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十三章 变真文
卷一˙无水之惨状
龙汉元年,岁在甲戌。
这一年的夏天,长得像是被谁加了一截,怎么也过不完。
太阳从三月就开始不对劲。它不是每天东升西落,而是像被钉在了苍穹正中央,一动不动地喷吐着烈焰。那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在人的头顶上,砸在牲畜的脊背上,砸在早已龟裂的大地上。起初还有人抬头咒骂,骂了几日便骂不动了,嘴皮干裂,喉咙冒烟,连唾沫星子都吐不出来。
至五月,江河断流。
至六月,井泉枯竭。
大地上裂开的口子,能吞下孩童的拳头。那些口子纵横交错,深得看不见底,像是大地张开了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荒野里的草木早已枯黄焦脆,不需火点,自燃成灰。有时候夜里能看见远处山野间飘着点点火光,那是枯草自燃,烧成灰烬,又被风吹散。
人间处处是哀声。
冀州之地,有一个名叫“苦水县”的小县。此县原名甘泉县,因县中有一口千年不涸的甘泉井而得名。据说那口井是上古时期一位仙人所凿,井水清甜甘洌,大旱之年也不曾干过。县里人世世代代靠着这口井活命,逢年过节都要去井边烧香磕头,感谢仙人恩德。
可如今,那口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淤泥。几条晒干的鱼骨扭曲着躺在那里,鱼嘴大张,仿佛在嘲笑往日的丰饶。井边的石碑也裂了,碑上“甘泉”二字被尘土掩埋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泉”字,孤零零地立在烈日下,像个笑话。
县东头住着一户人家。男人唤作王兴善,女人唤作李氏,家中还有一位七十岁的老母,和一双儿女。儿子叫小青,七岁;女儿叫小娥,五岁。两个孩子瘦得像两根麻秆,肚子却鼓得老大——那是吃树皮吃出来的浮肿。
王兴善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躺在自家堂屋的草席上,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眼睛半睁半闭,只有胸腔微微的起伏,还证明他是个活人。他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看向屋顶。屋顶的茅草早已被揭去吃了——茅草根还能嚼出点甜水——如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房梁,露着天。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李氏跪在一旁,用一片破瓦片接着从屋檐上刮下来的灰土。她刮得很慢,很仔细,每刮下一小撮,就小心翼翼地倒进身旁的一个破碗里。那碗里已经有小半碗灰土,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她已经没有了眼泪。眼泪早在半个月前就流干了。
“奶奶……奶奶……”小娥趴在祖母身边,摇着老人的手臂,“祖母睡着了,怎么叫不醒?”
李氏没有回答。她不敢回答。
老母亲是昨夜咽的气。七十岁的人,经不起这样的旱灾。前些日子老人还硬撑着爬起来,要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孙子孙女,被李氏死活拦住了。老人说:“我这把老骨头,早活够本了,别让孩子们跟着我遭罪。”李氏不听,把粥碗硬塞到老人嘴边。
可老人喝不下去。
她太老了。人老了,就像一盏油灯,油尽了,灯芯就烧不着了。昨夜里,老人忽然清醒过来,把儿子儿媳叫到跟前。她伸出手,摸着王兴善的脸,摸着李氏的手,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她的手干枯得像一根树枝,却烫得吓人。
“把……把我埋……埋远些……”老人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别让孩子们……看见……”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
李氏抱着老人,坐了一夜。她没有哭,只是抱着。天亮的时候,她把老人放在草席上,盖上一块破布,然后起身,去刮屋檐上的灰土。
她要给老人挖个坑。可如今,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了。
“轰——”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李氏吓了一跳,挣扎着爬起来。她在地上跪得太久,膝盖早就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推开门,往外一看——
村中那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竟在烈日下轰然倒塌。
那庙很小,不过一人多高,用土坯垒成,顶上盖着几片破瓦。庙里供着一尊土地爷的木像,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刻的,早就被香火熏得漆黑。每月初一十五,村里人总要凑点香火去拜拜,求土地爷保佑风调雨顺。虽然土地爷从来没显过灵,但人们还是拜。不拜,心里不踏实。
可如今,土地爷自己都住不住了。
灰尘扬起,又被热浪瞬间压回地面。那灰黄色的烟尘像一朵蘑菇,腾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那一堆废墟上。李氏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尊土地爷的木像从废墟里露出一角——黑漆漆的,歪倒着,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忽然惨然一笑。
笑完了,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把仅剩的半碗水端到丈夫嘴边。那半碗水放在屋角的阴凉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水已经不多了,碗底浅浅一层,清澈见底。这是最后的水,是她三天前走了二十里路,从一个快干涸的水坑里舀回来的。如今那水坑也干了。
