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六章 教稼穑
卷一˙叹无知
邃古之岁月,若浸渍于玄血之中者。
是时,神农氏虽已膺天命而理天下,人族渐知用火,得化腥臊而为熟食;亦晓砺石成器,备粗劣之工具。然食之所出,犹若流云之在天,飘忽靡定。斯民未谙树艺之方,唯知猎杀之事。此虽求生之本然,然积久而成,竟酿无边之罪戾。
广莫之野,逐羚之族所在多有。皆裸其上体,持石矛,呼啸而前,合围成阵,驱野牛之群向于绝壑。尘埃蔽天,蹄声殷雷,膘壮之牯,仓皇陨落,折骨碎躯之声,荡于幽谷。深菁密林之间,陷穽鳞次,所以捕禽鸟者;藤萝织网,悬于杪间,飞羽一触,辄不得脱。湍濑之滨,以石叉鱼之壮夫,裸而涉水,没胫竟日,寒冱侵肌,唇吻青紫,不过为数尾之鳞介。至于山蔬野果,亦采撷殆尽,其实犹青涩未熟,已为饥腹所吞。
幸而获兽,则举族若狂。围燎火,裂兽肉,血犹淋漓,即入口大嚼,茹毛饮血,腹膨膨然若鼓,吻角流膏。倘无所获,则终夜饥荒。耆老蜷于穴奥,以仅存之气力搂幼孙,目眩金星,仰窥穹顶;妇人饿而面如菜色,犹嚼得之野菜,以口相哺,饲怀中呱呱之赤子。
日复一日,无量生灵,哀号而仆。
为充肠吻,人杀牛、羊、豕、鹿。牡牛之健者,为巨石所中,脑裂而踣,其目若铜铃,犹映青天白云;牝羊之驯者,喉管被割,血涌如泉,染屠者之双手;野豕成群,逐堕深崖,惨厉之号,弥久不散;麋鹿之捷者,为长矛贯躯,犹挣扎欲起,终复颓然委地。其血殷然,渗入坤舆,汇于溪涧,山河为之黯赤。
为求一饱,人杀鸟、雀、鱼、鳖。翔空之羽,为弹丸所落,翎毛纷飞,若无声之雪;林薮之雀,困于网罟,惊惧扑腾,逮力竭而亡;潜渊之鳞,涸泽而渔,河床尽露,鱼虾亿万,僵于泥涂;深潭之鳖,空其介冑,彼历尽沧桑之物,竟成鼎中之羹。带血之羽,随风飘散;剔下之骨,环居处而堆积若山。腥秽之气,非复食香,实为冲天之怨,弥漫三界。
无辜而毙之兽魂鸟魄,其哀啸凄厉,回旋风中,化为遍野之怨灵。入夜则哭,声若婴啼,复似老呻吟,闻者莫不毛骨悚然。游荡山林之间,以赤睛觑视逐猎之人,诅咒此群为口腹而屠戮生灵之辈。
杀孽既重,罪业遂如影随形。
人享血肉之际,亦受恶报。山林瘴疠之气,侵入腠理;猎时所染怨毒,化为奇疾。或浑身灼热,谵语狂言,吐辞莫辨,数日之间,气绝而殒,尸身犹热若红石。或腹中绞痛,羸瘦如柴,双手紧按,辗转哀号,终在剧痛中毙命。或行猎时无端为毒蛇所啮,其蛇若自地底突出,噬毕即杳;或失足堕入深渊,下坠之际,耳畔似有万声欢呼。即有寿终正寝者,亦多为噩梦所缠,临殁之际,见无数赤睛眈视,伸血手,若欲牵之入他界。
夭殇,遂成常态;病痛,乃为故常。
三十三天之上,太清圣境之中。
其地无尘嚣之扰,无生死之轮,唯永恒之寂与光。琼楼玉宇,隐现于祥云;瑶草琪花,摇曳于仙籁。太上老君端居八景宫内,周身九色神光环绕,其光柔和而浩瀚,若包含宇宙间一切至理。
是日,太上老君忽启双眸。其目洞彻今古,照彻三十三天,亦洞视十八重幽狱。乃拨云气,俯观下方此血腥之地。观彼为果腹而目赤之族人,面颜扭曲,贪惧交并;观彼因疾而蜷缩之尸骨,暴于荒原,无人收殓,为兽所食;观彼飘荡荒野无所归之怨魂,凄厉哀号,而世莫能闻。那洞彻今古之眸中,流露出一缕悲悯。
