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第五章 庄周传法
1.坐忘生光
山洞深处,时间仿佛凝固。一块天然磐石上,宋玉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呼吸若有若无。奇异的是,一道道淡金色的光环正从他的身下不断升起,让整块巨石渐渐变得晶莹透亮,宛如琉璃。
石台四周,铺散着缕缕乌黑发亮的发丝——那是数月来从宋玉头上自然脱落的长发,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不显枯槁,倒像是某种蜕变的痕迹。
“宋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趻綦端着一碗茯苓汁,站在一丈开外,声音里透着惊疑与担忧。她不敢贸然靠近——这几个月来,山洞里的气场一日强过一日,今日更是达到了一种顶点。
无人应答。万籁俱寂,连石缝间的虫鸣都消失了。宋玉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面色平静如古潭水,肌肤下隐隐有流光游走。趻綦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步。她记得庄周说过:半年跏趺,茹素换血,可入“坐忘”之境。但她没想到,“坐忘”竟是这般模样——像活着,又像死了;像在此处,又像在万里之外。
“宋哥哥,你醒醒!”她走到石台边,声音放轻了些,“该喝茯苓汁了。”
七天。他已经七天滴水未进。人终究是要吃东西的,哪怕是一碗用山泉熬制的茯苓汁,也能维系生气循环。母亲曾告诉她:一米救三命,一粥度三关。她不能让宋哥哥这样“坐”死过去。
可石台上的人依然不动。趻綦的心猛地揪紧。往常不是这样的——每次坐忘至第七日,只要她轻声呼唤,宋玉都会缓缓睁开眼,从石台跃下,笑着与她说话。今日为何……
“庄周!死庄周快来救我宋哥哥——”她捂住耳朵,用尽力气朝洞外喊去。
“喊什么,疯丫头!是不是嫌你宋哥哥没死呀?”一个幽远的声音似从虚空传来,话音未落,青袍老者已飘然立于洞中。庄周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如少年,此刻正捻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才想我宋哥哥死哩!”趻綦跺脚,指向石台,“你看!我喊了半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庄周不答,绕着石台缓步而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韵律上。走了整整一圈后,他突然扬起右手,朗声吟道:
父母生前一点灵,不灵只为结成形。
成形罩却光明种,放下依然彻底清。
“庄周!你不救人,念什么歪诗!”趻綦急得去拉他袖子。
庄周恍若未闻,继续吟诵:
心如明镜连天净,性似寒潭止水同。
十二时中常觉照,休教昧了主人翁。
“主人翁?什么主人翁?”趻綦把碗放在地上,搓着手,“你到底救不救?”
庄周仍不理她,声音愈发空灵:
未发之前心是性,已发之后性是心。
心性源头参不透,空从往迹费搜寻。
趻綦气得去扳他的手,却像扳在山石上,纹丝不动。庄周吟出最后四句:
一点圆明等太虚,只因念起结光浮,
若能放下回光照,依旧清虚一物无。
话音落下的刹那,环绕宋玉的光环倏然收缩,尽数没入他体内。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出现了——磐石上,宋玉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呈现出重重叠影,缓缓旋转起来。
“这,这是……”趻綦瞪大眼睛。
庄周整衣揖首,肃然吟道:
顿悟心原开宝藏,隐显灵踪现真相。
独行独坐常巍巍,百亿化身无数量。
石台上方三尺处,空气骤然扭曲。一股无形气流托着宋玉的身体缓缓升起,他盘坐的姿态未变,右手却自然而然地扬起,五指舒展,似在虚空中描摹着什么。
趻綦屏住呼吸。她看见宋玉周身毛孔都在散发出极细的金色光丝,那些光丝交织成网,网上有符文流转——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古老、优美,充满生命力。
庄周的声音如钟磬般在洞中回荡:
诸法空故我心空,我心空故诸法同。
诸法我心无别体,只在而今一念中。
趻綦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仿佛看见了无数画面:蝴蝶破茧、鲲鹏化形、日月交替、山河变迁……这些景象不是出现在眼前,而是直接映照在心间。
借问真人何处来?从前元只在灵台。
昔年云雾深遮蔽,今日相逢道眼开。
庄周诵完最后一句,宋玉眉心处突然迸发出一道金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澄澈无比,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通透。岩石纹理、水汽流动、尘埃起落……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见。金光中,宋玉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睛变了——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星辰流转,偶尔闪过一丝翡翠般的绿意。
“蝴蝶……”他喃喃道。
“我在这儿哩!”庄周笑嘻嘻地用手比划出翅膀扑扇的动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宋玉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庄周脸上:“师父……我看到了蝴蝶,好大一只,翅膀上有阴阳纹路……”
“天目初开,可见前世灵踪。”庄周抚掌大笑,“徒儿,你成了!”
