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七章
这陈蕊为啥爱在火上浇油呢?是真不懂事,还是有意让他难堪?
他抱怨着她,她那脑筋是不是真的差根弦?
他想着与她相处的日子,她就是那么一根筋,只要自己认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记得有一次杨柳回家拿衣服,撕了她放在床头上的照片,她大哭大闹了半天,还把她哥哥喊了过来,逼着杨柳当面给她道歉。杨柳死都没来,她抓着他的衣领,用镜框砸着他的头,骂他无用,不是她哥哥劝她回家,她会为那点事儿和他战斗到底。
嗨,越是可爱的女人越是有不可理喻的一面。
赵角没有理会陈蕊,扪心自问,他把杨柳接回来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她太单纯,太幼雅,太一根筋。就说老四租房装修,这么简单的道理她都拐不过弯来,那以后怎么能在一起过日子?过日子的女人不需要多漂亮,只需要明事理,懂包容就够了,可惜陈蕊做不到这一点。
正想着,电话又响了,是老二赵星的。
“大哥,听说妈又住院了,咋回事呀?”赵星问,声音里满是焦急。
赵角说:“老四接妈吃饭,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妈受了刺激,高血压发了,摔了跤,腿骨折了。”
赵星一听,当即骂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这个四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来找他算账!”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追究这个干啥?”赵角劝着赵星,声音里满是无奈。
赵星却硬是不依,声音越来越大:“这次不给他个教训,他还会有下次,四十多岁的人了,为啥还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你咋教训他?骂他?打他?就是把他打死了,妈的腿还是骨折了。”赵角无可奈何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赵星在那边硬是不行,声音里满是固执:“我现在就找他问个清楚。”
“老二!”赵角喊着,声音提高了八度。
赵星还是把手机压了,“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此刻的赵氐正抱着萨克斯精心地演奏着。
这是一首《北国之春》,曲子此起彼伏,高潮跌宕。赵氐边吹边用两手在上面轻轻地按揉着,那旋律随着他闪动的眉毛一张一驰地跳动,让许多观众的手脚都跟着动作,让旁边站着的梅子都充满了自豪。
没错,赵氐确有音乐天赋,亦有表演天才。分田到户后曾跟随他舅舅在镇上文工团干过,可惜后来撤了,不然,赵氐肯定会接他舅舅那个团长的位置。
后来,他当了兵,部队把他分到了军乐队。他是乐队唯一会识谱的人,于是就担任了军乐队队长。听说他参加过亚运会开幕式的军乐演奏,在广州进行盛大演出就不计其数了。要不是他听信了郭代仁的话,提前回来,现在说不准是什么级别了。
梅子正想入菲菲,忽然听到赵氐的手机响了。她用手对他做着动作,示意他去听腰间别着的手机。赵氐正在兴头上,没有理会。他继续吹着、按着,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放下萨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慌忙地打开手机。
“谁的?”梅子问。
赵氐看了看手机屏幕,说:“北京打来的,还有谁?”
“二哥的?”梅子问。
赵氐点着头。
梅子说:“这么晚打来肯定有事,不如你回过去。”
赵氐眼睛一瞪,声音里满是不满:“北京长途哩!钱用不出去了?他找我有事不会打过来?”
果然,电话又响了,铃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赵星在那边问:“你在哪儿?”
赵氐说:“在外面,有啥事?”
赵星问:“那天你接妈吃饭,跟妈说了些什么?”
赵氐汗毛直竖,心跳加速:“咋啦,又找我打架来了?”
赵星说:“我和你就是那不值钱的包谷,生来就要掺着砂子炒,你不知道高血压不能激动呀?你干嘛要说哪些刺激她的话?”
赵氐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我说啥话刺激她了,不就是别人告大哥的那些事么?我怕我直接跟大哥说他不相信,就想让妈转告他,咋,我错了?”
赵星说:“没有错,就是脑筋不够用。工作上的事,你跟妈说啥?你听见大哥跟妈说过工作上的事么?你应向大哥学学,不要让老的操心,妈这大岁数还在替我们担惊受怕,你忍心么?”
