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兄弟》
第九章
春节前的菜市场可谓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站在大门口的门槛处俯瞰这五六十亩大的市场,那黑压压的人一片接着一片,弄不好就会让人想起蚕蛾在偌大的墙纸上密密麻麻地产籽的情景。
这城市,不知怎么了,才几年时间就添了几十万人口,连这菜市场也从当初的两亩地扩展到了五十亩的地盘,就这还挤得水泄不通。
十点,赵氐扛着个菜篮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买了一篮子各色各样的菜,有牛肉、猪肉,还有袋装的鸡爪鸭脯之类的,足有二十多斤。等扛出大门口来到自己那辆三轮车跟前时,他已是满头大汗,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尽管如此,他把篮子朝车子里面一放,两手握着车把朝前推走时,他的脸上仍然绽放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边走边瞄着手表,十点整,他朝着前面的一条胡同一拐,便停了下来。
这时,梅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灰暗的胡同里格外显眼。
赵氐麻利地把几袋鸡爪、鸡翅之类的东西放进了她的塑料口袋。接着,又从篮子里翻出一块牛肉,嘱咐说:“这是上好的黄牛肉,二十多块一斤,回后给我晾好!”
梅子点着头,朝袋子里一装,转身便拎走了,脚步轻快。
赵氐哼着小调,若无其事的朝前骑去,三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晚上回来,赵氐像功臣似地靠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磕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梅子忙着在厨房里切菜,做饭,还要不时地出来给赵氐斟茶。
赵氐得意地问:“老公我有没有本事?”
梅子上前亲了赵氐一口,酸溜溜地说:“没说的,今年过年的菜算是够了,老公真太有才了。”
赵氐问:“你说啥呢?有财是我姐夫,小心我用钉锤捶你。”说着就扬起了拳头。
梅子一笑,声音里满是调侃:“你姐夫有财,你比你姐夫更有财呀!你说你一个伙夫就能沾上这么多便宜,大哥他一局之长一年不可能少这个数吧?”说着便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
“他太正直,又老实,哪有我这份出息。”赵氐说,声音里满是得意。
“再正直,再老实,不可能一年一分钱的便宜都不占吧?”梅子不服气地说。
赵氐“嗯”了一声:“那倒不至于。”
“我就说嘛!天下没有不吃荤的猫,再正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他这种人,要么不占便宜,一占就是成千上万的,哪像你,顶多也就是几袋鸡爪、几袋鱼,大不了百十块钱还沾沾自喜半天。哼!”梅子说着,屁股一扭,又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赵氐吃着瓜子,不以为然地说:“你叫大哥那局长让给我当当看,我不叫你浑身上下全是金银珠宝才怪!”
梅子从厨房里伸出头,声音里满是嘲讽:“哟,瞧你那模样,才占了几袋鸡爪、鸡翅的便宜,就想当凤凰了,真有你的,害不害臊啊?”
赵氐突然不语了,他在电视上又看到了赵角。
不过,这次放的不再是昨天的镜头,而是市妇联和宣传部领导,他们去医院去看老奶奶了,还给赵角了偌大一个红包,红彤彤的,在屏幕上格外显眼。
“哈哈哈!”赵氐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
“你笑什么?中了彩?”梅子问。
赵氐大喊,声音里满是兴奋:“快来看,有好戏了,这跟中彩一样重要。”
梅子看着电视,只见赵角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听着一个领导模样的女人说话。不过,这次,老奶奶也说了话。老奶奶在感谢政府感谢共产党哩!
梅子忍不住地发笑。
赵氐说:“你这个脑袋只配看热闹,像我们这种人看的是门道。门道,你懂么?”
“什么门道?”梅子问。
赵氐扭过身,叹着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你眼睛长在那儿是出气用的?没看见大哥手里拿着的红包?”
梅子说:“看见了,那不是领导们送的么?”
“你呀!猪脑筋一个。”赵氐用手捣着梅子,声音里满是教训,“不管是哪个送的,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妈住院的费用用不着我们出了。”
“是么?老公,你真太有才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梅子一听,搞笑的在赵氐连亲了几口,发出“啵啵”的声音,“你的脑筋怎么就转的这么快呢?”
赵氐突然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哪里,仅次于你!”
梅子说:“看来咱们也时来运转了,过年费有你这一手能省个三四百块,妈的住院费这么一来能省个一两千块,你又找了份固定工作,每月能上交个一千七百块钱。哟,明年我就有望戴上金项链啦!”
赵氐问:“该不该庆祝一下呀?”
“该该该!”梅子说,声音里满是兴奋,“我这就弄点凉菜,晚上陪你喝上几盅!”
赵氐说:“这还算得上是朕的爱妃。”言罢,大喊:“摆酒!大肉伺候。”
“好嘞!”梅子在厨房应着,不一会,便把几盘凉菜端到桌子上,又跑进卧室拿出一瓶好酒给赵氐斟上,酒满得快要溢出来。
赵氐一口一个,一口气喝了二十多个,脸涨得通红,眼角里有了眼屎,梅子才捡起酒杯,劝道:“不能喝了,小心喝成脂肪肝、高血压。”
赵氐没有吱声,靠在椅子上便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
陈蕊又来信息了:“今天周六,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出不来,有事。”赵角当即回绝,他真有点烦她。
陈蕊又问:“你不说是无性婚姻么?怎么这么快就恋得这么紧了,是不是要陪她?”
