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三章
“大舅,你的杯子。”舟舟撵上来,为他送来了水杯,杯子里依然泡好了普洱,茶汤红亮,散发着陈香。
舟舟知道,他从不喝茶,但普洱例外。而且是熟普洱。这个习惯是从五年前开始的,那时候他的胃不好,医生说喝熟普洱养胃,他就开始喝了。一喝就喝了五年,别的茶还是不碰。
他呷了一口,茶汤温润,带着一丝甜味。他问舟舟:“你是大学生,你从文化的角度看你小舅这种心态跟当今社会比落后了多少年?”
舟舟想了想,认真地说:“自私是人的本性,过于自私便是劣性。自私形成的劣性随着文化生活物质水平的提升,目前基本消失殆尽,没想到小舅今天却把它演绎得如此激烈,而且赤裸裸的,可以说这种事只有在三十年前的农村才会发生。”
“差不多吧!”赵角说,“你小舅今年三十九岁,转去三十年,他也就只有八九岁的心智。没错,他就是这点智力。既然如此,这次我就再原谅他一次。”
“你是对的。”舟舟说,“小舅的智商确实不高,为自己着想惯了,跟他计较没用。可这次太出人意料了,从他脑羞成怒到口吐白沫的程度上看,我好像看到了一种歇斯底里后的神经质反应,当时,我真担心他从此会疯。”
赵角坦诚地说:“我也看到了,当时只觉得心里隐痛,真没想到仅仅为了钱,小舅竟会这样。”
舟舟说:“我也看到了,当时只觉得心里隐痛,真没想到仅仅为了钱,小舅竟会这样。”
赵角说:“因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计划,我的话或者说我的行为打破了他这个计划,他肯定会歇斯底里,我理解。”
电话又响了,是纤纤的。
“爸,快回来,小爹发疯了,把我妈骂了一顿,还把我哥摁在地上痛打……”纤纤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在跑。
赵角听到纤纤在那边直哭,心里一紧,忙说:“好,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他放下杯子,对舟舟说:“走,回去看看。”两个人便快步朝家里走去。
纤纤卧室里,纤纤护着杨柳,哭着大吵赵氐:“你打我和我哥哥军军都行,就是不能吵我妈。她今天第一次回家,你咋耍横她都没插嘴,你凭什么指责她?”
老四眼肿脸红,像喝醉了酒,大喝:“我就要指责她,是她破灭了我的希望,就因为她,我马上面临没有房子,没有住处。”
“你混账!”纤纤气急了,再没有别的语言选择,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敢骂我?”赵氐扑进屋里,扬起了巴掌,手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好了,还不嫌丑哇!”赵角从门外走了进来,好像再不能忍了,大声喝道。这种喝声,一直代表着赵角的零容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屋里的所有人没有不怕这种喝声的,当然包括老四。
老四见赵角动了真的,嗓音一下降了八度。他像一下醒了酒,开始选择理智的言语:“那……你说今天的事该怎么了结?”
赵角把脸一放,咬着牙说:“很简单,你把妈接过去跟着你,我把陈蕊接进来,那样你的梦想就会实现。”
那吼声劈头盖脸,像一盆冷水浇在老四头上。
老四被这话惊醒了,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站在一旁的梅子见事已至此,赶忙推着老四:“走,回家,还有啥说头?”
老四悻悻然,脸上满是不甘。
梅子狠狠地搡了一把:“你当真不嫌丑哇!亲兄弟再有,那也是人家的,人家不帮你,你硬要人家帮?”
老四趔趄着走出门外,被梅子一推一搡地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舅早就该发威了,不然,小舅就不会闹到这个程度。”舟舟朝门外瞅了一眼,见赵氐走了,点赞着说。
赵角问:“我发威了么?我只是说了句实话。我知道你小舅母一听这话就会发毛,这样就会自然收场。”
舟舟说:“我听说过了,大舅有一次跟小舅母开玩笑,说两个老的轮留着过,一家一年,小舅母当场说:‘轮到我家时,我就回福南。’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赵角问:“灵不灵?”
舟舟点着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舟舟冷不丁地问出一句话:“大舅,那楼上的办公室是不是你的?”
赵角一愣,盯着舟舟:“舟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你听到别人说什么话了?”
