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仕钊
《孟浩然诗传》
第五章第三节
庐山寻踪陶人境 吴越游学泛江湖
孟浩然从武昌乘舟,沿长江往东南而去,几日功夫便到了江苏浔阳(今之九江),在此下船,决定去庐山一游。
浔阳,古时候流经此处的长江一段被称为浔阳江,而县治在长江之北,即浔水之阳而得名。后长江改道,县治变为江南,原九江郡分为江南江北两地,南面即今江西境内的九江市所属地区,北面包括今天的湖北省黄梅县小池至孔垅一带,使浔阳之名仍得以延续。除“浔阳”外,九江亦有“柴桑”、“江州”等其它古称,自秦设九江郡,汉灌婴筑城以来,至今已有2200余年的灿烂历史。九江北依长江、东临鄱阳湖,南望庐山,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而又兼具江南名城的烟波秀色,历代文风鼎盛、名人荟萃。三国时期,“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东吴都督周瑜曾在此操练水师,柴桑也是东吴重镇,更有“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东晋大诗人陶渊明,让浔阳与庐山的名气更加响亮,陶渊明归隐庐山,成为一道靓丽的名片,这次孟浩然在浔阳下船,就是奔庐山而去的。
东晋诗人陶渊明,一生追求闲适,向往田园归隐。对于他而言,庐山的隐逸文化与其田园理想相切合。于是乎,他在山脚筑庐为家,种田耕地,有诗为证:“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虽生活在庐山周围,也写过很多关于庐山的诗文,但事实上,陶渊明的诗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庐山”二字,却以“南山”为多。
归园田居(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来庐山在浔阳城之南,把庐山称为“南山”,是晋代江州一带的习惯叫法。孟浩然的草庐也是筑在南山的,故此,孟浩然与陶渊明就有了天然的联系。有学者认为,历史上所谓“陶体”的后继者与陶诗的差异:储光羲与韦应物是“效而偶似”,王维与柳宗元是“效而不似”,孟浩然是“不效不似”,归子慕是“不效而似”。
认为孟浩然洗发烟霞,琢磨薛荔,自成山人墨客之态。“多情者能诗,负气者能诗,情与气合而得其正,则理在其中矣,赋物而物肖,述事而事明,是诗之理也。”
孟浩然之于陶渊明“不效亦不似”,为什么明末政治家、学者陈龙正还是将之列入“陶诗衍”的范畴?对此,陈龙正的解释是:“不效亦不似,于浩然乎何取?盖其泪归青山,虽非忘怀荣禄,而终身隐遁,洒然有五柳之遗风,不然,唐世尚词,即见俏于世主,何难曳据王公节度使间,亦其性近淡泊使之然也。况抽思结撰,专宗萧散,庶几支流余裔之伦。若必陶之精拔真旷,彼四人者,亦无几得矣。”不难发现,陈龙正对陶诗接受的问题己经转移到作者的品行与诗歌的风格上。这说明孟浩然与陶渊明在品行与诗歌的风格上是及其相似的。陈龙正之所以说孟浩然是陶渊明的“余裔”,是因为他关注到两个方面,一是孟浩然终身隐遁,性近淡泊,有五柳遗风;二是诗歌专宗萧散。因为孟浩然与“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一脉相承。
孟浩然既然对陶渊明的山水田园诗感兴趣,这次来到浔阳,离陶翁隐居地庐山如此之近,到庐山感受陶渊明气息,自然是行程所至。在孟浩然心里,庐山才是他的驿站。晚上,行船停靠在浔阳码头,望着不远处的庐山,孟浩然心潮起伏,浮想联翩,诗情涌动,赋诗曰:
晚泊浔阳望庐山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
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
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
东林精舍近,日暮空闻钟。(空闻 一作:旦闻)
这是孟浩然在去往吴越的路上,途经九江时,晚泊浔阳,眺望庐山所发思古幽情之作。此时的孟浩然人在江边船上,心却飞向了香炉峰,仰慕慧远法师,似乎听到东林精舍传来的钟声。我们从诗中感觉到孟浩然的心声——
