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璞 《太上传》
第二十七章 游琅琊
卷一·琅琊耕道
盖闻混元之初,道立其一。自羲农以降,代有真人,乘运而兴,应期而现,或隐朝市,或栖岩壑,皆所以续慧命于将绝,济群生于既溺。今述《太上传》,以纪琅琊于君之事,俾后世知大道之流行,有自来矣。
琅琊郡曲阳县之野,有古泉一泓,名曰曲阳。其源出自山石罅中,汩汩滔滔,昼夜不舍。冬则温润如春汤,夏则清冽胜寒冰。泉底细沙如金,随水翻涌而澄澈不浊;泉畔杂草似碧,经冬不凋而四季常青。环泉数里,无旱潦之灾,居人饮此水者,牙不疼,眼不花,八十尚能荷锄下地,百岁而终者,比比皆是。故乡老相传,谓此泉通东海,中有神物护持,然终莫能名状。
汉鸿嘉四年甲辰之岁,夏蝉聒噪,如潮如雷。曲阳泉东南百步许,结一草庐,茅檐低小,仅蔽风雨,竹牖半开,时见青烟袅袅。庐中住一农夫,姓于名吉,字秀容,乃琅琊郡世居之民。其先世或为乡里小吏,然至吉父母,已沦为编户。吉幼失怙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守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于吉时年四十有二,额上已见浅浅川字纹,两鬓星星,早添了数茎白发。然其人生得眉清目秀,骨相清奇,目光湛然,常若有余,只是一双眼睛里,总像是望着别人看不见的远处。每至农闲,村中少年或聚饮于社,或博戏于市,喧哗扰攘,以为乐事。于吉独掩扉不出,取家中旧藏断简残编,就窗下诵读。其声琅琅,如泉水流淌,如松风轻吟,闻者莫知其所以。
村中有一老叟,姓王,行大,年逾八十,耳聪目明,是村里最年长者,曾为乡三老,见多识广。他拄着藜杖,踱至于吉门前,见于吉正捧一卷帛书,读得入神,便叹道:“后生,你终日读书,可曾读出个功名来?如今天下,王氏有女,刘家有郎,你何不寻个营生,娶妻生子,也好续你于家香火?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韶华易逝,岂可虚度?”
于吉闻言,忙放下书卷,整衣出迎,躬身一揖到地,恭声答道:“老丈垂训,吉心领矣。然吉自幼好道,每览古之仙真传记,辄神往心醉,不能自已。常觉天地之间,有至理存焉;人生之中,有真谛寓焉。此非田亩之间所能尽得,亦非酒食征逐所能窥见。功名富贵,如过眼之云烟,倏忽聚散;妻室儿女,如水上之浮萍,聚散无常。吉之所求者,乃长生久视之道,济物利人之方。苟能得其仿佛,虽终身不娶,亦无憾焉。”
老叟听罢,摇头叹息而去,自此不复劝他。然心中常自嘀咕:“此子有些痴,莫非读书读魔障了?”
这年夏天,天行大旱。自入伏以来,整整四十日不曾落雨。赤日炎炎,如火如燎,田土龟裂,其深盈寸;禾苗枯焦,一燎即燃。村人日夜车水灌田,肩臂皆肿,累得筋疲力尽,望天而哭。唯有于吉,依旧晨起读书,午后荷锄,虽是薄田,竟也收拾得青翠可人。每至傍晚,夕阳在山,他必提一只陶罐,缓步往曲阳泉边取水,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有邻人见他从容不迫,便问:“于郎,天旱如此,禾苗将槁,大家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你如何不急?”