王兴善干裂的嘴唇触到碗沿。他本能地想要吮吸,却被李氏轻轻挪开了。她把碗倾斜,一点一点,把水倒进丈夫嘴里。水顺着他的嘴唇流进去,滋润着他干裂的舌头、喉咙、食道。他贪婪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
直到那半碗水见了底。
“娃他爹,你留着命。”李氏说,“我去寻水。”
王兴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想伸手拉住她,可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李氏没有回头。她走出门,走进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
卷二˙寻水之奇遇
李氏听说,三百里外的洛水或许还有水。
这消息是一个过路的逃荒人说的。那人从西边来,说洛水虽然也浅了,但还没断流,河床上还能挖出湿沙子,把湿沙子铺在布上,人能滤出几口水来。三百里路,对一个三天没吃东西的女人来说,几乎是天堑。但她还是要走。
哪怕死,也要死在寻水的路上。
太阳越来越高。李氏走了一程,又一程。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下的路越来越软,越来越烫。鞋底早就磨破了,脚底板直接踩在滚烫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边的树都死了。那些树光秃秃地站着,枝干白花花的,像是骨头。偶尔能看见一具尸体倒在路边,有人的,也有牲畜的。没人管。谁也管不了谁。
李氏不敢看。她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是一群苍蝇,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打转。那是一头牛,倒在路边的沟里。牛肚子鼓得老大,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
李氏绕过那头死牛,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开始踉跄。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太阳变成一个巨大的白球,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使劲眨眨眼,想看清楚路,却觉得那白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晃得她睁不开眼。
忽然,眼前一黑。
李氏一头栽倒在路旁。倒下的时候,她还在想:不能死,不能死,小娥和小青还在家等着我……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倒在路边,倒在滚烫的泥土上。太阳照在她脸上,晒得她皮肤发烫,可她感觉不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飘散,像一团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她飘离了自己的身体,飘离了那条干裂的路,飘离了那片白花花的日光。她飘啊飘,飘到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没有烈日,没有干渴。那里有清风,柔柔地吹着,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有流水,潺潺地响着,那声音比什么都好听;有青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花香,不知从哪里飘来,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她的父母站在远处,冲她招手。
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蓝布褂子,笑眯眯地看着她。母亲扎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好像刚从灶台边走过来。他们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金黄色的光。
“爹!娘!”李氏喊了一声,想要跑过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小娥,是小青。
那哭声很细,很弱,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里。她猛然回头,想要循着哭声去找孩子,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哭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娘……娘……”
李氏猛然惊醒。
她发现自己还躺在路边,躺在滚烫的泥土上。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她皮肤发痛。她想爬起来,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能躺着,睁着眼,望着那片刺眼的天空。
忽然,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一株草。
就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株草。那草不高,不过一拃来长,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子。在这遍地枯黄的世界里,那一抹绿色格外扎眼,绿得像一块玉,像一滴泪。
最神奇的是,那草的叶子上,竟然凝着一颗露珠。
露珠圆滚滚的,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它静静地卧在叶心,随着微风轻轻颤动,颤出一圈圈细细的波纹。阳光照在上面,那颗露珠便放出光来,五颜六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李氏呆了。
这是奇迹吗?