帆船挂席在江上走过几千里,竟然都没遇到一座名山。
当我在浔阳城外泊了船,才看到香炉峰非同一般。
我曾读过慧远公的小传,其尘外之踪永使我怀念。
东林精舍似乎近在眼前,好像听到它传来了钟声。
这首《晚泊浔阳望庐山》,一开篇便是“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淡笔轻轻挥洒,勾勒出一片宽广的大自然,不精雕细刻个别景物,却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的轻舟,掠过千里烟波江上的无数青山。诗的起势高远,而且“名山都未逢”,又将诗人对于名山的热烈向往之情充分地抒写出来了。接着,“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只以“始见”二字轻轻点染,就描摹出诗人举头见到庐山在眼前突兀而起的惊喜神态。这四句如行云流水,一气直下,以空灵之笔叙事;感情却从“都未逢”、“始见”等平淡字眼含蓄地透露。
上半首是从眼中所见直写“望”庐山之意,下半首则是从意中所想透出“望”字神情。面对着香炉峰上烟云缭绕,诗人的思绪也随之飘忽。他想起了曾经在香炉峰麓建造“东林精舍”,带领徒众“同修净业”的高僧慧远。他读过慧远的传记,深深地倾慕与怀念这位高僧弃绝尘俗的幽踪。此刻,东林精舍就在眼前,而远公早作了古人,诗人因此而感到惆怅和感伤。诗的末尾,写夕照中从东林寺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把诗人惆怅、怀念的感情抒写得更为深远。山寺都是朝暮鸣钟,“日暮”是“闻钟”的时间,“闻钟”又渲染了“日暮”的气氛。日暮闻钟,带给人忧郁感和神秘感。而“空”字,表明高僧已逝,钟声空闻,从而传达出诗人的怀念、惆怅等复杂的感情。后四句字面上没有出现“望”字,但诗人遐想高僧和聆听暮钟,却透露出了“望”意。
其实所谓“韵”和“神韵”,就是指诗人用平淡自然的语言和高度传神的笔法写景抒情罢了。由于笔墨疏淡,景物在若有若无,若隐若现之间,却蕴藏着丰富悠远的情思,余味无穷。王士祯等人推崇这首诗有“神韵”,足当“逸品”,“一片空灵”,主要是欣赏孟浩然诗的“清空”、“古淡”的韵致。这首诗流露出诗人对隐逸生活的倾羡,企图超脱尘世的思想;在艺术上,诗人以简淡的文字传出景物和人物的风神,表现丰富的情意,给人以言简意赅、语淡味醇、意境清远、韵致流溢的感受。
纵观全诗,气势不凡,色彩清幽素淡,神韵自然贯通,诗人用“晚泊浔阳”的所见、所闻、所思,表露了对隐逸生活的追慕。
孟浩然的心里,庐山的位子很重。庐山,又名匡山、匡庐,位于江西省九江市庐山市境内。北濒长江,东接鄱阳湖,南靠南昌滕王阁,耸峙于长江中下游平原与鄱阳湖畔,山体呈椭圆形,典型的地垒式断块山。庐山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被誉为“人文圣山”素有“匡庐奇秀甲天下”之誉 。
当年,司马迁曾登临庐山。司马迁是有心之人,他为搜集史料,追求史料的真实性,克服重重困难,踏遍千山万水。《史记·河渠书》载:“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太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自此,庐山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之中,迎来其人文历史的时代。自司马迁之后,相继又有陶渊明、昭明太子、李白、白居易、苏轼、王安石、黄庭坚、陆游、朱熹等千余人登临庐山,留下四千多首诗词歌赋。
李白曾寻仙于庐山。盛唐诗人李白一生坦荡,多行走在路上。作为道教徒的他,道教文化对其影响至深,采仙草、寻仙人、炼仙丹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时间。庐山作为仙踪隐逸之地,是道教的洞天福地,自然格外受到李白之青睐。据记载,他一生曾五次去九江、登庐山,留存下来的关于九江和庐山的诗歌有二十余首,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孟浩然对庐山的情结,当然与宗教有关。庐山同时拥有道教,佛教,基督教等。一山藏六教,庐山融合了佛教、道教、儒家、伊斯兰教、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元素,这种多元文化的交融在世界上非常罕见。在古代的时候,道教的鼻祖张道陵就曾经在庐山修炼过,还留下了许多的经书。佛教的高僧慧远也在这里创办了中国化的佛教,至今在庐山上还保留着许多的寺庙。
