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十六章 临汉门惊魂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十六章 临汉门惊魂

张璞 长篇小说 《宋玉》

第十六章 临汉门惊魂

 

  1. 1. 阳台论道

同一时间,咸阳西郊的阳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阳台是秦国王室的一处行宫,建于山腰,可俯瞰咸阳全城。此时正值秋高气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风景绝佳。

秦昭襄王与宋玉同乘一辆华盖马车,章华骑马随行。车驾缓缓行驶在阳台的环山道上,侍卫远远跟随,不敢靠近。“听说宋大夫善于驾驭马车,可有此事?”秦昭襄王忽然问道。宋玉微笑:“回大王,宋玉并不精于御术。”

“哦?”秦昭襄王挑眉,“那为何秦国有不少大臣在读你的《御赋》?文中对御术的见解,可谓精深啊。”

宋玉恍然:“原来大王说的是那篇赋。那是数月前,我与唐勒在楚王面前论御术时所做。唐勒推崇造父之御,称其上车抓缰,马匹整齐,步伐均匀,马心快乐,甘心劳苦。而我以为,御术有三等。”

“愿闻其详。”秦昭襄王饶有兴致。

宋玉缓缓道:“世人皆知王良、造父之御是良御,却不知钳且、大丙之御才是真御。他们不用嚼缰,不用鞭策,马匹自会驾车,车辆自会飞奔,如月行日转,星耀天体,似神奔鬼走,进退屈伸不见尘埃。他们的意愿藏于心,精神传于马,不吆喝,不指点,马自疾驰……这是神御。”

秦昭襄王听得入神:“那最高等的御术呢?”

“最高等的御术,用的不是木车,驾的不是牲畜。”宋玉望向远方,声音变得深邃,“尧、舜、禹、汤御车时,以国为车,以贤圣为马,以道德为鞭,以仁义为辔,以天下为路,以万民为货。这种御术精妙幽深,非圣人不能体察。这便是以仁义御车之术。以仁义御车,就是大王御车之术。”

秦昭襄王沉默良久,忽然抚掌大笑:“妙!妙啊!宋大夫不仅懂御马,更懂御国!寡人今日方知,寡人驾的这辆车,原来如此之大!”

宋玉拱手:“大王英明。”

车驾行至一处亭榭,秦昭襄王命停车。二人下车,步入亭中。亭子建在悬崖边,凭栏远眺,可见渭水如带,咸阳城郭尽收眼底。

侍从奉上茶点后退下,亭中只剩秦王、宋玉与章华三人。

秦昭襄王品了一口茶,忽然道:“听说宋大夫善赋,被尊为赋祖。寡人读过你的《高唐赋》《神女赋》,文采飞扬,意境深远。但寡人一直不解,赋之要义究竟何在?”

宋玉沉吟片刻,道:“赋者,楚辞之变体,王问之权宜。或用隐语,或用丽词,奋其雄夸,与雅颂抗衡,以见瑰丽景象。然赋符并用,方有真景象;仅以文字为赋,只是文体而已。以赋为符之路径,景象乃出。故赋者,符也;符者,术也。非并用不堪与言。”

秦昭襄王蹙眉:“这番道理深奥,可否为寡人演示?”

宋玉点头,请秦王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他自己走到亭中空旷处,从袖中取出一道札符——那是道家画符用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符文。

章华在一旁屏息观看。他知道,这是逍遥派的“赋符术”,以赋文为引,以符箓为媒,引动天地之气,形成幻象。非道行高深者不能为。

宋玉将札符掷向空中,那符纸竟悬停不落。他伸出右手无名指,在空中虚划,口中吟诵:“蔓驰年之骚思,黪徂夜之悁忧。念怳惘以沦忽,心震憺而劳流。坐生悲其何念,徒空咏以自惘。于咏之为情也,怅望兮若分江,皛素厓翔。伤兮滥行,云再清离。浩宕弘以广度,纷收息而淹仪……”

随着吟诵声,亭中空气似乎起了涟漪。阳光透过亭柱,在地上投下的光影开始流动,仿佛有了生命。隐约间,似有山水景象在虚空中浮现。秦昭襄王虽闭着眼,眉头却微微颤动。他看见了吗?章华心中好奇,却不敢出声打扰。

赋文继续,宋玉的手指划动越来越快,那悬空的札符竟自行旋转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亭外秋风忽然停歇,连鸟鸣虫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追造化之奇诡,慕云霞之卷舒。临丹崖而长啸,对清流而忘躯……”

宋玉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回,仿佛在描绘一幅壮丽的山水长卷。秦昭襄王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看到了极美的景象。

终于,最后一句赋文吟罢,宋玉手指一顿,札符飘然落地,化为灰烬。亭中的异象缓缓消散,一切恢复如常。

章华轻轻唤道:“大王?”