在这连井水都干涸了的地方,在这连树木都枯死了的季节,在这烈日暴晒的路边,怎么会有这么一株青草?怎么会有这么一颗露珠?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用指尖去触碰那颗露珠。可就在她的指尖将要碰到的一瞬间——
那颗露珠忽然飞了起来。
它飞离了叶子,飞向了天空。它不是往下滴,也不是被风吹落,而是笔直地向上飞,像一个被谁轻轻托起的小小光点。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消失在刺眼的日光里。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千千万万的露珠,千千万万的光点,全都飞了起来。
李氏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荒野里忽然亮起了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明亮,有的微弱。它们从干裂的土地里飞起来,从枯黄的草丛里飞起来,从死去的树干里飞起来,从路边的石头缝里飞起来。它们飞向天空,飞向云层,飞向那无穷无尽的高处。
整个世界,变成了光的海洋。
李氏仰着头,张着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她忘记了干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光点越聚越多,越飞越高。
她看见,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在极高的天空,凝成了一片光海。
那光海五彩斑斓,有青、有赤、有白、有黑、有黄。五色交织,流转不息,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天空这幅巨大的画布上,画出了最绚烂的图画。光海缓缓旋转着,旋转着,每转一圈,颜色就更加鲜艳一分,光芒就更加璀璨一分。
忽然——
光海之中,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然后越裂越大,越裂越宽,像是一扇门,缓缓打开。缝隙里透出更亮的光,金光灿灿,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身影,自那缝隙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位老者。
白发如银,白须过腹,身穿一件玄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他的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之中,看不清具体面目,只觉得无比的慈祥,无比的庄严。他缓缓降下,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又像是他自己便是那光的一部分,光落下来,他便落下来。
李氏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她只是躺着,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位老者从天而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想跪起来,想磕头,可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躺着,用尽全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者低头,看向人间。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烟尘,穿透屋檐,穿透屋顶,看到了每一个受苦的百姓。他看到王兴善躺在草席上等死,看到小娥和小青趴在祖母身边哭泣,看到李氏仰面倒在路边,看到千千万万的人,在烈日下挣扎求生。他还看到倒塌的土地庙,看到干涸的甘泉井,看到路边的死牛,看到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
老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祂,便是太上老君。
卷三˙救灾之思度
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中,本可不受人间烟火侵扰。但祂化身千万,历劫度人,又岂能坐视众生受苦而不救?