慧远是晋代净土宗高僧,他深入研究佛法,弘扬净土信仰,对佛教发展贡献巨大。他以其卓越的智慧和高尚的品德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和信任,成为了中国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他的思想和教义至今仍在佛教界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慧远年届三十那年,应道安法师之召,前往襄阳,居于檀溪寺。他在道安座下讲经说法,并为《法华经》作注。东晋太元三年(378年),前秦苻丕等将率军围攻襄阳。大兵压境之际,深感前途叵测的道安为了僧众的生命安全和广泛弘法的大业,再次分张徒众,其高足慧远即于此时告别恩师,率领僧众数十人,辗转到了庐山。东晋太元四年(379),前秦符坚攻陷襄阳,道安被俘。是年,慧远率弟子在庐山西北麓大林寺(今称西林寺)侨居,刺史桓伊为他在山上建东林寺。慧远在此苦读佛经,研习佛法,兼习儒学经典。慧远是从襄阳走出的高僧大德,孟浩然也从襄阳而来,鄢有不拜谒之礼?
孟浩然没有急着上庐山,而是先在庐山周边游历,不断增强对庐山的感性、理性认知。他来到彭蠡湖,想从这里看看庐山,游兴所至,诗篇出焉——
彭蠡湖中望庐山
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
挂席候明发,渺漫平湖中。
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
黕黤凝黛色,峥嵘当曙空。
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
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
我来限于役,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将半,星霜岁欲穷。
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
这首诗是诗人出襄阳、过夏口,准备东游吴越、淮海方向游历,途经鄱阳湖时写的。彭蠡湖,即鄱阳湖,在今江西省境。庐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鄱阳湖口以西,亦名匡山,又称庐阜。故诗中有“匡阜”之说。开头四句写夜泊湖中,船家预知风讯而张帆待发。广阔的天空悬挂着一轮明月,在月亮的周围有一个浑茫的光圈,“月晕而风”,船家预知天将起风,于是就挂上了帆席,等候天明时开船。这里由天上的月晕写起,虽然没有直接点出彭蠡湖,但“渺漫平湖中”,已使烟波浩淼的湖面呈现在读者的面前了,从而暗示了“望”的地点,紧扣了题目。
接着,写望中所见。这时,天已将晓,船已挂帆在湖中行进,庐山在晨雾的朦胧中出现在诗人的眼前。“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庐山突兀而起,矗立在九江之上。它的气势压住了波涛滚滚的江流。这个压字,不仅勾勒出了庐山巍峨高峻的雄姿,也传达出了庐山雄镇江滨的神韵。“黕黤凝黛色,峥嵘当曙空。”从色彩上描绘庐山的形象。在微茫的曦色中远望庐山,看到的是一片青黑的山色,然而高耸的峰峦,在晓空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分明,妩媚动人。这里“黛”字既点染了苍翠浓郁的山色,又暗示出凌晨昏暗的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这时,庐山又展现出另一番景象:“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在旭日的照耀下,香炉峰更加绚丽多彩;峰下的瀑布,透过阳光的照射,像一条美丽的彩虹悬挂在天空。在这秀丽的景色之中,诗人在想些什么呢?“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他想起了“尚子”和“远公”。这暗示诗人早就有高蹈出世的思想。尚子,就是尚子平,东汉高士,隐居不仕,等到把儿女婚事办完后,就与友人漫游五岳名山;远公,指慧远,他是东晋的高僧,居庐山东林寺。“追”、“怀”二字表达了诗人对这两位超凡脱俗的隐士高僧的敬仰。
