”他拖长音调,“站错了地方!”

“是么?”趻綦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抓住络腮胡衣领,发力一拽。那士兵猝不及防,踉跄前扑,颈项被勒得面色涨红:“疯婆子!找死!”

“头儿!”其余士兵见状,纷纷持戈围上。趻綦竟不松手,拎着络腮胡如甩麻袋般横向抡出,砰砰几声,三四个士兵被撞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

“他妈的,动真格!”士兵们爬起拔刀,寒光映着残阳。络腮胡喘过气来,嘶声大喊:“给我往死里砍!”

“趻綦小心!”宋玉急呼。

趻綦却似闲庭信步,将行囊抛回车辕,赤手迎向刀锋。但见她侧身避过劈砍,纤足扫出如秋风扫叶,两个士兵下盘失稳栽倒。又一士兵挥刀斜斩,趻綦鹞子翻身凌空而起,双足踏落时正踩中那人胸膛。“咔”的轻响,士兵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乱战间,一瘦小士兵觑准空档,滚至车旁抓起行囊,转身便跑:“弟兄们!是响马!”

宋玉眸光一凝,身形骤动。南华山修习的“逍遥步”施展开来,只见他白衣飘飘,如落叶乘风,眨眼间已飘至那士兵前方三丈。“兵爷,还请归还。”声音平和,手已探出。

瘦士兵见宋玉面白无须,书生模样,哪会放在眼里,狠力拽扯行囊。“嗤啦——”粗布撕裂,内里物件天女散花般洒落:札符、令牌、碎银、干粮馒头滚了满地。

“我的札符!”宋玉色变,俯身疾捡。那些士兵见到银两食物,眼冒绿光,一拥而上争抢。两个饿极了的抓起馒头便啃,噎得直翻白眼。

“兵匪!你们与盗贼何异!”趻綦追至,指尖发颤,“我要回宫告御状,让王叔扒了你们的皮!”

络腮胡抹去嘴角血迹,嗤笑:“疯婆子还装上瘾了?宋王此刻正为军饷愁白头发,哪顾得上你这村姑!”

趻綦闻言一怔:“军饷?三国联军不是要城池么?”

“城池要给,银子也要!”另一士兵边捡碎银边嚷,“齐国那帮杂种,说要五万金才退兵三十里,魏国、楚国也跟着要。国库早空了,不然怎会让我们拦路‘征税’?”他将“征税”二字咬得暧昧。

“所以你们就明抢?”

“姑娘爱怎么说怎么说。”络腮胡将抢到的银子揣入怀中,“完成任务保住脑袋,比什么都强。”

趻綦深吸口气,强压怒火:“本姑娘打听个人,若如实相告,这些银子便当酬谢。”

士兵们交换眼色,络腮胡道:“你说。”

“宋剔成先王与王后,如今何在?”

空气忽然安静。几个士兵面色古怪,良久,络腮胡低声道:“先王……半年前就没了。楚齐魏联军夜袭商丘,先王宫中流矢……”他顿了顿,“听说是齐国兵射的,乱军之中,谁说得清。王后她……在后花园学囿,也被发现身中数箭。”

趻綦如遭雷击,踉跄退步:“不可能……父王答应过我,会小心……”

“父王?”士兵们瞪大眼睛。

“父王——娘亲——”趻綦面向王宫方向,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暮色。她双膝跪地,尘土沾染裙裾,贵胄骄矜此刻碎成无边悲恸。

宋玉捡回札符令牌,快步上前扶住趻綦肩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我要回宫!”趻綦抓住宋玉手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我要问清楚!我要报仇!”

“此刻回去无异送死。”宋玉声音低沉,“你看这些官兵,奉命敛财,完不成任务就要掉脑袋。宋王自身难保,你回去谁护着你?别忘了你母后临终嘱咐!”

趻綦泪如泉涌,伏在宋玉肩上抽泣。士兵们面面相觑,络腮胡试探问:“你……真是公主殿下?”

宋玉心知不妙,正要开口,远处忽然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传令兵高喊:“大王有令!各哨严查!凡王宫出逃者,格杀勿论!”

“走!”宋玉当机立断,半扶半抱着趻綦跃上马车,扬鞭狠抽。枣红马嘶鸣扬蹄,冲破栅栏缺口,绝尘而去。

“追!那可能是真公主!”络腮胡幡然醒悟,但马车已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2.荒野试符

马车狂奔十里,至一片河滩空地,宋玉才勒马停驻。枣红马浑身汗湿,喘着粗气。残月已升,清辉洒在卵石滩上,泛着冷光。

“好险。”宋玉跳下车,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差点成了刀下鬼。”

趻綦默默下车,望向商丘方向。那座城淹没在黑暗里,只余几点零星火光——那是她生长十三年的家,如今父母骸骨未寒,她却只能逃亡。

“叔叔偃暴虐昏聩,这宋国……不回去也罢。”她声音沙哑,像是说给宋玉听,又像说服自己,“只是父母之仇……”

宋玉解下行囊:“先顾眼前。咱们的干粮银两都被抢了,得想法子填肚子。”

趻綦颓然坐于卵石上:“从南华山到此,走了四日,我早饿了。可银钱全无,你能变出来不成?”