祂起先想,不如降一场甘霖,解此旱灾。以祂的神通,不过是翻掌之劳。只需一念,便可召来四海之水,化作倾盆大雨,浇灌这干渴的大地。让江河复流,让井泉再涌,让草木重生,让人畜得救。
但祂转念一想,降雨只能解一时之急。雨过之后呢?若是明年再旱,后年再旱,又当如何?若是洪水、蝗灾、瘟疫、兵燹,又当如何?众生之苦,何止于旱?众生之难,何止于今?
救苦救难,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祂想起自己无数次化身下凡,无数次救度众生。有时候化身为道士,为人驱邪治病;有时候化身为乞丐,点化有缘之人;有时候化身为老者,劝人向善行好。祂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祂救完这一批,下一批又来了。救完这一世,下一世又来了。
苦海无边。
要真正利益众生,须传以道法,使众生自修自度,自求多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人粮食,不如教人耕种。给人医药,不如教人养生自救。
于是,太上老君便思量,如何传法。
祂想起上皇元年,于西河山巅,元始天尊授祂天书玉字二十四图。那是无上神符之道,可以召神遣将,役鬼驱邪。持之者,可召五方神兵,可驱八方鬼魅,可治一切邪祟,可解一切灾厄。但神符之道,需有师承,需有口诀,需有仪式,需有修行。非人人可学,非人人可持。
要想普度众生,还需有更简便的法门。
使人人可修,人人可持。不须师承,不须口诀。见之者得度,闻之者得救,持之者得安。如日月之光,普照万物,不分贵贱,不论贤愚。
老君闭目沉思。
良久。
良久。
忽然,祂睁开双眼,眼中神光湛然。
有了。
卷四˙道炁之演变
太上老君抬起左手,掐诀念咒。
那咒语无声,却震动了天地。东方天际,一道青气,应召而来。
那青气浩浩荡荡,如万里长空,如无边沧海。它从东方而来,穿过云层,穿过日月,穿过二十八宿,穿过三十二天。它所过之处,虚空都为之颤动,星辰都为之闪烁。它带着生生不息之机,带着万物生长之德,带着东方七宿的精华,带着青帝九气门的玄妙。
青气来到太上老君身前,凝成一团青光。
太上老君抬起右手,掐诀念咒。
南方天际,一道赤气,应召而来。
那赤气煌煌赫赫,如烈火燎原,如朝霞满天。它从南方而来,穿过炎天,穿过丹天,穿过朱雀七宿,穿过火部神君的宫殿。它所过之处,热浪滚滚,光明普照。它带着炽热光明之意,带着文明开化之德,带着南方七宿的精华,带着赤帝三气门的玄妙。
赤气来到太上老君身前,凝成一团赤光。
太上老君拂尘一挥。
西方天际,一道白气,应召而来。
那白气清清泠泠,如秋霜明月,如宝剑寒光。它从西方而来,穿过素天,穿过昊天,穿过白虎七宿,穿过金部神君的府邸。它所过之处,肃杀之气凛然,刚健之风浩荡。它带着刚健纯粹之德,带着决断肃杀之意,带着西方七宿的精华,带着白帝七气门的玄妙。
白气来到太上老君身前,凝成一团白光。
太上老君足下一顿。
北方天际,一道黑气,应召而来。
那黑气沉沉静静,如深渊幽潭,如玄冬长夜。它从北方而来,穿过玄天,穿过老天,穿过玄武七宿,穿过水部神君的洞府。它所过之处,幽深玄远,寂静无声。它带着含藏养育之功,带着韬光养晦之智,带着北方七宿的精华,带着黑帝五气门的玄妙。
黑气来到太上老君身前,凝成一团黑光。
太是老君心念一动。
中央大地,一道黄气,应召而来。
那黄气厚厚敦敦,如大地坤元,如母怀婴孩。它从中央而来,穿过昆仑,穿过嵩岳,穿过镇星,穿过土部神君的殿宇。它所过之处,厚重安稳,承载万物。它带着承载万物之德,孕育化生之功,带着中央土德的精华,带着黄帝一气门的玄妙。
黄气来到太上老君身前,凝成一团黄光。
五方真气,五色光华,齐集太上老君身前。
青、赤、白、黑、黄,五光交织,五气交融。起初,它们还各自分明,界限清晰。青是青,赤是赤,白是白,黑是黑,黄是黄。但渐渐地,界限模糊了,边缘融化了。青中有赤,赤中有白,白中有黑,黑中有黄,黄中又有青。
它们开始旋转。
不是老君让它们旋转,而是它们自己在旋转。五气相遇,自然而然,便生出了旋转之势。那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又像一团旋转的星云。旋转之中,它们开始融合,开始变化。
太上老君凝神静气,以无上道力,运化这五方真气。
祂不动,不言,不思,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五团真气在他面前旋转、融合、变化。他像一个旁观者,只是提供了一个机缘,让它们自己展现自己。
真气在他面前,渐渐凝成形状。
那是什么形状?