“我来限于役”四句,说明自己不能“息微躬”的原因。诗人从故乡出发,经湘赣,还要到长江下游江浙等地漫游。现在整个行程才走了一半,而一年的时间却又快过去了。因此,诗人感叹自己限于行役,来到这里而无暇停歇。“淮海”、“星霜”这个对偶句,用时间与地域相对,极为工稳而自然,这就更突出了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从而显示出作者急迫漫游的心情。这对“久欲追尚子”两句说来是一个转折,表现了隐逸与漫游的心理矛盾。
最后两句“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承“久欲”两句的意思,是说等到将来自己事毕之后,要来与“岩栖者”共同归隐,表现出对庐山的神往之情。
这首诗由湖中远望庐山,由望庐山而思归隐,然而因为“限于役”未能实现“息微躬”的愿望。最后归结到“毕趣当来同”。全诗自然浑成,景象壮阔,诚如潘德舆在《养一斋诗话》中说的:“精力浑健,俯视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
远望庐山景空蒙,近踏曲径寻仙踪。孟浩然终于找到慧远法师当年在赛阳石门涧建的龙泉精舍,拜谒易、业两位上人,在他们的山房安顿了下来。孟浩然选择住在龙泉精舍是慕名而来,在这里熏习佛法,缅怀慧远大师的功德。更因为“神运殿”的来历,令孟浩然不舍。
这“神运殿”,还得从慧远大师在石门涧建龙泉精舍讲起。慧远大师在此开坛弘扬佛法之后,江南的四大才子云集石门涧,朝廷文官武将,地方大小官员也纷纷前来拜访,山野隐士、文人学者、社会名流和达官贵人也来到石门涧龙泉精舍向慧远法师咨询人的“生、老、病、死”无常之因果关系,真是人缘广结,香火鼎盛,每日挂单的僧众和俗家弟子就达上千人。小小的龙泉精舍根本无法容纳这样庞大的人群。西林寺住持慧永法师对慧远法师说:“师弟,四众弟子皆羡名而来求佛问道,且有与日俱增之势,希望你能建一座更大的寺庙才好。”慧远法师说:“师兄所说甚为有理,只是我初来此地,虽人缘广结,但不便向施主启口,建庙银两恐一时难以筹措。”慧永想了一想说:“这倒也是,只要师弟有这个意愿,何不去求江州刺史恒伊,请他资助。何况师弟还为他祈求甘霖,救了江州百姓,我看不会有多大问题。”于是慧永便在第二天去拜访了江州刺史恒伊,并把慧远法师的想法转告恒伊,并说:“石门涧龙泉精舍的确不能容纳如此日日剧增的僧人和信男善女。意欲兴建一座更大的寺庙,特请刺史助一臂之力,不知是否可以采纳?”恒伊听后连连点头,并说:“慧远法师是道行精深的高僧,自他来到江州之后,我还专程拜访过他,甚是投机。何况前不久还为我及江州百姓求得喜雨,本当报答。如今他有着这种愿望,又怎能拂他善意呢,况且弘扬佛法,百姓安康,对本太守也是一件好事,理当出力。”说完立即命令师爷从府库中拨出一部分银两,以资助慧远法师建寺。慧永大喜,一再表示谢忱。可是,当时正是东晋“五朝十六国”的战乱时期,中华大地到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加上天灾不断,官库也不富足,只能解决建寺的部分银两,差缺仍然很大。慧远法师便率众弟子亲自动手,披荆斩棘,平整道场,庙基,好将有限的银两用于兴建佛堂和大殿,至于厢房、膳室、伙房等,则全用竹木茅草搭盖。这样,资金问题则勉强可以解决,可是在建造大殿时,慧远法师又遇到困难。当地木材供应不上,尤其是做梁柱的上好木料,更是难以寻觅,如坚挺笔直的楠木,能雕刻佛像的樟木等,甚至连粉刷墙壁的沙灰,本地也没有,都要到外地去采运,这样,既增加资金还要拖延时日,慧远法师为此而深感不安。如果主殿建不起来,他如何对得起鼎力相助的江州刺史恒伊呢?又如何对得起江州众多弟子和乡民百姓呢?
