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兄弟》
第八章
赵箕从苹果市场了解到一条信息:今年年关前还没有人到陕西大荔去拖苹果,要是有人提前从那儿拖两车回来备着,年前准能赚上一把。
回后,她便跟舟舟的爸爸有财说了。有财这几年一直盯着苹果市场,虽说没赚到大钱,但一年四五万块钱是赚到了的。为此对赵箕提供的信息深信不疑。
他算着账,若真的去大荔拖上两车,光本钱都四五万,眼下手里仅剩下两万,剩下的两万找谁去借呢?
赵箕说:“给他小舅打个电话,看他是不是凑得出来?”
舟舟瞪着眼睛,揶揄地说:“小舅可是把钱看得比眼睛子儿还重要的,找他借钱?那不是要他的命?”
“那咋办呀?难道再找你大舅借?”赵箕无可奈何地问,声音里满是无奈。
有财看着电视,不慌不忙地说:“这事只有他大舅才靠得住。”
赵箕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感慨:“这些年我们哪件事离开过他大舅帮忙?不要以为他大舅每次都应了,那是他爱面子。其实,他手里没有多少钱,一个人拿工资,顾着一大家子吃喝,还要供应两个学生,操的心够大的。”
有财说:“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当局长有好大的油水么?我跟你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咋弄也要比老四强!”
“我看你跟老四是一个鼻孔出气,你有我了解他大舅?他这人树叶子掉下来都怕砸脑壳,还有胆子去捞什么油水?”赵箕的声音里满是不满。
有财拿起遥控器,边调着频道边说:“你知道个啥?你又没当过官,哪知道当官捞油水的道道?”
刚说完,就看见一组画面,他大喊:“快看,这不是他大舅么?”
赵箕赶紧凑过来,只见萤光屏上真的放着赵角的画面。
“这是在哪?怎么还有妈的镜头呢?”赵箕问。
“医院。”舟舟说,“你看还有外婆挂针的镜头哩!”
赵箕愣了,声音里满是惊讶:“你外婆啥时间住的医院?”
她看着,上面放着赵角抱着老奶奶上厕所的镜头。
只听播音员说:“作为一局之长,赵角在母亲摔伤后,每天晚上坚持陪在母亲身旁,为母亲端屎端尿,洗澡擦身,用一个平凡儿子的举动诠释着人间大爱和对母亲的孝心。”
舟舟说:“这就是最近几天的事。”
赵箕急了,声音里满是焦急:“妈摔伤了,他大舅怎么没跟我们说呢?”
有财说:“他大舅还不是心疼你,怕你花钱?”
“不行,我得给他大舅打电话。”赵箕说着就去桌子上拿手机,手有些抖。
“你给大舅打电话,他会跟你说?”舟舟问。
“那我就问你小舅。”赵箕说着,就拨通了赵氐的电话。
“他小舅么?我是你姐。妈咋回事怎么一下住进了医院?”
“你听谁说的?”赵氐问。
赵箕说:“我从电视上看的,要不是我从电视上看到,你们打算把我瞒到几时呀?”
赵氐说:“那天事发突然,把妈送进医院后我就走了,加上这几天我又忙,在学校给老师们做饭,起早睡晚,就忘了告诉你。”
“在医院几楼?”赵箕问。
赵氐说:“外科手术大楼八楼。”
“好,我现在就去。”赵箕说。
赵氐在那边笑了,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现在去?人家有时间接待你?你没看见人家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么?告诉你,这回妈住院,大哥可风光了,刚赶上全市评选孝星,看来咱们家真要出个孝星了。”
“说的啥话?”赵箕问,声音里满是不满,“那你为啥不趁此机会表现表现?”说完,便关了电话。
接着,她便对着有财和舟舟喊:“把电视关掉,我们一起去医院!”
医院最美的景致就在夜晚。
他们把手术外科大楼做成了虹霓灯放在十八层楼的楼顶上,让它倒映在鲤鱼湖里,人们在五里之外都能瞥见它的璀璨。今晚,通过彩菡的一篇报道,这手术大楼陡然又增加了几分热闹。
先是院长过来看望了赵角的母亲,还跟赵角聊了半天,看样子是想让彩菡把他也搬上屏幕。
彩菡这次像有准备似的,她把摄像机搬到了病房,凡是来看赵角母亲的领导她都给录了下来。
院长还没走,市妇联的逯主任又和宣传部的丁部长来看赵角了。他们手里都拿着红包,还让司机把一篮鲜花放在老奶奶的床头。
丁部长说:“这花叫康乃馨,有了这篮花做伴,老人家的病就会很快的好起来。”
老奶奶不愧当过多年的农村妇女干部,连说:“感谢领导万忙之中来看我,还是人民政府好。共产党最亲啊!”
