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长篇连载《太上传》第二章 请玉帝

张璞

《太上传》

第二章 请玉帝

 

卷一˙发现玉清

太上定了四位，宇宙便有了秩序，连日月运行也有了规则。

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觉得新鲜，便约太上到三清的高处去观赏。这高处乃是三清境中最顶尖的地方，平日里三位天尊各居其位，很少一同登临。今日难得闲暇，又逢天地初定，万象更新，便起了游赏之心。

三位天尊立于最高处，往下看去，只见混沌已开，清浊已分，日月星辰各循其道，山河大地各安其位。元始天尊看得心旷神怡，突然，他面向北边赞叹道：“本尊以为就三清柔和，明亮，站在这儿朝北边看，才发现太阳运行到中正时，日光下有一处方圆大小与三清相等的地方有一个光点，那光与三清一样的柔和。”

太上听了，顺着元始天尊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日光正中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不刺眼，不夺目，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是谁不经意间落下的一颗露珠，又像是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点灵光。那光芒柔和至极，与三清境的光一模一样。

太上呵呵一笑，“原来是本尊施放道炁时在那儿多停留了一息。”

祂这么一说，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都想起来了。当初开天辟地之后，太上曾遍洒道炁，使天地间充盈生机。想来是洒到那处时，心中有所感触，便多停留了一息，那道炁便在那里凝聚不散，日久天长，竟成了一处光点。

话刚说完，那光点忽地格外一亮。

这一亮，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亮。它不是光芒突然炽烈，也不是颜色忽然鲜明，而是让那个方位整个都为之一新。就像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子，忽然有人推开了窗户，清风吹入，阳光照进，满屋的灰尘都被涤荡干净。又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忽然被重新点染，那些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那些暗淡的色彩变得鲜活。

三位天尊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此刻却也忍不住对视一眼，心中暗暗称奇。

于是，太上好奇了。他率两位天尊朝那个光点走去。

三位天尊的移动，等于天的最高点转向。这话怎么说呢？三清境本就是天的最高处，三位天尊又是三清境的主人，他们一动，整个天穹的重心便随之偏移。日月星辰感受到了，纷纷调整轨道；风云雷电感受到了，纷纷改变方向；就连那些沉睡在天地各处的神灵，也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那光点见到天的最高点发生转向，自然现出真身，开始朝拜。

光芒渐渐收敛，一个人影显现出来。

那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握着一把锄头。他站在那里，神态谦恭，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若是放在凡间，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任谁看了都不会多瞧一眼。但此刻他站在那光芒之中，那光芒竟像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般，柔和而温暖。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谁？”太上问。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他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道：“我叫张公，在这儿很久了。劳作很累时，就到这儿晒一下筋骨，散一些疲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这话说得寻常，可三位天尊听在耳中，却都觉得有些不对味。

“劳作？”太上一脸的惊讶，“你会耕耘之事？”

在祂的认知里，能到三清境附近来的，至少也是修炼了千百年的得道之士，再不济也是哪路神仙转世投胎，怎么会跟“劳作”这种凡尘俗事扯上关系？要知道，三清境乃是天界最高处，非大福德、大功德、大修为者不能至。一个种田的农夫，如何能到得此处？

张公点点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便把在下界种田耙地的情景说了一遍。他说春天如何犁地，夏天如何除草，秋天如何收割，冬天如何储藏。他说雨水多了如何排涝，雨水少了如何引水。他说邻家的牛如何踩了他的禾苗，他又如何加固篱笆。他说村中的无赖如何借粮不还，他又如何以礼相待。

他说得平平淡淡，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三位天尊听在耳中，却都觉得这些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味道不是仙丹的甘甜，不是香火的清苦，而是一种更朴素、更本真的东西，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还带着泥，却透着新鲜。

 

卷二˙天平称德

太上越听越是疑惑。祂身为道德天尊，修炼多年，最懂得一个道理：天界唯大德者居之。一个劳作之人，若无大功德，是不会轻易到这儿来的。祂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有多大的德行。