于吉微微一笑,指天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旱者自旱,雨者自雨,此天地之常数也。我等但尽人事,以待天命,急之何益?”邻人不懂,只当他痴病又发,讪笑而去。
卷二·泉涌玄文
是日傍晚,暑气未消,西天燃着一片火烧云,如赤龙蜿蜒,如火凤展翅,将泉水和山石都染成金红之色,流光溢彩,瑰丽难言。于吉照例来到泉边,蹲下身,将陶罐浸入水中,清凉之感,透指而入。
泉水清澈如镜,静影沉璧,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每一颗石子,还有几尾小虾在石缝间悠然游动,怡然自得。于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水面上——忽然,他愣住了,如遭雷殛,浑身僵硬。
泉水里,竟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端坐在一朵五色祥云之上,祥云流转,光华隐隐。其人须眉皓白,面如满月,慈眉善目,鼻直口方,额有三维之象,顶有圆光如盖。身穿绣着八卦图案的玄色道衣,非丝非帛,不知何物所织,但见衣带飘举,宛若云中仙鹤,翩然出尘。他正对着于吉微微而笑,那笑容慈悲安详,仿佛是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又仿佛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于吉猛吃一惊,豁然抬头——泉边寂寂,空无一人,唯有晚蝉在柳树上嘶鸣,唯有晚风从山谷间吹过,拂动衣袂。他心怦怦然,低头再看,人影还在,还在对着他笑,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直直照进他心底。
于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腔子。他想起幼时听老人说过的话:曲阳泉通东海,中有神龙,能化人形,福佑一方;又听过往道人说过:诚心所感,真人降临,有缘者得度。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未有过这等感觉——像是漂泊已久的游子,忽然望见了故乡的灯火;像是迷途已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北斗星辰。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
于吉当下放下陶罐,也顾不得泉水溅湿衣襟,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肃容正冠,恭恭敬敬地双膝跪下,对着泉水拜了下去。额头触地,重重磕在泉边的青石上,闷声作响,额上鲜血立时渗了出来,流入泉水,化开一缕红丝。
“弟子于吉,不知何方神圣降临,肉眼凡胎,有眼无珠,万望恕罪!”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弟子自幼好道,诵读道书二十余年,常恨不得真师指点,如夜行无烛,彷徨歧路。今日泉中现影,必是弟子一点诚心,感格上真,有真人降临。求真人慈悲,哀悯弟子,收为门下,授弟子真道,弟子虽万死,不敢辞也!”
泉中人影开口了。那声音不像是从水面传来,倒像是从自己心底深处响起,又如黄钟大吕,震动虚空。温和如春风,清澈如泉水,却又带着无上的威严,令人闻之,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仰,不敢仰视。
“于吉,你且抬头,认认吾是谁?”
于吉伏地不起,只觉得热血涌上头顶,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额头上的血和着泪,滴落尘土:“弟子愚昧,不知真圣名号。然弟子观真人容貌,听真人声音,祥和慈悲,绝非世间凡俗所能比拟。弟子虽愚,亦知此乃千载难逢之仙缘。求真人开示,弟子愿洗耳恭听!”
泉中人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轻视,只有无限的慈爱,仿佛父亲看着稚子学步,虽然蹒跚,却也欣慰:“善哉!善哉!你倒有些慧根,不枉我等待数十年。吾问你,你诵道书二十余年,可曾悟出些什么道理?”
于吉伏在地上,汗水混着血水滴落,渗进干裂的泥土。二十多年来的苦读,无数个夜晚的思索,此刻像是要寻找一个出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想起那些深夜,油灯如豆,四壁萧然,他独自坐在茅屋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素书》残卷,如饥似渴;想起那些清晨,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光芒万丈,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觉得天地间充满一种生机;想起那些黄昏,他坐在泉边,听着流水声,仿佛听见天地间有一种无声的言语,在诉说宇宙的奥秘。
“弟子愚钝,”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却是发自肺腑,“二十年来,泛览道书,朝思暮想,只悟出八个字——道在自然,心诚则灵。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天地不言,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即道之自然也。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此即心诚之效也。舍此之外,弟子实无所知。”
泉水寂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在于吉感觉中却像是一生那么长,长到可以回忆完自己四十二年的人生。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然,如击战鼓;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如诉如慕;听见泉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如岁月,如命运。
“善!”泉中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欣慰,那是师长看见弟子有所领悟时才会有的欢喜,“你能悟出这八个字,已胜过许多读书万卷、皓首穷经之辈,却终身不知返者也。起来吧,吾今日来,正是要授你真经,了却你一桩大事因缘。”
于吉闻命,战战兢兢抬起头——泉中人已站在他面前。不是从水里走出来,也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亘古如斯,只是自己方才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
那人身披九色离罗之帔,光华流转,映照天地;顶戴太初九阳之冠,冠上似有星辰罗列,日月运行;手持白玉拂尘,尘尾如雪,一尘不染;足踏云光之履,离地三寸,步步生莲。周身隐隐有祥光瑞气,笼罩数丈,照得泉边的石头都泛着淡淡的金色,温润如玉。那金色不是凡间的金色,而是如晨曦初露时的柔和,如月光洒落时的清冷,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照在于吉身上,他只觉得浑身舒泰,暖洋洋地,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肌肤都在欢唱。
“弟……弟子……”于吉激动得语无伦次,额头在石头上磕得鲜血直流,那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敢问真人……真人名号?弟子他日,当为真人立祠供奉,香火不绝!”
