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七章 住崆峒
卷一˙西行问道
鸿蒙初辟,清浊渐分。自神农氏遍尝百草、教民稼穑以来,人间已是千有余岁,物阜民丰,五谷丰登。那时节,中原大地祥云缭绕,紫气东来,一位圣王应运而生,这便是少典之子,公孙轩辕。
黄帝初生之时,便与常人大不相同。室中紫光满盈,异香三日不散。方才满月,便能言语;未及总角,已通万物之理。及至年长,更是身高九尺,面如冠玉,龙颜日角,河目隆颡,目光所至,威严自生。臣民仰望,莫不心悦诚服。
黄帝登临大位之后,以道德为纲纪,以仁义为根本,法天则地,敬天爱民。他深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理,每日昧爽而兴,夜分而寐,勤于政事而不敢稍有懈怠。他在朝堂之上设立“九德之臣”,以孝、慈、文、信、言、忠、恭、勇、义九行教化万民,教养官员百姓培养德行。又立“六禁重”以戒官员:声禁重则不听靡靡之音,色禁重则不近妖冶之色,衣禁重则不衣锦绣之华,香禁重则不焚浓烈之香,味禁重则不贪口腹之欲,室禁重则不居广厦之奢。由是朝廷上下,风气清正,朴素庄重,奢靡之风尽去。
黄帝尤重民生疾苦。每岁春耕,他必亲执耒耜,率百官耕于籍田,以为天下先。他命人穿土凿井,教民播种百谷、种植果蔬,使百姓不患饥馑。他见百姓冬日苦寒,便命元妃嫘祖养蚕缫丝,织成衣裳;又命臣下制造舟楫,以通川泽;发明指南之车,以定四方。他令伶伦取竹于嶰溪,断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律以和五音;又命仓颉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
一时之间,天下大治,万民安乐。耕者不争田畔,渔者不争水岸,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市场上没有虚假的货物,人们互相谦让钱财,即使是偏远之地,也闻不到争讼之声。日月运行,不失其度;风雨应时,不违农候。五谷丰登,仓廪充实,虎狼不妄噬,猛禽不妄搏。据说,那时候凤凰在庭院中飞翔,麒麟在郊野中游走,连那远方的四夷之民——贯胸国、深目国、长肱国的百姓,也因仰慕圣德,纷纷前来归附。
然而,越是身处权势的巅峰,黄帝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便越是清晰。
那一夜,月华如水,清辉洒遍轩辕丘的宫殿。黄帝屏退侍从,独坐高台,仰观满天星斗。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芬,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祖父少典,想起了父亲,那些曾经叱咤风云、号令天下的人物,如今安在哉?不过是一抔黄土,几缕青烟。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平蚩尤、败炎帝、定天下,建立不世之功,可这一切,又能存留多久?百年之后,千载之下,这些功业又能剩下什么?
“天下虽大,终有尽头;权势虽重,终有尽时。”黄帝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那永恒的星空,声音中满是苍凉,“那至高无上的权势,那享之不尽的荣华,在生死面前,竟如此轻如尘埃。难道说,生而为人,便注定要受这生死之苦么?”
正出神间,一阵清风吹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那香气清冽而幽远,不似人间所有。黄帝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朵祥云缓缓飘过,云上隐约有一老者,须发如银,飘然若仙。那老者朝他与日月同光处微微一笑,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黄帝猛然站起,心中震动如雷。他想起曾听人说过,遥远的西方,有一座崆峒山,山势巍峨,高耸入云,山中住着一位得道的至人,号曰广成子。此人乃是上古的仙人,在崆峒山中修行,已经一千二百岁了,可他的容貌体态,却从未有过一丝衰老的迹象,肌肤如同婴儿,精神如同少年。他不知道,这广成子正是太上老君的化身,时正是为渡他而来。
回想方才祥云上的老者,黄帝心中升起无限向往:“莫非方才所见,便是那位真人?”想到这儿,那向往如同火焰,越烧越旺。
次日一早,黄帝便召集满朝大臣,言明自己要西行求道。群臣大惊失色,纷纷伏地劝阻:“陛下,天下方定,百废待兴,万民仰赖陛下如婴孩之仰父母,怎能轻离社稷?若有所需,可派人前往,何必亲躬?”