祂当即把手伸向天空，唤出道德天平，试图衡量张公的德到底有多重。

这道德天平可不是凡物。它是身为道德天尊的祂亲手所制，专门用来衡量天上地下一切生灵的德行。无论是神仙佛陀，还是凡人禽兽，在这天平上一秤，德行几何，一清二楚。那秤杆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根竹子做成，秤砣用混沌初分时的第一块金石铸就，秤盘用日月精华凝聚而成，秤星是福禄寿星点缀。寻常神仙上去，秤杆微微一动，便显示出德行几何。即便是三清这等境界，秤盘上也只会显示“无量”二字。

太上把天平往张公面前一放，示意他站上去。

张公看了看那精致的天平，又看了看自己沾着泥腥味的草鞋，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如何使得？我这脚上还有泥哩。”

太上摆摆手：“无妨，只管站上去。”

张公便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他刚一站稳，太上手中的天平便失去了平衡。那秤杆猛地往上一翘，秤砣啪的一声飞了出去，秤盘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这怎么可能？”太上瞪大了眼睛，压根儿不信。

祂抬手一招，飞出去的秤砣又飞了回来，裂了缝的秤盘也恢复如初。祂把天平重新调好，让张公再站上去。

这一次更离谱。张公的脚刚碰到秤盘，那秤盘便“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秤杆断成两截，秤砣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太上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灵宝天尊和元始天尊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太上安静下来，收起天平的碎片，走到张公面前，神色郑重地问：“你在下界劳作，做了何等功德？竟叫我的天平不能衡量——”

张公有些茫然，挠了挠头：“我不懂什么功德，只知道凡事要忍，诸事皆善。非善不为。即使欲为，亦如张弓，抑高举下，损强益弱，循天之道也。”

他这话说得朴实，可听在三位天尊耳中，却如醍醐灌顶。

太上听了，眼睛忽然一亮。

这并非中了个人喜好，而是说中了道的要害，是道者产生的法喜。祂修炼一生，参悟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农夫，随口一说，竟说到了道的根本处。

太上即兴道：“没错，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益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也。”

祂这话一说，张公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我种田的时候也是这样，哪块地肥了，就少施点肥；哪块地瘦了，就多施点肥。哪棵苗高了，就掐掐尖；哪棵苗矮了，就多培培土。这不就是您说的损有余而补不足吗？”

元始天尊听到这儿，也插了言：“原来是位至道。”

他说的“至道”，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至道。在道家而言，“至道”二字，意味着领悟了至高无上的道理，达到了非同一般的境界。张公能说出“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能与太上的话相互印证，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至高境界。

于是，元始天尊命身边的童子下去打听张公的事迹。

童子领命，化作一道清风，下界去了。

不一会儿，童子便返回，递给天尊一块绢帛。

元始天尊展开绢帛，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张公，名友仁，居于豫中台前一小村中。此人无甚惊天动地之事迹，实是一介寻常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其种田，邻家之牛屡次践踏其禾苗，他不怒，只是将篱笆加固；邻家主动赔偿，他婉拒，反邀家中共饮。村中无赖欺他老实，屡次借粮不还，他不追讨，仍以礼相待；无赖患病，竟送医送药，无赖感泣，自此改过自新。黄河泛滥，他率村民抗洪，自己守在险处三昼夜，累极而眠于堤上，醒来时发现身下便是滔滔洪水，却依然神色如常。大旱之年，他将自家仅有的一点存水分与村中老弱，自己渴得唇裂，仍笑言无事。有盗贼夜入其家，见家徒四壁，欲走，他反追出，以仅存之粮相赠。有路人饥渴倒地，他扶至家中，喂饭喂水，临行又以干粮相送。有孩童落水，他不顾寒冬冰水，跃入河中救起，自己病了一场，却说不碍事。有妇人难产，他深夜冒雨请来郎中，守在门外直到天亮。凡此种种，数不胜数。此人和光同尘，与世无争，然则遇事能忍，忍而有度；逢难能担，担而不骄。其身在凡尘，心在方外，不知是何来历。”