那人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如甘露润心。那笑容慈悲而庄严,像是冬日的太阳,驱散一切阴霾;像是久旱的甘霖,滋润一切枯槁。让于吉刹那间想起了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想起了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孤独与坚持,所有的等待与期盼,都不曾白费。
“吾乃太上老君,为道之宗,为法之祖。观汝宿世有缘,今生向道心切,故现身于泉中,以接引于汝。”
于吉愣住了,如同泥塑木雕,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读过那么多道书,听过那么多传说,知道太上老君是道祖,是万法之宗,是开天辟地之前就已存在的至尊,是历代帝王斋戒祭祀的至高神明。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种田的农夫,一个乡人眼中的痴人,一个茕茕孑立的孤独者,竟能亲眼见到太上,亲耳听闻圣音,这是何等的福缘!
“弟……弟子……”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的血还在流,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整个身心都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充满,“弟子何德何能,敢劳太上下降?弟子不过是个村野愚夫,不过是个——”
太上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抚,止住了他的话语。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像是春日里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又像是有电流从头顶灌入,走遍四肢百骸,直透骨髓,通达每一个关节,每一处经络。于吉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二十多年来读书时遇到的疑难之处,那些想不通、悟不透的地方,此刻豁然开朗,如乌云散去,明月当空,万里无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道可道,非常道”,明白了什么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明白了什么叫“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顿悟,一种直透本源的明了。
“你夙有灵根,宿具道骨,”太上的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字字分明,“只是未得口诀,终在门外徘徊,如隔窗窥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吾来度你,授你《太平经》一部,此经乃天地之秘藏,阴阳之枢纽,你当善持之。”
太上说完,手一挥,一卷素书出现在掌中。
那书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不是凡间的纸张,而是用天上的云霞织成,洁白如雪,柔软如肤。书上的每一字都像是活的,在纸上流动跳跃,放出五彩光芒,照得人眼花缭乱。于吉定睛看去,那些字他竟都认得,却又仿佛不认得——认得的是字形,那是汉隶;不认得的是其中蕴含的无穷奥义,一字含千意,一句藏万机。
“此经一千七百卷,内载天地阴阳之理,日月星辰之度,鬼神之情状,人世之吉凶,长生久视之道,济物利人之方。”太上的声音庄严肃穆,如同天乐齐鸣,响彻虚空,“你受而持之,可以成道,可以度人。上可以佐国扶命,辅翼明君,致天下于太平;中可以养育群生,消灾却病,解万民于倒悬;下可以祛祸消灾,保身全家,延寿命于无穷。此经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部,每部一十七卷,合天地之数,应阴阳之变。十部相成,共成一百七十卷之数。另有秘旨,不在经中,吾当口授于你。”
于吉双手颤抖着接过经书,如同接过整个天地。那书卷沉甸甸的,压在手心,又轻飘飘的,如若无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人间的檀香麝香,倒像是天界的瑞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百疾不侵。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流进嘴里,咸咸的,却带着一丝甜意,那是幸福的味道。