“不是,是陪我妈。”他回信说。
“陪你妈?你妈怎么啦?”陈蕊问。
“我妈摔伤了,在住院。”赵角如实相告。
“哦,要不要我过来看她?虽然我们分了,但我与你妈很有感情。”陈蕊又问。
赵角再次回绝:“谢谢你,话说到就行了。”
没错,老奶奶很喜欢她。他记得去年冬天,老奶奶半夜起更摔进尿盆,陈蕊穿着单衣跑过去将她抱起,然后用热水为老奶奶洗澡,直到老奶奶睡好,又把老奶奶淋湿的衣服洗了,这才睡觉。
老奶奶常说:“陈蕊一个晚上就把杨柳这些年的孝心敬了。”
陈蕊是好,可老奶奶不知道,陈蕊是一根筋,最不可理喻的是她见不得有女人给他打电话或发短信,只要是女的,她都要打过去问是谁,找他干什么。
有一次,他在网上买铜镜,跟陕西一家公司的女营业员聊了几句,她瞅他洗澡的空隙找到了那女营业员的联系方式,骂人家“半夜三更勾引男人,还许价钱,再发现跟我老公联系,我就去陕西找你们公司领导”。吓得那女孩再也联系不上了。
还有一次,建设局的一个女同学晚上九点半发信息,说明天请客。他把陈蕊带去了,没想到陈蕊当面指责他那位女同学“半夜还在找赵角解闷,也不怕破坏他人家庭”。那女同学气得泪打肚里流,他发火了:“你懂不懂得分寸呀?”她却大放厥词:“一个女的半夜三更给男人发信息就是不正经,就是想破坏他人家庭。”
一根筋,没救了没救了,你走吧!他对她说。
她真的走了。
那老同学望着他,声音里满是惋惜:“这种心眼,你们以后咋过日子啊!”
想到这些,他真的很难受。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单纯,单纯得没有应酬复杂的人情世故的能力。而这种单纯往往与社会阅历有关,就像她,长期把自己封闭在自我的小天地里,一次社会活动都很少参与,甚至与世隔绝,以至于难以与社会接轨,不能融入社会风俗。
别人追求的是兼容,她却追求的是专一,别人追求的是和谐、容忍,她却追求完美和弊绝风清。
他很欣赏她,喜欢他,可最终他找到了她的定位:她可以当专家,当教授,但不能当老婆。因为老婆面对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三教九流哭笑骂,一样应酬不了都不能过日子。
真可惜啊!他那样爱他,他却和她分了手。
彩铃又响了几次,他忘了去看。想着这些,他陷入了沉思。
“怎么不回话?”陈蕊在那边催。
他打开信息窗口,写道:“你太一根筋,我俩已无话可说。”
陈蕊很快回信:“我那是专一,是清纯。”
赵角把手机撂到床上,再也不看。
他问老奶奶:“喝点水么?”
老奶奶“嗯”了一声,说:“今天的丸子还没有吃。”
“治高血压的?”赵角问。
老奶奶点着头。
赵角伸手在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瓶瓶,问:“是这个么?”
老奶奶又“嗯”了一声。
赵角倒出两粒,连同水一起递上,老奶奶一口气把一杯水喝了个精光。一喝完就喊:“我要上厕所。”
赵角二话没说,抱起老奶奶就往厕所里跑,脚步又快又稳。
彩菡说:“赵局,你完全可以买一个可调式的轮椅,可以推又可以坐,还可以让老人解溲,多方便!”
赵角一听,苦涩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无奈:“医生说,我妈摔得并不严重,个把星期就出院了,要是买了,坐不了几天就闲在那里,几千块钱岂不浪费了。”
“这倒也是。”彩菡说,然后问:“我见这些天就你一人照护,你们家就你弟兄一个?”
赵角说:“哪里,姊妹五个,弟兄四个,我二弟弟在北京打工,六年没回过一次。三弟在部队,长驻阿拉伯,这些年没回来过。还有一个小弟弟,从部队回来后安排在物资系统,现在下了岗,前几天才找到工作,我没让他来。”
“哦,是这样!”彩菡说,声音里满是感慨,“你这个大哥当的称职,啥事都护着兄弟。”
赵角轻轻一笑,声音里满是温暖:“谁叫我是老大呢?老大不吃亏总不能叫小的吃亏吧!”
彩菡笑开了,声音里满是好奇:“我听明白了,依你的意思吃亏就是老大的代名词。”
赵角说:“按《颜氏家训》所说正是这样,这兄弟二字来历非凡啊!”