宋玉眼睛一亮:“你还真说对了。”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枚札符。那符以黄帛为底,朱砂画就奇异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动光泽。

“就这?”趻綦狐疑。

“师父所授逍遥符法,可应一时之急。”宋玉正色,“但师父告诫,符法所变皆虚妄,不可长久,更不可用于欺诈,否则必遭天道反噬。”

趻綦来了兴致:“变个看看!”

宋玉沉吟片刻,终是拗不过她期盼眼神。他走到河滩开阔处,面西而立,闭目凝神。夜风拂动他衣袂,月光在周身镀上银边,恍若谪仙。

“奉请老君,借西天庭番大印;南无阿弥,速速降临。”宋玉诵咒声渐起,手中札符无风自动,“奉请符师,七十二贤人传度;弟子千叫千应,万叫万灵——”

他忽然睁眼,眸光如电,将札符掷向半空:“变银为实,八路财神助我;北斗七星照临,急急如律令!”

咒毕,他双手结印,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轨迹。那枚札符悬停片刻,骤然爆开一团金芒。光芒散去后,地上赫然出现一堆银锭,形如马蹄,在月光下泛着诱人光泽。

趻綦惊呼上前,拾起一锭细看:纹路清晰,入手沉甸,与真银无异。“真变出来了!这够咱们花上数月!”

宋玉却摇头:“你细看。”

趻綦再观,发现银锭边缘微微透明,内里有符纹流动,仿佛水波。“这是……”

“幻象,最多维持十二时辰。”宋玉收起剩余札符,“若用此银交易,初时卖家不觉,待符力消散,银锭化为乌有,便是骗人行径。师父说,修道之人最重心性,一念之差,道基尽毁。”

趻綦懊恼地将银锭丢回:“那有何用?我肚子还饿着呢!”

宋玉笑着扶她上车:“真填肚子,跟我走便是。”

“去哪?”

“找吃的。”

马车沿河滩向南,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零星灯火。近看是条小街,五六户人家,唯有一家门首挑着布幌,上书“武将面馆”四字,墨迹已斑驳。

 

3.面馆风云

面馆不大,三间土坯房,院里拴着两匹瘦马。宋玉将车赶进院子,吩咐小二喂马,与趻綦步入堂内。柜台后,一胖硕青年正奋力揉面,上身赤膊系着围裙,汗水顺脖颈流淌。见客人来,他抬头憨笑:“客官吃啥?咱这儿只有手擀面和卤菜。”

“两碗面,一碟卤豆干。”宋玉寻了张靠窗桌子。

面很快端上。趻綦饿极,也顾不得礼仪,夹起便吃。面条筋道,汤头是用鱼骨熬的,洒了葱花,在这荒僻处已算美味。宋玉却吃得慢,目光不时瞥向门外。

面将吃完时,门外传来喧哗。四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晃进来,腰间皆系红带,肩扛鬼头刀。为首者满脸横肉,进门便嚷:“伯老板,切二斤牛肉,搬两坛好酒!爷们今天要喝痛快!”

揉面青年——伯苴忙擦手赔笑:“几位爷,上月欠的账还没结,您看……”

“嗯?”横肉汉瞪眼。

身旁一个独眼汉子按住他,阴恻恻笑道:“伯老板是怕我们赖账?今儿可有人结。”他手指一点,正指向宋玉这桌。

宋玉恍若未闻,低声对趻綦:“快吃。”

趻綦却已撂下筷子,冷笑:“本姑娘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吃饭不给钱,还找人顶缸?”

独眼汉浓眉竖起:“丫头片子说什么?”

“趻綦。”宋玉制止,起身抱拳,“各位好汉,在下路过此地,与诸位素昧平生,这结账之说从何谈起?”

横肉汉拍桌:“小子,进这条街前没打听规矩?凡骑马赶车路过,都得交‘修路钱’!这街是爷几个出钱修的!”

“修路钱?”宋玉失笑,“我见这街坑洼不平,雨水积洼,不知好汉修的哪段?”

“少废话!”另一疤脸汉拔刀,“不给钱,留下马车和这丫头抵债!”

