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 璞 | 从《楚居》探微 论楚祖居所与宜城之渊薮

张 璞 | 从《楚居》探微 论楚祖居所与宜城之渊薮

张 璞

从《楚居》探微

论楚祖居所与宜城之渊薮

 

摘要

楚国先王居所的考订是先秦史地研究的重要课题。清华简《楚居》的问世,为厘清楚国早期都邑变迁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史料。本文以《楚居》为核心依据,综合运用“二重证据法”,结合传世文献、考古遗存及水文地理等多维度证据,系统论证楚国先王居所——尤以鄢郢、鄀郢为核心——皆在今湖北宜城境内,进而追溯楚祖季连以来荆山汉水间之故墟,以明楚文化发祥之渊源。本文从六方面展开论证:《楚居》的性质与史料价值;“汉北”的诠释嬗变及其对鄢郢定位的启示;《楚居》所见楚王徙居路线与鄢郢定位;楚祖京宗、夷屯与宜城地理渊源的考古与水文佐证;楚之国号由来与夷水即蛮河的地名记忆;鄢郢在楚史与屈辞中的文化意义。本文试图以宜城楚皇城遗址为坐标原点,建构完整的楚国早期居所地理框架,为楚文化起源研究提供新的思考路径。

关键词:《楚居》;鄢郢;宜城;楚皇城;汉北;荆山

 

绪论

一、问题的提出

楚国,八百年江山,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其文明之灿烂、疆域之广袤,在先秦诸国中罕有其匹。然而,楚人从何而来?其先祖所居何在?楚文化以何为根?这些问题历来困扰着历代学人。自汉代以降,关于楚都、楚居的记载星散于《史记》《左传》《世本》诸书,后人聚讼纷纭,莫衷一是。直至2008年清华简入藏,其中《楚居》一篇的问世,如拨云见日,为这一千古谜题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核心史料。

《楚居》以楚国自商的视角,系统记载了楚人自季连以降历代先公先王的居地变迁,其详实程度远超传世文献。令人振奋的是,《楚居》中反复出现的“鄀郢”“鄢郢”等重要地名,经学界多方考证,皆指向今湖北省宜城市——一个坐落在汉江中游、荆山东麓的千年古县。宜城者,昔楚之鄢郢也,汉之宜城县也,今楚皇城遗址巍然犹存。这一地理坐标的确认,不仅关乎两座都城的定位,更牵涉整个楚国早期历史的空间框架。宜城是否仅为春秋战国之际的楚之别都?抑或,楚人自始祖季连、穴熊以来,其居所之“京宗”“夷屯”乃至得名之缘由,皆与宜城所在的荆山汉水区域血脉相连?

本文拟以《楚居》为经,以传世文献与考古发现为纬,展开一场穿越三千年的地理追踪。

 

二、学术史回顾与研究方法

传世文献中关于楚都的记载,以《史记·楚世家》为最早:“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这短短数语开启了“丹阳”之谜两千年的争论。此后《汉书·地理志》《水经注》等各有说法,或指丹水之阳,或指枝江,或指秭归,争讼不绝。

从“汉北”概念入手考察楚人居地,自东汉王逸首开其端,至南宋朱熹明确地理化,再到清代蒋骥等递相阐发,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学术脉络。清人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明确《抽思》提及的“汉北”即“郧襄之地”,此说为后世学者所接受。“汉北”指的是汉水以北的楚境,范围当包括今湖北襄阳、十堰的汉北地区以及陕西的安康地区。其西北距楚故都鄢郢不远,而《离骚》当是屈原到鄢郢拜谒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后所写——诗开头追述楚之远祖及屈氏太祖,末尾言“临睨旧乡”而不忍离去,中间又写到灵氛占卜、巫咸降神等情节,都和这个特定的创作环境有关。这一传统,成为我们今日重审楚居问题的重要思想资源。

本文的研究方法,沿袭王国维先生倡言的“二重证据法”,以《楚居》出土简文为第一手史料,比照传世文献,辅以考古发现、水文地理、地名沿革等多重佐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文试图超越简单的地名比附,将地理考订置于楚国历史变迁的动态进程之中——楚人自荆山深处走向平原,自丹水之阳拓至汉北,其间每一步迁移都记录在《楚居》的文字之中。将这些地名坐标一一落实,便是一条清晰的楚人东进南下的迁徙路线图。

 