黄帝摇摇头,神色坚定如山:“生死之事,关乎根本,岂能假手他人?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于是,黄帝斋戒了三日,不食荤腥,不近女色,摒弃所有的侍从车驾,只带了些许干粮,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西行崆峒的漫漫路途。
卷二˙传黄帝
崆峒山,高耸入云,足有万仞。
黄帝自山脚仰望,只见群峰插云,不见其顶,巍巍然如天地之柱。低头看去,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有山风吹过,云海翻涌,如浪如潮。山中奇峰叠嶂,怪石嶙峋,千姿百态,鬼斧神工——有的如猛虎下山,有的如苍龙昂首,有的如仙人指路,有的如老僧入定。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最粗的树干,需数十人才能合抱,树龄不知几千岁。那陡峭的崖壁,光滑如镜,连猿猴看了都发愁;那险峻的山势,险象环生,就连飞鸟也难以逾越。
黄帝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紧了紧腰间的麻绳,攀着枯藤,附着岩石,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登。
- 他的双手被荆棘划破,鲜血淋漓,染红了所攀附的岩石。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前行;第二天,他的双腿酸软如棉,几乎无法站立,每走一步都颤抖不止。他便扶着山石,喘口气,再走几步。第三天,干粮耗尽,饥肠辘辘,只能摘些野果充饥。有些果子苦涩难咽,他也强忍着吞下,只为了活命;第四天,天降大雨,如瓢泼一般。他躲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雷声滚滚,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洞外漆黑一片,雷光闪烁间,照出狰狞的山石,如同鬼怪;第五天,他遇到一条巨大的蟒蛇,有水桶粗细,盘踞在必经之路上,吐着信子,虎视眈眈。黄帝屏息凝神,绕道而行,攀上另一处更加险峻的悬崖;第六天,他经过一处悬崖,脚下碎石滚落,许久才听到回声,竟是深不见底。他惊出一身冷汗,紧紧抓住岩石,不敢下望。
有几次,他几乎要放弃了。可每当这时,那夜所见的老者形象,便会浮现在眼前,给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一千二百岁而不衰,究竟是何等境界?”黄帝心中燃起熊熊的求道之火。
就这样,他越过了一道又一道深涧,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密林,走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来到了崆峒山的绝顶。
山顶之上,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空地,云雾在脚下翻涌,如同置身于九天之上。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松涛。空地中央,有一间简陋的石室,石室之前,一块青石之上,一位老翁正倚靠着古松,闭目静坐。
这老翁,正是那夜所见之人!他须发如银,垂落胸前,面容清癯却神采奕奕,肌肤如同婴儿般细腻红润,透着淡淡的光泽。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如与天地融为一体,那冲和宁静的气息,让人望之便觉心神安泰,俗念全消。
黄帝心中一震,知道这便是他要找的广成子了。他整了整衣衫,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恭恭敬敬地走到近前,以大礼拜见,叩首至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敢问至道之精,我能够听闻吗?”黄帝恭敬地开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我听说,天地间有最精纯的灵气。我想摄取这天地之精,用来辅佐五谷,滋养万民;我想掌握阴阳调和之理,用来顺应万物的生长。我该怎么做呢?”
广成子原本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一线。那目光,竟如两道电光,直射向黄帝,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黄帝只觉心中一凛,如同被看穿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以为是,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广成子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清冷而悠远,如同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如同从亘古之前响起:“你所问的,不过是万物的形质;你所想掌握的,不过是万物凋零后的残渣。”
黄帝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广成子继续说道:“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天上的云气还没聚拢,你就急着下雨催熟;地上的草木还没变黄,你就急着采摘落叶。日月的运行,也被你搅得越来越荒乱。你那一肚子小聪明、小算计的浅薄之心,哪里配得上听闻那至高无上的大道!”