“是么?说出来让本记者听听!”彩菡说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式。
赵角侃侃而谈起来,声音里满是学问:“自古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治家格言》亦云:夫兄弟至亲,一体而分,同气异息。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言兄弟同休戚,不可与他人议之也。若己之兄弟不能爱,何况他人?故兄对弟须不藏怒,不宿怨,始终友爱。弟则事兄更应敬爱,甚至要代兄受过,此乃真兄弟也!”
“说得好,说得好哇!”彩菡边听边记,听到激动之处竟拍起了巴掌,声音清脆,“再说再说,我正听着哩!难怪你这个大哥当得这么好,原来你心里有一本《兄弟经》。”
“是么?”彩菡妈一听也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女儿说的可是真的?”
赵角一笑,声音里满是谦虚:“哪里,她逗我玩的。”赵角接着对彩菡说:“我这个大哥比起古人来就差远了。汉代有个丞相叫陈平,少时家平,好读书,有田三十亩,与兄长伯住在一起。伯在家耕田种地供陈平游学。其嫂看不惯陈平,认为这是好吃懒做,便说小叔如此,不如没有。伯听说后,便把此妇逐出了家门,人家当哥哥的是宁弃夫人也要抬弟啊!还有御史大夫卜式,本以种田养畜为生,其弟年幼,竟把田宅财物尽给其弟,又给畜羊百条,然后自己入山放牧。十年后,卜式羊至千头,又买了田宅,而其弟却尽破家产,老兄又分一半畜羊给其弟,并送其房屋。我若与其比,真差十万八千里啊!”
彩菡听罢,连发感慨,声音里满是敬佩:“赵局,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儒生啊!”
“不敢不敢!”赵角说,声音里满是谦虚,“只是常读《史记》《春秋》而已。”
彩菡妈开始唠叨了,声音里满是赞叹:“我就说嘛!见到你总跟见到一般人不一样,凡事都看得那么真切,做得那么到位,说得那么入理,原来果然是位大知识。”
“哪里!人民教师在此,我岂敢妄称什么大知识?”赵角抱拳相揖,态度恭敬。
彩菡妈尊重有加,声音里满是真诚:“你就别谦虚啦,自古知书才能达理。从你的为人中,就能让人看到你胸藏万卷书,不然何能如此谈古论今,措辞缜密?”
赵角再次相揖,声音里满是谦虚:“老师言重了,不当之处,还望不吝指教!”
彩菡妈正欲朝下再说,忽然躬下身子,用手摁住膝盖,呻吟道:“这关节怎么突然这么疼,莫非今天是个阴天?菡菡,快帮我揉揉。”
彩菡赶忙起身,伸开双手帮老太太揉腿,边揉边看着外面,说:“今天真的是阴天哩!”
赵角的手机信息彩铃又响了几次,他知道肯定是陈蕊发来的短信。他不经意地触摸着荧屏,果然陈蕊发来了好几条长长的信息:
“你这样对我,就是在拒绝我。你虽然拒绝我,但我未必相信你放下了我。”
“你怎么不回了?你真的放下了我?”
“世界上最心痛的事情,不是你冷漠的说句分手,而是你真的放手了把我丢在遗憾里;世界上最心痛的事情,不是让我活在遗憾里,而是你始终不懂我的固执,不明白我的专一;世界上最心痛的事情,不是你不懂我的固执,不明白我的专一,而是让我面对真爱不能放手。”
“跟社会没接轨是我的缺点,但缺点也是点。如果你拥有了这个点,你便得到了一个清纯无暇的女人,她会是你一生的把玩。”
“我终于明白了,我常常做错事,是因为该用脑子的时候却用了感情。比如,你发火的那次。这也难怪,因为我的感情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宁肯丢掉所有人也不能丢掉你。”
“分手不久,你就把她接回来了。我什么都不说,因为我知道你这次是下定决心分了,就为了你那个女同学。但什么都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有一种等待叫沉默,一直认为别人不成熟往往是因为自己过于成熟而丢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我相信错误的固执也是一种坚持,坚持就会得到。我不相信,你会继续那种无性婚姻!”
赵角懵了。
那天他不说得很明白了吗?为啥还要如此苦苦相缠?
不能再这样了,如果让杨柳看见,那多不好!
于是,他咬着牙,写了一段话发给了她:
“不用等了,陈蕊!学会放弃吧,因为学会放弃,你便会有一种成熟的美。你的清纯曾是我的向往,你的声音曾经让我痴迷,可你的一根筋却成了我永远翻不过的山。既然放下就不想再捡起。你说过,人活着就是一种心情。你不止一次的因为一根筋让我心情陡变,在朋友们面前快乐不起来。以后的路还长,我们如果真的这样生活在一起,这确实不叫日子。算了吧!曾经拥有的不要忘记,已经失去的留作回忆。痛了才会享受生活,伤了才懂修正自己。虽然有起风的清晨,但终有绚丽的黄昏,不管昨天、今天、明天,能够放下就是开心的一天。不要因分手而苦恼,有时候,分手未必不是轻松,放下未必不是幸福。痛,看开了就是历练;爱,顺其自然那便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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