趻綦凑过来:“臭老头,看到蝴蝶是什么意思?”
“蝴蝶乃混沌之灵,亦是人心天真种子。”庄周难得耐心解释,“能见蝴蝶,说明他已打通肉身与灵界的屏障,目之所及,心亦至焉;心之所至,气亦至焉。短短半年,能有此境界……”他看向宋玉,眼中满是欣慰,“为师始料未及。”
宋玉从石台上飘然而下——真的是“飘”,足尖离地三寸,如踏清风。他朝庄周深深一揖:“多谢师父点化。”
落地时,他身形微微晃了晃。七日的坐忘耗尽了体力,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生机,仿佛重新生长了一遍。
庄周正要说话,忽然面色一白,身子晃了晃。“师父!”宋玉箭步上前扶住。“无妨……”庄周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只是将真炁渡给你太多,有些透支。不过值得……逍遥派的传承,总算有着落了。”
宋玉眼眶发热。这半年,他亲眼看见庄周一日老过一日。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为了将毕生所学传下,竟不惜损耗本就不多的寿元。
“自古学道之士,不患不成,惟患不勤。”庄周靠在他肩上,缓缓说道,“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徒儿,你方才所见蝴蝶,与为师当年所见一模一样。它与我等同性同根,脉胳相通……”
话未说完,庄周突然转头看向洞口,眼神锐利:“有人!”
2.赋符初现
洞外三十丈处的荆棘丛中,楚国裨将昭阳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他已经在这南华山潜伏三天三夜。叔叔昭睢给他的命令很明确:找到宋玉,暗中护送回楚——不是抓捕,是迎接。三闾大夫屈原亲口说过:此子关乎楚国文脉。可刚才洞中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金光、那吟诵声、那凭空升起的人影……昭阳揉了揉眼睛。作为楚国将领,他见识过巫师祭祀、方士炼丹,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仿佛触及天地本源的景象。
“大人,我们还等吗?”身旁的亲兵低声问。
昭阳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洞口光影一晃——三个人影闪了出来。
“准备……”他话刚出口,异变突生!
洞口的庄周从怀中抽出一枚黄色札符,凌空划出一个古篆“蒙”字,朝洞口一吹。那字竟化作实体,印在石壁上。紧接着他将札符掷出,符纸触及石壁的刹那,“嘭”的一声腾起浓雾。
雾散时,洞口消失了。
原本是山洞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长满青苔的完整山壁,连条缝隙都没有。“这……”昭阳目瞪口呆。他冲上前,用手触摸石壁——冰凉坚硬,确实是千年岩石。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他抽出佩剑,在石壁上敲击,试图找到空心之处。可剑刃所及,全是实心回响。亲兵们围拢过来,面面相觑。“大人,现在怎么办?”昭阳颓然垂剑。他想起离开郢都前,屈原曾私下对他说:“若见庄周,当执弟子礼。此老非常人,其所行之事,不可常理度之。”当时他只当是文人间的客套。现在才知道,三闾大夫的话,字字都有深意。
山洞深处,另一条隐秘通道中。宋玉搀扶着庄周,趻綦举着一颗夜明珠在前引路。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天然石门。“就是这儿。”庄周示意宋玉推开。
石门沉重,宋玉运劲一推——门轴转动声在通道中回荡。门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洞顶高约十丈,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如琼林玉树。最奇异的是,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文:有飞禽走兽,有星辰轨迹,更多的是各种古字——甲骨、金文、大篆、小篆……宛如一部立体的文字史。洞厅中央,有一方平整石台。台面上,一副巨大的太极图正在缓缓旋转——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光影构成,阴阳鱼眼处各有一颗明珠悬浮,散发柔和光芒。
“逍遥洞。”庄周的声音在洞中回荡,“为师写《逍遥游》的地方。”
宋玉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他走到洞壁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字。当触及“鲲”字时,耳边忽然响起海浪声;触到“鹏”字时,似有狂风呼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他不由自主地吟诵起《逍遥游》的开篇。每念一句,洞中便响起相应的回响:水声、风声、鸟鸣、云卷……当念到“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时,太极图上方竟幻化出一只巨鹏虚影,双翼展开,几乎覆盖整个洞顶!