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又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浇灭了黄帝心中所有的骄傲。
黄帝满脸羞愧,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治世功绩——那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凤凰来仪、麒麟游郊的盛世,在这位上古真人眼里,竟是如此的一文不值,甚至是扰乱天道的罪过。他更没想到,自己虔诚求道,千里跋涉,九死一生,得到的竟是这样的斥责。
他想辩解,却无从说起;他想反驳,却无言以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火烧一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良久,黄帝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弟子愚钝,多谢真人指点。”说完,黯然退下,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卷三˙静室悟
回到宫中,黄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华丽的宫殿里,看着周围的锦衣玉食、奇珍异宝,第一次觉得这些是如此的虚妄,如此的没有意义。广成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刻在他心里,每一刀都见血。他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惭愧,越想越觉得自己离大道,还差得太远太远。
“我所问的,真是万物的形质么?我所追求的,真是万物的残渣么?”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一早,他召来大臣,宣布了一件事:从即日起,朝中大小事务,暂由几位重臣共同处理,他需要静修一段时间。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如此。但见黄帝神色坚定,目光深邃,也不敢多问,只得领命。
黄帝命人在宫中建了一间静室。不设华美的陈设,不用金玉的装饰,只用洁白的茅草铺在地上,四壁空空,只留一扇小窗透光。他屏退了所有的人,独自一人,关在这间静室里,闭门思过。
-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朝堂上的事务,这个奏章还未批阅,那个大臣还需召见,心中烦乱不堪,如同万马奔腾。
第二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想起年少时的轻狂,想起征战时的杀伐,想起称帝后的骄矜,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第十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治理。那些自以为是的政令,那些看似英明的决策,真的都是对的么?有没有伤害百姓的地方?有没有违背天道的时候?
第二十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从出生到如今,他所追求的是什么?功名?权势?荣耀?这些东西,真的能带给他永恒的满足么?
第三十天,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那些杂念、那些权谋、那些功名利禄,一点一点地剥离出去,如同云雾散去,显露出澄澈的天空。
他开始能够静坐了。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不言不动,心如止水,如同那崆峒山上的老松。
两个月后,他能感受到体内的气机流动了。那股气,温热而柔和,如同春日暖阳,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所过之处,疲惫尽消,神清气爽。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忽然睁开眼睛,心中一片清明,如同明镜止水,纤尘不染。他知道,时候到了。
卷四˙登崆峒
这一次,黄帝没有斋戒,没有准备,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再次离开了宫殿。
当他第二次来到崆峒山下时,仰望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中没有了第一次的忐忑,只有一片宁静,如同山间的白云,自在卷舒。
上山的路,依然艰险。但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了许多。那些陡峭的崖壁,那些险峻的山道,在他眼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他不再急于赶路,而是走走停停,欣赏山中的风景,聆听鸟鸣风声,感受天地间的生机。
他看见山间的野花自开自落,不问春秋;他听见林间的溪水潺潺流淌,不舍昼夜;他感受山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如同天籁。他忽然明白,这一切,都在道中。
他走了七天七夜,当他来到山顶的石室前时,眼前的景象与上次不同。
广成子正头朝南,侧卧在石榻之上,呼吸悠长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在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又仿佛在做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好梦。
黄帝不敢惊扰。他沿着下风的方向,跪在地上,用膝盖跪行,一步一步,悄悄地挪到广成子跟前。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划破了皮肉,鲜血染红了山石,但他浑然不觉。然后,他再次以大礼叩首,额头触地,无比虔诚。
他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沉入云海,月亮升起,洒下一片清辉。黄帝依然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终于,广成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跪在面前的黄帝,看到他虔诚的神态,看到他膝盖上的血迹,看到他眼中的澄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猛地,广成子坐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黄帝,脸上不再是上次的冷漠与斥责,而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风,温暖和煦。
“善哉!善哉!”广成子大声赞叹,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你这一问,问得太好了!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至道!”