此皆其赤子也。
虽则冥顽无知,虽则罪业缠身,然其所以至此,盖因无人教以良善之生术。彼等犹若群孩,摸索于长夜,颠踬伤残,遍体鳞伤,而不得光明之所在。
太上老君喟然一叹,其叹在太清境中回荡,化为阵阵仙乐。乃起于座,九色神光随之而动,八景宫内,一时通明。
“吾当复降世一周遭矣。”
卷二˙遇神农
神农治世,号曰清汉元年。是岁之春,来之特迟。济阴郡地界,犹是一派萧瑟。形马山巍然耸峙,势极陡绝,怪石嶙峋,平日罕有人迹。然是日,山中景象,大异常时。
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落于形马山巅。光敛,显一老者之形。鹤发童颜,面容慈蔼,身披一朴素青袍,手执一杖,木质莫辨。立于山巅,周览四顾,微颔其首。
“此处甚佳。”
太上老君漫步山中,履下若蹑云雾,所过之处,草木无不微微低垂,若行礼然。行至一巨大磐石之前,乃止。此石方圆足百丈,平若镜,光可鉴人。石色青苍,映日而有淡淡金属之泽。
太上老君于此磐石之上,结跏趺坐。
甫一落座,奇景立现。本万里无云之碧落,忽聚五彩云气。东方起青气一团,若春芽初绽;南方飘赤霞一片,若烈火燎原;西方涌白云一道,若净雪凝霜;北方聚玄霭一缕,若夜空深邃;中央则升黄气一簇,若厚土载物。
赤如火,黄如金,青如靛,白如霜,黑如漆。五色云气,层层叠叠,汇聚磐石之上,若一巨灵华盖,笼罩老君。华盖徐转,洒下五色光辉,庄严殊胜。
尤奇者,乃此满山之草木。
山中有百草,备千药。当老君浩渺若海之道气弥散,此诸草木,似皆有灵性。彼开白花之青草,恭顺垂其枝叶,若朝拜至尊,花瓣微颤,若有所陈。彼结黑果之药草,则吐沁人芬芳,其香闻之,便觉神清气爽,万虑俱消。
若细察之,则诸草各殊。
有草焉,叶青翠欲滴,花洁白如雪,所禀者清凉之气,能疗炽盛之热病。摘一叶含之,便觉满口生津,清凉自舌尖达于四体。
有草焉,根茎赤红若血,果实漆黑如墨,所藏者温热之力,能祛深入骨髓之寒痹。握之掌中,便觉暖意自掌心传入,若有一团小火,燃于体内。
有草焉,茎秆蜡黄,味则甘甜,其精气能填虚弱之躯,犹大地之乳汁,滋养需待之生灵。
有草焉,枝条碧绿,气味清苦,其药效能泻有余之实火,若一帚然,涤荡体内之秽浊。
百草千药,于老君之前,尽现其本性,显扬其功效,若待一有缘人,取其力以救苦苍生。
太上老君端坐石上,神态安详,目含慈爱。观此草木,若视己子。乃伸手,轻抚一开白花之青草,其草微颤,若蒙大恩。
“善哉,善哉。”太上老君语轻,“尔等皆有灵性,他日当为苍生所用。”
消息不胫而走。
时神农方在姜水之滨,为族人之疾忧。坐石上,双手抱头,眉锁不解。迩日,部落中又丧三幼童。皆发高热,浑身抽搐,哭唤“阿母”,遂不复醒。神农亲见其幼躯舁出部落,瘗于山坡。三坯新土,若三巨石,压其心头。
“吾何以为首领?”神农自语,“竟不能救己之族民!”
正此时,一族人喘吁而至。
“首领!首领!”其人奔至前,伏地跪禀,“形马山!形马山上有异象!”