三、本文论证框架

全文论证从六个层面逐次展开。第一层面,检讨《楚居》的文本性质与史料价值,明确其作为楚人自述的王居谱系所具有的权威性。第二层面,从“汉北”概念的诠释演变切入,揭示历代楚辞学者对“鄢郢在汉北”之论断的共识,以此锚定鄢郢在汉北区域的地理定位。第三层面,以《楚居》中武王至悼王时期的徙居记载为线索,逐一辨析诸“郢”及其地理坐标,确立鄢郢、鄀郢均在今宜城之论断。第四层面,回溯楚祖季连、穴熊所居的“京宗”“夷屯”,从历史地理学、考古学及水文地理三个维度论证其与宜城的地域关联,揭示楚人自荆山夷水向汉水平原迁徙的连续进程。第五层面,从“楚”之国号由来入手,结合蛮河(古称夷水)的地理实况,论证“夷屯”即宜城所在的蛮河流域,为国号与居地之统一提供地名学佐证。第六层面,从鄢郢在楚史与屈辞中的文化意义,总括宜城作为楚祖居所的核心地位。

 

第一章  《楚居》的性质与史料价值

一、《楚居》简况及学术地位

《楚居》是2008年7月入藏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清华简)中一篇极其重要的历史地理文献。《楚居》记载商末至战国初期楚国历代先公(王)居地变迁及都城迁徙路线,由公元前370年后的楚国史官编纂,内容涉及楚国国名来源、世系传承等,体裁与失传的《世本》“居”篇相似。全篇共16支简,系统记述了从传说时代的季连一直到战国中期的悼王、肃王时期的居地都邑。篇首追溯古史,有三小段,分别涉及季连、鬻熊和熊绎的传说,正如王国维《古史新证》所说,其间“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但因系楚人自述,由之仍可对楚的历史和地理有更多的了解。

王国维先生尝言:“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清华简《楚居》正是这样一种“地下之新材料”。它的出土,使得楚国早期历史的研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一手史料。在《楚居》问世之前,学者们只能依赖《史记·楚世家》《左传》《国语》等传世文献,而这些文献所据之原始材料,已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楚居》却是一部楚人自己书写、未经后人删削的实录,其史料价值不言而喻。

二、释文的关键段落

据整理者释文,《楚居》开篇即叙楚人始祖季连的传奇经历:

季连初降于隈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波,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秉兹率相,詈胄四方。季连闻其有甹,从及之盘,爰生纟呈伯、远仲,游徜徉,先处于京宗。穴酓迟徙于京宗,爰得妣列,逆流哉水,厥状聂耳,乃妻之,生侸叔、丽季。丽不从行,溃自胁出,妣列宾于天,巫并戈赅其胁以楚,抵今曰楚人。至酓狂亦居京宗,至酓绎与屈紃,使若嗌卜徙于夷屯,为楩室,室既成,无以内之,乃窃鄀人之犝以祭,惧其主,夜而内尸,抵今曰夕,夕必夜。

这段话如一幅远古画卷,浓缩了楚人起源的神话记忆与历史真实。“季连降于隈山”,与《国语·周语上》“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句例相类,足见季连具有神性。他娶了“盘庚之子”的女儿妣隹,其后代先处于“京宗”,穴熊(即鬻熊)也居于京宗,生侸叔与丽季(即熊丽)。丽季难产,妣列剖腹而死,“巫并戈赅其胁以楚”——巫师用“楚”(荆条)包裹其腹部——这就是“楚人”得名的由来。

此后的世系记载更为系统:自酓绎(熊绎)徙于“夷屯”之后,历经酓只、酓𦀚、酓樊、酓赐、酓巨等代,皆居夷屯。之后楚人逐渐东迁,经历了发渐、旁屽、乔多等一系列居地,至若敖酓义徙居鄀,焚冒自鄀徙居焚,宵敖自焚徙居宵,武王自宵徙居大——正是在这里,楚人开始称王。

最值得关注的是武王之后的一系列“×郢”记载:

至武王酓达自宵徙居大,焉始〖称王,祭祀致〗福。众不容于大,乃渭疆浧之波而宇人,焉抵今曰郢。至文王自疆郢徙居湫郢,湫郢徙居樊郢,樊郢徙居为郢,为郢复徙居大郢,焉改名之曰福丘。至堵敖自福丘徙袭鄀郢,至成王自鄀郢徙袭湫郢,湫郢徙〖袭为=郢=徙〗居睽郢,至穆王自睽郢徙袭为郢,至庄王徙袭蓝郢,蓝郢徙居同宫之北。若敖起祸,焉徙居承之野,承之野〖徙居鄢=徙〗袭为郢,至龚王、康王、嗣子王皆居为郢。

这一段文字中出现了“鄀郢”“湫郢”“樊郢”“为郢”“蓝郢”“鄢郢”等多个地名,构成了楚国春秋时期复杂的王居迁徙体系。

 