慧远法师心情忧郁地离了工地,缓步走过虎溪桥,抬头面向南方,那高高的罗汉峰,耸立在云山雾海之中。像是菩萨在显灵。慧远法师不禁心中一动:是呀,我何不祈求弥陀佛祖相助呢?晚上,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慧远法师在石门涧龙泉精舍门前摆起了香案,领着数十弟子虔诚地诵念“金刚经”,默默祈祷:果由因起,缘随念生,祈请佛祖让各路山神前来护法!祈祷完毕,慧远法师回房禅坐,渐入禅定……石门涧龙泉精舍佛堂中,烛光慢慢暗淡下来了,墙上供的阿弥陀佛像动了起来,一步步从香案上走了下来,走出龙泉精舍,腾空而起,飞呀飘呀,飘到后山上站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唵啮临金遮,金遮生金遮……”猛地打开手掌,放出一道道闪电,紧接着又是一声惊雷:“金刚力士何在?”随着这一声法旨,只见一队金刚力士站定在阿弥陀佛面前,佛祖说道:“汝等速将柳州各地的楠木、樟木和白沙灰于今晚运至东林,不得有误!”“遵命!”金刚力士齐声应道,旋即腾空而去。刹那间,东林寺上空黑沉沉一片,点点繁星不见了,皓洁的月亮被乌云吞没了,精舍的茅屋也笼罩在黑暗中。不一会,只见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风声、雨声中似又响起一阵阵好似重物落地的声音和沙沙的响声,混成一片。石门涧龙泉精舍里,灯火全熄灭了,只有在闪电中才能看见慧远法师禅定的神态,双目紧闭,端坐如磐。厢房里的小沙弥们被电闪雷鸣吓得用被子蒙着头,不知所措。第二天拂晓,雨止风歇,众僧人走出茅舍,来到施工现场后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工地上木材堆积如山,还有一堆堆的青沙,白灰和毛竹堆积在眼前,僧人们无不感到惊讶,这一夜之间,哪来的这么多木料和沙灰呢?纵然有千军万马也弄不出来呀?僧人们正在议论纷纷,一些泥木师傅也来了,他们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叹不已,说一定是有神力相助,非凡人所能为也!僧人们心里似乎明白了,定是慧远法师请神人相助,于是一起涌向精舍,向慧远法师跪拜,慧远法师把他们一个个搀扶起来,口中连连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时候,又有一沙弥跑进龙泉精舍,向法师禀报:“师傅,池里还有几根又粗又长的木料哩!”慧远法师道:“佛祖显圣,山神护法,树之来,缘结前生,阿弥陀佛!”于是即和众僧一起来到池边,果然见有几根又粗又直的上等木料,好做大殿梁柱之用,大家无不感到高兴。弥陀佛显圣,山神护法,给东林寺送来了木料之事,立即传遍江州,闻者无不称奇,不少僧人和百姓都赶来观看,深受感动。于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纷纷解囊相助。江州刺史恒伊也惊叹慧远法师的神异,也兴致勃勃地来到东林寺观察,高兴地对慧远法师说:“远公,这是你与庐山有缘,恩泽江州,福庇百姓,善因善故,虔诚感神灵,真是可喜可贺啊!”慧远法师谦逊地说:“要不是大人护法,老衲也难有这么大的弘法啊!”恒伊含笑礼让说:“大师不必过谦,我只不过助微薄之力,不能说是什么洪福,这叫做精诚所至,感动神灵,才有如此奇迹。”慧远说:“大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机缘难得,老衲想乘此良机,请大人为大殿赐名题匾,不知能否赏脸?” “远公,你这不是让我献丑吗?” “大人说哪里话!