元始天尊看罢，默默无言，将绢帛递给太上。

太上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祂心中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文字在祂眼前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幅幅画面。祂看见张友仁在田里劳作，汗水滴在土地上；祂看见张友仁加固篱笆，脸上没有一丝怨气；祂看见张友仁与邻家共饮，笑得那么真诚；祂看见张友仁送医送药，无赖跪地痛哭；祂看见张友仁守在堤上，身下是滔滔洪水；祂看见张友仁把水递给老人孩子，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

这些画面，每一幅都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可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神通法术都要强大。它像大地一样厚重，像黄河一样绵长，像日月一样光明。

太上的眼前忽然跃起一冕旒冠的形态。那琉冠晶莹剔透，垂着十二串玉珠，是天界至尊的象征。祂这才发现，眼前这位相貌平平者，竟是天界之统尊者，而眼下这光亮之地，正是玉清。

祂即上前招呼道：“友仁，你既在此很久，即是这玉清的主人，本尊问你，你可真想做这玉清之主？”

张公淡然一笑，道：“什么主不主的，只要我能于累时到这儿散散步就满足了。”

果然是一个无为道者。

太上心中暗暗点头。若是张公说想，那反倒落了下乘；若是张公说不想，那也是刻意。他这样淡淡的一句“能散散步就满足了”，正合道家的自然无为。

 

卷三˙造宝殿

太上进一步解释：“如果真想长久居之，吾当为你建一所宫殿。到时，在这日光中正之地散心，那才叫做贵生。”

张公听罢，整了整衣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友仁何德，敢劳太上大驾。”

他这一揖，揖得真诚，揖得自然，没有半点做作。那沾着泥土的裤腿，那握着锄头的粗糙手掌，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太上道：“天界唯大德者居之。你既居上德之上，当有其位。即日起，我三清就请你出面主持天界，居之玉清。”

言罢，祂便划动手指，调节紫气。

只见那玉清之地的光芒忽然涌动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光芒越聚越浓，越聚越厚，渐渐地凝成实质。一根根梁柱从光芒中生长出来，一片片瓦片在梁柱上铺展开来，一扇扇门窗在墙壁上显现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那座宫殿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光芒遮住了，现在光芒散去，它便现出了真身。

眨眼间，一座宏伟的宫殿便矗立在原地。

以何为证？有诗曰：

太初有道生混沌，鸿蒙始判分阴阳。

金阙琼台本无相，玉京瑶池自渺茫。

忽闻太上说法音，万天俯首礼穹苍。

遂使九霄开阊阖，敕令紫炁构云梁。

千寻玉柱擎鳌背，万仞璇题映日芒。

七宝炉焚真香满，八鸾铃动瑞霭翔。

紫府未须夸阆苑，玄都原自属虚皇。

而今殿阁凌霄起，始信清都尺五天。

莫道神工夺造化，须知妙手本自然。

三辰拱卫瞻北极，八景开张对玉光。

咸以此功无为德，普辅尘公居八荒。

 

只见宫殿高大巍峨，气势磅礴，却不显张扬霸道。它的线条柔和，色彩淡雅，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殿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面是四个金色大字——“凌霄宝殿”。那字写得遒劲有力，却不锋芒毕露；金碧辉煌，却不俗艳刺眼。正是太上亲笔所题。

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见了，即一齐动手为大殿添上金脊和水晶之栊，灵宝天尊特为殿内添了些许玉桌玉几之类，诗曰：

混沌初分劫火红，昆仑玉碎补苍穹。

九重罡风炼金脊，一炁鸿蒙化紫宫。

千劫尽，五云重，星辰铺作水晶栊。

瑶池波暖蟠桃熟，便是灵宝第一功。

 