三、简文的自述性与真实性问题

在讨论《楚居》的地望考订时,必须首先明确一个前提:这是一部由楚人自己编纂的史书,其关于楚王居所的记载,当具有较高的可靠性。尽管篇首三段涉及季连、鬻熊、熊绎的部分带有传说色彩,但从若敖开始(约西周末年)之后的记载,则逐渐进入信史范畴。

更要紧的是,《楚居》并非后世追述之作,而是战国中期(约公元前370年后)的楚国史官根据王室档案编纂而成。其所依据的原始材料,当包括楚国自西周以来积累的各类都邑记录、迁徙档案乃至祭祀簿册。因此,《楚居》所记载的诸“郢”之名及其王居顺序,应当被视作楚国官方认定的历史记录。这是研究春秋时期楚都地理问题无法绕开的“坐标系”。

 

第二章   “汉北”的诠释嬗变及其对鄢郢定位的启示

一、从王逸到朱熹:“汉北”概念的地理转向

“汉北”一词出于屈原《楚辞·九章·抽思》:“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这是楚国大诗人屈原在流放途中发出的深沉喟叹。然而,这位诗人笔下的“汉北”究竟是诗意比喻还是确切地理?历代学者的解读呈现出清晰的演变轨迹。

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是现存最早的《楚辞》完整注本,但王逸将“汉北”视为诗意比喻而非确指地理,故于“汉北”一词无注。至南宋朱熹,始明确将“汉北”作为地理概念处理,在其《楚辞集注》中注云:“鸟,盖自喻。屈原生于夔峡而仕于鄢郢,是自南而集于汉北也。”朱熹此注,将屈原的自喻之鸟与汉北的地理方位直接关联,更重要的是,他将“鄢郢”与汉北联系起来——屈原仕于鄢郢,而流放之地在汉北,这正是朱熹对屈原行迹的完整勾勒。

此后,林云铭、蒋骥等清代学者递相阐发,形成“湖北汉北说”的基本框架。清人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更是明确论断《抽思》所谓“汉北”即“郧襄之地”,指今湖北襄阳、郧阳一带。蒋骥此说极为精当。自朱熹以来的学者皆认同汉北为实指地理,而其所指正是汉水中游以北的襄郧区域。这一学术传统,将鄢郢置于汉北之域的认识,为我们重新审视楚王居所的分布格局提供了重要启示。

二、“郧襄之地”与鄢郢的地理坐标

有学者进一步研究指出,楚国汉北暨北疆大致包括今湖北襄阳和十堰的汉北地区、陕西的安康地区以及河南的南阳、平顶山部分地区。这一区域恰好横跨汉水中上游的南北两岸。其中,襄阳恰好处在这一区域的东部枢纽位置,而宜城则位于襄阳以南约45公里处,地处汉水之西岸。

由此观之,鄢郢作为楚之重要都城,恰位于“汉北”区域的南缘——它虽地处汉水之南,却是楚国向北经营汉北的战略后方。屈原自郢都往汉北,必沿汉水北上,所经过的正是宜城所在的襄宜地区。近年有学者论证屈原前往汉北的路线,大概是遵夏水而入汉水,溯汉水又西转鄢水再渡汉北行,屈原往居汉北所流连、考察之处,想必是楚先公先王的旧邑故都及楚国的军政重镇,也许涉及鄢郢、丹阳等地。屈原在《抽思》中发出“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的咏叹时,其南飞的始发地正是汉北背后的鄢郢故地。

三、作为地理概念的“汉北”对楚居研究的价值

蒋骥等清代学者从屈原的行迹与处境出发,早已得出“鄢郢在汉北之域”的结论。这一由楚辞学传统形成的学术判断,如今与《楚居》记载楚王居所多集中于宜城一带的简文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坚实的证据链条。

实际上,将“汉北”作为地理参照系来研究楚王居所,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鄢郢的相对位置,更有助于重新审视楚国早期历史上的北上战略。楚国自熊绎受封“丹阳”,其居所长期在荆山汉水之间的蛮河流域。随着国力渐强,楚人开始越过汉水向北开拓,先后灭邓、灭申、灭息,将势力推进至南阳盆地。而这一北上进程的战略支点,正是一直作为楚人核心区域的宜城平原。换言之,宜城不仅是楚人的故都之地,更是楚国百年北上、问鼎中原的出发地。

 