“师父,这……”
“字中有象,象中有灵。”庄周走到他身边,“中国文字,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皆源于天地之象。逍遥派功法,便是以文字为桥,沟通天地之灵。”
他指着太极图:“你看这太极,无极而生,动则为阳,静则为阴。阴阳化合,而生五行。五行顺布,四时行焉……这一切,皆可入字,皆可化符。”
宋玉若有所悟。他凝视着太极图,忽然发现那些旋转的光影中,有无数细小文字在生灭——正是洞壁上各种古字的变体。
“赋者,符也。”庄周从怀中取出三枚札符,递给宋玉,“以辞赋之意凝于符纸,以符纸之灵催动辞赋。二者并用,可搬山填海,可通幽达明。”
宋玉接过札符。符纸不知是何材质,触手温润,上面用朱砂写着扭曲的符文。他凝神细看,那些符文竟开始游动重组,渐渐变成他熟悉的楚辞句式:“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果然是天选之人。”庄周笑了,“常人看符,只见鬼画桃符。你却能见字,见意,见象。来,为师今日便传你《太极经》。”
他走到洞壁某处,拂尘一挥。石壁上的文字突然亮起,连成一篇完整的经文: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宋玉一字一句读去。起初是肉眼在看,渐渐地,他眉心的“天目”自行开启——那些文字不再停留在石壁上,而是飞入空中,拆解、重组、衍化……
“一”“兀”“木”“及”“厂”“冂”……每个字都拆成了最原始的笔画;笔画又化作阴阳二气,二气交缠,生出五行光影;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相生相克,循环无尽。
宋玉伸出手指,顺着虚空中的笔画轨迹描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画一笔,就有一道气流随之游走。起初是他引导气流,渐渐地,气流开始引导他——
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快,在空中写出完整的句子:
“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
写到最后,他指尖迸出金光!
“成了!”庄周抚掌,“字与气合,气与神合,神与道合!徒儿,你现在试着作一赋,以符催之!”
宋玉闭目凝神。他想起刚才坐忘时见到的景象:水中潜龙,松柏荫影,通天之阶,静坐之人……他睁开眼,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留下金色痕迹:“龙之驿兮终不昭,松廷荫兮意沉虚。欢阳台兮迅飞路,闷阴槨兮空长居……”
随着吟诵,那些金字飘向一张空白札符。符纸吸收金字后,自动折叠成一只纸鹤,振翅飞起。鹤身散发柔和光芒,光芒中,竟真的映出一幅画面:临水驿站,白龙潜渊;松柏影下,有人独坐;高空云台上,白玉栏杆如通天之路……
“你看见了什么?”庄周问。
“龙在窥视,人在静坐。”宋玉答,“虽有大路通天,他们却甘守寂静。”
“为何?”
“心神不乱,方是修行。”
庄周忽然老泪纵横。他上前紧紧抱住宋玉:“好徒儿……好徒儿!逍遥派有后了!”
宋玉也泪流满面。这半年来,庄周于他,亦师亦父。传道之恩,点化之德,重于泰山。
“师父,徒儿有一问。”宋玉拭泪道,“您为何执意要我回楚国?大道无国界,徒儿愿终生侍奉师父左右。”
庄周松开他,望向洞顶的太极图:“鸟久栖巢,翅必萎;弓久不张,弦必弛。你的道不在山中,而在人间。楚国有你的根,有你的缘,有你要完成的使命。”
他转身,目光深邃:“况且,你父亲还在宋军之中,生死未卜。你不想见他吗?”
宋玉浑身一震。
父亲宋修文。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夜里为他盖被子的医官;那个被迫随军离楚,却始终教他“楚人不可忘楚音”的文人。
“师父知道他在哪?”
“在查。”庄周拍拍他的肩,“但你若一直躲在山中,就算找到他,又如何相见?回楚国吧。等你名动郢都之时,父子自有重逢之日。”
话音未落,趻綦从通道跑进来:“不好啦!洞口那个将军带着人下山了,好像是往河边去!”
庄周掐指一算,忽然笑了:“来得正好。徒儿,你坐忘半年,脱胎换骨,可知道自己容貌已变?”
宋玉茫然摸脸。
“去水边照照。”庄周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递给他。镜中之人,让宋玉自己都愣住了——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分明若朱染。肌肤莹润有光,长发乌黑如瀑。最重要的是那股气质:既有文士的儒雅,又有修者的空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这……这是我?”
“坐忘换血,易骨洗髓。”庄周得意道,“古人云‘美男子’,不过如是。趻綦,你说呢?”
趻綦早就看呆了,此刻才回过神,脸一红:“好、好看是好看……可这也太好看了吧?下山会被姑娘们围观的!”
“就是要她们围观。”庄周眼中闪过狡黠,“昭阳不是要找你宋哥哥吗?咱们就让他找——大大方方地找。”
3.美人出山
次日清晨,南华山下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辆奇怪的马车。车是寻常的牛车改装,却披红挂彩,四角支起竹竿,撑起红绸顶篷。车栏也裹着红缎,内铺软垫。最引人注目的是车上的人——
一个白衣男子斜倚软垫,以手支颐。他穿着素白深衣,衣袂飘飘,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晨光透过红绸顶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更衬得肤色如玉,眉目如画。
车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绿衣少女,手持杨树枝条,时不时抽一下车栏:“美男子,你这模样不如叫美女算了!”