张公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挪动脚步，走进凌霄宝殿，只见珠玉满堂，玉几玉桌齐全。那些珠玉散发着柔和的光，不像凡间的珠宝那样刺眼；那些玉几玉桌线条简洁，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张公看到那堂皇的玉桌和龙椅，惶恐不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介凡夫，连自家这几亩田都种不好，如何配此大位？老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那架势，像是要逃回他的田里去。

灵宝天尊见状，便伸手拉着张公进殿，让他安静坐下，请太上说话。

太上却不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温和，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张公被这目光看着，先是有些不安，渐渐地便平静下来。他发现这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和理解。

“你当真觉得，自己种不好这几亩田？”太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拉家常。

张友仁微微一怔。

太上继续道：“你田中禾苗，比邻家的高出一截；你挖的沟渠，旱时能引水，涝时能排水；你种的瓜果，村中无人能及。你并非种不好田，只是不愿与旁人争抢罢了。你忍邻家之牛的践踏，忍无赖的欺辱，忍天灾人祸，非是软弱，而是心存慈悲，不愿与人计较。这等心胸，岂是寻常农夫所有？”

张友仁低下头，像是看着自己手中的锄头。

那把锄头已经跟了他很多年，锄把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锄头被泥土磨得锋利无比。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个老朋友。他想起了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想起了那些禾苗在春风中摇曳的样子，那些瓜果在秋阳下成熟的颜色；他想起了邻家的牛踩坏禾苗时，他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快，以及后来加固篱笆时的那一点点满足；他想起了无赖借粮时，他心里的那一点点犹豫，以及后来送医送药时的那一点点欣慰。

沉默良久。半晌，他抬起头来，神色依旧平静，眼中却多了几分复杂。

“太上所言，或许有些道理。”他说，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只是我终究是个凡人，天界之事，我一无所知，如何能担此重任？”

太上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欣慰，像是欣赏，又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

“不知者可以学，不会者可以问。”太上道，“你有一颗能忍能容的心，这便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天界的规矩法度，老夫可以教你；诸神的性情脾气，你可以慢慢摸索。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难事。”

张友仁又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握锄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看着那些珠玉，那些玉几玉桌，最后落在殿外的天空上。那里的云彩缓缓飘过，那里的光芒柔和温暖，和他劳作累了来这儿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终于，他点了点头。

“既然老君如此看得起我，我便试试看。只是——”

“只是什么？”老君问道。

张友仁抬起头，目光坦然：“我若住在了这天界，家中几亩田谁来种？村中的老弱病残，谁来照看？”

太上闻言，不由得动容。

祂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人求仙问道，是为了长生不老；有人修炼法术，是为了神通广大；有人争权夺利，是为了位极至尊；有人行善积德，是为了来世福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这无可厚非。可眼前这个人，他已得登临三界至尊的机缘，心中惦记的却是这几亩薄田和村中百姓。

这等心性，岂是那些汲汲于名利的神仙可比？

太上心中暗暗感叹。祂修道一生，见过无数所谓的高人，可真正能做到“忘我”二字的，又有几人？眼前这个张友仁，他根本没想过“忘我”这回事，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了最后。

“你放心，”太上道，“你走后，自有人替你照料这一切。况且，你登临玉帝之位后，也可随时下界查看，不影响你照看故土。”

张友仁听罢，终于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应下了。”

太上心中大悦。

祂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老夫还有一个条件。”

“老君请讲。”张友仁道。

太上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掌管天界之后，必须履行老夫的大道，不能为所欲为。何为大道？无为而治，顺应自然；慈悲为怀，善待众生；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你若能恪守此道，天界可安，三界可宁。你若背弃此道，纵然神通盖世，也不过是一暴君罢了。”

张友仁听罢，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老君所言极是。”他道，“我本一介凡人，本无甚野心，所求者不过问心无愧而已。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当谨记老君教诲，不敢或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那不是誓言，不是承诺，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对自己本心的确认。

太上道：“好，你就安心坐位，等着我等为你配齐左右侍官。”

于是，便让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广选天界有德之士，充到凌霄宝殿，供玉帝差遣。

 