第三章  《楚居》所见楚王徙居路线与鄢郢定位

一、春秋时期楚王徙居的整体脉络

根据《楚居》的记载,楚国在熊绎受封(约公元前11世纪末)之后,经历了数代居于一地的稳定期,至西周中晚期始有迁徙,至春秋时期则呈现出更为频繁的徙居状态。从若敖到成王、穆王、庄王乃至后来的灵王、昭王,楚国历代国君的居地名目繁多,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郢”网络。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自武王称王并始名“郢”之后,几乎所有楚王的居所都以“×郢”的形式出现——疆郢、湫郢、樊郢、为郢、大郢、鄀郢、睽郢、蓝郢、鄢郢等——形成一个完整的楚王居所体系。有学者认为,“×郢”实为宫殿建筑群之名而非城邑之名,其性质类似于周人的“京”“宫”,反映的是楚王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所建的宫殿。但无论“×郢”是宫城之名还是都城之名,其对应的具体地理位置是不变的,这正是我们进行地理考订的核心依据。

二、“鄀郢”“鄢郢”的逐一考辨

(一)“鄀郢”:宜城东南的楚国别都

“鄀郢”在《楚居》中出现于堵敖、成王时期:“至堵敖自福丘徙袭鄀郢,至成王自鄀郢徙袭湫郢。”这一记载表明,鄀郢在堵敖至成王之间曾作为楚王居所,其使用时间约在公元前7世纪后期。

关于鄀郢的地理位置,学界已有共识。《楚居》百度百科载明:“鄀都,公元前506年,因为和吴国的战争,楚昭王自郢迁于此,在今湖北省宜城东南,何时迁回郢不知。”搜狗百科亦记载:“鄀都,在今湖北省宜城东南。”宜城东南正是楚皇城遗址所在地,楚昭王时期为避吴军而迁往鄀地,说明鄀郢是楚国在南方的备用政治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楚居》记载“若敖酓义徙居鄀”,即西周后期的楚先君若敖首次迁居于鄀地,堵敖、成王之时的鄀郢正是沿用若敖旧居并加以宫室建设的结果。这条记载链条显示,鄀地自若敖时代(约公元前8世纪)即已为楚人所居,迟至昭王时期仍作为都城使用,前后跨越近三百年,足见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这一关键居地,就在今天的宜城东南。

(二)“鄢郢”:楚惠王的居所与宜城楚皇城

“鄢郢”在《楚居》中出现在灵王之后:“至灵王自为郢徙居秦溪之上,以为处于章华之台。景平王即位,犹居秦溪之上。至昭王自秦溪之上徙居美郢……白公起祸,焉徙袭湫郢,改为之,焉曰肥遗,以为处于酉澫,酉澫徙居鄢郢……”可见鄢郢是楚惠王时期的重要居所。

那么鄢郢究竟在何处?学界公认的答案是:今宜城市郑集镇皇城村的“楚皇城遗址”。《鄢郢》百度百科明确记载:“鄢郢,狭义指楚国都城遗址,即今湖北省宜城市郑集镇皇城村的楚皇城遗址(亦称楚王城)。”该城本为楚鄢郢故城,汉在此设宜城县,但当地人称为“楚皇城”。城址平面呈梯形,东墙长2000米,西墙长1840米,北墙长1080米,南墙长1500米,面积2.2平方公里。

更重要的是,鄢郢在楚国历史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从楚文王公元前689年“始都郢”,到公元前504年楚昭王迁都,宜城作为楚国都城延续了185年。在这段楚国历史上最辉煌、最鼎盛的时期,共有包括楚庄王在内的11位楚王在这里登上了历史舞台。鄢郢时期的楚国,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灭国无数,奠定了一代霸业的基础。可以说,宜城不仅是楚之故都,更是楚国从“荆蛮”走向“华夏”的关键地标。

三、鄢郢宜城说的证据链

综合来看,支持“鄢郢在宜城”的证据链条是多维度、多层次的。

传世文献层面,《左传》《史记》中皆有楚王“如鄢”或顺汉江“将欲入鄢”的记载。《左传·昭公十三年》载:“王(楚灵王)沿夏(汉水)将欲入鄢。”《史记·楚世家》亦有类似记载。这些记载明确将“鄢”置于汉水沿岸,与宜城的地理位置完全吻合。

考古实物层面,楚皇城遗址规模宏大,历年在城内出土了大量楚国文物,有铜鼎、方壶、铜镜、铜剑、金饰物、金币“郢爱”和蚁鼻钱。东墙一次出土箭镞几百枚。据出土文物判断,大城筑于春秋中晚期,是楚鄢郢所在地。这一考古学证据与文献记载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互证关系。

出土文献层面,《楚居》作为楚人自撰的历史档案,记载楚惠王徙居鄢郢,与楚皇城遗址的年代、位置完全吻合。三重证据——传世文献、考古发掘、出土简牍——交相印证,共同指向“鄢郢在宜城”这一无可辩驳的结论。

