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四章

张璞|长篇连载 《宋玉》第四章

张璞

第四章 楚宫内争

 

1.楚之柱石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楚王宫大殿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光束中缓缓盘旋,仿佛朝堂上暗涌的诡谲人心。

相国靳尚躬身立在顷襄王座前,宽大的衣袖几乎垂到地面。他抬眼窥了窥年轻的君王,声音压得低沉而恭敬:“大王,近来屈原行事越发张扬了。前日他在宗庙前公然宣称,他所起草的宪令便是楚国的圭臬,言语之间竟似凌驾于王权之上。”

靳尚顿了顿,见顷襄王没有打断,便继续道:“臣还听闻,他在府中常以‘楚之柱石’自居,门下聚集的士子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恐怕……”

“够了。”顷襄王靠在镶金的王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阴郁。他冷笑着望向殿门外:“本王何尝不知?只是这位三闾大夫,是先王留下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需得时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禀报声:“三闾大夫屈原求见。”

顷襄王眼神一凝,摆了摆手。靳尚会意,退至殿柱旁,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屈原身着素色深衣,腰佩兰草香囊,步履沉稳地走进殿中。他的鬓角已见霜色,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清澈坚定。“臣屈原,叩见大王。”

“免礼。”顷襄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屈大夫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臣为齐国局势而来。”屈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秦将魏冉率四万大军已逼近临淄,齐王遣使求援。臣以为,此乃我楚国重树威信之良机。”

顷襄王并未接那竹简,只是淡淡问道:“哦?依大夫之见,当如何?”

“发兵救齐,联合抗秦。”屈原言辞恳切,“秦乃虎狼之国,今日吞齐,明日必噬楚。若能救齐于危难,则齐国感恩,东方合纵之势可再成,届时……”

“届时又如何?”顷襄王突然打断,声音里带上一丝讥讽,“就像六年前那样,再将一位楚国的太子送到别国为质?”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屈原猛地抬头,看到顷襄王眼中那抹深藏的恨意。时间仿佛倒流回公元前300年,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冬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怀王二十九年,秦将庶长奂率军伐楚,楚将景缺战死沙场,两万楚军覆灭。噩耗传来时,年轻的太子横正陪在父王身边学习监国。报信官的声音还在殿中回响:“秦军连克八城,士气正盛,我军溃败,景缺将军……殉国了!”

怀王额上沁出冷汗,急召谋士陈轸。正当他要下令调集新军奔赴前线时,屈原匆匆入殿。

“大王,臣有言进谏!”屈原的声音急切却清晰,“秦军新胜,锋芒正锐。而我军新集之师远在郢都,日夜兼程也需两日方能抵达。届时师老兵疲,何以迎战虎狼之师?”

“更何况——”屈原深吸一口气,“臣得密报,齐、韩、魏三国闻我败绩,正暗中联络,欲趁火打劫,合纵攻楚!”

怀王脸色煞白:“那……那该如何?”

屈原跪地叩首:“当务之急,非迎战秦军,而是阻止三国联盟。其中齐国最强,又与秦交往甚密。只要齐国不动,韩魏必不敢妄动。”

“如何阻止?”怀王急问。

殿内一片寂静。陈轸低头不语,众臣面面相觑。

屈原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古有以质求和之例。臣斗胆,请遣太子入齐为质,以安齐心,破其合纵之谋。”

“什么?!”太子横猛地站起,脸色苍白如纸,“父王,不可!此去齐国,无异于羊入虎口!儿臣不去!”

怀王看着唯一的儿子,眼中泪水滚动。他何尝舍得?但作为君王,他更清楚眼前的危机。楚国若亡于三国合击,宗庙不存,又何谈太子?

“横儿……”怀王的声音沙哑,“你若不去,齐军旦夕可至。届时郢都城破,楚国王室血脉将尽数覆灭。你去,楚国尚有一线生机;你不去,你我父子皆要成为亡国之囚!”

太子横浑身颤抖,他看向屈原,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怨恨。就是这个他曾经尊敬的老师,竟提出如此狠毒的建议!

陈轸此时上前一步,对太子躬身道:“太子殿下,臣愿亲自护送您入齐。待危机解除,臣必第一个前往临淄,迎您归来!”