舟舟说:“不是别人,是小舅母,她说那是当初开发商开发这院子时送给您的礼物,是么?”
赵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要真是那样就好了,用不着他们争,我早就送给他们了。只可惜,大舅我没那个胆啊!再说了,这院子不到两亩地,还要给建材协会三十七万的资产,赚不到多少钱,当初三四家开发商都不愿开发这个院子,开发的这一家,是我的朋友的一个朋友,做了几天的工作。我答应做工作为他免土地出让金,这才答应开发。若再送我一套房子,那就等于分文没赚了。你想想,开发商会送我房子么?”
舟舟说:“我就说大舅为人谨慎,压根儿不是她们说的那种人。”
赵箕接过话头:“这话我也听说过,刚好今天说清白了,那就说过撂过,以后不要再说了。”
“姐,这人穷了,就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别人稍强一点,就认为别人有鬼。这些年,老四他们总以为我比他们有,其实我有什么呢?就算是每月有个工资,百十块钱,养活着爹妈,还有军军、纤纤,我再苦也要挺着,苦脸装着笑脸过,我是怕丢了身份啊!”赵角苦笑着说,那笑容里满是心酸。
赵箕说:“这些姐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伯伯和妈是老四叫喊着搬到城里来的,可自两老搬来,一直是你一人管着。老家的房子卖了,你和老二赵星老三赵奎没要一分钱,全给了赵氐,没想到,他还不知足。他这种勾勾心怕是一辈子改不过来了。”
赵角蹙着眉头,额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看来我惹不起只有躲了,以后不来往算了。”
“那咋行?”赵箕说,“老二家穷,一家人都外地打工,老三在部队,长住沙特国外,这样的话妈只有你一人管了。”
赵角说:“没法,我认了。我吃一口,妈吃一口,权当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
赵箕说:“这个姐姐相信,你已做到了。只是跟赵氐不能真的不来往了,那样不叫外人笑话?”
赵角摇着头说:“天底下的事都叫他给做绝了,我给他救急竟救出了三万块钱的账,兄弟情分怕真的完了。”
“别说伢话,清不过谷雨,寒不过九天,这是妈常说的话,亲兄弟打破头血着脑,到底还是亲兄弟,你是老大,就忍着点吧,相信有一天他会醒的。”赵箕劝着,声音里满是慈爱。
赵角把头一抬,眼神里闪过一丝光:“那就顺从天意吧!”说完,对着房里的杨柳大喊:“杨柳,做饭!”
赵箕帮着杨柳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热,简单地吃过就带着舟舟走了。临走,舟舟给赵角斟了杯茶,说:“大舅别跟心里只有自己的人计较,否则就降低了自己的品位。”
“说得好!”赵角望着舟舟一笑,“真像我的外甥。大舅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宁肯掉钱,也不能掉价。每月百把块钱的收入,能让人看出是百万富翁,你小爹那点儿误会,我让了。”
“这就好了,白天忙碌了一天,晚上早点休息。”赵箕打着招呼,便转身把门关上,朝楼下走去。
纤纤和军军各自洗了,进了自己的房间。杨柳收拾完厨房接着就进了洗浴间。洗完了,照直到了纤纤房间去找自己的衣服。
上午纤纤和军军去她弟弟家接她回来时,她什么都没带,就一包衣服。那包衣服还是离婚时从家里带走的,如今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纤纤说:“你走后,屋里换了两间新床,你把彩电、冰箱、洗衣机带走了,爸爸又全换了新的,光一个彩电就一万三,海尔挂式的。看来,这些破玩艺儿不用搬了。”
军军也说:“你净人回去就行,屋里啥都不缺。”
杨柳听了,好不激动。离婚一年多了,她挤在弟弟海子家里好像熬了十年。她忘不了海子丈母娘家来人的时刻,每次她总躲在外面,等他丈母娘家的人走后才敢回来,这日子真过够了。
实在受不了,她才给赵角发去信息:“这种日子再过下去,我真的连死的念头都有了。”
她知道赵角的心好,他一定不会让她这样过下去。果然,他回信息说:“想回就回。”她当即回信:“好,我真回家了。”他说:“明天军军过生,你刚好回来做饭,我让纤纤和军军来接你。”
她太高兴了,因为她从今天起就要结束那种小媳妇式的煎熬,恢复过去那种出门有车送的局长太太生活。
她翻着包,突然问:“我的那件灰色鄂尔多斯外套呢?”