四、“鄀郢”“鄢郢”同在宜城区的整体认定

更为重要的是,鄀郢和鄢郢同在宜城区域——前者位于宜城东南,后者位于宜城南7.5公里处的郑集镇皇城村。二者相距不过数公里,共同构成了宜城平原上的楚王居所群。这一地理格局具有深刻的战略意义:宜城地处汉水中游西岸,东有汉水天险,南控江汉平原门户,北通南阳盆地,西倚荆山屏障,“八省通衢”之称名不虚传。《楚居》记载的众多“×郢”中,鄀郢、鄢郢可以说是最为核心的两个,而它们恰好都位于今天的宜城境内,这绝非偶然,而是楚国数百年经营宜城平原的结果。

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定:今宜城之楚皇城遗址,便是《楚居》所载鄢郢;今宜城东南的某处,便是《楚居》所载鄀郢。《楚居》中反复出现的鄀郢、鄢郢皆是今天的宜城——这一论断正逐渐成为学界共识。

 

第四章   楚祖京宗、夷屯与宜城地理渊源

一、“京宗”地望辨析:荆山景山论

《楚居》记载,季连“先处于京宗”,穴熊“迟徙于京宗”,至酓狂“亦居京宗”。京宗作为楚人最古老的居地之一,其地理位置的考订对于理解楚人的起源具有首要意义。

目前学术界多认为“京宗”当与荆山或荆山之首的景山有关。有学者明确提出:“鬻熊即是穴熊,……鬻熊及其子熊丽居于‘京宗’,疑即荆山之首景山。”另有学者从字形、音韵和文献记载加以论证,“京宗”应即“荆山”或“景山”的另一种称呼。

荆山何在?《尚书·禹贡》载:“荆及衡阳惟荆州。”荆山即今湖北省西部、保康县与南漳县交界处的荆山山脉,主峰聚龙山海拔约1800米,西连大巴山,东接江汉平原,是楚国早期“辟在荆山”的直接见证。而荆山之首景山,则位于荆山山脉的东端,与宜城所在的平原地区相距不过数十公里。

需要说明的是,从季连、穴熊、熊丽再到熊狂,楚人先公的居所跨度极大。若以荆山景山为京宗所在,则季连时代楚人还居住于深山之中;至熊绎“徙居夷屯”,楚人开始走出山区向平原迁徙。这一迁徙路线与《楚居》的记载完全吻合。宜城虽非京宗本身,却是楚人从荆山走向平原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京宗所在区域在平原上的地理延续。

二、“夷屯”与丹阳的关系及宜城地理推定

熊绎“徙于夷屯”是楚国历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正是这次迁徙,奠定了楚国此后数百年的都城格局。传世文献多以“丹阳”为熊绎受封之地,《史记·楚世家》载:“封熊绎于楚蛮,居丹阳。”而《楚居》则明确记载熊绎所居为“夷屯”。两者是什么关系?

学者研究指出:《史记·楚世家》记熊绎居丹阳应是泛指,《楚居》记熊绎徙夷屯则是实录,从大的范围来讲,都属于丹江流域,因而熊绎所居“夷屯”在丹水之阳。春秋时期楚之诸“郢”在宜城平原。换言之,“丹阳”是泛指楚国早期居地的一片区域,而“夷屯”则是这一区域中具体的都邑名称。

那么“夷屯”具体在何处?我们可以从水名入手。《楚居》熊绎之前,熊丽以难产闻名的故事发生在荆山一带,熊绎“徙于夷屯”意味着楚人开始走出山区,来到“夷”水之畔的“屯”聚之所。此“夷”水,经文献考证,“夷水,蛮水也。桓温父名夷,改曰蛮水。夷水导源中庐县界康狼山,山与荆山相邻。其水东南流,历宜城西山,谓之夷溪”。这条水就是今天宜城境内的蛮河,古称“夷水”或“鄢水”。

夷水既是宜城境内的重要河流,其与“夷屯”之间的关联不言自明。“夷屯”当为临夷水而建之聚落,其位置应在今宜城蛮河流域的某处。有学者考证认为“夷屯”即今宜昌一带,也有学者认为在今南漳、宜城交界区域。但无论如何,夷水即今宜城蛮河这一基本事实,已将“夷屯”的地理范围限定在宜城及其以西的蛮河流域,这为理解熊绎时代楚人居地与宜城的密切关系提供了关键线索。