卷四˙置天曹

不几天，两位天尊便把天界行政部门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们拿着绢帛，一条一条地念给张公听。张公坐在玉几后面，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是做什么的”或者“那个怎么管”。两位天尊一一解答，他也不多问，只是记在心里。

只见那绢帛上写着——

雷部总领

雷府之内，分二十四曹，各治一事。

天曹掌天象变异，凡日月薄蚀、星辰失度，则奏闻天尊，发雷正之。日月有亏，星辰有乱，皆是天地间的大事，不可不慎。天曹之职，便是监察天象，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上报，然后由雷部派出雷神，以雷正之。那雷不是寻常的雷，而是天雷，能正天地，能清寰宇。

地曹掌地脉迁移，凡山崩地裂、水涌泉枯，则勘察缘由，以雷镇之。大地虽然厚重，却也时有变动。山崩地裂，水涌泉枯，皆是地脉迁移所致。地曹之职，便是勘察缘由，找出问题的根源，然后以雷镇之。那雷不是寻常的雷，而是地雷，能镇山河，能安大地。

水曹掌水族扰害，凡蛟龙作浪、鱼鳖成精，则遣雷神，以霆诛之。江河湖海之中，多有水族修炼成精。若是它们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是它们兴风作浪，扰害生灵，水曹便要遣雷神前往，以雷霆之威，诛杀妖孽。那霆不是寻常的霆，而是水霆，能破波涛，能斩蛟龙。

又有——

火曹掌火灾起灭，凡天火降世、妖火焚人，则收摄归源，不得蔓延。火能生人，亦能害人。天火降世，往往伴随着大灾；妖火焚人，往往是因为妖孽作祟。火曹之职，便是收摄这些不该出现的火，将它们归于本源，不让它们蔓延成灾。

瘟曹掌瘟疫流行，凡时疫传染、病气蔓延，则以雷火焚其病气，以霆光破其疫毒。瘟疫之害，甚于刀兵。一旦流行，百姓死伤无数。瘟曹之职，便是在瘟疫初起之时，以雷火焚烧病气，以霆光击破疫毒，不让它们扩散。

讼曹掌人间不平，凡冤屈难伸、仇怨相报，则察其善恶，以雷警示。人间多有冤屈之事，或有恶人横行，或有善人受欺。讼曹之职，便是监察这些不平之事，查明善恶，然后以雷警示。那雷不是杀人的雷，而是警示的雷，让恶人知道天理昭昭，让善人知道苍天有眼。

张公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这讼曹的雷，不会劈死人吧？”

灵宝天尊微微一笑：“不会。那雷只是警示，最多让人吓一跳，或者让头发竖起来，绝不会伤人性命。若是恶人屡教不改，那自有别的曹处置。”

张公点点头，放下心来。

两位天尊继续念——

斗部诸星

斗部之中，分九司十二曹。

九司者，一曰天枢司，掌北斗之枢，主天象运转；二曰天璇司，掌北斗之璇，主日月升降；三曰天玑司，掌北斗之玑，主星辰移位；四曰天权司，掌北斗之权，主四时更替；五曰玉衡司，掌北斗之衡，主阴阳消长；六曰开阳司，掌北斗之阳，主万物生长；七曰瑶光司，掌北斗之光，主光明普照；八曰辅星司，掌辅星之辅，主辅助诸星；九曰弼星司，掌弼星之弼，主弥补缺漏。

十二曹者，各掌一方星宿。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由苍龙曹掌之；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由玄武曹掌之；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由白虎曹掌之；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由朱雀曹掌之。又有二十八宿专曹，各掌一宿之事。

府部诸司

府部之中，有八司二十四局。

八司者：天曹司，掌天界官吏考核升迁；地曹司，掌地界神灵封赏惩戒；人曹司，掌人间善恶寿夭；神曹司，掌各路神仙名录籍贯；鬼曹司，掌幽冥鬼魂轮回转世；功曹司，掌众生功德记录在案；过曹司，掌众生过恶存档备查；法曹司，掌天规天条执行监督。