秦昭襄王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仿佛刚从梦中醒来。良久,他才长叹一声:“妙,太妙了!寡人方才仿佛置身衡山,见千仞绝壁,丹水左涌,醴泉右流。北面霜雪,东面红霞,南面春暖,西面凉风……山上翠竹修长,中空有节……这便是赋的力量吗?”

宋玉额上沁出细汗,显然耗费了不少心神。他微笑点头:“大王果然有道根,竟能看见赋中景象。”

秦昭襄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方山水,感慨道:“若寡人不是秦王,真想拜在庄周先生门下,探寻大道。”

“大王心怀天下,已是人间至道。”宋玉道,“得道之乐是一人之乐,大王之乐是万民之乐。孰轻孰重,大王自有明断。”

秦昭襄王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宋玉:“宋爱卿,寡人再说一次——若你愿留秦,寡人愿赐你公主、黄金、宅邸,封你为上卿,与魏冉、范雎同列。秦国需要你这样的贤才。”

亭中一时寂静。章华紧张地看着宋玉,他知道,这是秦王第二次正式挽留,也是最后一次。若宋玉再拒绝,恐怕会触怒秦王。

宋玉拱手,深深一揖:“大王厚爱,宋玉感激涕零。但宋玉也有一言——留在秦宫享一人之福是易事,回楚国尽臣子之责是难事。宋玉虽不才,愿行难事。”

秦昭襄王脸色微沉,但并未发作。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寡人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人不忠。只是……”他顿了顿,“你想过没有,即便你想回楚国,恐怕也回不去了。”

宋玉心头一凛:“大王何出此言?”

“绝色教。”秦昭襄王吐出三个字,“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这位‘天下第一美男子’离开秦国的。”

宋玉愣住。绝色教,这个名字他昨夜才从章华口中听说,怎么秦王也知道了?

章华急忙上前:“大王,绝色教之事……”

秦昭襄王摆手:“章华,你不必为寡人掩饰。你禀报绝色教欲对宋玉不利时,寡人就在想,该如何保护宋大夫安全离开秦国。用外力迫使对手屈服,非君子所为;达不到目的就玉石俱焚,更非王者之风。宋大夫,”他看向宋玉,“方才寡人言语有失,让你见笑了。”

宋玉这才明白过来,心中震动。他原以为秦王会用绝色教威胁自己,没想到竟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这位秦国君王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大王恕罪,是宋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玉诚恳道,“大王胸怀宽广,宋玉敬佩。”

秦昭襄王笑了:“好了,不说这些。寡人今日与宋大夫一席谈,收获良多。过去臣子都说寡人英明,楚王昏庸,寡人也曾自得。今日方知,为君者各有其难,是做臣子的恭维罢了。”

他走到宋玉面前,拍了拍宋玉的肩膀:“明日,就让章华送你回楚国吧。寡人不想让顷襄王认为,寡人是个夺人所爱之君。”

“谢大王!”宋玉深深鞠躬。

章华也松一口气:“臣遵命。”

回程马车上,秦昭襄王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景色出神。宋玉知道,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心中,或许真的有过一丝真诚的欣赏,但更多的,是对人才的占有欲,是对楚国潜在威胁的忌惮。到驿馆下车时,秦昭襄王忽然道:“宋大夫,若有一天,你在楚国不得志,秦国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宋玉躬身:“大王美意,宋玉铭记。”

 

  1. 2. 归途险阻

次日清晨,章华安排的马车早早停在驿馆外。这是一辆装饰朴素的青篷车,与来时乘坐的华盖车截然不同。

“门主,这样安排是为了不引人注目。”章华解释道,“绝色教虽然是我虚张声势,但咸阳城中耳目众多,还是小心为上。”

宋玉点头:“你想得周到。”

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书简。宋玉正要上车,章华忽然低声道:“门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昨夜我得到消息,靳尚在回楚途中,沿途散布对你不利的言论。”章华神色凝重,“他似乎认定你与秦国有勾结,回楚后必会向楚王进谗。”