神农蓦然昂首:“何异象?”
“五色之云!”其人激切指画,“方圆百里之天,独形马山顶有五色云,若一巨伞,覆于山巅!复有香气!或言闻奇香,宿疾顿减其半!”
神农目中有光。若于暗中见一缕曙光,略无踌躇,即起身曰:“备糒粮,吾即往!”
“首领!”其人曳其衣角,“形马山去此千里,途中越几何山,渡几何水,……”
“纵万里,吾亦往矣!”神农拂其手,目光坚定,“彼异象,必圣人降世!诚有圣人能拯吾族人,即匍匐,亦当至其前!”
是日薄暮,神农遂踏访道之途。其逾千山。有山峭若削成,则攀藤附葛,寸寸而登,手足皴裂,血染岩石。有山冰雪覆压,则裹兽皮,冒风雪艰行,唇冻青紫,双股失温。其涉万水。有河流湍急,则抱枯木,奋力与波涛争,屡为浪掀,腹满水。有水泽纵横,则以杖探途,步步挪移于泥淖,稍不慎即陷。饥则摘野果,渴则捧山泉,困则觅岩穴,蜷卧稍憩。足底茧厚,面刻风霜,而其目,则愈发清明。盖步步进,离形马山日近一日。
是日,终抵形马山下。
仰见山巅五色祥云所覆之磐石,及石上那位神光内蕴、气息渊深若海之老者时,心神大震,双膝一软,几欲伏地。
时太上老君端坐石上,周身为五色光辉所笼,面目不甚晰,而一股浩瀚之气扑面。其气宁静而深远,若宇宙之原,复似大地之腑。只一望,神农觉心中诸般忧愁、恐惧、迷惘,一时荡涤殆尽。
乃知此即所求之圣人也。
神农理身上粗敝麻衣,衣已破败,满染尘泥草屑。以袖拭面汗,深纳息,拾级而登。
磴道陡绝,步步皆须费移山之力。然神农步履异常坚定,若有无形之力扶之。心中唯一念:必见圣人,为吾族求一生路。
终至磐石之前。
老叟之容,渐次清晰。鹤发童颜,慈眉善目,一双眸子,若深不见底之古井,复似缀满星辰之夜空。顾视神农,目光满是慈爱,犹视远道归来之赤子。
神农不复能支,伏地而拜,以大礼叩首,额触石,久不起。
“弟子神农,”其音沙哑而满怀期盼,载千里跋涉之劳,亦载满腔之虔诚,“恭承天命以治人间,然弟子无状,目见族民多罹疾苦。彼等为饮食所困,求充腹而终日杀生,造孽深重而不自知;彼等为疾病所扰,昧于医药而夭殇相继,白骨纍纍而无可诉。恳请老仙长垂怜,赐我以养生之道,救疾之方,俾吾族民,得免此等苦难!”
额贴于石,身躯微颤。此颤,有疲惫,有激动,更有无尽之期盼。
卷三˙赐五谷
太上老君端坐石上,观此风尘仆仆、为族叩首求道之首领,微颔其首。
“善哉,善哉。”太上之音不甚高,而若洪钟巨吕,荡于山谷,字字镂入神农之心,“汝为众生请命,此心可嘉。谛听,吾今日为汝演说《太乙元精经》。”
神农仰首,目露渴望。
何谓太乙?太乙者,乃北极之星,居茫茫宇宙恒久不动,为群星之宗,万物之根本。若一灯塔,指众星之行,亦示万物之轨。
何谓元精?元精者,乃天地未辟前已存之先天一炁,无形无相,而为生命化生之本源。若一颗种子,蕴一切生机之奥秘;若一脉源头,流一切活力之活水。
此经之中,蕴五谷之真性,百药之真功,养生之真谛,救疾之秘法。能依此而行,则可调养形神,抵御百病,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久视。