“陈轸!屈原!”太子横咬牙吐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是刻骨的冰冷,“好,好……我记住今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大步走出宫殿。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孤绝的寒意。

翌日,大雪。陈轸率军护送太子横北上齐国。车队出郢都城门时,太子掀开车帘回望,城楼上屈原的身影立在风雪中,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那年的齐国格外寒冷。太子横站在临淄驿馆的院落中,看着漫天飞雪,双手冻得通红溃烂。每一个疼痛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郢都的温暖,想起屈原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

仇恨,就在那些寒冷的日子里,一寸一寸地长进了骨子里。

“大王?”屈原的声音将顷襄王从回忆中拉回。

顷襄王——曾经的太子横——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王椅扶手上收紧,骨节泛白。他盯着屈原,仿佛要看透这张忠诚面孔下,是否真的藏着对王权的蔑视。

“屈大夫的建议,本王会考虑。”顷襄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退下吧。”

屈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行礼:“臣告退。”

看着屈原离去的背影,顷襄王对阴影中的靳尚道:“传令,让昭睢来见本王。”

不多时,昭睢入殿:“臣叩见大王。”

“秦国攻齐之事,你怎么看?”顷襄王问。

昭睢谨慎回答:“秦军势大,齐国恐难支撑。臣以为,我可调集在齐地驻守的淖齿旧部,趁此机会……”

“不。”顷襄王打断他,“不是伐齐,是救齐。”

昭睢一怔。

“你亲自前往齐地,找到淖齿,率军前往临淄营救齐王。”顷襄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记住,要做足姿态,让齐王知道是谁在危难时伸出援手。”

“臣遵旨!”昭睢领命,却又迟疑道,“只是……调动淖齿旧部需兵符,而兵符一部分在屈大夫处监管……”

“此事本王自有安排。”顷襄王挥手,“你去准备吧。”

昭睢退下后,顷襄王召来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毕内宰。这位宦官总管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看似谦卑,眼中却时常闪过精明的光。

“盯着屈原。”顷襄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每日报于本王。”

“喏。”毕内宰躬身,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2.宫墙暗影

昭睢走出王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郢都的宫墙染成一片暗金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凄清的鸣叫。

宫门外,一个身影已在等候。正是他的侄儿昭阳。

“叔父。”昭阳迎上前来,两人并肩走向宫外长街。

“宋玉之事如何?”昭睢低声问。

昭阳摇头:“蒙邑之行,一无所获。庄周住过的蝴蝶山,我们去时只见山洞中有光,刚要进入,光芒大盛,之后山洞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昭睢眉头紧锁:“果真如此神秘?”

“漆树园也换了主人,说庄周早已辞去园吏之职,不知所踪。”昭阳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不过,我在蒙邑寻得此物,是庄周所著的《齐物论》。”

昭睢接过竹简,借着夕阳余晖展开,低声诵读:“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合上竹简,若有所思:“这庄周为了一个宋玉,连微末官职都可舍弃,看来是真心要收徒传道了。继续查,一定要找到宋玉的下落。”

“侄儿明白。”

两人分别后,昭睢并未回府,而是转道前往屈原的宅邸。

与此同时,毕内宰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年轻宦官子轩躬身立在毕内宰面前,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内宰大人,小的从宋国回来了。”

毕内宰把玩着一柄玉拂尘,眼皮都未抬:“可有什么发现?”

“昭阳与昭睢果然是一伙的。”子轩压低声音,“昭阳在蒙邑寻得庄周的《齐物论》,未呈大王,却私下交给了昭睢。”

毕内宰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好,这事记下了。还有吗?”

“暂时……暂时只有这些。”

“猪脑子!”毕内宰用拂尘轻敲子轩的脑袋,“昭阳是昭睢的侄儿,他们本就是一党,这算什么发现?我要的是能搬到台面上的证据,是能让他们叔侄失宠的把柄!”

子轩缩了缩脖子:“小的愚钝……”

毕内宰冷哼一声:“罢了。从今日起,你不用再盯着昭阳他们了。”

子轩抬头,有些不解。

“你的新差事——”毕内宰缓缓道,“是盯紧屈原。这位三闾大夫,管得太宽了。大王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缺一个合适的时机。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子轩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小的明白!定会仔细留意屈大夫的一言一行,若有任何逾越之处,立即报予内宰大人!”

“嗯。”毕内宰满意地点头,“办好了,日后自有你的前程。记住了,要小心,屈原不是等闲之辈,莫要让他察觉。”

“喏!”

子轩退下后,毕内宰独自坐在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轻轻摩挲着拂尘上的玉柄,眼中神色复杂。

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而他这个阉人,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成为执棋者——或者,至少成为执棋者手中最锋利的那枚棋子。

 

3.屈府夜话

屈原的府邸坐落在郢都东南,虽不奢华,却清雅别致。院中植满兰草香芷,秋夜微风拂过,满庭芬芳。书房内,油灯明亮。屈原正在研读《楚辞》的新篇,竹简铺了满案。忽然,敲门声响起。

“进来。”

昭睢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夜风的凉意。

“屈大夫——”

“昭将军。”屈原起身相迎,朝内室喊道,“阿姊,来客了,斟茶。”

不多时,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端茶而入,正是屈原的姐姐女媭。她将茶碗轻轻放在昭睢面前,温和笑道:“将军夜访,想必有要事相商。你们谈,我在外间守着。”

“有劳老姐姐。”昭睢欠身还礼。

女媭退去后,屈原掩上门,神色严肃起来:“听说大王改了主意,不让你去齐地了?”