赵氐听了大吼,声音里满是愤怒:“我只是想让妈传传话,谁让她担惊受怕啦?”
赵星在那边咬牙,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就是一头猪。”
这时,又一曲开始了。有人把萨克斯递到赵氐手里,示意他上场。赵氐摆着手,说了声“谢谢”,干脆拥着梅子,离开了广场。两人在夜色中快步走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去医院看老妈么?”梅子问。
赵氐看看手表,把头一扭:“快十点了,回家睡觉。我明天还要起早。”说完,便气冲冲地朝建材大院走去,脚步又快又重。
“哥哥么,我是老二!”赵角刚给老奶奶铺好电热毯,床头柜上的电话又响了,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赵星在那边说:“老四完整的小孩一个,跟他讲道理完全是对牛弹琴,你就不要气了。”
赵角说:“我跟你说不要趟这个浑水,你还要给他打电话做啥子嘛?这种人已没救了,就是你说赢了又有啥用?”
赵星说:“老四的初衷是好的,他怕你不知道别人告你,想让妈告诉你,没想到妈知道后吓成了那样。你没有事啥?”
“我会有啥事?”赵角说,声音里满是自信,“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的,老家那年让我守水库的鱼,半夜里,和我一起守的党员干部都朝家里扛鱼,唯我一人没有。那些偷鱼的人又发了多少?外财不养家,古人说的没错,所以我当局长这些年,一百元以上的报销单我没单独签过,全是副局长签字入账,我心里坦然得很。”
“这就好,我放心了。哥,你多保重。”赵星在那边讲着客气,声音里满是关切。
赵角问:“你的腿病好些没有?你也要多保重。”
赵星说:“好多了,妈的面前你多照顾,我春节回来补上。”
“哪里话,过去伯伯和妈两个人我都照顾过来了,现在只剩下妈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心,放心!”赵星连说,“这些年我们在外面打工,为了父母苦了大哥一人,我们心里都有数,等我把房子盖了,我一定好好弥补。”
“客气话就不多说了吧,安心打工,早点把房子盖起来,大哥的心愿也算了啰。”赵角说着,竟动起了感情,声音有些哽咽,“只怪大哥没有本事,帮不了你们,让你们在外面吃苦了!”
“哪里话!是我们的命不好,拖累了大哥。”赵星也在那边叹息,声音里满是愧疚,最后说让他把卡号发过去,他会把老奶奶的住院费一五一十地打过来。
赵角的心纠结极了。
这个老二,这些年他帮了他不少,为啥老是陷在泥巴坑里起不来。全家没有一个闲人,个个都在挣钱,可如今连房子都没有盖起来。侄儿昆昆都二十五六了,为此连个女朋友也没谈上,想到这儿,他心里竟充满了隐痛。
正想着,老奶奶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说:“我想解溲。”
赵角把电话放到床头柜上,赶忙去扶老奶奶。
“是到这儿解,还是上厕所?”赵角问。
老奶奶瞄瞄了彩菡,她正拨弄着什么,还没有入睡,便说:“上厕所。”
赵角便像抱小孩似地将老奶奶抱了起来,向厕所走去。厕所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解完了,赵角又将老奶奶的内裤朝上拉,拉好了才抱着老奶奶站起身。
这一瞬间,他发现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彩菡。
赵角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大记者,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彩菡惶恐不安,声音低低的:“我怕你需要我帮忙。”
“哦,谢谢你!不用。”赵角说,他看见她手里的针管移到了胸前。他没在意。
他把老奶奶放在床上,又把一张烤热的棉布片子垫在她的屁股下面。
彩菡问:“垫这干啥?”
赵角说:“防止老奶奶的余尿浸湿内裤。”说完,便给老奶奶盖上被子,又用热毛巾擦了一遍老奶奶的身子,动作轻柔而仔细,然后问:“行了么?”