时而像龙,蜿蜒盘曲,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时而像凤,展翅欲飞,羽翼华丽,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高飞;时而像山,巍峨耸立,重峦叠嶂,仿佛千万年的风雨都侵蚀不动;时而像云,舒卷自如,变幻莫测,仿佛一阵风来就会散去;时而像雷,隐现于天际,闷闷地响着,震动着虚空;时而像电,闪烁于虚空,亮亮地照着,撕裂了黑暗。
千姿百态,变化无穷。
太上老君知道,这些形状,不是他刻意造作的,而是天地自然的流露。五方真气,本身就蕴含着天地之精华,阴阳之枢纽,五行之妙用,八卦之玄机。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灵性,有自己的意志。老君只是把它们召来,然后,它们便自己开始展现自己。
渐渐地,那些形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形状,而是一个个的“字”。
卷五˙真文之神力
那些字,与人间所用的文字完全不同。
人间的字,横竖撇捺,各有定形。一笔一画,都有规矩。写错了,便不是那个字。而这些字,或方或圆,或曲或直,或繁或简,或动或静。有的如龙飞凤舞,夭矫不群;有的如云蒸霞蔚,绚丽多姿;有的如山岳巍峨,稳重庄严;有的如流水潺潺,柔和顺畅。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奥秘,无穷的力量。
这便是“真文”。
真文者,真正的文字也。
寻常文字,只能表达人的思想。人想什么,字就写什么。人想“水”,便写一个“水”字,可那个字本身,并不是水。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约定俗成的记号。见了“水”字,人知道是水,可那个字不能喝,不能洗,不能浇灌禾苗。
真文则不然。
它本身就是道的显现,法的化身。见真文者,如见道;诵真文者,如诵法;持真文者,如持符。真文所在,鬼神护持,万邪不侵,百福骈臻。一个字,便是一个世界;一个字,便是一方天地。
太上老君凝练真文,不知用了多少时间。
在太清境中,时间是虚无的。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万年。老君只是自然而然地,将五方真气凝结成一个个宝字。那些宝字,一个个从他身前浮现,又一个个排列开来,组成一篇篇的云篆。云篆又相互组合,凝结成一部部的真文。
这些真文,各有名目。
有《自然之字》,讲的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道。其中写道:“修行太上之道,常以乙亥日、丁巳日、癸亥日、辛卯日,入室烧香,存思修行。能常诵之,万祸不干。”
有《飞玄之字》,讲的是精气运行的玄妙之法。其中写道:“夫欲修道,先当炼形。形炼则气全,气全则神安,神安则道成。此自然之理也。”
有《大梵之字》,讲的是天地开辟的奥秘。其中写道:“混元未判,空洞无涯。元始祖劫,化生诸天。开明三景,是为天根。上无复祖,唯道为身。”
有《云篆之字》,讲的是符法咒术的根本。其中写道:“五文开廓,普植神灵。无文不光,无文不明,无文不立,无文不成,无文不度,无文不生。”
每一部真文,都有八角垂芒,精光奕奕。那些字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石上,而是直接凝结在虚空之中。它们悬浮在老君身前,静静地放出光芒,像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
忽然——
真文大放光明。
那光明,与寻常光明不同。它不是单纯的白光,而是五色交织:东方青光,南方赤光,西方白光,北方黑光,中央黄光。五光交映,照彻十方世界。那光明越照越远,越照越广,照过了太清境,照过了上清境,照过了玉清境,照过了三十二天,照过了日月星辰,照过了山河大地。
光明之中,真文飞动。
它们从太上老君身前飞起,飘飘荡荡,向着四面八方飞去。有的飞向东方,有的飞向南方,有的飞向西方,有的飞向北方,有的飞向中央。它们飞过太清境,飞过三十二天,飞过日月星辰,飞过山川河流,向着人间飞去。
飞在最前头的一道青光,所向正是东方。
卷六˙五国之感应
东方有一国,名曰青华国。
青华国位于大海之东,国土广袤,人口众多。国中之人,皆崇尚木德,以青色为尊。国王、大臣、百姓,皆着青衣,戴青冠。王宫的柱子是青色的,宫殿的屋瓦是青色的,连街上铺的石头,都是青色的石头,泛着淡淡的青光。
可如今,青华国也遭了灾。
这灾奇怪得很,不是旱灾,而是涝灾。不是没有雨水,而是雨水太多。自入夏以来,青华国连降暴雨,一天接一天,一夜接一夜,没有停歇的时候。江河泛滥,淹没田禾;山洪暴发,冲毁房屋。百姓们苦不堪言,纷纷祈祷,求上天止雨。
国王青华君坐在大殿之中,愁眉不展。
他年约五旬,身穿青色龙袍,头戴青色冕旒,面容清癯,神情疲惫。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殿外雨声如瀑,哗哗啦啦,吵得他心烦意乱。
“列位臣工,”他开口,声音沙哑,“可有何良策?”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站在左边首位的老丞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能说什么呢?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该祭的天祭了,该拜的神拜了,该献的供品献了,该念的经文念了。可雨还是下,一天比一天大,一刻比一刻急。
就在此时——
忽然有侍从飞奔而入,跑得太急,在殿门口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启禀大王!”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天、天上有异象!”