话音未落,趻綦忽然动了。她抄起桌上竹筷,手腕一抖,两根筷子如飞镖射出,直取横肉汉双目。那汉挥刀格挡,筷子却穿过刀环缝隙,“笃笃”两声钉入身后土墙,入壁三分。

“动手!”横肉汉暴喝,四把鬼头刀齐劈向趻綦。

趻綦足尖点地,身形飘然后退,如风中柳絮。刀锋追至,她忽地旋身,连环腿扫出,啪啪啪三声,三个大汉脸上各中一脚,鼻血横流摔作一团。

独眼汉是唯一站稳的。他弃刀于地,吐口唾沫搓手:“姑娘好身手。大爷我空手陪你玩玩?”

“请。”趻綦亮出掌势。

宋玉此时已退回桌边,手探入行囊,指尖触到札符冰凉。他凝神观战,准备随时出手。

独眼汉大喝扑上,双拳如锤砸落。趻綦侧身避过,掌缘切向他腕脉。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拳掌相交砰砰作响,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独眼汉忽然变招,一记“黑虎掏心”直取趻綦胸口,招式阴毒。

趻綦面色一寒,不再留手。她身形如鬼魅闪至独眼汉侧后,一掌印在他背心。独眼汉向前扑出,拳头砸中土墙,“轰”的震下大片尘土,手背皮开肉绽。

“老大!”三个大汉忍痛爬起,挥刀再上。这次四人齐攻,刀光织成网,将趻綦逼至墙角。

宋玉见状,指尖一弹,一枚札符悄无声息贴地滑出,至战圈中央时忽然爆开一团白雾。雾中,宋玉身影如烟消散,原地只余一张纸符飘落。

“宋哥哥!”趻綦惊呼。

却在此时,真正的宋玉从后厨门帘走出,背负行囊,毫发无损。原来刚才坐着的,竟是他以“分身符”幻化的假象!

独眼汉骇然:“你……你没死?”

“诸位好汉。”宋玉拱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如何?你们伤我同伴在先,我们自卫在后,两不相欠。”

疤脸汉扶起独眼汉,低声道:“老大,这小子邪门,怕是会妖法……”

独眼汉狠狠瞪了宋玉一眼,终究咬牙:“走!”

四人搀扶着狼狈离去。伯苴从柜台后钻出,满脸激动:“二位真是高人!这帮地痞欺压街坊半年,今日总算吃了瘪!”

宋玉取钱结面账,伯苴却死活不收:“这顿我请!只求二位多留一夜,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也想拜师学个一招半式!”

 

4.夜话收徒

是夜,伯苴整治了一桌酒菜:凉拌蕨菜、卤羊排、蒸河鱼,还有一坛自家酿的黍米酒。三人围坐后院槐树下,月色正好。

“不瞒二位,我爹原是本街里正。”伯苴斟酒,眼圈微红,“前年宋王加征‘军赋’,我爹凑不齐,被官差活活打死。娘一病不起,去年也去了。留这面馆给我,本想安稳度日,哪知又招来这些地痞。”

他举杯敬宋玉:“今日见公子谈吐气度,又身怀异术,伯苴斗胆,想拜您为师。我不求成什么高手,只盼学些本事,不再受人欺凌。”言罢竟离席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宋玉忙扶:“伯兄请起。我年岁尚轻,何德何能……”

“师父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伯苴倔劲上来。

趻綦在旁抿嘴笑:“宋哥哥,我看伯老板心诚,你就收了吧。这一路南下,多个帮手也好。”

宋玉沉吟。他观伯苴面相敦厚,眼底有光,确是心性纯良之人。又想起师父庄周曾说“道不择人,唯心是问”,终于点头:“既如此,我暂且收你为记名弟子。但我师门规矩甚严,你需谨记三条。”

“师父请讲!”

“一不可恃强凌弱,二不可欺诈百姓,三不可违背本心。”宋玉正色,“若能守此三戒,我便传你逍遥派基础功夫与符法。”

伯苴大喜,又要磕头,被宋玉拦住。三人重新落座,酒过三巡,话也多了。

“师父此行是往楚国?”伯苴问。

“去见我的老师,三闾大夫屈原。”宋玉望向南方,目露思念,“一别数载,不知老师现下如何。”

伯苴肃然起敬:“屈大夫名满天下!师父竟是他的学生?”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街坊间传闻,楚王近年宠信靳尚、子兰等人,屈大夫屡次谏言不被采纳,似是……遭了冷落。”

宋玉手中酒杯一顿,酒液微漾。他早有所料,但亲耳听闻,仍觉心头发沉。

趻綦见状转移话题:“伯苴,你跟了我们,这面馆怎么办?”