老奶奶“嗯”了一声,再没吭声,便睡了过去,呼吸平稳而均匀。
彩菡像被感动,剥好一个香蕉,递到赵角面前:“吃了,这是对孝子的奖赏!”
赵角一笑,声音里满是谦虚:“孝子说不上,只是尽尽当儿子的心罢了。”
彩菡说:“我现在才理解了我妈那句话,她要再生个女儿就会把她嫁给你,你确实了不起!”
“玩笑玩笑!千万不能再捧煞我了。”赵角谦恭地笑着说,接过香蕉咬了一口。
这一夜,彩菡因为赵角没有入睡,她与他同醒,同起,还一同到厕所,直到天亮。
八点,杨柳来了。
彩菡的哥哥彪子也来了,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彩菡与赵角一同离开,在医院对面的面馆吃了碗热粉,当然是彩菡请客。面馆不大,但很干净,热气腾腾的。
彩菡说:“你是我2014年见到的感动中国人物,我请不起大餐,只能以小餐奖励了。”
赵角一笑,声音里满是调侃:“别说感动中国了,能感动我那兄弟就可以了,谢谢!”说完,便吃了起来,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动。
吃完,二人便一同去了新世纪会议中心。
这是一场关于在全市评选十大孝星的新闻发布会。会议中心很大,能坐上千人,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地上铺着红地毯,富丽堂皇。
彩菡的同行早把摄像机带到了大厅,她把会标和主席台上的领导照了又照,然后就来到台下拍了一圈与会者。
赵角坐在头半场中间,边听边记着笔记,因为回去后要传达贯彻,他没敢马虎。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彩菡就在这个时候把镜头对着他,照了好一会,等他抬起头来时,彩菡便抿着嘴走了。
市妇联、宣传部领导都讲了话,要求各单位推荐,全民投票,争取把易城最具孝心的孝星评选出来,以推动这座城市的精神文明建设,为确保全市老年人老有所养提供动力保障。
散了会,赵角便回到了单位。
他叫来副会长金圣镒,让他通知全院的职工,下午在会议室开会。
老金说:“你忘了会议室几年前就没用了,桌子凳子全卖给磨小麻油的当柴烧了。”
赵角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是的,改成协会那年,精减了不少人,就把会议室撤了。”
老金又说:“我听说建材协会马上就不存在了,你还有心思开会?”
赵角一愣,心里一沉:“你听谁说的,建材一块职能还不少,只要有职能,单位就不会撤,别瞎说。”
老金说:“是真的,听说你要调到大局里去执政哩!”
“大局里去执政?”赵角一愣,声音里满是疑惑,“一个边缘化了的协会负责人到大局里能干什么?无非是一个管后勤的副手。”
“但级别不变。”老金赶忙安慰说。
赵角摇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别说这些,小车没倒只管推。宣布了撤,咱们就不干了,但今天的会还得开。”
老金问:“就在这儿开?”
“就在这儿!”赵角望着这个院子。
四四方方的一块地,中间长着棵能遮半亩地荫凉的银杏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当初开发商开发这块地时,硬要把这树卖了,他没同意,没想到这树到底派上了用场。
下午一上班,老金便喊齐了人,二十多个下岗职工围着银杏树坐成了一把扇子。环境可以说得上环保,有点农业学大寨时的小靳庄味道。
赵角把会议精神讲了又讲,尤其是重要意义,他可是上纲上线了的。
他说:“当前世风日下,过去一个老的能养活十个小的,现在十个小的竟然养不活一个老的,啥子在做怪?一句话就是没有孝心。所以市里才要我们评选十大孝星,实行典型引路。看看这些孝星是怎样养活老人的。选本单位的也行,选外单位的也行,只要是真正的孝子,我们都可以选他当孝星。”
“要得!”大家都拍着巴掌,掌声在院子里回荡,“上级领导真是处心积虑呀。发现有贪污的就开会反腐败,发现有忤逆不孝的就开会选孝星,真是针尖对枣刺呀!”