纤纤说:“我把它挂在衣柜里。”
“咋啦,晚上还穿?”杨柳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那是你爸爸买的。我穿着可以勾起你爸美好的回忆。”
“要得。”纤纤说。
于是,她打开衣柜,取出那件新款的外套,穿上后对着梳妆台照了又照。月灰色的敞胸衣领,衬着沐浴后的粉红色肤色,让她重新找回了那种丰满的少妇韵味。
纤纤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液体,说:“这是法国进口的增白液,罗敦从网上买的。”
罗敦是纤纤的男友,从谈朋友起,这些女性生活用品就全包了。
杨柳倒着瓶子,朝手心里叩出几滴液体,抹到脸上,又用手揉了几下,问:“跟罗敦发展得咋样?”
纤纤点着头:“还行吧。”
杨柳说:“好好谈,千万不能走妈的路。”
纤纤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杨柳便走了出去,去赵角的房间去了。
赵角刚好洗浴出来,穿着个大裤头,腆着将军肚,看见杨柳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从背后看,杨柳没有变多少,还是那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只是从正面看,脸胖了一些,而且脸上明显多了几颗老斑。看来,这一年多,她没少吃苦。
“这衣服还是我给你买的,怪合身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杨柳说:“我穿的所有衣裳都是你买的,没有一件是别人买的。”
赵角问:“你谈的那个老板就没有买过?”
杨柳凄楚地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鬼的老板哦,一个开小餐馆的,小气死了,上一百块的衣裳从没见过。”
“这种人你怎么看中了呢?”赵角问,声音里带着不解。
杨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在网上认识的,谁知道一接触是叭狗屎。”
赵角说:“我听说他很爱你,经常为你号啕大哭哩!”
杨柳沉默了,好像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说:“他对我是好,可就是太穷,是个农民工,心胸跟你差得太远。”
赵角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当初可是你犟着要离的,没想到没到三个月,你就和他发展到了那个程度。”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要不是你和陈蕊……也不会是这样。”杨柳难以为情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这我就不懂了!”赵角沉着脸说,“要是每个女人听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都闹着离婚,那这座城市就没有家庭的存在了,你是在为自己的自私找理由。”
“我没!”杨柳说,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只是隔异陈蕊,这个女人叫人一看就感到是个婊子,叫人恶心。”
“可她有许多女人没有的一面。”赵角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她善良,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就说我妈有次起夜,一下摔在了尿盆里,她来不及穿衣服,就跑过去把我妈抱起,给她洗澡,直到把我妈抱上床睡好,将她的衣服洗了才回到房里睡觉。这一点我做不到。”
杨柳说:“你同我结婚这么多年,没给我妈洗过一件衣服。”
“我跟她没有感情,她说话太伤我的心。”杨柳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哪件事?”赵角问。
杨柳说:“你还记得么?有一天晚上,六月天的,你文联的那个姓汪的朋友找你,喊你几声,你没听见,接着喊我,你妈硬是说是隔壁的安子,说他半夜三更喊我,肯定是那事儿。我看了,那晚时间不到十点,你妈每天不到八点就上床,认定那是半夜三更,太冤枉人,我从心里烦她。不赶她走就说得上仁至义尽了,哪有心给她洗衣服。”
“原来是这样!”赵角叹息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妈现在还跟着我,你这次回来打算怎么样跟她相处?”
杨柳说:“看吧,尽量对她好点!”
赵角再次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八十岁的老人没有不颠三倒四的,如果连这样的人说出的话也往心里去,不知道你该怎么过日子了。”
“我没读过书,心胸就这样,害怕受冤枉。”杨柳急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赵角瞄了一眼她,虽然厌恶,但又怜悯。他在心里,如果她不是自己女儿的母亲,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重新回到这个屋子里。
“睡吧,”他说了一句,自己便先躺在枕头上睡了,闭上了眼睛。
接着,杨柳便去拉灯,躺在了那边。灯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赵角心里很是难受,不是为着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情,而是想起了杨柳在网上认识的那个乡下男人。听说她和他在一起过几个月了。他翻来覆去,一夜未能睡着。床发出吱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问自己,既然心里越不过这个坎,为啥要叫她回来呢?