丁部长说:“老人家生了个好儿子,懂孝心,为全市儿女做了一个榜样。如果全市儿女都像赵角这样尊敬老人、呵护老人,那易城的精神文明建设就不愁搞不上去了。”
老奶奶头脑清醒,思路敏捷,一点也不怯场,连说:“哪里哟,是领导培养的好。”
“老奶奶多大了?”妇联的逯主任问。
老奶奶说:“八十二岁了。”
“高寿哇!多活几年就是儿孙们的福哇!”逯主任拉着老奶奶的手说。
老奶奶实话实说:“这都得益于我的老大赵角,不是他万般将就,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打鼓了。”
“是么?赵局呀,继续加油呀;我们和老人家一起为你点赞!”
赵角抱着拳头,连说:“谢谢主任的鼓励,谢谢部长的关爱。”
丁部长拉着赵角的手,感动地说:“感谢你在尊敬老人方面为全市做出了表率,我们要号召大家向你学习,让我市的精神文明建设更上一层楼!”
“谢谢!谢谢部长的鼓励。”赵角紧握着部长的手情不自禁地说。
看望结束,彩菡这才放下手中的摄像机。
丁部长对彩菡说:“我们也感谢你在这个时候为全市人民推出了一个孝心典型,辛苦你了!”
彩菡说:“这是做记者的职责,应该的!”
丁部长边走边说:“作为记者,就应该这样深入生活到现场抓拍鲜活的素材,这样才会有影响力和爆发力。”
“谢谢部长的鞭策!”彩菡一直把部长一行送到楼梯口,才和赵角一起转回。
赵角瞄着彩菡,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甩出一句:“我的大记者,你怎么没经我同意就把那些镜头放出来了呢!洗脚,擦身子……这些还好说,可我妈上厕所的镜头……嗨!这多叫我难以为情?我真担心人们骂我想出名连自己亲妈的隐私也不顾。”
彩菡一下子愣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对不起,赵局,我以为你做的这些正是当前市委所号召的,没想到会给你带来心理上的伤害,对不起,我给你道歉了。”
彩菡双手合抱,慎重其事地给赵角敬了一个礼。
赵角赶忙阻止,声音里满是无奈:“算了算了,你也是好心,我理解你,看在你那么辛苦的份儿上,我还得感谢你。我请你宵夜咋样?”
“不用。”彩菡说,声音低低的,“你不起诉我,就已经对得起我了。”
“哪里话!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把我看成啥人了?”赵角惶悚地说,声音里满是歉意。
彩菡一脸的自责,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话,记者的职业道德规定,涉及到报道对象隐私的,须经报道对象同意方可报道。而我在这次采访中用的秘密采访手段,且隐私部分我又没征求你的意见,实在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把这些告诉给你,并取得你的谅解。”
“谅解谅解!”赵角笑嘻嘻地说,声音里满是真诚,“你是为了把采访做的尽善尽美,才那样做的。对了,你说的秘密采访,是不是你用的那个针管什么的?”
彩菡点着头,声音低低的:“那是针管式摄像镜头。我在想,如果我当时用了摄像机,你一定会不自在,那样拍摄的镜头就不能用。所以不得已,我才用了秘密采访手段。”
“哦,怪不得我老看见你在胸口拨弄着那个针管,原来你在秘密采访我。真是辛苦你了!”赵角握着彩菡的手,一脸的感激。
彩菡说:“其实,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真的对不起你啊!”
赵角做了个打住的动作,声音里满是真诚:“这件事以后不准再提了,不然,我怎么成为你妈的女婿?”
彩菡嫣然一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赵局,你真好!”
赵角会意的一笑:“好了,无论如何我都谢谢你,明天我请你做客!走,进屋去吧!”