车前牵牛的是个戴斗笠的老者,蓑衣草鞋,哼着俚曲。这样一家三口般的组合,悠闲地走在山道上,引得早起耕作的农人纷纷侧目。马车行至河边村庄时,正是村妇们结伴洗衣的时辰。十几个姑娘抱着木盆来到路边,一见车上男子,齐齐怔住。
“老天爷……这是真人还是画儿?”
“你看那眉毛,比柳叶还秀气!”
“嘴唇……我从来没见过男人嘴唇长得这么好看的……”
不知谁先起的头,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越看越痴。有胆大的解下腰间手帕,朝车上掷去。
“喂!你们干什么!”趻綦叉腰挡在车前,“这是我宋哥哥!”
“宋哥哥?姓宋?叫什么呀?”姑娘们笑问。
“宋玉!像玉一样的美玉!”趻綦脱口而出,说完才捂嘴——糟了,说漏了。
河对岸的荆棘丛中,昭阳猛地抬头。
“宋玉!”他盯着那辆红车,脑中闪过洞中见到的盘坐人影——虽然气质迥异,但眉宇间的轮廓,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大人,要不要……”亲兵低声问。
“等等。”昭阳按住他,“若真是宋玉,为何如此招摇?其中可能有诈。”
他继续观察。只见马车慢悠悠地穿过村庄,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姑娘们的手帕、香囊如雪片般飞向车厢,宋玉只是微笑不语,偶尔抬手接住一二,又轻轻抛回。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就是他!”昭阳终于确定,“准备——”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牵牛的老者忽然甩掉斗笠,露出一张清癯面孔——正是庄周!他猛拍牛背,老牛吃痛,扬蹄狂奔。与此同时,他抽出腰间拂尘,凌空画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遁!”
“嘭”的一声,牛车顶篷炸开,红绸四散。车上的宋玉长身而起,白衣猎猎,竟如纸鸢般飘起一丈多高,轻盈落在牛背上。
“趻綦!”他伸手。
庄周早已拎起趻綦,将她甩向牛背。宋玉单手接住,扶她坐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追!”昭阳拔剑冲出。
可庄周的符已生效。牛车周围腾起浓雾,雾中传来庄周的长笑:“昭家小子,回去告诉昭睢——此人我逍遥派保了!若要强求,先问过我手中符纸!”
雾散时,牛车已消失无踪。
昭阳追到路中央,只见地上散落着红绸碎片、几方手帕,还有……一枚白玉佩。他捡起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精美的云纹,背面刻有两个小篆:宋玉——
“真的是他……”昭阳握紧玉佩,望着空空如也的官道,忽然单膝跪地,用尽力气喊道:“宋玉——我昭阳不是来害你的!是三闾大夫让我来接你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可惜,远去的牛背上,宋玉只听得到风声。
4.道别逍遥洞
离狐山,逍遥洞深处。
庄周盘坐在太极图前,面色灰败。短短半日的奔波施法,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师父……”宋玉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
“哭什么。”庄周勉强笑笑,“为师活了九十七岁,见过鲲化鹏,见过朝菌不知晦朔,见过楚王称霸又衰败……早就够本了。能在最后收你为徒,是天意。”
他握住宋玉的手:“记住,逍遥派功法,重在一个‘逍’字。逍者,消也,消解执念,消融边界。你回楚国后,莫要被家国恩怨束缚。文字之道,高于庙堂,深于江湖。”
“徒儿谨记。”
庄周又看向趻綦:“丫头,你呢?是跟他走,还是留?”
趻綦咬着嘴唇,看看宋玉,又看看庄周,忽然跪下:“我……我想学道。宋哥哥走了,我若也跟着走,您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庄周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好……好!总算有个有良心的!”
他取出两卷竹简,一卷给宋玉:“这是《逍遥符箓大全》,你已入门,自行研习即可。”另一卷给趻綦:“这是《南华心经》,你先识字,再读经。”
“谢谢师父!”趻綦破涕为笑。
庄周最后看向宋玉,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去吧。你父亲的事,我会继续打听。若有消息,自会设法传给你。”
宋玉三叩首。当他抬起头时,庄周已闭目入定,呼吸渐微。太极图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老人,让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师父他……”趻綦小声问。
“在坐忘。”宋玉轻声道,“这次,可能是真正的坐忘了。”
他拉起趻綦,最后看了一眼逍遥洞。洞壁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太极光中微微发亮,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智慧。
山风送来庄周最后的吟诵,若有若无:“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背负青天,莫之夭阏——而后乃今将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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