“记住,”太上又道,声音里带了几分叮嘱,如同慈父临别前的嘱咐,殷殷切切,“此经非一人之私,乃天下之公器。后当传于有德,勿秘勿吝,勿以私意增减一字。天地之间,万物之中,人为最灵。得道者昌,失道者亡。你当以度人为念,以济物为怀,广施符水,普救病苦。如此,则功行圆满,自可登真。你好自为之,吾去矣。”
“太上!”于吉急忙抬头,想要再看一眼那慈悲的容颜,想要再说一句感恩的话。
眼前已空无一人。
唯有泉水依旧汩汩流淌,声音清脆悦耳,如鸣佩玉。蝉在柳树上依旧嘶鸣不休,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梦。西天的火烧云渐渐暗下去,暮色四合,夜幕从东方悄悄爬上来,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明亮而孤独。
可手中的素书还在。
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温热,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端。
于吉捧着书,在泉边跪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又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书就会飞走,这梦就会醒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经文开篇的第一句话:“太平之气,常与善俱行;离恶行善,自致太平。”
那一夜,他读了又读,每读一遍,都有新的领悟。他明白了天地之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他明白了人之所以有病苦灾祸者,以其有私,故有烦恼,有执念;他明白了道之所以为大者,以其生万物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
东方既白,朝阳初升,金光万道,驱散残夜。于吉缓缓起身,捧着经书,走回他的茅屋。从此,曲阳泉边多了一个“神仙”。
卷三·符水度人
于吉自受经之后,便不再种田。
他依旧住在那个茅草屋里,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依旧每天到泉边取水,饮牛,灌园。只是他不再荷锄下地,而是每日研读《太平经》,揣摩其中奥义。那经书神奇得很,读一遍有一遍的领悟,读十遍有十遍的境界,每读一遍,都觉得有新的光明在心中亮起,照彻幽暗。有时读至深夜,经书会自动发光,照得满屋通明,如同白昼,连油灯都不用点。
渐渐地,他学会了许多神通。
他能召来风雨——天旱时,四野龟裂,禾苗欲枯,百姓嗷嗷待哺。只消焚一道符,念一遍咒,烧一道表文,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甘霖普降,旱象立解。那雨不是寻常的雨点,而是带着淡淡的香气,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禾苗立时挺直了腰杆,绿意盎然。
他能驱除鬼魅——有人被邪祟缠身,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家人无奈,把他抬到于吉面前。于吉一到,口诵真经,手掐诀目,那邪祟便惨叫着逃走,病人当场清醒,恍如做了一场大梦,事后问起,一无所知。
他能画符治病——病人喝了用符灰调的泉水,十有八九都能痊愈。尤其是那些庸医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到了于吉手里,往往一符而愈,效如桴鼓。有那病入膏肓、气息奄奄之人,家人抬来求他,他焚符一道,念咒一遍,以泉水洒之,那人便坐起身来,张口要水喝,数日之后,竟能下地行走,恢复如初。
他能掐算吉凶——谁家丢了牛羊,谁家走失了孩子,心急如焚,来找于吉。他掐指一算,便能说出方向远近,有无危险,无有不中。有那被盗贼劫掠之家,来求他指点,他说:“东南三十里,有一破庙,盗贼藏匿其中,赃物未动。”依言去寻,果如其言,人赃并获。
方圆百里的百姓,有病有灾的,都来找他,络绎不绝。于吉从不推辞,也从不收钱。有人送来银钱,他摆摆手拒绝了;有人送来布帛,他也摇摇头不收。他只让人带一罐曲阳泉水来,说是“以水换水,两不相欠”。可村里人都知道,他是用自己的一片诚心,换百姓的一线生机,哪里是在乎那点水。
“于神仙”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传遍了整个琅琊郡,又传到了青州、徐州,一直传到了京师长安。
有一年,琅琊郡大旱。