赵角说:“这叫环环相扣!社会风气成了这个样子,不这样咋行呢?”
人们都点着头,异口同声地说:“那是肯定的唦!”
一散会,赵角便骑着自行车赶到医院。
“妈解溲么?”一进门,他就赶紧地问。
老奶奶咧着牙,近似呻吟般地说:“我怕杨柳抱不动,就一直憋着,快,我涨急了哩!”
赵角一把抱着老奶奶,小跑似地进了厕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彩菡妈就此开始数落彪子:“我说你呀儿子,你把人家赵局长看看,人家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儿子。自己的妈病了,就像侍候祖宗似的,抱上抱下,抱出抱进,端屎端尿,比姑娘都想得周到。你也是儿子,可老娘我咋就享不到人家老奶奶那种福呢?”
彪子难以为情地说:“妈,我不是守在这儿么?眼下您没成那样,要真的成了老奶奶那样,儿子绝不会让您亲自上厕所。”
老婆婆这下脸上有了笑意,忙说:“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这腿说不定早晚会成那样,我就等着你那份孝心吧!”
彪子赶忙打住:“妈,大腊月的,可别乱说啊!您那腿关节炎,小毛病,打几针就可以出院了,千万别小题大做。”
“啊,我小题大做,我啥时候小题大做了?”老太婆一听,火冒三丈,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千不来万不来,你妹妹硬要我来,你以为我呆在医院好受哇?”
彪子顺势打了一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脆响:“妈,我说错了,我本意是说你别背着锣鼓走棉花地——自骇自,没想到一省略竟成了小题大做,纯属用词不当,用词不当。”
老太婆望着彪子,板着脸:“你别忽悠我啊,妈可是教师出身,是不是用词不当,妈一听便知。”
彪子立马茶水侍候,且面带微笑:“这用词的事儿怕没有几个能精确过妈的,你说说,儿子这次算不算用词不当?”
老太婆略加沉思,认真地说:“按说嘛,这小题大做与自骇自虽是近义词,情急之中错位借用也情有可原。不过我想起了,你是学中文的,话出自你的口中,妈不能不另有所思。”
彪子一拍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妈用词不当,咱们两清。”
“妈咋用词不当?”老太婆据力以争,声音里满是不服。
彪子说:“另有所思,用错了场面。”
老太婆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嗨,真让你喝晕了头,好,两清就两清,小心我再抓住你的把柄。”说完,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赵角把老奶奶从厕所里抱出来时,正赶上护士过来催款。护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多少?”赵角问。
护士说:“前天交的两百元刨掉,共计缴款一千八。”
赵角把老奶奶放在床上,盖好被褥,便问杨柳:“工资卡带来没有?”
杨柳忍痛说:“我怕用钱,随时都放在身上。”
“好,你把床头柜里的就诊卡拿去付账。”
杨柳拿着就诊卡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角接着给老奶奶垫棉布,动作轻柔而熟练。
刚垫完,杨柳又踅了回来,脸色很难看。
赵角问:“这么快就办好了?”
杨柳小声说:“没办好,是卡里的钱不够。”
赵角脑子就是一嗡,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把杨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身上带没带钱?”
杨柳摇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忘了,两月前我交养老金还在你那儿拿的钱,离婚时你给我的十万块钱早就没有了。”
“嗯,想起来了,去年我从卡上取了3万块,付了你欠别人的赌账,今年又取了五千给你交了养老金,加上这个月的生活费,里面确实没有多少钱了。”
“这咋办呢?”杨柳焦急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只怪我没本事,离婚了还找你拿钱。”
“说这干啥?谁叫你是纤纤她妈呢?”赵角安慰说,声音尽量放柔和,“放心,我去找院长先记着,反正年前还要多发几个月的工资,到时候一齐付。”赵角说完,便朝医院办公室走去。
走出老远,又踅了回来,他拉着杨柳的衣角,小声说:“千万别让妈知道没钱了,不然,她会闹着出院。”
杨柳点着头,眼眶红红的。
赵角这才快步向外面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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