昭睢点头,压低声音:“正是。原定由我调集淖齿旧部救齐,如今改派子轩前往。大王还让毕内宰同去,说是他熟悉鄢邑防务——可谁不知道,毕内宰一个阉人,何曾懂什么军事?”

屈原眉头深锁,在室中踱步:“毕内宰近来愈发得宠了。大王许多决断,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此人城府极深,又无子孙牵绊,行事无所顾忌,是个祸患。”

“大夫所虑极是。”昭睢叹息,“可如今大王信他,我等又能如何?今日在殿上,大王看你的眼神……大夫,你要小心。”

屈原摆手,神色坦然:“我屈原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只要对得起楚国,对得起先王,个人安危,不足挂齿。”

“话虽如此——”昭睢还要再说,却被屈原打断。

“将军,宋玉之事,你可有新的消息?”

昭睢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那卷《齐物论》:“昭阳从蒙邑带回此物,是庄周近作。我看其中思想,确非常人所能及。”

屈原接过竹简,就着灯光细读。渐渐地,他的眼中露出惊叹之色:“‘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好一个‘齐物’之论!庄周之学,已臻化境。”

他抬头看向昭睢:“玉儿能得此人教导,是他的造化。只是……我担心一事。”

“大夫请讲。”

“宋玉曾随宋先王剔成数年,虽为迫不得已,但毕竟曾事二主。”屈原声音低沉,“若他日回归楚国,大王心中难免芥蒂。朝中又有靳尚、毕内宰之流虎视眈眈,恐会以此做文章,害了玉儿前程。”

昭睢沉吟片刻:“依我看,庄周收宋玉为徒,恐不止传道这般简单。庄周年事已高,一直欲寻传人,宋玉天资聪颖,又经历坎坷,正是合适人选。若玉儿能得庄周真传,将来或可成为楚国之栋梁。”

“但愿如此。”屈原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当年老子出关,尚有徐甲相随。庄周虽不及老子,亦是得道高人。玉儿若能承其衣钵,实乃楚国之幸。”

他转身,郑重地对昭睢拱手:“将军,拜托你一件事。”

“大夫请讲,睢万死不辞。”

“让昭阳继续寻找玉儿下落。若找到他,告诉他——”屈原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他,楚国永远是他的家,我屈原永远是他的老师。若他愿回,我必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与他一同为振兴楚国而努力。”

昭睢动容,深深一揖:“大夫放心,此话一定带到。”

这时,女媭敲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双新做的麻鞋:“将军明日就要远行了,路途辛苦。这双鞋原是为我弟所做,我看你们脚型相仿,便想着送与你,路上也好有个替换。”

昭睢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老姐姐辛劳所做,还是留给屈大夫吧。”

“收下吧。”屈原笑道,“阿姊既已开口,便是真心相赠。将军常年在外,确实需要。”

女媭将鞋塞到昭睢手中:“拿着,莫要推辞。你走后,我再给弟弟做一双便是。”

昭睢看着手中针脚细密的麻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诡谲多变的朝堂之上,这样的真诚已太过珍贵。

“那……睢便愧领了。”他将鞋仔细收好,再次行礼,“夜深了,不打扰大夫休息。告辞。”

“将军保重。”

送走昭睢,屈原独自站在院中。夜风渐凉,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仰头望着星空,喃喃低语:“玉儿,你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远在千里之外,蒙邑的深山中,庄周与宋玉正对坐于山洞之内。洞外月光如水,洞内一盏油灯如豆。

庄周将新刻好的竹简推到宋玉面前:“今日我们讲《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宋玉凝神倾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他不知道,在遥远的郢都,他的命运正被无数人谈论、谋划;他更不知道,一场围绕他展开的暗流,正在楚国的宫廷中悄然涌动。

而此刻的楚王宫中,顷襄王独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沉睡的郢都。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符,那是调兵的虎符的一半。

“屈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在这权力的巅峰,他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警惕。每一个臣子都可能成为敌人,每一次示好都可能暗藏杀机。

他要掌控一切,包括那个让他又恨又不得不倚重的三闾大夫。

也要找到那个可能成为变数的宋玉。

月渐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楚国的内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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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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