“赵角——”刚走到过道口,赵箕从后面追了上来,喊道。
“姐!你们咋来了?”赵角望着姐夫、舟舟都在,吃惊地问。
姐姐正想问你哩!赵箕说:“妈出了这么大的事,为啥连我都不说一声?”
赵角恍然大悟,用手打着自己,发出“啪”的一声:“你瞧我,只顾忙,咋就忘记跟姐说了呢!罪过罪过,凡人一日有三乎,不是故意的,姐就别怪了。”
赵箕说:“不是你姐夫今晚从电视上看到你抱着妈去上厕所,我们还不知道妈的腿被摔伤了。说说,到底咋回事?”
赵角说:“不咋回事,就是妈为我的事给吓着了。”
“为你的事?你的啥事?”赵箕问。
赵角说:“老四听袁军说有人准备告我,把证据都给复印了,他没敢直接跟我说,就把妈接过去吃饭,想通过妈告诉我,谁知妈一听我要坐二十年的大牢,高血压当场就发了,她吓得浑身发抖,一不小心就在老四家门口摔倒了,经CT显示,骨折,医生说得卧床三个月。”
“这个四鬼真是个灾星,明知道妈有高血压,受不得刺激,偏要跟她说这些,真是太不懂事了。”赵箕咬牙切齿地说。
舟舟也摇着头,声音里满是失望:“我看我小舅简直是个白痴!”
赵箕乜斜着舟舟,问赵角:“他小舅在里面么?”
赵角一笑,声音里满是无奈:“放心,他找了个事在做,不会来了。”
“那他肯定得意了,事出了,他一推六二五,好像不是他妈似的,你说妈怎么就生出了他这么个儿子呢?”赵箕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有财说:“树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不说他了,到里面跟妈说说话吧!”
摸着生硬的夹板和石膏绷带,赵箕喊着妈,问:“腿还疼不疼?”
老奶奶摇着头:“就当时那会儿疼得厉害,到医院打完针后就不疼了。”
赵箕用手轻轻地捏着,嘴里自言自语:“没想到妈八十多岁了还遭这种业!”说着,眼眶里便盈满了泪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老奶奶说:“这有啥值得流泪的,人的一生九九八十一难,你非要过完不可,过完了才能上天。”
赵箕掏出三百块钱,递给老奶奶:“今年没啥做成生意,先给你三百块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明天再来看你。”
老奶奶推辞着,声音里满是心疼:“你们都困难,自己的儿女又不是不晓得,花钱干啥?”
有财说:“妈摔伤了,作为女婿拿这点钱真不好意思,等我们再拖两车苹果回来,赚了钱再补上。”
“又准备进山了?”赵角问,“听说大荔的路修好了,但还是要过细点。”
赵箕说:“要想赚钱就得拖大荔的果子,进我们当地的果子,只能打个平手。”
赵角问:“自己能解决么?不行我找人借。”
赵箕望着赵角,盯了许久,咬了咬牙,说:“不用了,我会想出办法的,不行就跟人合伙去拖,这样底码就不用那么多了。”
“也好,这样风险也相应小些。”赵角考虑了一会,点着头说。他没把眼前的拮据状况说给姐姐听,因为他从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真实的状况,他最清楚,在她的心中,他就是她的靠山。靠山是永远不能坍塌和倒下的。这就是他从没在她和兄弟面前叫苦叫累的真正原因。
赵箕走了。
路上,有财埋怨她没向赵角借钱。
赵箕说:“你这人怎么不识相?妈躺在医院一人照护,你怕不是他一人出钱?他从哪儿弄那么多钱?你没看他的脸色?像是有钱的样子么?”
“你哪次进山不是他主动提出借钱的?这次他听说我们要进山,没主动提出借钱,说明他遇到了难处。”
“我也觉得是这样,大舅是个性情中人,只要腰里有钱,你不说他都会主动给你。他没主动给你,说明他身上没有钱了。”舟舟做进一步分析说。
赵箕瞅着有财,声音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智商连舟舟都跟不上,不知道这些年咋在江湖上混。”
有财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我只是在想,他大舅这儿若没有钱,这趟大荔就有可能去不成。”
赵箕斩钉截铁地说:“那就跟别人合伙,你住在大荔收,我到市场上卖,卖完了再把钱汇过去,这样不就成了?”
“好办法!”舟舟拍手赞成,声音里满是兴奋,“妈的办法可行!”