太上口吐金莲,字字珠玑,将《太乙元精经》奥义,从容道来。每一字化一道金光,飞入神农眉心;每一句化一朵莲华,绽于神农心中。
神农跪石前,屏息凝神,听之如醉。忘时之流逝,忘身之疲惫,并忘己之跪其处。全副身心,尽沉浸于浩渺道音之中。一字一句,皆刻入灵魂深处。
不知历几许时,经文竟。
太上老君视跪前神农,目中露欣慰。知此弟子,已悟经文真意。经文既竟,老君遂施实际之教。所授神农第一事,乃如何植五谷,俾族人无须复赖屠戮生灵以果腹。
太上自袖中取出一把种子,摊诸掌心。其种,或金色,或饱满,或细小,或圆润,颗颗皆有淡淡光晕。
“汝观之,”太上指其一金黄之谷,“此名曰稷。稷为五谷之长,其性温和,其味甘美,最能养人,食之可固本培元,强壮形骸。”
神农近前谛视,其谷之形、色、大小,一一默识。
太上复指一穗饱满者:“此名曰黍,其性偏热,味亦甘,能益气力,宜于体寒之人。冬日食之,可御严寒。”
“此名曰稻,其性平和,味甘淡,能调和中焦,滋养脾胃。煮为粥饭,老少咸宜。”
“此名曰麦,其性微凉,味甘润,能养心安神,除烦止渴。磨为屑,可作饼食。”
“此名曰菽,即豆也,其性偏寒,味甘美,能入肾补肾,强筋健骨。煮烂食之,可消水肿。”
五谷而外,复有麻子可榨油,粱米可煮糜,薏苡可祛湿,芋头可充饥。天地之大,草木之繁,随处皆有养人之物,何必以杀生为业?
太上将每粒种子,细细讲释,自其形色气味,至其性味功效,栽种之法,靡有遗漏。
神农如受醍醐,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激动至于战栗,“原来天地之间,早有养人之物!是我辈愚昧,但知杀生耳!”
太上微笑:“去矣,以此教汝族人。”
神农既学识种、耕种之法。
归部落后,将此珍贵知识,尽授诸族人。
乃召集阖族,立于一空旷之地,手捧种子,高声曰:“自今而后,我等不复专恃畋猎!当力田畴!当于此土,种出养我活我之粮!”
族人相顾,或窃语:“种?如何种?种了便能生出食来?”
神农行至一片新翻之土前,蹲身,抓起一把泥土。
“汝等观此,是为土。”曰,“土中藏大地之力。我辈纳种于其中,溉以水,被以日光,彼将萌芽,长大,复结实愈多。”
且说且示范。以木棍于地掘一小穴,置数粒种,覆土,轻拍使实。
“如是而已。”起身,“待春去夏至,此诸种将生禾苗,复结谷穗。及秋,则可获千万倍之粮矣!”
族人犹疑信参半,然亦从之学习。
神农教以春时翻土,必深,使土壤疏松通气。身先之,挥石锄,一挥一掘,汗透褐衣。
夏日耘草,必勤,毋使芜秽夺地力。率族人,顶烈日,一一手拔之,掌上尽茧泡。
秋日收获,必速,免为鸟雀所耗。率众自朝至暮,刈金黄之谷穗,束之成把,负归部落。
冬日储种,必密,留待来岁复播。教于穴深处掘窖,实种于陶瓮,封其口,瘗窖中。
春秋代序,当第一片金黄谷穗摇于风中,当第一捧饱满谷粒灼然烫于掌心,当第一釜香喷喷之米饭熟于陶鼎,其纯粹、属大地之清香,弥漫部落。
人皆小心翼翼尝之。俄顷,目中迸惊喜之光。
此饭甘美,食下,遍体暖融,力自涌生,远胜彼腥羶之肉。
“甘哉!诚甘哉!”
“胜肉远矣!”
“食此,浑身是力!”