兴建庙堂,多得大人鼎力相助,此乃名正言顺,非大人莫属啊!”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班门弄斧!慧远见恒伊应允,心中大喜,即请恒伊来到石门涧龙泉精舍,小沙弥早已铺好纸,摆好墨砚,恒伊提笔在手,暗自思忖,想到这么多的木料沙灰,一夜之间都突然聚集起,这难道不是神力运来的吗?于是便挥笔写下了“神运殿”三个大字。寺庙建成,开光的那一天,就把恒伊题的“神运殿”的大匾挂在寺内的主殿上。东林寺的主殿就叫做“神运殿”,这就是他不同如其他寺庙大都叫“大雄宝殿”的原由。
庐山的气候适宜避暑,不觉间,赤日炎炎的夏天就过去了,孟浩然准备离开庐山时,突然病倒了。幸亏有易、业二上人的悉心照料,精心护理,调理药汤,营养膳食,一直到仲秋之末,孟浩然的病才渐渐痊愈。
九月初,在襄阳尚有暑气,而庐山已经是橘红霜起,寒意初显。那最高的山峰顶上已经有积雪了。这天傍晚,孟浩然准备去向易、业二上人辞行。他穿过长廊,看到饭僧斋膳完毕,正在收拾斋堂。易、业二上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寮房了。孟浩然向他们一一作别。易、业二上人虽然盛情挽留,孟浩然说明自己本来是去扬州的,路过庐山,谁知这一场病一住就在庐山待了几个月,实在劳烦大家了。二位上人理解孟浩然,知道他要去广陵,也不好再相作挽留。
离龙泉精舍不远处有泉水潺潺流出,形成一条溪流,溪水奔腾作响犹如虎啸,人们称此溪叫“虎溪”。易、业二位上人见留不住孟浩然,只好依依相送。谈笑间已经到了虎溪,孟浩然与二位上人就此告别:送客不过溪!二位见孟浩然病后才愈,坚持相送到山口,远望着孟浩然向下山的方向走去。这里还有一则送客的典故:东晋高僧慧远法师是庐山佛教道场的奠基人,在他之后,庐山佛教长盛不衰。慧远深通经论,兼习儒术,戒律精严,发誓一生脚迹不越庐山虎溪,以杜绝世间尘埃。慧远是净土宗的始祖,在中国佛教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后来在龙泉精舍住持的僧人,大家送客也都谨遵祖训,送客不过虎溪。联想到这个典故,孟浩然心里越发产生敬意,对易、业二位上人依依送别之情由衷感慨,赋诗相送:
疾愈过龙泉寺精舍,呈易、业二公
停午闻山钟,起行散愁疾。
寻林采芝去,转谷松翠密。
傍见精舍开,长廊饭僧毕。
石渠流雪水,金子耀霜橘。
竹房思旧游,过憩终永日。
入洞窥石髓,傍崖采蜂蜜。
日暮辞远公,虎溪相送出。
该诗,描述了诗人在疾病痊愈之后离开龙泉精舍与易、业二位上人告别,联想到在精舍养病的这些时日,易、业二位上人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感慨系之。诗人以简洁明快的语言描绘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用写真式笔法和赞美的口吻,首先描写诗人病愈后外出闲游遣闷,沿途及走近龙泉寺所见寺庙的高雅行径和幽静情景。再写顺便拜访易、业二位故人,一起游玩观赏休憩,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最后用东晋慧远大师虎溪典故,将日暮辞归的情事叙述得十分精妙。整首诗以写景和叙事交织,抒发了诗人疾愈之后的愉悦和欢乐之情,同时也表达了对友谊的珍视和感激之情。诗句简练而意境深远,展示了孟浩然优美的诗歌语言和独特的感悟力。宋人刘须溪评价说:“此岂待赋,赋之乃佳?”