宋玉沉默片刻,苦笑道:“靳相国对我有成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他去吧。”

“可是门主,”章华急道,“官场之中,人言可畏。何况靳尚是楚国令尹子兰的心腹,他们若联手构陷,只怕……”

“章华,”宋玉打断他,目光清澈,“你记得庄周先生常说什么吗?‘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人世间的是非恩怨,就如相濡以沫的鱼,看似深情,实为无奈。真正的道,是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在。”

章华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

宋玉继续道:“我回楚国,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证明清白。我只是尽一个楚人、一个臣子的本分。至于别人如何看我,那是他们的事。道法自然,顺其自然吧。”

这番话让章华肃然起敬。他深深一揖:“门主境界,弟子不及万一。”

正要上车,忽然驿馆侧门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名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白马,风驰电掣般来到车前。女子勒马停下,动作干净利落。

宋玉定睛一看,竟是若泠公主。今日的若泠未着宫装,而是一身红色骑射服,长发束成马尾,英气逼人。她手中捧着一束鲜花,翻身下马,走到宋玉面前。“听说宋公子今日离秦,本公主特来送行。”若泠声音清脆,目光直视宋玉。

章华惊讶:“公主,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若泠嘴角微扬,“咸阳城里,还没有本公主不知道的事。”她将花束递给宋玉,“这是宫中暖房栽培的秋菊,经霜不凋,愿宋公子如这菊花,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

宋玉双手接过,花香扑鼻。他注意到,花束中藏着一方丝帕,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玫瑰花。

“公主厚爱,宋玉感激。”他诚恳道,“此番来秦,能得公主相助,是宋玉之幸。”

若泠深深看了宋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宋公子,秦国永远欢迎你。若在楚国……若有难处,可随时来秦。”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宋玉心中感动,却也只能拱手:“谢公主。”

若泠不再多言,转身上马,扬鞭而去。红衣白马,很快消失在街角。

章华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惋惜道:“门主,若泠公主对您……您真的不考虑留下?公主才貌双全,更难得的是有胆有识,若您留下,必是秦国驸马,前途无量啊!”

宋玉淡淡一笑,登上马车:“留下,或许是一场富贵;离开,或许是一场灾祸。但富贵与灾祸,谁又能说得清呢?说不定,我避开的正是灾祸。”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驿馆,向东而行。宋玉掀开车帘,回望咸阳城。这座雄伟的城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秦国的黑旗在城头飘扬。

他知道,这次秦国之行,改变的不仅仅是五万石粮食的归属,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靳尚的猜忌,秦王的赏识,公主的情谊,还有章华这个意外的“同门”……这些都将随着他回到楚国,掀起新的波澜。

车轮滚滚,踏上归途。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1. 3. 郢都暗流

就在宋玉踏上归途的同时,楚国郢都,已是暗流涌动。

城郊树林里,趻綦和伯苴正在练武。自从宋玉出使秦国后,伯苴每日跟着趻綦习武,虽进步缓慢,倒也坚持了下来。

“看招!”伯苴大喝一声,挥刀向趻綦劈去。这一刀势大力沉,倒是有了几分模样。

趻綦侧身避开,手中木剑轻轻一点,正中伯苴手腕。伯苴吃痛,刀脱手落地。

“不练了不练了!”伯苴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师父你一点都不让着我,尽打我手腕。”

趻綦收剑,笑道:“战场上敌人会让你吗?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伯苴揉着手腕,嘀咕道:“我觉得学武不如学师父的赋符术。等师父回来,我求他教我画符,那才厉害。”

提到宋玉,趻綦神色一黯:“宋哥哥去了快一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吧?”

“靳相国不是回来了吗?”伯苴道,“我昨天上街买盐,看见他进宫去了,身后还跟着侍卫,匆匆忙忙的。”

趻綦一愣:“你看见靳相国回来了?那昭大人呢?宋哥哥呢?”

伯苴摇头:“没看见,就靳相国一个人。”

趻綦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收起木剑:“走,回去打听打听。”

二人匆匆回到宋玉宅邸,却见大门紧闭,门前冷清。邻居老妪正在门口晒太阳,见他们回来,神秘兮兮地招手。

“趻綦姑娘,伯苴小子,你们可回来了。”老妪压低声音,“今早宫里来了人,在你们宅子周围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盯梢。”

“盯梢?”趻綦皱眉,“什么人?”