欢呼雀跃,围而成圈,载歌载舞。
自此而后,稼穑之利,传于人间。
猎者日少,耕者日众。原野间不复终日荡兽之哀鸣,而代以井井之田畴。彼昔白骨堆积之荒墟,今则禾苗油油。彼昔怨魂游荡之山林,今则歌声处处。
杀生之罪业渐减,养生之福祉日增。人族之繁衍,终得稳定清净之源。
食既足,太上老君复教神农以御疾之方。上古之民,病则奈何?束手无策。体热,则跪祷于泥塑之鬼神前,以极卑之态,祈勿夺其命。叩首至额血涔涔,嘶号至喑哑,而不知泥偶本无闻。腹疼,则卧草窝中忍之,以命付虚无缥缈之天命。蜷缩成团,冷汗透身下槁,双手紧按,口发苦呻。小恙,忍或可愈;大疾,则唯待剧痛中咽气。
太上复展手,指形马山漫山草木。“天生一物,必有一物之用。”老君之音荡于山谷,“此诸草木,正所以待疾者也。”指一若寻常之草,叶青翠,小白花。“此草名甘草,其性至平,其味至甘,能和百药,解诸毒,无论寒热虚实,皆可配而用之。犹药中之长者,能调众药,使和衷共济。”复指一开黄花之植,其花黄炫,若燃火。“此物名黄连,其味极苦,其性大寒,能解热毒,泻心火,凡高热神昏、口舌生疮,悉可疗之。若药中之将军,能以苦寒之威,荡涤热毒。”
“此物名人参,其形肖人,其功甚伟,能大补元气,回阳救逆,凡气虚欲脱、脉微欲绝者,此为第一要药。若药中之君,能以甘温之力,挽回垂绝之命。”
“此物名当归,能和调血脉,补血活血,使气血各归其所,故号当归。犹药中之使,能引气血,返其应归之域。”
“此为黄耆,能固表止汗,托毒生肌;此为白术,能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此为茯苓,能渗湿利水,宁心安神;此为泽泻,能利水渗湿,泄热通淋……”
太上娓娓而谈,每株草木之寒热温凉、升降浮沉、补泻归经,剖析无遗。彼向视为寻常之草木,经其讲论,若尽赋生命,各有禀性,各有使命。
神农听之入神,连连颔首。
神农得此真传,大喜过望。
然其深知,徒闻不足恃,必亲验之。盖草木药性,因地之宜、时之异、岁之久暂,皆有微差。非亲尝,无以尽其情。
于是辞太上,复启一段更为悲壮之行。跋山涉水,足迹遍三山五岳,江河大泽。历云雾缭绕之深山,经猛兽出没之密林,履毒蛇盘踞之沼泽,涉寸草不生之荒漠。行一旷古未有之事——遍尝百草。
神农之身,遂为验药之唯一器。每遇未识之草,辄摘而纳诸口。甘、苦、酸、辛、咸,诸般味冲击味蕾,种种药性激荡形骸。
有草性大寒,食下即腹中冰凉,若吞块冰,冷汗循脊下,战栗不止。有草含毒,食下即头眩目瞑,天旋地转,恶心呕逆,乃至昏不知人。仆草莽中,口吐白沫,面若死灰,手足搐搦,似为众手扼吭。
最危殆一日,竟一日之间,中毒七十次!
是日,于一山见丛生草木,皆前所未睹。乃一一尝之,尝一草,毒发;解之,复尝他草,又中毒。面色由红润而苍白,由苍白而青黑,复由青黑而蜡黄。遍体抽搐,口涌白沫,目睛上翻,奄奄一息。
仆草间,神识渐昧。恍惚中,若见无数赤睛眈视,乃其所食草木之怨魂,张牙舞爪,若来索命。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忽忆太上老君预告之解毒法——山中有茶树,其叶可解百毒。乃以仅存之力,艰难匍匐向不远处一茶树。每进一寸,费移山力,指甲陷泥,膝破皮绽,身后留长长血痕。终至茶树侧。颤伸手,摘一叶,纳口中,嚼烂吞之。
一股清凉自腹起,将诸毒一一化解。仆茶树旁,喘息大作,汗透重衣,肢体犹自颤摇。良久,始苏,强起坐,顾茶树,喃喃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尝桑,得可食之椹与饲蚕之叶。桑椹紫红,汁满味甘。桑叶嫩绿,可以养蚕,蚕吐丝可织衣。