离开庐山,孟浩然前往豫章(今江西南昌)。想在豫章拜见张九龄。心里矛盾的孟浩然,隐隐显显,心里总有一丝幻想。拜访洪州刺史张九龄,希望得到他的举荐。还专门写下了著名的求荐诗《自浔阳泛舟经明海》——
大江分九流,淼淼成水乡。
舟子乘利涉,往来至浔阳。
因之泛五湖,流浪经三湘。
观涛壮枚发,吊屈痛沉湘。
魏阙心恒在,金门诏不忘。
遥怜上林雁,冰泮也回翔。
诗人说,长江在浔阳(今江西九江市)分为九条支流,水势浩渺,这一带就成了水乡。船夫乘着水势划船,来来往往都在浔阳城下逗留。我就借着这便利的条件,泛舟漫游五湖三湘(五湖,指湖南、湖北一带的湖泊。三湘,泛指洞庭湖和湘江流域)。观赏波涛,感叹枚乘《七发》的壮美;凭吊屈原,哀痛他自沉湘江。到朝廷做官之心一直存有,在金马门等待天子诏命的想法不能忘却。我远远地羡慕那上林苑的大雁,它们在春暖冰消的时候就可以飞回北方,而我却一直浪迹江湖,得不到朝廷的重用。魏阙,也称象魏,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两边高耸的楼观,是悬挂法律、昭示教令的地方,后借指朝廷。金门,指汉代的宫门金马门,汉武帝曾经为自己的大宛马铸了一尊铜像,摆放在鲁班门外,鲁班门便改称金马门。金门诏,即金门待诏,汉武帝时的东方朔、主父偃和汉景帝时的严安等,都曾待诏于金马门,不久便被朝廷重用。汉代征召的士子还没有被授予正式官职的,均待诏公车(在公车官署随时准备皇帝召唤。公车:汉代以公家车马递送应举的人,后称举人为公车),其中特异者待诏金马门,以备顾问。后来待诏就成了官名,唐代有翰林待诏,负责四方表疏批答、应和文章等事,后改为翰林供奉。
可是,事不凑巧,张九龄已经离开洪州,调迁至桂州刺史兼岭南按察使了。孟浩然是在洪州官衙前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很是遗憾。在豫章逗留月余,几乎游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眼见这一年的时间就要过去了,到扬州的路程才走了一半,得动身去扬州了。就在豫章搭上去扬州的帆船,沿着赣江先进入鄱阳湖,再往北返向去扬州。
半月行程,慢慢水路,沿途风光,景观颇多。孟浩然因在洪州未见到张九龄,心情抑郁,无心观赏山水风光。及至到了秦淮河畔的古城扬州,见到薛业和溪三,孟浩然的心情才开朗了许多。
溪三是孟浩然在洛阳认识的好友。那时在东都洛阳举目无亲,因无大树,无凉可乘,成了典型的“洛漂一族”。要想在京城(包括东都)立脚,首先需要建立广泛的人际圈。孟浩然认识到这一点,在洛城也交了不少的朋友,如袁拾遗、奚三、王昌龄、储光羲、包融、綦毋潜等。自古洛阳就是移民城市,人不排外,不冷漠,但是给孟浩然安排个职位那可不是小事情。孟浩然在洛阳不断干谒拜访有地位的公卿和知名人士,以提高自己的社会声誉,从而步入仕途,但效果都不好。倒是一些朋友,还算有些哥们义气。这不,在扬州就有薛业和溪三这样的朋友接待。孟浩然想起来了,在洛阳送溪三的那首诗——
洛中送奚三还扬州
水国无边际,舟行共使风。
羡君从此去,朝夕见乡中。
予亦离家久,南归恨不同。
音书若有问,江上会相逢。
孟浩然这首诗是在洛阳送奚三回扬州时写的。主题、结构,和送辛大的诗《都下送辛大之鄂》完全一样。前四句说扬州是茫茫无涯的水乡,乘船回去都要依仗顺风。我羡慕你从此路回去,不久就可以见到家乡。“朝夕”即“旦夕”,亦即时间不久。下四句说自己也离家已久,恨不能同你一起回南方。将来如果你有书信来,我们也许可以在江上会晤。这意思是说:那时我也可能回家了。
在好友溪三、薛业等人的陪同下,孟浩然在扬州古城游玩了好几天,然后拜别朋友,前往山阴(浙江绍兴)。