窗外传来远远的狗吠声,和风吹过银杏树的沙沙声。这个夜晚,像他此刻的心一样,寂静而漫长。
杨柳也一夜没睡着,六点钟就起身去熬红豆稀饭。她知道赵角喜欢吃这玩艺儿,尤其是干的,他称这叫做“焖巴子饭”,他就是吃他奶奶做的焖巴子饭长大的。
很快,红豆的香味伴着糯米的异香飘进了卧室。
赵角说:“好久没闻到这种香味了。”
杨柳问:“陈蕊没为你做过?”
赵角说:“她个把月过来一回,早晨多早就急着走了,说要上班,没工夫做这种细活。”
“其实,她根本就不是过家的料,我问过了。”杨柳用一种瞧不起的口吻说。
“有一点!”赵角投了一半的赞成票,“听说漂亮的女人大都不善于做家务,她可能也不例外。”
杨柳无语,半晌才抛出一句:“既然她漂亮,你为啥不好好和她过呢?”
赵角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问题就在这儿,漂亮不能当饭吃!”
杨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这下你试验出了吧,这女人就是一骚货,跟她过家做梦去吧!”
赵角不再争论,说:“去瞧饭,闻到糊味了!”
杨柳“哦”了一声,赶紧朝厨房奔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吃罢饭,军军便回单位上班去了。军军说单位腊月二十八放假,这期间就不回了。
赵角说:“听说年前有雪,别忘了把羽绒服带上。”
杨柳听说了,赶紧搬凳子,到壁柜里去找冬装。不一会,就把军军的羽绒服找了出来,装进袋子,递给军军。
军军给专跑襄阳的的哥打了个电话,便背着大包小包,朝楼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楼梯口一闪,便消失了。
赵氐终于冷静下来。
通过一夜时间和梅子争论、吵骂,他觉得梅子最后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那就是大哥赵角以后不会理咱们了,因为昨天在老四拿刀胡闹时,他一句话都没吭。
“是有点可怕,”老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哥哥一句话没吭,说明没救了,他真喝了骂了火了,说明他没在意,不会往心里去,真的一句话不说,说明他在心里打上了句号。他就怕他那张垮着的冷得一言不发的脸。”
“我以为大哥这些年一直怕事,我闹一下他会让步的,没想到他竟寸步没让。”赵氐说,声音里满是不甘。
梅子反驳说:“你闹狠了,自己没给自己留余地,动不动拿刀子,依大哥的脾气是怕死的么?”
“嗯,现在想起来是有点过份。”赵氐说,声音低了下来。
梅子瞅了赵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平常只以为你是个大脑粗,没到你竟粗那么狠,叫我开眼界了。”
赵氐眼睛一瞪:“是不是欠揍哇?”
梅子不再吱声了,半晌才说:“我不管,我还有几家的涂料款,当初都是大哥打的招呼,还没收到,眼下快要过年了,大哥不出面怕很难结到。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找大哥的事还是你去吧?”
“我再去求他,不是自找下着?”赵氐把头一扭,“我不去!”
梅子说:“那钱收不回,没钱办年货,你就别怪我了。”
赵氐把手朝桌子上一捶,发出砰的一声响:“你这人只能当马后炮,早晓得有这些事,你何不在当时拉住我?”
梅子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你那模样就像疯了,拉得住么?”
“你妈的就是无用!”赵氐开始骂人了,声音越来越大,“人家说老婆就是丈夫的秘书,你妈的却是迷糊!”
“迷糊?你说我?我看你才是天底子最大的迷糊!”梅子指着赵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四,这些年你为啥老是犯傻呢?为啥老是在大哥帮咱们的时候跟他耍横呢?你老叫大哥帮咱们还要带着气帮。你在单位上也是这样做人的?”
“咋啦?这么快就站老大那边去了?是不是有意破坏我民族统一战线呀?”赵氐把手指扳得咯咯响,骨节发出清脆的声音。
梅子胆怯了,声音也小了一半:“我说的是实话嘛!就像那年,你从部队回来,明明想叫大哥帮忙找人安置,却为了老妈跟大哥闹翻了,你识不识时务啊!”
赵氐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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