“让我徒弟二黑子看着。”伯苴早有打算,“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家底,一半留给他经营,一半带着路上用。”他转身从屋里捧出个木匣,打开是整锭银子与几串圜钱,“这些孝敬师父师娘……”

“师娘?”趻綦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

宋玉也尴尬咳嗽。伯苴自知失言,嘿嘿笑着抓头。

最终,宋玉收下木匣交趻綦保管,正色道:“钱财乃身外物,你我师徒,日后不必如此。今夜早些歇息,明早赶路。”

 

5.汉江夜悟

三日跋涉,过信阳,经新野,第四日黄昏,马车终于抵达汉水北岸。烟波浩渺,江水在落日下泛着金红鳞光。对岸丘陵起伏,隐约可见城堞轮廓——那是楚国防卫北境的要塞“北津关”。

“过了汉水,再一日便到鄢郢。”宋玉勒马江边,江风拂动他衣发,“老师就在那里。”

伯苴兴奋张望:“总算到了!师父就要与屈大夫重逢了!”

趻綦却默默望着江水。这一路她话越来越少,时常望着宋国方向出神。父母惨死的画面如影随形,复仇的火焰在心底暗燃,却又知此时回去无异飞蛾扑火。这种煎熬,比饥饿疲惫更折磨人。

是夜,三人宿于樊城客栈。伯苴打听到明日巳时有渡船,早早安排妥当。晚饭后,宋玉提议到江边走走。

月下汉江别有一番气象。水声潺潺,渔火点点,对岸山影如巨兽匍匐。宋玉寻了处礁石坐下,忽然问伯苴:“你看这江水,悟出什么?”

伯苴挠头:“水就是水,能悟什么?”

宋玉拾起一片落叶投入江中。叶子随波逐流,时而没入漩涡,时而浮出水面,终究漂向远方。

“水的本性,不杂则清,不动则平。”宋玉缓缓道,“闭塞不流,不能澄清,这是自然之理。人心如水,若为外物所扰,杂质混入,便失清明。唯有静心守一,顺应天道,方能得大自在。”

伯苴似懂非懂。趻綦却幽幽开口:“宋哥哥,你说得轻松。可我父母惨死,家国将亡,这‘静心’二字,教我如何做到?”

宋玉转头看她。月光下,少女眼中泪光闪烁,倔强咬着唇,那模样让他心头一紧。

“趻綦。”他声音柔和下来,“庄子师父曾讲过一个故事:有舟渡江,空船撞来,人不会恼怒;但若船上有个人,便会呵斥。为何?因为有了‘我’的执着。你执着于公主身份,执着于复仇,这执着本身,便是痛苦之源。”

“难道要我忘掉父母之仇?”

“非是忘记,是放下。”宋玉指向江水,“你看那落叶,它不执着于某处枝头,风来则走,水来则漂,看似被动,实则逍遥。你如今南下楚国,看似逃亡,焉知不是新生?”

趻綦怔怔望着江水,良久,眼泪无声滑落。她忽然问:“宋哥哥,你去楚国后,打算如何?真如你所说,只写写画画,不问世事?”

宋玉望向南岸,目光悠远:“老师屈原胸怀天下,愿为楚国鞠躬尽瘁,那是他的道。而我……”他顿了顿,“我曾见师父在濮水边垂钓,楚威王派使臣以相位相聘。师父持竿不回头,问使臣:‘听说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被供奉庙堂。你说这龟是愿死后留骨受尊,还是愿活着曳尾泥中?’使臣答:‘自然是活着。’师父说:‘请回吧,我也愿曳尾于泥涂。’”

伯苴听得入神:“庄周先生真这么说的?”

宋玉点头:“师父追求的是鱼游于水的快乐,不愿让官职俸禄成为内心枷锁。这并非逃避,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

“可你学了一身本事,就甘心埋没?”趻綦不甘。

宋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澈如少年:“本事为何一定要显于人前?你看这汉水,滋养两岸而不居功,孕育文明而不自称圣。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站起身,面向大江展开双臂,江风鼓荡衣袖,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通晓命运实况的人,不会追求命运所无可奈何的事物)”

诵声朗朗,随江风飘远。趻綦望着宋玉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路相伴的“宋哥哥”,身上有种她看不懂的深邃。而伯苴早已心驰神往,喃喃道:“师父,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夜深了,渔火渐次熄灭。汉水依旧东流,带走落叶尘埃,也带走这个乱世中三个年轻人各怀的心事。对岸楚国在黑暗中沉默,那里有屈原的等待,有未知的际遇,也有各自命运的岔路。

宋玉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宋国已远,前路漫漫。他摸出怀中那枚师父所赠的“逍遥令”,玉质温润,在月下泛着微光。

明日渡江,便是真正踏入楚地了。

文学襄军网部分文章、图片、视频来自于网友、文学爱好者、作家自行上传发布,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立场,著作权由上传者(作者)享有或由上传者(作者)负责,文学襄军网小编无超能力逐一审核版权所属。敬请理解。转载请注明来源文学襄军网。http://wenxue.xysww.com/?p=3554

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发表回复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0710-3366999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箱: 759899098@qq.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六,8:30-18:00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