二十四局者，各掌一事。有文书局，掌公文往来；有档案局，掌典籍档案；有符咒局，掌符箓咒语；有丹药局，掌仙丹灵药；有法器局，掌神器法宝；有衣冠局，掌袍服冠带；有膳食局，掌仙果琼浆；有车马局，掌云车雾马；有宫殿局，掌修缮建造；有园林局，掌花木山水；有礼仪局，掌朝会庆典；有音乐局，掌仙乐法音；有藏书局，掌经典秘籍；有传令局，掌敕令传达；有接待局，掌宾客往来；有巡察局，掌巡查纠察……

张公听到这里，忍不住又问了：“这么多司局，得多少人啊？”

灵宝天尊道：“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天界神仙众多，不愁无人可用。关键是选对人，用对人。”

张公点点头，又问：“那这些人的头儿是谁？”

灵宝天尊指了指绢帛上的最后几行——

府部总摄

府部之上，设总摄一人，副总摄二人，统管八司二十四局一切事务。总摄之下，有左右侍者各八人，分掌文书、传达、接待、随侍等事。

另有四值功曹，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各司其职，轮值不断。

又有六丁六甲，护卫凌霄宝殿，日夜不休。

还有四方揭谛，守护天界四方，监察四极。

张公听着，只觉得头都有些大了。他种了一辈子田，最多也就管过几个人一起挖渠筑堤，哪见过这么庞大的架构？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我能问一句吗？”

“请问。”元始天尊道。

“这么多人，都听我的？”张公小心翼翼地问。

元始天尊和道德天尊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自然是都听你的。”道德天尊道，“你是玉帝，是这三界之主，凌霄宝殿的主人。所有人都是你的臣属，都听你的差遣。”

张公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外，看着那片他常来晒太阳的地方。那里的光芒依旧柔和，那里的云彩依旧缓缓飘过。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

“怎么了？”灵宝天尊跟了出来。

张公道：“我只是在想，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我管得过来吗？”

灵宝天尊道：“你不用管那么多事。你只需要管好人，管好大事。小事让他们去办，你只要知道谁在办，办得怎么样就行了。”

张公想了想，点点头：“这倒跟种田差不多。我不用管每一棵苗，只要管好水渠，管好施肥，苗自己就长了。”

“正是这个理。”灵宝天尊笑道。

又过了几日，各司各局的人选都定下来了。

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领着张公，一一接见。张公坐在玉几后面，看着一个一个神仙走进来，报上名号，说上几句，然后又退出去。他记性不错，见过一面的人都能记住，可这么多人，他实在有些眼花缭乱。

好不容易接见完了，张公长出一口气，对两位天尊道：“多谢两位天尊操劳。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元始天尊道。

张公道：“我想请两位天尊在凌霄宝殿多留些时日，帮我熟悉熟悉。这么多神职，这么多规矩，我怕一时半会儿记不住。”

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灵宝天尊道，“你不必着急，慢慢来便是。”

于是，两位天尊便在凌霄宝殿住了下来。每日里，张公有什么不懂的，便去请教；有什么为难的，便去商量。两位天尊也不嫌烦，一一解答，一一指点。

这一日，张公忽然问道：“两位天尊，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元始天尊问。

张公道：“这天界这么多神职，各管各的事，可万一有的事几个部门都能管，该由谁管？万一有的事几个部门都不管，又该由谁管？”

元始天尊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问得好。这正是关键所在。”

他取出一卷绢帛，展开给张公看。只见上面写着——

“凡天界事务，各有专司。若有交叉，则按轻重缓急，定主次先后。主者主办，次者协助。若有争议，则由府部总摄裁决。若总摄不能决，则奏闻玉帝，玉帝裁决。凡有事务，无专司者，则由府部总摄临时指定一司主办，另调相关司局协助。事后，由该司拟定章程，报府部总摄核准，纳入常设。”