三、从荆山夷水到汉水平原:楚人迁徙路线的还原

将上述两个关键点——“京宗”在荆山,“夷屯”在宜城蛮河——结合起来,我们得以勾勒出楚国早期历史的宏大叙事框架:从商代武丁时期开始,以季连为始祖的楚人部族,活动于荆山深处的景山一带。至商周之际,穴熊(鬻熊)投靠周文王,其子熊丽仍居荆山地区。周成王时,熊绎受封,“徙于夷屯”,即从山区迁至宜城平原的蛮河流域。此后数代楚君皆居夷屯,直到熊渠时期开始向汉水以东扩张。西周晚期至春秋初期,楚人进一步沿蛮河向下游移动,逐步占据宜城平原的腹心地区,先后建立了鄀、鄢等重要居地。最终在春秋早期,楚武王称王并正式定都于“郢”,开启了楚国强盛的历史阶段。

这一路线的关键地理纽带正是蛮河(古夷水)。从荆山发源的夷水,向东流经南漳、宜城,最终注入汉江。楚人沿夷水而下,从山区走向平原,从“京宗”到达“夷屯”,再扩展至鄀郢、鄢郢,每一步迁徙都与这条河流的走向完全吻合。近年来有学者研究也指出:“从夷屯至都的连线看楚国应该是沿蛮河逐渐向东迁移,也即发渐、旁和乔多都应该在蛮河流域沿线。”这一论断,从水文地理角度印证了楚人东迁的基本路线。

宜城不仅在春秋时期成为楚之鄢郢,更早在此前的“夷屯”时代就已纳入楚人的生活范围。可以说,宜城是楚国从“辟在荆山”走向“问鼎中原”这一历史进程的地理支点,是楚人走出深山、开启霸业的第一站。

 

第五章  国号“楚”与“夷水”的双重印证

一、“楚”字的历史记忆与地理关联

“楚”字不仅是国号,更是一段充满血泪的起源记忆。《楚居》记载了“楚人”得名的动人故事:穴熊的妻子妣列生丽季时难产,“丽不从行,溃自胁出,妣列宾于天”,巫师“赅其胁以楚”——用荆条包裹其腹部——“抵今曰楚人”。这是楚人自我解释国号来源的最早文字记录。

这一故事虽带有神话色彩,却传达了真实的历史信息:楚人所居之地多荆条灌木,“楚”的本义就是“荆条”。这一地名与国号合一的传统,暗示着楚人最早的活动区域是以盛产荆条的山区丘陵为特征的,而这一区域正是宜城以西的荆山东麓丘陵地带。

值得注意的是,后世将楚国别称为“荆”或“荆楚”,正是对这种地理环境特征的精准概括。《诗·商颂·殷武》云:“挞彼殷武,奋伐荆楚。”郑玄笺:“荆楚,荆州之楚国也。”从周人的视角看,“荆”是地域名,“楚”为国号,二者指代的其实是同一片土地。而这片土地的核心,就在荆山以东、汉水以西、夷水两岸的宜城平原及周边丘陵地区。

二、“夷水”即蛮河:宜城的地理坐标

“夷水”作为一个重要的古水名,与楚人的早期历史密切关联。《水经注》记载:“夷水,蛮水也。桓温父名夷,改曰蛮水。夷水导源中庐县界康狼山,山与荆山相邻。其水东南流,历宜城西山,谓之夷溪。又东南迳罗川城,故罗国也。又谓之鄢水,春秋所谓楚人伐罗渡鄢者也。”

这条古水今天在宜城境内被称为“蛮河”。《襄阳附志·卷一》记载:“鄢水在县西南,源出南漳县西康狼山,东流入县南入汉,鄢一作潟,亦名夷水。”蛮河发源于南漳、保康二县的山区中,全长179.4公里,在宜城县境内长约63公里,是县内第二大河流。蛮河在古时不仅是宜城的母亲河,更是沟通宜城与南漳、保康山区的水上交通大动脉。

值得注意的是,“夷屯”中的“夷”字,正与“夷水”同名。有学者研究楚人沿蛮河逐渐向东迁移的路线,这一论断与“夷屯”临夷水而建的推测高度吻合。如果“夷屯”确实以夷水得名,那么它就应当位于夷水即今天蛮河沿岸的某处——这片区域就在今宜城及其西部的南漳、保康交界地带。无论具体的城址最终在何处确定,“夷屯”的地理范围已被锁定在宜城以西、以南的蛮河流域。这与我们此前认定的鄢郢(宜城南)、鄀郢(宜城东南)在空间上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一条沿蛮河分布的楚国早期居所链。