黄帝闻言,心中狂喜,却强压住激动,再次叩首:“弟子恭听。”
卷五˙传至道
广成子清了清嗓子,那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山顶回荡,如同天籁纶音,一字一句,都敲在了黄帝的灵魂深处:“至道的精华,幽深而邈远,看似一片昏暗,实则蕴含无穷生机;至道的极致,更是寂静而沉默,如同无声的惊雷,万物由此化生。”
黄帝凝神倾听,不敢漏掉一个字。
“你若想得到它,便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摒除一切外界的纷扰,抱守你内在的精神,让它归于极致的虚静。如此,你的形体自然会归于正道。”
“必须安静,必须清心。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气,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苦心钻营,如此,方能长生。”
广成子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源头:“眼睛不要被外界的色彩所迷惑,耳朵不要被外界的声音所干扰,内心不要被外界的机巧所填充。这样,你的精神才能守护住你的形体,你的形体才能长生。”
“谨慎地守护你内心的平静,关闭你感受外欲的门户。知道得太多,心思太杂,反而会招致失败。”
黄帝听到这里,心中若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点。他只觉得,广成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醍醐灌顶,让他对这些年来的困惑,有了全新的认识。
广成子继续说道:“我将带你到达那至极光明的所在,那是纯阳的根本;我将带你进入那至深幽暗的门径,那是纯阴的本源。”
“天地各司其职,阴阳各有所藏。你只需谨慎地守护你自己的身体,万物自然会茁壮成长。我之所以能守住一个‘一’,而处于和谐之境,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我的形体,至今未曾衰老。”
黄帝听得如痴如醉,心中隐隐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点。他再次叩首,问道:“敢问,这‘一’是什么?”
广成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宇宙的起源,万物的归宿。
“‘一’,就是道。”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庄严,如同洪钟大吕,“道没有形象,没有声音,没有实体,只能用你的心神去体会。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抓它,抓不着。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
“然而,一旦用它,它便是天地的母亲,万物的根本。守住它,天下大治;失去它,天下大乱。得到它,万物生长;失去它,万物消亡。”
黄帝心头一震,仿佛有一道光芒照进了内心的黑暗。他想起这些年治理天下,不正是有时顺道而行,天下大治;有时违背天道,便生灾祸么?
广成子见他有所领悟,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所以说:天得到一,才得以清明;地得到一,才得以安宁;神得到一,才得以灵验;河谷得到一,才得以充盈;万物得到一,才得以生长;侯王得到一,才得以成为天下的领袖。这都是因为守住了‘一’啊。”
黄帝又问:“那么,如何守住这‘一’呢?”
广成子道:“不劳累你的形体,不动摇你的精气,不胡思乱想,不苦心钻营。堵住你欲望的孔窍,关闭你感受外界的门户,终身都不会有烦扰。若是打开欲望的孔窍,为纷繁的琐事而劳碌,终身都不可救药。”
“能看见细微之处,叫做明;能守住柔弱,叫做强。用智慧的光芒,照亮外界,再让这光芒回归内心的光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是承袭了永恒的常道。唯有爱惜精神,不妄消耗,这便是早做准备。早做准备,就是不断地积德。不断地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无法估量他的力量。拥有这无法估量的力量,便可以治理国家。掌握了治理国家的根本,便可以长治久安。这就是根扎得深、柢生得固、长生久视的道理啊!”
黄帝听完,心中豁然开朗,那困扰他多年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只觉得,天地万物,宇宙人生,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再次以大礼拜谢,心悦诚服地赞叹道:“广成子您,就是天道的化身啊!”