张公看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是说，有规矩的按规矩办，没规矩的定了规矩再办。”

“正是。”元始天尊道，“规矩不是死的，可以随时调整。但规矩一旦定下，就要人人遵守，包括你自己。”

张公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又一日，张公问灵宝天尊：“我听说天界有规矩，不能随便下凡。可我答应过老君，要照看村中的老弱病残。这可如何是好？”

灵宝天尊道：“你既是玉帝，自然可以下凡。不过，下凡也有下凡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能泄露身份；第二，不能干预凡间大事；第三，不能久留。”道德天尊道，“你下凡去看看，帮帮忙，这无妨。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玉帝，不能用法术改变凡间的走向，也不能一去不回。”

张公听了，连连点头：“这容易。我就穿平常衣裳，拿平常锄头，跟平常一样种田。没人认得我。”

灵宝天尊笑道：“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张公道：“我一个种田的，谁认得？再说，就算认出来，也没人信。谁会相信玉帝在田里种地？”

灵宝天尊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卷五˙登帝位

这一日，乃是黄道吉日。

太上老君亲自来到凌霄宝殿，要为张公举行登位大典。

天界各路神仙，大大小小，都来了。雷部二十四曹的雷神，一个个威风凛凛；斗部九司十二曹的星君，一个个神采奕奕；府部八司二十四局的主官，一个个庄严肃穆。还有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四方揭谛，各路散仙，都按班序站好。

凌霄宝殿内，珠玉生辉，仙乐飘飘。

张公穿着一身新制的袍服，站在玉阶之上。那袍服虽是新制的，他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老想去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太上老君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别动，站直了。”

张公便站直了，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殿外瞟。那里有一片光亮的地方，正是他常去晒太阳的位置。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些日子，累了就来这儿晒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太上老君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祂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三清请大德张公友仁，居玉清之位，掌凌霄之殿，为三界之主。张公者，一介凡夫，无神通，无法力，然其德配天地，其心合大道。天界唯大德者居之，非虚言也。”

众神听了，都窃窃私语。他们早就听说玉帝是个凡人，可没想到竟是个连神通法力都没有的凡人。这让那些修炼了千百年、自以为不凡的神仙们，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太上老君似乎知道众神的心思，继续说道：“或有疑者，谓一介凡夫，何德何能，居此大位？老夫请诸位思之：何为德？何为能？能呼风唤雨，是能；能移山填海，是能；能变化万千，是能。然此等能，天界诸神，谁人没有？可诸位可曾想过，有德无能不能办事，有能无德能坏事。张公之德，能压爆本尊的天平，诸位谁人能够做到？”

此言一出，众神哗然。

作为道德天尊的天平，他们都知道。那是衡量德行的至宝，无论神仙凡人，一秤便知。能压爆那天平，那得是多大的德行？众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胡乱说话了。

太上老君继续道：“张公之德，不在神通，不在法术，而在其心。其心能忍，其心能容，其心能善，其心能公。忍而不懦，容而不纵，善而不滥，公而不苛。这等心性，正是天界之主所需。诸位日后与张公共事，日久便知。”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张公。

“张公友仁，你可愿承此大位，为三界之主？”

张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愿意。”

“你可愿恪守大道，无为而治，顺应自然？”

“我愿意。”

“你可愿慈悲为怀，善待众生？”

“我愿意。”

“你可愿公正无私，不偏不倚？”

“我愿意。”

太上老君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印，郑重地交到张公手中。“此乃玉帝之印，从今日起，由你执掌。”

张公接过玉印，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沉甸甸的不是玉印本身，而是玉印所代表的责任。

他转过身，面向众神。

众神齐齐下拜，山呼：“参见玉帝！”

那声音震得凌霄宝殿嗡嗡作响，那气势让天地都为之一振。

张公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神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可比种田累多了。