三、夷水—夷屯—宜城:地名的连续性与楚人居地的稳定性

地名是人类历史最顽固的化石。夷水之名延续数千年而未变(东晋时因桓温父名“彝”避讳改称“蛮水”,但“彝”“夷”同音同义,本质未变),夷屯虽已湮灭,但其“夷”字与夷水、夷道等地名的关联性,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地名学图谱。今天的宜城,虽已不见夷屯之名,但其所处的地理位置——蛮河中游北岸、汉水西岸——正是楚人自山区进入平原的门户。

当我们从高空俯瞰,一条清晰的空间链条便呈现出来:荆山景山(京宗)→ 夷水上游→ 夷屯(熊绎所居)→ 鄀郢(若敖迁居,昭王再迁)→ 鄢郢(惠王徙居)。楚人沿着夷水从西向东、从山区向平原缓缓移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被记录在《楚居》之中。而这条线路的终点和中心,就是宜城——楚国历史上最重要的都城之一。

宜城之所以能够成为楚人长期盘桓、屡建都城的地方,原因有三:其一,西依荆山,有山林之利;其二,东临汉水,通舟楫之便;其三,中为平川,有农耕之丰。更重要的是,宜城正处于丹江流域、南阳盆地、江汉平原三大地理板块的交汇处,堪称楚国北上争霸、南下保土的枢纽。故《楚居》所载楚祖居所,最终汇合于宜城一处,实是地理形势使然,大势所趋。

 

第六章  鄢郢在楚史与屈辞中的文化意义

一、鄢郢作为楚国霸业的支点

从楚文王公元前689年迁都鄢郢,到公元前504年楚昭王迁都,宜城作为楚国都城或陪都延续了约185年。这是一个怎样的185年?

在这近两个世纪中,楚国经历了从“地方五千里”到“带甲百万”的迅猛崛起。楚武王、文王两代,北向灭申、灭邓、灭息,将势力推进至南阳盆地。楚成王时期,齐桓公率八国之师伐楚,楚人从容应对,达成召陵之盟,标志着楚国已与中原霸主平起平坐。楚庄王更是以“问鼎之轻重”的壮举,向天下宣告楚国取周而代的野心——陈兵周疆,问九鼎之轻重,这是楚国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页。而楚庄王登基称霸的舞台,正是宜城鄢郢。

此后,共王、康王时期楚国继续保持强盛态势。历史记载,先后有11位楚王在这里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治理国家、号令群臣、祭祀先祖的场所,就是今天宜城楚皇城遗址上的宫阙台榭。那段金戈铁马、风云际会的岁月,被永远地凝固在了宜城这片土地之中。

史载,自楚文王定都鄢郢,至楚昭王避吴迁都,楚国以宜城为政治中心的时期,正是其国力急剧上升、疆域迅速扩张的时代。在这座都城之中,楚国完成了从“辟在荆山”的地方政权向“地方五千里”的南方大国的历史转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鄢郢时期打下的基础,就没有后来楚国在战国时代的雄踞南方。鄢郢是楚国霸业的基石,而这基石就深埋于宜城的土壤之中。

二、屈原“鸟集汉北”与鄢郢的文化记忆

屈原,这位楚国最伟大的诗人,与宜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当屈原写下这句诗时,他是否想起了宜城的宫阙?是否忆起了先王庙堂上的缭绕香烟?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明确将“汉北”定位为“郧襄之地”,而宜城正在汉水的西岸、襄阳以南约45公里处。南宋朱熹早已指明屈原“仕于鄢郢”,屈原在鄢郢任职多年,对这座古老的都城当有切身体验。

有学者提出,《离骚》当是屈原到鄢郢拜谒了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后所写。诗开头追述楚之远祖及屈氏太祖,末尾言“临睨旧乡”而不忍离去,中间又写到灵氛占卜、巫咸降神等情节,都和这个特定的创作环境有关。这一论断是极有见地的。屈原在《离骚》中反复追述先祖、自叙世系,楚先王庙堂应是其重要的创作素材来源。而楚先王庙堂,就建在楚国历代先王曾经居住的故都——鄢郢(今宜城)。当屈原在宦海沉浮中感到孤独与迷茫时,他或许曾来到宜城这片楚人先祖的根脉之地,在先王神灵的注视下寻求精神慰藉。这些庄严而神圣的经历,化作了他诗中的瑰丽想象与深沉忧思。