广成子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悟道的帝王,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慈祥。他知道,这位帝王,已经真正明白了大道。
诗赞曰:
崆峒绝顶问玄机,至道无言谁可会。
无视无听神自静,抱元守一悟真归。
千二百年形未衰,混成万物化无为。
从今识得真道理,龙驾翱翔入紫微。
卷六˙开妙门
“来,我继续告诉你。”广成子示意黄帝靠近些,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传授给他。
“那宇宙间的万物,是无穷无尽的,可世人却总以为它们有终结的时候;那万物的变化,是不可预测的,可世人却总以为它们有极限。”
“真正得我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玉皇,下可以成为君王;而失去我道的人,活着的时候能看见光明,死后却只能化为尘土。”
黄帝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无限向往。他问道:“真人,您已得道,如今是何境界?”
广成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慈悲,有超脱,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如今,这世间万物,莫不生自泥土,最终又归于泥土。我也将要离开你了,进入那无穷无尽的众妙之门,去遨游于那无边无际的旷野。”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我将与日月同光,与天地同寿。当我与道相合时,顺其自然;当我远离万物时,昏然无别。世人终将一死,而我,却将独存于天地之间!”
话音刚落,广成子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晨曦初现,渐渐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个山顶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辉光之中。
黄帝屏住呼吸,不敢眨眼。他看见,广成子的身形在那光芒中,似乎变得透明了,仿佛要融入那光中,与天地合一。
就在这时,广成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无尽的慈悲与期许。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转眼之间,那光芒散去,他又变成了那个倚松静坐的老翁,进入了那无思无虑、与道合真的无为境界。
黄帝跪在那里,久久不动。他知道,他刚才所见,是道的显化;他所闻,是道的真谛。这份机缘,千载难逢。
他恭恭敬敬地再三叩首,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响声。然后,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位静坐于崆峒绝顶的古仙,转身下山。
回到人间后,黄帝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不再为细枝末节而劳心费神。他清心寡欲,垂裳而治,朝廷上下,反而更加井井有条。他每天早起静坐,调息养神,感受体内的气机流转。他发现,当心真正静下来时,天地万物,仿佛都在心中。
百官见他如此,起初还有些不解,后来却发现,陛下虽然管得少了,可天下却更加太平了。那些以前需要陛下亲自处理的事务,现在自然而然地就解决了,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一切。
黄帝将所得之道,行之于治国。他推行以德治国,修德立义,德施天下,以德服人。他依广成子所传“守一”之道,让百官各守其职,各尽其责,不加过多干预。他又设立“九行之士”以统万国,从孝、慈、文、信、言、忠、恭、勇、义九个方面教养百姓。他还制定了“礼文法度”,以法治国,设置法官、狱官,对犯罪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但法令虽严,却很少用到,因为百姓皆知廉耻,耻于为恶。
黄帝尤其重视民生疾苦。他命人继续推广种植五谷,教民耕种百谷、种植果蔬,使百姓不患饥馑。他命元妃嫘祖推广养蚕缫丝之术,使天下之人皆有衣穿。他发明指南车,制造舟楫,便利交通。他命伶伦制定音律,命仓颉创造文字,使文明得以传承。
最令人感念的,是黄帝对百姓疾病的关怀。有一年,东南方向忽然有成千上万的人扶老携幼,哭叫连天,逃难而来。黄帝忙问原因,原来是瘟疫横行,百姓死去大半,早上还健康的人,下午便命亡。求神不灵,烧香无效,人们上吐下泻,身热如火,口吐白沫,尸体遍野。
黄帝听后大惊,忙召懂医道的岐伯、俞跗、雷公等人商议。他亲自带领这些医圣贤臣,多方奔走,研制药物,总结疗法。岐伯精于望闻问切,俞跗深明饮食调养,雷公通晓切脉之法。在黄帝的主持下,众人各献其能,互不保守,互不嫉妒,和衷共济。不出几天,便治好了百姓的病。
天下百姓无不感恩戴德,跪地泣曰:“非圣主相救,我等皆化为白骨矣!”