“穿着官服,但不是常见的侍卫。”老妪道,“老婆子我活了七十岁,看人准得很。那些人眼神凌厉,身上有杀气,不是普通官差。”

伯苴慌了:“难道师父出事了?”

趻綦镇定道:“先别慌。宋哥哥是出使秦国,有昭大人同行,不会有事。我们……”她想了想,“我们去北津渡口等。宋哥哥若回来,必定走水路。”

“对!”伯苴眼睛一亮,“师父去时就是走的水路,回来肯定也走水路。我去套车!”

二人正要行动,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在宅前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着司马府服饰。

“可是趻綦姑娘?”将领下马问道。

趻綦警惕地看着他:“正是。将军是?”

“我乃司马府校尉屈沱,奉昭司马之命,在此等候宋大夫归来。”将领拱手道,“昭司马有口信:宋大夫不日将归,请二位在宅中安心等候,切勿随意出行。”

“昭大人回来了?”伯苴急问。

屈沱摇头:“昭大人尚在关中郡分发赈粮,遣我先回传递消息。宋大夫与昭大人分路而行,宋大夫走武关道,昭大人走关中道,约在丹阳汇合。”

趻綦心中稍安:“多谢将军告知。不知宋大夫何时能到?”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屈沱道,“这几日城中不太平,二位最好待在宅中。我会派人在周围护卫。”说完,他翻身上马,率队离去。

伯苴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嘀咕道:“派人护卫?我看是监视还差不多。”

趻綦也有同感,但未说破。她推开宅门:“进去再说。”

宅内一切如旧,只是一个月无人居住,积了薄薄一层灰。伯苴开始打扫,趻綦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宋玉常在其下读书的梧桐树。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她心中隐隐不安。靳尚独自回宫,宫中派人盯梢,司马府又派人“护卫”……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宋玉这趟秦国之行,恐怕惹上了麻烦。

“不行,我们不能坐等。”趻綦忽然道。

伯苴从屋里探出头:“小师父,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北津。”趻綦眼神坚定,“不管宫里什么意图,我们要先接到宋哥哥,把情况告诉他。”

“可是那个屈沱将军说……”

“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趻綦打断道,“收拾东西,今晚趁夜出城。”

伯苴虽有些害怕,但见趻綦神色坚决,也重重点头:“好,我听小师父的!”

趻綦嘱咐:“把该带的都带上,包括那个瓷瓶——以防万一!”

伯苴点头,“全在包袱里呢!”说完,二人便悄悄地向宫外行去。

就在二人准备夜行时,令尹府中,另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子兰坐在主位,靳尚坐于客席。烛光摇曳,映照出二人脸上的阴影。

“这么说,宋玉果然与秦国有勾结?”子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意。

靳尚躬身道:“虽无确凿证据,但章华称他门主,秦王又单独留他,其中必有蹊跷。下官怀疑,此番借粮本就是宋玉与章华设的局,目的是让宋玉取得大王信任,日后好为秦国效力。”

子兰冷笑:“这个宋玉,倒是比他师父屈原聪明。屈原只知道直谏,得罪了所有人;宋玉却懂得左右逢源,既得楚王赏识,又得秦王青睐。”

“令尹大人,此人不除,必成大患。”靳尚压低声音,“他与昭雎交好,若再得兵权,恐怕……”

“恐怕什么?”子兰抬眼。

靳尚咬牙道:“恐怕会为屈原报仇。”

此话一出,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子兰手中的玉杯停在半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屈原之事,是子兰心中一根刺。当年他联合靳尚等人,在楚怀王面前进谗,致使屈原被流放。虽然除掉了政敌,但屈原在楚国民间的声望极高,他的流放让子兰背负了骂名。若宋玉真要为师报仇……子兰不敢想下去。

“你有什么计划?”子兰缓缓问道。

靳尚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宋玉回楚后,必会入宫复命。下官已在大王面前进言,说宋玉有投秦之意。大王虽未全信,但已生疑心。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

“怎么添?”

“宋玉不是有个女弟子叫趻綦吗?还有个男弟子伯苴。”靳尚阴险一笑,“我们可以派人扮作秦国人,在他们宅中‘不小心’留下些东西——比如,与章华的密信,秦王的赏赐清单……”

子兰眼睛一亮:“然后当场‘人赃俱获’?”