青华君霍然起身,大步走出殿外。
群臣紧随其后。
殿外,大雨如注。可青华君顾不上这些,他站在雨中,抬头望天。
只见东方的天际,一道青光,如长虹经天,向着王城飞来。
那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起初还只是一道细细的光线,渐渐地,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那不是光,而是一个个发光的字。
那些字排列成行,结成云篆,飞在空中,放出万道光芒。它们飞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降临。每一个字都那么大,大得像一间屋子,大得像一座宫殿。它们的光芒照下来,照在王城之上,照在宫殿之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青华君惊呆了。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张着嘴,任凭雨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他看见,那些发光的字所过之处,天上的乌云,竟然开始消散。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乌云撕开,扯碎,扔到一边。雨停了,风住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照在王城上,照在宫殿上,照在那些发光的字上。那些字更加璀璨,更加夺目,像是一轮轮小小的太阳。
青华君忽然跪倒在地。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何物,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定是神圣之物。
膝盖碰到雨水浸透的地面,冰凉凉的,可他的心里却热乎乎的。他跪在那里,朝着那些发光的字,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群臣见状,纷纷跪倒。
百姓们看见国王跪了,也纷纷跪倒。
一时间,王城内外,黑压压跪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只有那些发光的字,静静地悬在空中,放出万道光芒。
那些字缓缓降下,落在王宫之前的一块巨石上。那块巨石是青华国的镇国之宝,相传是开国之时从天而降的,有三人多高,两人多宽,通体青碧,光润如玉。那些字落在石上,光芒渐渐收敛,却深深地印入了石头,仿佛天然生成的一般。
青华君跪在石前,仰头观看。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它们与世间任何文字都不同,弯弯曲曲,纵横交错,像龙,像凤,像云,像雷。可他一看见这些字,心中便生起无穷的欢喜,无穷的敬畏。他只觉得,这些字里,蕴含着天地之奥秘,万物之根本。他跪在那里,久久不肯起身。
这便是东方真文降临的故事。
与此同时——
南方真文飞向南方,降临丹霍国。
丹霍国崇尚火德,国人皆着赤衣赤冠。丹霍国遭的是寒灾。不知为何,入夏以来,该国便寒气逼人,冷得像冬天。庄稼冻死了,牲畜冻死了,人也冻得受不了。他们见赤光飞来,那光煌煌赫赫,带着炽热之意,知道是神圣之物。国王率领群臣百姓,焚香跪拜,稽首迎接。真文降于该国,该国从此光明普照,黑暗不侵,疾病不生,灾难不起。
西方真文飞向西方,降临素明国
素明国崇尚金德,国人皆着白衣白冠。素明国遭的是兵灾。邻国入侵,刀兵四起,血流成河。他们见白光飞来,那光清清泠泠,带着肃杀之意,知道是神圣之物。国王率领群臣百姓,焚香跪拜,稽首迎接。真文降于该国,该国从此刀兵不起,盗贼不兴,人人向善,家家安乐。
北方真文飞向北方,降临玄德国。
玄德国崇尚水德,国人皆着黑衣黑冠。玄德国遭的是旱灾。与别处不同,别处是雨水太多,他们是雨水太少。大地干裂,河流干涸,人畜渴死无数。他们见黑光飞来,那光沉沉静静,带着含藏之意,知道是神圣之物。国王率领群臣百姓,焚香跪拜,稽首迎接。真文降于该国,该国从此洪水不泛,旱灾不生,寒暑调和,万物生长。
中央真文飞向中央,降临黄老国。
黄老国崇尚土德,国人皆着黄衣黄冠。黄老国遭的是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来,吃光了庄稼,吃光了树叶,吃光了草,连门板上的漆都啃。他们见黄光飞来,那光厚厚敦敦,带着承载之意,知道是神圣之物。国王率领群臣百姓,焚香跪拜,稽首迎接。真文降于该国,该国从此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民安乐,天下太平。
五国迎接真文之时,皆稽首怖畏。
何谓稽首怖畏?