三、总结:宜城作为楚文化核心区的历史地位

综合前述全部论证,宜城作为楚国核心文化区的地位已经呼之欲出。它不仅是春秋时期鄢郢、鄀郢的所在地,更是楚国历史记忆的凝结之地、民族认同的精神家园。

宜城作为楚文化重要发祥地、春秋楚国都城所在地的地位,早已得到官方和学界的广泛认可。目前宜城已建成两处遗址(郭家岗遗址和楚皇城遗址)、两个展馆(宜城博物馆和楚皇城城址展览馆),用以展示和传播楚文化的深厚底蕴。当地还流传着大量与楚文化相关的民间传说——从楚庄王一鸣惊人的故事,到伍子胥复仇的悲壮,楚人的历史记忆与宜城这片土地深度融合,代代相传。

自《楚居》出土以来,围绕这部珍贵文献的研究方兴未艾。随着考释工作的深入,我们相信“宜城是楚祖居所”这一论断将获得更加坚实的确证。而当我们站在宜城楚皇城的遗址之上,极目远眺——荆山巍巍,汉水汤汤——我们仿佛能够听到三千年前楚人先祖的足音,从遥远的年代踏来,走过季连、穴熊的密林小路,走过熊绎、熊渠的开荒岁月,最终在这片大地上建起了宏伟的都城,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这正是本文所要揭示的核心结论:楚祖居所,就在宜城。

 

结语

研究成果概述

本文以清华简《楚居》为第一手史料,结合传世文献、考古遗存与水文地理,对楚国先王居所的地望进行了系统考订。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第一,《楚居》中记载的鄀郢、鄢郢均位于今湖北宜城境内。鄢郢即宜城市南7.5公里处的楚皇城遗址,该城平面呈梯形,面积达2.2平方公里,遗址规模宏大,出土文物丰富,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鄀郢位于宜城东南,是楚昭王避吴时的临时都城。二者共同构成了宜城平原上楚国核心居所群。

第二,楚祖季连、穴熊所居的“京宗”,学界一般认为即荆山之首的景山,位于宜城以西的荆山山脉东端。熊绎所居的“夷屯”,应与夷水(今蛮河)密切相关,其地理位置应在宜城西部的蛮河流域。由此可还原楚人自荆山沿夷水东迁至宜城平原的完整路线。

第三,“楚”之国号来源于荆条包裹难产而死的妣列,这一起源记忆与荆山以东、夷水两岸多产荆条的自然环境相吻合,与宜城的地理特征高度一致。“夷水”即今蛮河,是贯穿宜城全境的母亲河,战国时称“夷水”,东晋避讳改名“蛮水”,其名称演变与楚人“夷屯”地名形成互证。

第四,汉北作为地理概念,由南宋朱熹始明确,至清代蒋骥释为“郧襄之地”,屈原“鸟集汉北”的咏叹正与鄢郢在汉北区域的地理位置相呼应。

宜城作为楚祖居所的历史定位

综上,宜城在楚国历史上的地位远远超越了一个普通都城的范畴。熊绎受封之后,楚人世代居于此地周边的蛮河流域;春秋初年,楚国以宜城为政治中心,完成了从地方政权到南方大国的崛起;楚惠王以后,宜城仍作为别都保留着重要的政治地位,直至秦将白起以水淹之策攻破鄢郢。宜城承载的不仅是一座都城的兴废,更是一段民族的记忆、一种文明的基因。

余论:研究展望与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当然,关于《楚居》的研究远未终结。例如“京宗”的具体所在,“夷屯”的确切城址,鄀郢与宜城东南的对应点,诸“郢”之间的功能分工与等级关系等,仍有待进一步考释与发掘来验证。

但有一点已可确信:《楚居》作为楚国官方档案的珍贵价值正日益凸显。随着更多清华简的整理发表,以及宜城楚皇城遗址的考古工作持续推进,我们将获得更加丰富的史料来构建楚国早期历史的全景。宜城这片古老的土地,将在未来的楚文化研究中持续扮演核心角色。荆山不老,汉水长流——楚国先王的居所,将永远与宜城这片热土血脉相连。

 

参考文献

[1] 《楚居》,清华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

[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

[3] 李学勤:《论清华简〈楚居〉中的古史传说》,《中国史学》第21卷,2011年。

[4] 尹弘兵:《“京宗”小议》,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2012年。

[5] 高崇文:《清华简〈楚居〉所载楚早期居地辨析》,2015年。

[6] 《楚文化渊源研究的新进展》,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17年。

[7]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清代。

[8] 朱熹:《楚辞集注》,南宋。

[9] 《郧襄之地与汉北地理考》,《江汉论坛》2023年第3期。

[10] 《鄢郢》,百度百科。

[11] 《汉北》,百度百科。

[12] 《楚皇城遗址》,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

[13] 《夷水·蛮水》记载,《水经注》及历代地理志。

[14] 湖北省宜城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宜城县志》。

[15] 《襄阳附志》,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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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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