“正是!”靳尚道,“到时大王震怒,宋玉百口莫辩。就算不杀他,也会削职流放。至于他那两个弟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子兰沉思片刻,摇头:“不够。宋玉才智过人,可能会辩解。要做,就做得彻底些。”

“大人的意思是?”

“宋玉不是走武关道回来吗?”子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武关道山高林密,盗匪横行。若宋玉在回国途中‘不幸’遇匪身亡,岂不是更干净?”

靳尚倒吸一口凉气:“这……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子兰冷笑,“谁查?昭雎还在关中,等他知道消息,宋玉的尸体都凉了。至于盗匪,武关道上确实有一伙山贼,头领叫黑山虎,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灭。宋玉碰上他们,合情合理。”

靳尚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宋玉有道术在身,普通山贼恐怕……”

“这个你不用担心。”子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靳尚,“这是‘影卫’的调令。你持此令,可调十名影卫。他们擅长暗杀,对付一个宋玉,绰绰有余。”

影卫是楚国秘密培养的死士,直属令尹管辖,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靳尚接过令牌,手微微发抖。他知道,一旦动用影卫,就没有回头路了。

“记住,”子兰盯着靳尚,“做得干净些,伪装成山贼所为。影卫完成任务后,会顺便‘剿灭’那伙山贼,死无对证。”

靳尚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起:“下官明白。”

“去吧。”子兰挥挥手,“宋玉大约三日后到武关,你安排人在途中等候。记住,我要见到宋玉的人头。”

“诺!”靳尚躬身退出。

房门关上,子兰独坐灯下,脸色在烛光中阴晴不定。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喃喃自语:“屈原,你走了还不安生,还要留个弟子给我添堵。不过这次,我会让你师徒在地下团聚。”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郢都的夜,深了。

 

  1. 4. 襄阳重逢

三日后,襄阳码头。宋玉站在船头,望着渐近的江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离楚一月,却仿佛过了很久。咸阳的繁华,秦王的挽留,公主的情意,章华的忠诚……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船靠岸了。码头上有不少等候的人,大多是接货的商贾和等客的船夫。宋玉下了船,正要找车马回郢都,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宋玉——”

他转头,看见昭雎从人群中走出,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司马大人!”宋玉惊喜上前,“您怎么在这里?”

昭雎大笑,用力拍了拍宋玉的肩膀:“我在关中分发完赈粮,算着日子你该到了,特来襄阳等你。走,酒肆说话。”

二人来到码头附近一家酒肆,要了个雅间。酒菜上齐后,昭雎屏退左右,神色变得严肃。

“宋大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昭雎压低声音,“靳尚先我们一步回郢都了。”

宋玉点头:“我知道,秦王说过。”

“问题不在这里。”昭雎道,“我留在关中的探子传来消息,靳尚回郢都后,直接进宫见了大王,然后又去了令尹府。他们在密谋什么,不得而知,但肯定与你有关。”

宋玉苦笑:“靳相国对我有成见,这我知道。”

“不只是成见。”昭雎眼中闪过忧色,“我离郢都前,司马府的亲信告诉我,令尹府最近调动了一批‘影卫’。影卫出动,通常没有好事。”

“影卫?”宋玉皱眉。他听说过这个组织,是楚国秘密培养的死士,专门执行暗杀任务。

昭雎点头:“我怀疑,子兰和靳尚可能要对你下手。你在秦国拒绝秦王招揽,本是大功一件,但他们可能会颠倒黑白,说你与秦国勾结。若再加上影卫的‘证据’……”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宋玉沉默。酒肆窗外,江水滔滔,向东流去。良久,他才道:“司马大人,若我真有不测,烦请照顾趻綦和伯苴。”

“别说这种话!”昭雎沉声道,“我昭雎虽然官职不高,但掌管郢都防务,护你周全的能力还是有的。我已经派人去你宅邸,保护你那两个弟子。现在的问题是,你回郢都后,如何应对大王。”

宋玉思索片刻:“清者自清。我无愧于心,无愧于楚,大王若不信我,辩解也无用。”

“你不能这么想。”昭雎急道,“官场之中,不是非黑即白。大王虽然……虽然有时耳根子软,但并非昏庸之辈。你只要将秦国之行如实禀报,表明心迹,大王应该会明察。”

“如实禀报?”宋玉看着昭雎,“包括章华称我门主?包括秦王再三挽留?包括若泠公主赠花送行?”