黄帝却谦虚地向岐伯、俞跗等人求教,与这些贤臣一起,集百家之经,汇众人之智,解百姓之难,著成了中国最早的一部经典医书——《黄帝内经》十八卷。这部宝典流传后世,成为中医之祖,护佑华夏子孙数千年。
从此,天下百姓健康安乐,勤劳耕种,丰衣足食。耕者不侵田畔,渔者不争水岸,市场上没有虚假的货物,人们互相谦让钱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远方的四夷之民,也纷纷前来归附,献上他们的贡品。
人间之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诗赞曰:
垂裳而治法玄穹,德化万方沐圣风。
岐伯论医传宝典,嫘祖教织制华裳。
九行化俗人心正,六禁修身官气清。
耕凿不知帝力在,但歌云日永升平。
黄帝在位百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他教导臣民,要爱惜精神,不要妄耗精力;要清心寡欲,不要被外物所迷惑。他将广成子所传之道,著书立说,流传后世。
这一年,黄帝已年老,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如同壮年。他知道,自己在人间的使命已经完成。
- 鼎湖之畔,忽然天降祥云,异香遍野。天空中仙乐飘飘,百鸟来朝。一条金色的巨龙,身长千丈,鳞甲闪耀,从云中探出头来,缓缓降下,落在黄帝面前。
那龙垂下长长的胡须,目光温和,似在等待。
黄帝知道,时候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治理了百年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跪拜送行的臣民,微微一笑,踏上了龙背。
群臣百官见之,纷纷攀住龙须,想跟从黄帝一同升天。但龙须不堪重负,纷纷脱落,连同黄帝所持的弓也坠落下来。群臣只能跪在地上,仰望天空,悲号不止。
金龙长吟一声,声震九霄,腾空而起,载着黄帝,直上九天。那一刻,天空中洒下无数花瓣,异香扑鼻,五彩祥云环绕。臣民们跪在地上,仰望天空,直到那金龙消失在云海之中,久久不愿起身。
后来,人们把黄帝升天的地方叫做“鼎湖”,把他遗落的弓叫做“乌号”。
黄帝死后,群臣将他葬于桥山。后来桥山崩塌,人们开棺一看,棺中空空如也,只有黄帝的佩剑和鞋子在里面。这时人们才知道,黄帝真的成仙了,他的肉体与灵魂一同永生,踏上了那无穷无尽的众妙之门。
从此,人间少了一位圣王,天上多了一位天帝。黄帝于鼎湖之上,乘龙飞天,白日升遐,成为中央天帝,统领四方,辅佐玉皇,治理三界。
诗赞曰:
鼎湖波静月轮高,龙驾飘飖下九霄。
百载垂裳功已就,一朝拔宅迹尤超。
空留剑舄藏桥岳,谁见旌旗驻斗杓。
从此神霄称主宰,长扶日月照皇朝。
卷七˙千秋待
崆峒山上,那位白发老者,依旧静坐于绝顶,守着祂的“一”。
风吹过,雨打过,雪落过,日晒过,祂却始终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又如同这座山的一部分。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证明祂依然活着,依然在等待。
祂在等谁?
也许是下一个问道的有缘人,也许是千年之后的某个求道者,也许,祂只是在等待,等待更多的人,能够明白祂所传之道。
祂那“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长生久视之道,随着黄帝的归来,永远地留在了人间。后来,有人将它写进典籍,有人将它口口相传,成为后世无数修行人毕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千百年来,崆峒山上,云雾依旧缭绕,松涛依旧阵阵。有人说,曾在月圆之夜,看到山顶有一道淡淡的光芒,那是太上化身广成子在显化;有人说,曾在风雨之夜,听到山顶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是太上化身广成子在传道。
而太上老君,依旧静静地坐在八景宫内,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光,祂时刻都在等待下一个问道之人,一旦遇上,便会毫不犹豫地下界渡化。
道无止境,生生不息。
赞曰:
崆峒问道启玄关,万古心传一脉间。
广成默运乾坤秘,黄帝亲承性命源。
鼎湖龙去留仙迹,桥岳弓遗在世间。
留得真经传后世,至今崆峒人道羡。


微信扫一扫打赏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