尝柳,悟其絮可代绵,其皮可入药。柳絮白软,实衣中可御寒;柳皮苦凉,熬水饮可退热。
尝榆,识其皮叶可充饥,其果可酿酒。榆皮剥而曝之,磨为屑,可杂粮中食;榆钱嫩黄,可生啖,亦可酿酒。
尝槐,知其花与实可入药,其子可食。槐花白清香,曝干泡水,能凉血止血;槐角黑亮,煮熟食,能润肠通便。
尝桃、尝杏、尝荆、尝麻……
凡草木,苟可食可药,辄记其状,尝其味,辨其功。以尖利石片,刻其名、形、味、效于竹片。竹片积日多,充牣其穴。
神农以己身为牺牲,历无数痛苦濒死之验,卒明百草之药性。
既明药性,乃始配伍成方,救治族人。
有童高热,浑身灼手,谵语。神农采黄连、黄芩、黄柏,熬浓汤灌之。药极苦,童泣不肯饮,神农捏其鼻,徐徐灌下。未几,热退,酣然入睡。翌日寤,已如常。
有叟腹痛欲绝,满地滚,面白汗出。神农采干姜、附子、肉桂,熬热汤使饮。药下咽,叟觉一股暖流腹中散,痛渐止,眉舒。
有妇产后羸惫,面无血色,语无力。神农采人参、当归、黄耆,熬浓补汤,令日饮之。数日,面转红润,乳水亦足,儿得饱哺,不复啼。
卷四˙民始知
神农教人,以汤液内服,以膏药外敷,以丸散理慢疾,以药酒驱寒湿。诸疾各有药,诸药各有法。
自是人病,不复听天由命。头疼脑热,有药可治;脏腑之疾,有方可瘳。服药已,辄速愈,若有无形之手,逐病魔于体外。
民始知,生命不必因杀戮而续,康健不必赖祈祷而得。天地之间,固蕴养育万物之慈悲大道。彼向视为毒草者,皆救命之良药;彼向随意践踏者,皆养人之珍品。
神农以老君所传之道,治天下,百有二十年。
此百二十年间,人族之运命,天翻地覆。田野遍植禾黍,部落处处药香。杀生之业渐远,疾病亦非可怖梦魇。民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不复为一口食而杀,不复为一疾而绝。
神农暮年,而其精神愈益矍铄。自知天命已竟。功德圆满之日,于大室之山,白昼飞升。是日晴空万里,忽有五色祥云自天降,落山巅。神农端坐云中,凡躯蜕去,化一道金光,直上太皇之天。其神飘飘荡荡,历三十三天,至至高无上之境,尊为灵宝虚皇真人。
其所开创之氏族,传人间五百二十二年。子孙绳继,续其未竟之业,稼穑医药之道,代代相传。
神农虽升天,万民感其德,立庙祭祀,尊为炎帝,亦号神农。以火德王,为医药之祖,稼穑之宗,世享血食。每当疾愈,辄思尝百草之影;每当食饭,辄忆教稼穑之叟。其事在人,代代相传,永弗能忘。
而太上老君,自开辟劫运、度化世人以来,或授玉图,或变真文,或垂经教,或传法五公,或赞元阳,或置陶冶,或教稼穑。此乃第七次下界度化,人间教法备,万世之规立。自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伏羲画卦,神农尝草,每一步皆有老君之指引。犹一慈祥祖父,默顾子孙,步步出蒙昧,趋向光明。
厥后,历代帝王,皆受老君之教于各时,各有传承。黄帝受之,问道于崆峒;尧帝受之,垂拱而治;舜帝受之,孝感动天;禹帝受之,平水土而安民。每一圣王,皆曾蒙老君之诲;每一时代,皆留老君之迹。
而太上之本体,依旧是端寂无为,无生无灭,湛然常存,应化万物而无穷。
端居三十三天之上,俯瞩下方之人间。视彼昔在血中挣扎之生灵,今于田畴间笑语;视彼昔为疾苦所厄之族人,今在药香中安康。目中流一缕慰藉。
此皆其子也。虽昔懵懂无知,虽昔罪业深重,而今终学得良善之生术。终能悟,生命不必因杀戮而续,康健不必赖祈祷而得。天地之间,固蕴养育万物之慈悲大道。
而彼慈悲之道,即是太上之道。


微信扫一扫打赏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