昭雎语塞。这些事若被靳尚扭曲利用,确实会成为“通敌”的证据。

“那你说怎么办?”

宋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昭雎叹了口气,知道宋玉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倔强。他不再劝说,转而道:“既然如此,我陪你一同回郢都。有我在,他们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谢司马大人。”宋玉真诚道。

二人正说着,酒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昭雎的侍卫匆匆进来禀报:“司马大人,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宋大夫的弟子,要见宋大夫。”

宋玉起身:“一定是趻綦和伯苴。”

走出雅间,果然看见趻綦和伯苴站在大堂,神情焦急。见宋玉出来,伯苴大叫一声“师父”,扑了过来。

“师父,你可回来了!”伯苴眼眶发红,“我们在北津等了一天,没等到你,一合计才知道你会走丹阳水路。这才急忙赶了过来。”

趻綦虽未说话,但眼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宋玉心中温暖,拍了拍伯苴的肩膀:“我没事,你们怎么出城了?屈沱将军不是让你们在宅中等候吗?”

趻綦冷笑:“什么护卫,分明是监视。师父,郢都情况不对,令尹府和靳相国可能要对你不利。我们趁夜溜出来的。”

昭雎走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旅馆。”

一行人离开酒肆,来到襄阳北街一家旅馆。旅馆不大,但隐蔽安静。安顿下来后,昭雎令随身侍卫加强戒备。

夜深人静,宋玉独坐院中。天上繁星点点,秋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有些凉意。趻綦一手拿剑,一手拿着一件披风,来到宋玉身旁,轻轻为他披上。“宋哥哥,你有心事。”趻綦倚剑蹲下。

宋玉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趻綦本是他师父庄周收养的孤儿,后来庄周将趻綦托付给他,名义上是师妹,实则情同兄妹。“趻綦,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楚国,你会跟我走吗?”宋玉忽然问道。趻綦毫不犹豫:“当然。宋哥哥去哪,我就去哪。”“那伯苴呢?”“那傻小子,嘴上怕死,其实最重情义。你救过他母亲的命,他把你当再生父母,肯定会跟着你。”宋玉苦笑:“可我舍不得楚国。这是我的故国,是我的根。即便这里有人容不下我,我还是想留下来,为楚国做点事。”

趻綦沉默片刻,轻声道:“宋哥哥,你知道庄周师父为什么叫你‘玉儿’吗?”

宋玉转头看她。

“师父说,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趻綦缓缓道,“仁者爱人,所以你心系楚国百姓;义者守信,所以你忠于楚王;智者明理,所以你洞察世事;勇者无畏,所以你敢于直谏;洁者不染,所以你不与小人同流合污。”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师父还说过,玉虽美,易碎。过刚易折,过洁易污。宋哥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像玉了——太完美,也太脆弱。”

这番话让宋玉怔住。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单纯的师妹,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宋玉问。

趻綦抬头看着星空:“师父说,真正的道,不是硬碰硬,而是像水一样,随方就圆,无处不可去。宋哥哥,你该学学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低谷就填满它。保存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宋玉若有所思。是啊,自己一直以来都太执着于“玉”的品格,却忘了“水”的智慧。屈原师父刚直不阿,最终被流放江南;自己若一味重蹈覆辙,又有什么意义?

“谢谢你,趻綦。”宋玉由衷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趻綦眼神一凛,手按剑柄。宋玉也站起身,凝神细听。夜色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如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毒的兵器。

影卫,来了。

 

5.闪电“对接”

趻綦的剑比月光更先抵达。

剑锋破空的锐响撕裂了夜的寂静,直取最先落地那名影卫的咽喉。影卫的反应快得骇人,毒刃上撩,试图格挡,却撞上了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道——“锃”的一声,火星迸溅,短刃被震得偏开。趻綦的剑势却诡异一转,由刺化削,贴着对方手腕旋过,带起一溜血珠。