登位大典之后，张公在凌霄宝殿住了几日。

这几日里，他每天都要接见各路神仙，听取各方汇报，处理各种事务。虽说有两位天尊帮忙，可他还是觉得累得慌。那些神仙们说话文绉绉的，一件事能绕上十八个弯；那些奏报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都花了；那些事务千头万绪的，理了半天还理不清。

这一日，好不容易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张公靠在玉几上，长叹一口气。

灵宝天尊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怎么，想家了？”

张公点点头，也不隐瞒：“想我那几亩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草有没有人锄，水有没有人浇。”

灵宝天尊道：“你放心，老君既然说了有人照料，就一定有人照料。不过，你若真想回去看看，也可以。”

张公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自然可以。”灵宝天尊道，“不过要记住规矩：不能泄露身份，不能干预凡间大事，不能久留。”

张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他当即脱下袍服，换上那身粗布衣裳，拿起那把锄头，就要走。

灵宝天尊叫住他：“你就这么去？”

张公看看自己，又看看锄头，有些不解：“怎么了？”

灵宝天尊笑道：“没什么，去吧。早去早回。”

张公点点头，扛起锄头，出了凌霄宝殿。他走到那处常晒太阳的地方，往下一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眼前云彩飞掠，不一会儿，便落到了地上。

他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田。

田里的禾苗长得很好，绿油油的，比他种的时候还要精神。水渠里的水清凌凌的，正不紧不慢地流着。地边的篱笆也加固了，比原来高了一截，也密了一截。

张公看得心里欢喜，扛着锄头就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正遇上几个村民。他们看见张公，都热情地打招呼：“友仁回来了？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张公道：“出去走了走，看看亲戚。”

“那正好，你家的田我们帮你照看着呢，长得可好了。”

张公这才知道，原来是村民们帮他照看的。他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连连道谢。

他往村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借过他粮的无赖，如今已经改过自新，见了他就热情地打招呼；有被他救过的孩童，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见了他就拉着他的手不放；有他送过水的老人，如今身体还硬朗，见了他就问长问短。

张公一一回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他走到自家门口，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破桌子，那把旧椅子，那张硬板床，都还在原处。只是桌子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床边多了一床新被子。

张公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热热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君的话：“你登临玉帝之位后，也可随时下界查看，不影响你照看故土。”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夕阳西下，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孩童嬉闹。这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他想，这玉帝，也许没那么难当。

至少，他还有这片土地，这些人，这份牵挂。

张公在村里住了三天，便又回到了天界。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扛着那把锄头，从那处光亮的地方走回凌霄宝殿。众神见了，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位玉帝，可真是与众不同。

张公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径直走进殿中，把锄头往墙角一放，在玉几后面坐下。

道德天尊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怎么，还舍不得放下？”

张公道：“这锄头跟了我几十年，舍不得。再说，万一哪天要下地干活呢？”

灵宝天尊笑道：“你现在是玉帝了，还用得着下地干活？”

张公认真地说：“怎么用不着？那些规矩里不是说，不能用法术干预凡间吗？那我下地干活，正正堂堂，不犯规矩。”

灵宝天尊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接下来，便是上朝处理政务。

玉帝面向众神，缓缓说道：“朕初登大宝，诸事未谙。愿与诸卿同心协力，共理天界，使阴阳有序，万物安宁。”

众臣齐声道：“谨遵玉帝法旨。”

自此，天界有主，三界归心。玉皇大帝张友仁以凡人之身登临至尊之位，以能忍能容之心性，调和阴阳，统御诸神，开创了天界的新纪元。而那位引他入天界的太上老君，则回到太清境，继续炼制他的丹药，传播他的道法。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在田埂上淡然相对的凡人，然后微微一笑，继续摇动他的拂尘。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太上老君之道，玉皇大帝之行，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天界从此安宁，凡间从此风调雨顺，众生从此各得其所。

这正是：

混沌初分天地乱，三清无为众生惶。

黄河岸畔有贤者，能忍能容性如钢。

太上老君亲指点，凡身直上九重苍。

从此天界有主宰，玉皇大帝镇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