病房里,赵角给老奶奶揩着脚。
彩菡说:“我越来越觉得赵局是一本书,越朝下读越觉得有味。”
赵角问:“为什么这样说?”
彩菡说:“你不仅照护着你的母亲,而且疼着你的兄弟姊妹,他们的点滴生活都与你息息相通。”
老奶奶听了一笑,对彩菡说:“你算说对了,我这个老大,浑身长的都是疼肉,姊妹弟兄没有一个他不疼的。”
“难得啊!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大爱。”彩菡感慨地说。
赵角一声苦笑,声音里满是自嘲:“千万别拔得太高,新闻最讲真实,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感受,我其实就是一个手扶拖拉机拖着一连串的火车皮。”
“形象,真的太形象了!”彩菡拍着大腿,连连叫绝,声音里满是赞叹,“手扶拖拉机行使着火车头的使命,那你多累呀!”
赵角说:“说实话,累,我倒没感觉到,我经常感觉到的倒是一种快乐,而且每为他们办一件事情,这种快乐就会上升到另一种境界,叫我幸福好一阵子。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有出息呀?”
彩菡听懵了,半晌才说:“这怎么能说是没有出息呢?你这是勇于吃亏,应该叫做善良才对。要说现在吃了亏还感到快乐,甚至感到幸福的确实没有了,你这人说起来还真有点特别,在人间还真少见。对了,信佛的人群中有这种人,你是不是信佛啊?”
彩菡忽然这样问,声音里满是好奇。
赵角把老奶奶擦好的腿放进被窝里,去洗漱间清洗毛巾,水龙头哗哗地响。清洗好了又走了出来,一个字儿也没回答。
彩菡急了,接着又问:“赵局,我问你话哩,您没听见?”
赵角讪讪而笑,声音里满是谦虚:“听见了听见了,你问我信不信佛是么?”
“嗯。”彩菡点着头。
赵角说:“那我就告诉你,信!”
彩菡顽皮地一笑,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这就对了,信佛的人心中就有一尊佛,他能视所有人为可怜的众生,看见众生受苦他心里就苦,看见众生得乐他心里就乐,看见众生富有,他就富有,佛性因缘而起,快乐因境而有,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人。”
赵角一笑,声音里满是谦虚:“那不就成佛了吗?我可没这么高的道行。”
“呃,还别说,你转过身来!”彩菡像发现了什么,把赵角细看了一遍,忽然大喊,“你长得真有点像佛哩!”
赵角一转身,声音里满是惶恐:“瞎说,你这样说不是折煞我么?我这模样,哪一点像佛?说我像佛,佛都不会依我。别说了别说了,休息。”
彩菡嘎然而止,瞄着赵角,不再说话。
赵角靠在睡椅上陷入了沉思。
那一年,也是这个病房,父亲因肺病躺进了医院。整整一周,每天晚上都是他守在这儿,赵氐偶尔白天来看一下,问问情况,那模样简直就是个指挥官。
有一次,他问赵氐:“能不能在白天替我守一下?”
赵氐竟死皮赖脸:“哥,你就代一下劳吧,这医院的气味,我实在受不了,要不,我出点钱行么?”
“算了,你走吧!”他板着脸说。
这时,赵氐掏出了真心话:“哥,我跟你说真心话吧,我跟老爹没啥感情,只要在一起就想发火。我怕他发病时遇到我发火,那不把他气死了?到那时,你们都找我算账,我咋办?”
赵角问:“那你跟谁有感情?”
赵氐说:“妈,妈要是病了,我每天守在这儿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啊?”赵角用手指捣着说。
“没错,这是我说的。”赵氐发誓说,声音里满是坚定,“以后要是妈病了住了院,我包了!”
“你咒妈是不是?”赵角生气地拦着话头。
“好了,我不说了,拜拜!”赵氐做了个鬼脸,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角一声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奈:“这老四,怎么一身的鬼点子。现在妈不是病了吗,怎么见不到你的影子呢?”
罢罢罢,不想了。
人的孝心与善良与生俱来,对于一个心中没有父亲或母亲情结的人来说,靠压力是不能把孝心和善良装进心里去的。对付这种口是心非、不愿尽孝心的兄弟,最好的心态就是全当父母只生了我一个。
对,若父母只生了我一个,不就是眼前这个样子么?
他这样想着,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鼾声轻轻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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