达到山阴后,见到好朋友崔国辅和张子容,真有那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几个人一同游览了镜湖,然后沿若耶溪前往会稽山。若耶溪在山阴城南的若耶山下,相传在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西施曾经在这里浣纱,所以,若耶溪又被称为浣纱溪。几个人驾舟漂游,溪水两岸,树密林幽,山雾蒙蒙,偶尔传来几声船夫的歌声,在山林间环绕。远处有渔人在垂钓,看着眼前的一切,孟浩然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山水之中,随即吟出《耶溪泛舟》这首诗——
耶溪泛舟
落景余清辉,轻桡弄溪渚。
泓澄爱水物,临泛何容与。
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
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
看着两岸的景象,孟浩然觉得自己仿佛置于这油画一般的自然之中——
落日散发着它剩余的光线,轻摇木桨在若耶溪中划船。
碧水清清水中的生物多可爱,清溪泛舟是怎样的从容悠闲。
白头老翁端坐于岸边垂钓,新妆的少女临水清洗衣衫。
彼此对望着好像曾经相识,却只能脉脉相视无缘攀谈。
该诗一着笔,就描绘出了一幅落日余辉中的渔舟唱晚、轻棹击水的耶溪夕照图:“落景余清辉,轻桡弄溪渚”。诗人开始就描绘江南独有的景色:溪水上一只小舟漂浮,舟人轻轻摆动着船桨,在落日余辉中自由自在地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一片斜阳照到水面,浮现出烟雨空濛的景象,水面上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反照,一时光辉起来,那夕阳金色的浅光,映着洲渚的小草、两岸的绿野,镶出西边天际的一抹绛红、深紫。
“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是写诗人临水泛舟看到在明净如镜的溪水中,观赏游鱼追逐嬉戏,三五成群,在水草和细石下钻进钻出。耶溪的水色山光,使诗人乐而忘返,而江南的风土人情、岸边的渔村竹寨,更使诗人犹如桃源仙境。“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两句,概括地表现了江南生活的恬静安谧。蓑衣箬笠的老翁,在夕阳中垂钓却悠然自得;梳妆整齐、淡雅的村姑少女,在传说中曾是西施浣的耶溪水边洗衣、谈笑,欢声笑语更衬托出山村的幽静安宁。
结尾“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是诗人情感的自然流露。这恬静和乐的山村,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非常相似,又与诗人孟浩然失意后的隐逸心情和谐一致。因此,这“似相识”确是诗人的思绪所念,是情之所至,而与那垂钓翁、浣纱女陌路相逢,素不相识,虽则情感相通,却只能脉脉相视而已。
此时的孟浩然在京都求仕未成,沮丧地离开京都,在游历武昌黄鹤楼、鄱阳湖、庐山,泛舟于山阴、会稽的镜湖等山水之后,又在江浙一带漫游。孟浩然和友人一起泛舟耶溪,傍晚,在溪边看到了垂钓的老翁,浣纱的村女,他们生活得自然、和乐,无忧无虑,深深触动了诗人之心。因此,写了这首《耶溪泛舟》,以表达他从大自然中汲取生活欢乐的愉悦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