几乎同时,另外三道黑影已呈品字形扑向宋玉。他们训练有素,无声无息,毒刃的幽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宋玉后退半步,看似已被逼入墙角,手中却忽然多了一一只札符。他手腕一抖,札符“嗖”的迸出,瞬间化为盾牌,精准地格开一柄直刺心口的毒刃,那盾牌与毒刃竟摩擦出刺耳的锐音。他知道另一柄毒刃已袭至肋下,宋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迸出第二只札符,幻化出虚身,真身角度微侧,隐退于旁,那毒刃迅速抽回,复刺虚身。正在这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吼“用阵!”趻綦用剑尖边缘重重磕在其腕骨上,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影卫手臂一软,毒刃脱手。

剩下的影卫迅速变位,不再各自为战,三人一组,进退趋避间宛如一体,将趻綦与宋玉隐隐隔开。他们的招式变得更为刁钻阴毒,不求一击毙命,专攻下盘、关节、耳目,淬毒的刃光在狭窄院落里交织成一片致命的蓝色光晕,逼得趻綦凌厉的剑势也为之一滞,不得不回剑自守。

就在战局陷入缠斗的瞬间,屋顶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大半夜的,还让不让我师父看书了?”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檐角飘落,正是伯苴。他手里居然真拿着一卷摊开的帛书,落地时还心疼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名影卫见有机可乘,毒刃悄无声息地递向他后心。伯苴仿佛背后长眼,肥胖的身体以一个滑稽的扭动堪堪避开,同时帛书“啪”地一声轻响,拍在那影卫脸上。

那影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面巾迅速被鼻血浸透。伯苴用的力道看似轻巧,却透着古怪的阴柔。

“坎位,散!”趻綦敏锐捕捉到这一瞬的破绽,厉喝一声。他的长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剑光凝成一线,不再是挥洒的月华,而是撕裂黑暗的雷霆,直奔因伯苴闯入而稍显混乱的影卫阵型核心。

宋玉心领神会,手中札符脱手飞旋,并非攻敌,而是幻化成一只石灯。“砰!”石灯应声而亮,火光骤燃,院内腾起一小片晃动的光域,恰好干扰了侧翼两名影卫的视线与步伐。

阵型,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缺口。

趻綦的剑到了。剑光从那缺口切入,一刺,一挑,一绞,精准得如同庖丁解牛。一名影卫的肩胛被洞穿,另一名手腕筋腱被挑断,毒刃叮当落地。伯苴嘿嘿一笑,胖大的身躯此刻灵活得如同游鱼,切入倒地的影卫之间,手指连点,封住其要穴,一边点还一边嘟囔:“这毒挺烈啊,见血封喉?啧啧,下本钱。”

剩下的三名影卫见势不妙,互望一眼,眼中尽是决绝。为首者猛地掷出一枚乌黑弹丸,落地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院落,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

“烟有毒,闭息!”宋玉疾呼,袖袍掩面。

趻綦剑舞如轮,劲风鼓荡,逼开浓烟。伯苴则不知从哪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自己先嗅了嗅,然后随手抛给趻綦:“清心散,顶用。”

待烟雾被趻綦的剑风与伯苴不知何时掏出的一把大蒲扇扇散,院中只剩倒地的伤员,以及墙头几片被勾破的黑色衣角。来袭的影卫,终究还是逃走了两个。

月光重新洒下,照着凌乱的院落、点点血迹和幽蓝的毒刃。

趻綦还剑入鞘,面色冷肃:“是‘幽冥卫’,死士中的死士。他们不会罢休。”

宋玉捡起沾了灰尘和血污的札符,小心包好,望向影卫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目标明确,配合精熟。他们不是试探。”

伯苴蹲在一名被制住的影卫旁边,扯下其面巾,看着那陌生而僵硬的面孔,又翻了翻其衣领、袖口,最后在耳后发现一个极淡的、仿佛胎记的暗红色印记。

“哟,‘血月’烙印。”伯苴拍拍手站起来,胖脸上没了玩笑之色,“这下有意思了。这帮影子,可不是一般人养得起的。”

等昭睢从里屋出来,一切都已结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那个带着暗红色印记的影卫,让这位王宫里出生的司马停止了脚步。

“这是子兰豢养的死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心一下变成一根绷紧的弦。

死士正欲开口,昭睢却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你走吧!”死士捂着胸口,一步一瘸地仓皇逃走。那影子被埋进他记忆的深处。

夜风掠过庭院,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危机暂时退去,但更深的阴影,仿佛已随着这次失败的刺杀,悄然笼罩下来。宋玉、趻綦、伯苴三人立在院中,无声交换着眼神,都明白——今夜,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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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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