那是建平元年的事,从春到夏,整整三个月没下一滴雨。井水干了,河水断了,连曲阳泉的水都少了许多,细若游丝。庄稼都枯死在田里,颗粒无收,连草根树皮都被人挖光了,剥尽了。百姓们拖儿带女,四处逃荒,哭声遍野。路上饿殍相望,尸骨狼藉,惨不忍睹。
郡守姓王,名嘉,字公仲,是关中人士,有名的清官,到任未满一年,便遇上这场大旱。他急得团团转,嘴角起了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官署中来回踱步,长吁短叹。他听说曲阳县有个于神仙,能呼风唤雨,便沐浴更衣,斋戒三日,亲自备了礼物,带着随从,来到于吉的茅屋前。
于吉正在泉边打水,身姿从容。他看了郡守一眼,没有接礼物,只说了一句话:“三尺土台,明日午时。”
第二天午时,城外空旷之处,搭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不高不矮,正合规矩,以黄土筑成,上插五方旗幡。于吉登台,披发仗剑,身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他只有这一件衣服,却洁净无尘。台下跪着黑压压一片百姓,扶老携幼,郡守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汗流浃背。
于吉仰观天象,见东南方有云气上升;俯察地脉,觉西北方有湿气萌动。他口中念念有词,诵《太平经》中召龙咒,念毕,取出一道朱砂画的符,就着烛火焚化了。符灰升上天空,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盘旋不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边飘来一朵白云,洁白如棉。
两个时辰过去了,白云变成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太阳,天地为之一暗。
三个时辰,午时将尽,忽然一声惊雷,震耳欲聋,大雨倾盆而下!那雨不是寻常的雨点,而是像瓢泼一般,哗哗地往下倒,如天河决口。干裂的土地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水汽蒸腾;枯死的禾苗虽然救不活了,但来年的种子有了指望,人心有了依靠。
郡守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头上的冠帽被雨冲歪了,他也顾不上扶,只顾着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和着雨水,染红了一片泥土。
于吉走下土台,踏着泥泞,扶起郡守,温言道:“此非吉之功,乃太守爱民之诚,感格上天,故降甘霖。吉不过代为传达耳,何功之有?”
郡守涕泪横流,哽咽说不出话来,只是长揖到地,再三拜谢。
从此,于吉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有人推荐他做官,他不去;有人请他入朝面圣,他不应。他说:“草野之人,只合在山泉水边,读读经书,救救病人。朝堂之上,非我所居,亦非我所愿。”
他依旧是那个住在泉边的农夫,粗布短褐,粗茶淡饭,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只是那茅屋前,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求医问药,排成长队。于吉有求必应,从不厌倦,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有一年,一个年轻人找到曲阳泉边。他姓宫,名崇,字子高,是琅琊郡人,自幼好道,听说于神仙的名声,特来拜师,已经在附近徘徊了数日。
于吉见他目光清正,举止恭敬,谈吐不俗,心中已有几分欢喜。他问:“你为何求道?”
宫崇跪地答道:“弟子见世人多苦,疾病缠身,鬼魅横行,天灾人祸,却无法自救,束手待毙。弟子愿学道术,救度众生,虽死不悔。”
于吉点点头,抚其背道:“善哉!善哉!你能有此心,已是难得,非寻常人也。道不可轻传,法不可妄授。你且留下,每日随我打水砍柴,洒扫庭除,读经诵咒。三年之后,再看缘分。”
宫崇大喜过望,跪地叩首,磕得额头红肿,就此留了下来。
三年间,宫崇每日鸡鸣即起,挑水砍柴,洒扫庭除,侍奉师尊,从不敢懈怠。于吉教他读经,他过目成诵,闻一知十;于吉教他画符,他一学便会,笔力遒劲;于吉教他治病,他用心体察,望闻问切,从不厌烦。三年期满,于吉见他诚心不改,道心坚固,便正式收他为徒,传授《太平经》的奥义,以及符箓诀法。
宫崇聪明好学,悟性极高,又肯下苦功,渐渐地也能画符治病,掐算吉凶了,颇得其师真传。于吉常对他说:“道不可轻传,法不可滥用。你学会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谋利,而是为了救人,为了济世。若有一日,你以此谋私,欺世盗名,天必诛之,地必灭之,切记!切记!”