稽首者,叩头至地,表示恭敬。五国之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他们用最恭敬的礼节,迎接这从天而降的圣物。
怖畏者,心生敬畏,不敢怠慢。五国之民,见真文光明,感应天地,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乃是天道之显现,神圣之化身。他们心中充满敬畏,不敢有一丝懈怠,不敢有一毫轻慢。生怕自己的不敬,触怒了这神圣之物。
于是他们稽首礼拜,虔诚供养。
于是真文镇守五方,护佑万民。
卷七˙起死又回生
再说那苦水县的李氏。
她倒在路边,亲眼看见了那场奇景。她看见无数光点飞上天空,看见五彩光海裂开缝隙,看见一位白发老者自天而降。她虽然不知道那老者是谁,但心中莫名地生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心底涌出,流遍全身。
先是心口热了,然后肚子热了,然后四肢热了。那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温温的、润润的、让人舒服的热。热流所过之处,干渴消失了,饥饿消失了,疲惫也消失了。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站在那里,像做了个梦一样。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本来干枯得像树皮,此刻却有了些润泽。她摸摸自己的脸。那张脸本来干得脱皮,此刻却光滑了些。她舔舔自己的嘴唇。那嘴唇本来干裂得像老树皮,此刻却湿润了些。
李氏呆了。
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家里的丈夫和孩子。她转身,大步往村里走。走得飞快,像是脚下生风。那条来时走了不知多久的路,回去时好像一转眼就走完了。
回到家中,她推开门——
她看见丈夫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水。两个孩子也活泼如常,小娥趴在祖母身边,小青站在地上,正仰着头看着什么。
最神奇的是,她的婆婆,那个已经咽气的老人,竟然也睁开了眼睛,正靠在墙边喝粥。
李氏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兴善指了指屋顶。
李氏抬头一看,只见屋顶的茅草缝隙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草。那草绿油油的,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子,就长在那光秃秃的房梁上,没有土,没有水,却长得那么精神。草的叶子上,凝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圆滚滚的。阳光透过破洞照下来,照在那颗露珠上,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那光芒,李氏见过。
就是刚才,在那条路上,在那些飞向天空的光点里,在那位从天而降的老者身上,她见过这样的光。
李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跪下来,向着天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上,咚咚响。王兴善见状,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妻子身边,一起磕头。两个孩子学着父母的样子,也跪下来,磕头。连那个刚刚醒来的老人,也颤颤巍巍地,在床上合掌礼拜。
后来,人们说,那天真文飞过苦水县上空时,有一道细细的光芒,落入了王兴善家的屋顶。也有人说,那不是光芒,而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无穷的生机。那个字落在房梁上,便化作了那株草,那颗露珠。
不管怎样,从那天起,苦水县的旱灾便结束了。
不是下了雨。
而是不知从何处涌出了泉水。
那口枯竭的甘泉井,一夜之间,竟然又冒出了清甜的井水。起初只是细细的一股,像手指那么粗,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大,最后哗哗地往外涌。井水溢出来,流进干裂的沟渠,流进龟裂的田地,流进每一个干渴的心田。
人们都说,那是太上老君显灵。
他们说,太上老君看见了人间的苦难,看见了百姓的哀求,于是显化真文,普度众生。那真文飞向五方,镇守五国,也把福泽洒向了每一个角落。苦水县虽然偏远,却也沾了真文的光,得了太上老君的恩赐。
从那以后,苦水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名字——甘泉县。
那口井,被百姓称为“老君井”。井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太上显化”。每逢初一十五,百姓们便来到井边,烧香磕头,感谢太上老君恩德。井水清清,香烟袅袅,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这便是真文的故事。
真文者,道之文也。
太上老君以五方真气,凝结成宝字云篆,化为真文,飞降五国。五国稽首怖畏,虔诚供养,从此得度。那些真文,从此镇守五方,护佑万民。见之者得度,闻之者得救,持之者得安。
后人有诗赞曰:
龙汉元年甲戌中,老君变化显神通。
五方真气凝成字,八会灵文结作踪。
飞走五国皆稽首,降临三界尽皈从。
从兹大道传寰宇,万古千秋仰圣容。
又有诗赞真文之功:
真文一出照天中,五色光生九霄重。
字字皆含无上道,方方尽显大神通。
驱邪治病随人用,度死济生应感通。
若有信心常持诵,自然福禄永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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