宫崇叩首领命,铭记于心。
卷四·戒石留踪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回。
从汉鸿嘉四年受经,到东汉建武二年,一眨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期间,朝代更迭,王莽篡汉,改元立号;赤眉、绿林起义,天下大乱,刀兵四起,血流漂杵。只有曲阳泉边的茅屋,依旧如故,不为世变所动。于吉也依旧如故
他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可他的相貌,还和四十岁时一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肌肤润泽,一头黑发找不出半根白的,精神矍铄。他走路依旧稳健,打水依旧利落,读经的声音依旧清朗如少年,隔窗可闻。
村里那些曾经说他“有些痴”的老人,早已一个个入了土,墓木已拱。他们的儿孙,如今也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见了于吉,还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于神仙”,执后辈礼。
建武二年春,三月三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于吉忽然把几个弟子叫到面前。
宫崇跪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几个这些年陆续收的弟子:有姓刘的,名翊,本地人氏;有姓张的,名角,钜鹿人,那是后来才来投师的,当时还是个年轻后生,机敏过人。于吉看着他们,目光慈祥,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充满爱怜。
“吾受太上之经,行世度人,今将百年矣。”他缓缓说道,声音平和,“如今尘缘将尽,功行将满,当还本山,以俟后缘,重楼飞升。你们各要努力,勿堕吾业。”
弟子们一听,如同晴天霹雳,顿时泪流满面,跪地哭求:“师尊要去哪里?带弟子们一起去吧!弟子愿随师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师尊若去,弟子们如同失去父母,何所依怙?”
于吉摇摇头,温言抚慰:“缘法未到,强求不得。你们好生修持,多积功德,多救世人,广传吾道。待功德圆满,自有相见之日,当于天上重会。宫崇,你随我多年,勤谨忠厚,最得我心。这部《太平经》,我今传付于你,你好生保管,待有缘人传之,勿使断绝。记住太上之言:此经非一人之私,乃天下之公器。勿秘勿吝,勿以私意增减一字,有违天道。”
宫崇跪地接过经书,泣不成声,以头抢地,砰砰有声。
于吉站起身来,携了那卷经书——那是他亲手抄录的副本,正本已藏于琅琊山深处石室之中——独自一人,飘然走进琅琊山深处,头也不回。
弟子们跟在后面,追了三天三夜,翻山越岭,涉水穿林,喊破了喉咙。于吉走得并不快,步履从容,可无论弟子们怎么追赶,总是差着那么一段距离,可望而不可即。第三日傍晚,他们追到一个幽深的山谷里,忽然失去了师尊的踪影。
那山谷幽深静谧,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猿猴难攀,只有一条溪水从谷底流过,水声潺潺。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有游鱼,悠然自得,往来翕忽。弟子们四处寻找,喊破了喉咙,只听见空谷回音,不见人影,唯闻鸟鸣。
宫崇跪在溪边,哭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只见溪水中有一块青石,高约三尺,石上隐隐有字迹,笔力遒劲,入石三分。他走近一看,却是于吉留给他们的话,墨迹犹新:“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本,以方便为门。念念存善,即是道场。吾去矣,汝等勉之。他日有缘,当复相见。”
宫崇叩首再拜,以手摩挲石刻,带着众弟子,含泪下山。
又是五十多年过去。
汉章帝元和二年,有个樵夫进山砍柴。他姓刘,是曲阳县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山里,以砍柴为生。那天他走到一处悬崖下,忽然看见一个老翁坐在青石上,神态安详。
那老翁容貌甚伟,面如冠玉,目光如电,不像是凡人。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那衣服的样式,看着至少是百年前的了,古朴非常。他的身旁放着一只陶罐,陶罐的样式,正是曲阳泉边取水用的那种。
樵夫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壮着胆子问:“老丈是何方人氏?怎么独自在这深山里?这山里野兽多,豺狼虎豹出没,天快黑了,您还是早些下山去吧,免得遭遇不测。”
老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让樵夫觉得像是见到了久别的祖父,心里暖洋洋的。
“吾于吉也。”
樵夫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石头上,火花四溅。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于……于神仙?那不是……那不是前汉时候的人吗?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过!这……这都一百八十多年了!”
于吉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他熟悉的天空,白云悠悠:“吾受太上戒命,不得即去,留形住世,以待有缘。今当传经于后,故在此相候。你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飘来一朵祥云,五彩斑斓,光芒万丈,香气氤氲,充满山谷。云上站着一位真人,手持玉节,身穿仙衣,从天而降,飘飘然如履平地。那真人顶戴芙蓉冠,身披云霞帔,足踏朱履,眉目如画,仙风道骨。
“于吉,”真人宣道,声音如金玉相振,朗朗入耳,“太上敕命:你功行圆满,合归真阶,名列仙班。然尚有戒律一百八十条,当授于人间,以度末世,以为修道之阶梯。宜即录出,付与有缘,流传世间。此戒律乃修道之阶梯,入道之门径,一字一句,皆是津梁,不可轻忽,当敬奉持行。”
于吉应了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笔砚。那笔是竹管做的,用得发红发亮,笔毫却还柔软如新,锋颖锐利;那砚是石头的,边角都磨圆了,砚中墨汁却还乌黑发亮,香气扑鼻。他就坐在那块青石上,铺开素帛,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笔走龙蛇。
樵夫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看见那些字从笔端流出,每一个都闪着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不敢直视。那些字落在石头上,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直接刻进了石头里,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仿佛天生就有,与石同体。
一百八十条戒律,整整写了一个时辰。写完最后一笔,于吉放下笔,长身而起,衣袂飘飘。
刹那间,天乐隐隐,从云端传来,那乐声非丝非竹,非金非石,却悦耳动听,仿佛天地间最美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无数天花纷纷飘落,五颜六色,香气扑鼻,落在石头上,落在地上,落在樵夫身上,化成点点光芒,消失不见。那光芒落在身上,樵夫只觉得浑身舒泰,暖洋洋地,仿佛大病初愈,百病全消。
“记住了吗?”于吉问樵夫,目光慈祥。
樵夫拼命点头,额头上的汗珠甩得到处都是,结结巴巴地答道:“记……记住了!弟子一字不漏,全都记住了!第一条:不得杀害众生以充口腹;第二条:不得盗窃他人财物;第三条:不得邪淫秽浊……”他一口气背了十几条,居然一字不差。
于吉微微一笑,甚是欣慰,随着那位真人,踏上了祥云。
云彩冉冉上升,越升越高,穿过山巅,穿过云层,终于消失在湛蓝的天际,无影无踪。天空中留下一道彩虹,横跨山谷,经久不散,七色分明。
樵夫跪在地上,不知跪了多久,才敢颤巍巍地站起来,腿都麻了。他回头看那块青石,石上的字迹还在——一百八十条戒律,整整齐齐,金光闪闪,仿佛刚刚写就。他试着用手去摸,那些字深深嵌在石头里,怎么抠也抠不掉,仿佛天生就有。
从那以后,这块青石就被叫做“受戒石”。
风雨剥蚀了一千多年,石头都风化剥落了,可那字迹始终没有模糊,历久弥新。每逢阴雨天,石上的字还会隐隐发光,照彻山谷。附近的百姓有了病痛灾祸,就到石前烧香磕头,往往有求必应,灵验非常。
直到今天,去琅琊山旅游的人,还能看见那块青石上,隐隐约约有些字痕。老人们说:那是于神仙留下的,是太上老君传给世人的戒律。一字一句,都是救命的良药,都是度人的宝筏。若有缘人诚心求告,石上字迹还会发光,照亮来人的路,指引迷途。
赞曰:
琅琊古郡曲阳滨,泉水泠泠照古今。
四十二年耕凿客,一朝邂逅老君临。
素书千卷传玄旨,符水八方济苦民。
百八戒文镌石在,至今犹见字痕新。
又赞:
草庐泉畔寄闲身,不羡功名不羡尘。
道在自然诚作骨,心通妙理信为邻。
白云千载空悠悠,青石一方留至真。
欲问神仙何处去,满山花落不知春。
再赞:
琅琊深处有真人,得遇老君传道真。
曲水泉边留圣迹,太平经里现天心。
百八戒律镌青石,千载风云护紫宸。
今日重寻当日事,满山松柏自长春。
附录:《老君说一百八十戒序》节略
昔周之末,赧王之时,始出太平之道,太清之教。老君至琅琊,授道于干君。又传《太平经》一百七十卷,甲乙十部。后干君以付弟子宫崇,崇付弟子角,世世录行。至汉顺帝时,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号曰《太平青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然其大要在奉天地,顺五行,理阴阳,兴国广嗣,救度危厄。至其戒律,凡一百八十条,所以防非止恶,检束身心,为入道之门,修仙之渐也。今刻于琅琊山中,以示后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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