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兄弟》第二章
赵箕喊着,她担心赵氐会疯或者被气死。她的脸吓得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扶老四,可老四的身体很沉,她一个人根本扶不动。
赵角皱着眉头,没有动。他看着老四那副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转身进了寝室,关上门,那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墙,把他和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隔开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一本《论语》,翻开到“颜渊篇”,目光落在“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那行字上。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舟舟推门进来,见赵角坐在床边看书,连连摇头。他在赵角身边坐下,轻声说:“大舅,你太对了,你一走,小舅就没力气闹了。”
赵角苦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有一种人不知这世上什么叫丑,没想到大舅我竟和这人做了兄弟。悔不转来啊!”
舟舟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智慧:“这是天注定的,你要成佛,就注定有一个魔这样磨您。”
赵角一愣,抬起头看着舟舟:“这是佛门行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了?”
舟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外甥像舅,大舅咋想的,外甥一看就知道。”
赵角问:“那你说我现在想干什么?”
舟舟想了想,认真地说:“您心里有苦又说不出来,不如出去走走。”
赵角站起身,用手捣着舟舟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亲昵:“还真说对了,我真要出去走走了。”说完,便拉开门,穿过客厅,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赵箕跟了出来,一走出大门口,就问:“大弟,今天的事有一半怪你哦,之前你谁都没商量就把杨柳接回来,大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别怪老四反常了。”
赵角咧咧嘴,样子十分难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排解胸中的郁结:“杨柳是纤纤的亲妈,看她东躲西藏的,我心里实在难受。”
赵箕叹了口气,说:“这个我也听说过,纤纤说,她住在她大弟弟家,每次纤纤舅妈娘家来人,她都躲在外面,一天到晚,直到人家走了她才回家,听了确实感到心疼。可你再一想,之前她嗜赌成性,输了那么多钱,又执意要和你离婚,是她心甘情愿的,这怨不得你。”
“我也有责任,要不是因为陈蕊,杨柳也不至于执意要离。”赵角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再说前不久杨柳给我发信息,说她很难受,很后悔,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了,说想回家,你想我能不答应她的要求吗?”赵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我知道你就是心软。”赵箕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疼爱,“你接她回来,能保证她不再赌了?”
赵角摇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不过他已向我保证坚决不赌了,我就相信她一次,若真的改了,咱们就真合好,否则,她将净身出户。”
“说的容易啊,她把你离婚时给的十万块钱用完了来和你合好,等你们再分手时没有再一个十万她肯罢休?”赵箕提醒着说,声音里满是忧虑。
“即便是再要十万,只要我有,也会给她。”赵角说,声音很坚定,“现在她一无所有了,没有钱,没有房子,如果不让她回来,我真担心她想不开,走上极端。我就权当救了一命,何况是自己女儿的母亲。人的一生咋过不是一辈子。”
赵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说得也对,原配夫妻在一起,咋过也比与外人在一起好。一家人团圆了是好事,是我多虑了,好好过,姐理解你!”
“谢了!”赵角客气地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你总算对姐姐说了真话,姐也想通了,人生苦短,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姐没读过你那么多书,也说不出让你心服口服的话,你自己想通了比别人劝服更好。”赵箕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好,你散心去吧,朝开处想,我上去照顾妈!”说完,便走进院子,向楼上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角感到自己苦不堪言。他望着姐姐的背影,觉得她的话是那样的朴实,像田里的泥土一样实在。
是啊,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无疑是一种理智的胜利,自己把自己征服了无疑是一种性格的成熟,自己把自己超越了无疑是活出了境界。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走过来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大,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
不要羡慕别人的美好、快乐和富足,应帮助自己曾经的女人孤独和无助。她给过自己温暖,给过自己幸福,并给了自己一个美丽的女儿,不能因一时的错误将她逼上绝境。
她愿意回来,无疑是一种觉醒,能接纳她的回归无疑是一种胸怀。
顺其自然无疑就是最大的天意,应该说自己这样绝没有做错。
想到这儿,赵角便朝着鲤鱼湖边走去。他想用清澈的湖水洗去自己的烦恼。
鲤鱼湖在城市的东边,离建材大院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湖不大,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湖边种着一排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赵角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结消散了一些。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蕊打来的。
“赵角么?我是陈蕊。”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像银铃一样。
赵角一愣,心里涌起一股烦躁。这个时候你打电话干啥?他在心里问,但还是接了:“什么事?”
陈蕊说:“听说你把杨柳接回家了?”
赵角说:“是呀!上午军军和纤纤去接的。”
“你不允许,两个孩子会去接么?”陈蕊在那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好了,我打电话不是想说这个,既然我俩分了手,你接谁回来与我无关。我是想说装房子的事,房子是我叫老四装的,装房子的钱你必须出。”
“为啥呀?”赵角问,眉头皱得紧紧的。
陈蕊说:“因为他是你亲弟弟,公家损失一点,为的也不是别人。”
赵角苦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什么公家私人呀?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我跟你说过,建材局由局变成了协会,现在连协会也不存在了,上头一分钱也不拨,我去哪弄三万块钱给他呀?”
陈蕊说:“这个我不管,你想办法,你们要还是亲兄弟,你就得付这个钱。”
赵角思考了一会儿,点着头说:“我明白了,原来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你为啥这样做?”
陈蕊说:“为了你兄弟!”
“为我兄弟?我这样做了,你才认为我俩是亲兄弟?”赵角问,声音里满是嘲讽。
陈蕊说:“没错,你不经常说吃亏是福么?我想看你肯不肯吃眼前这个亏。”
“那我可要当回好汉了!”赵角说,声音里满是讥诮。
“对,想当好汉就把那钱付了。”陈蕊肯切地说。
“不,好汉不吃眼前亏!”赵角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蕊的一个电话让赵角茅塞顿开。原来这一切都是陈蕊的主意。
他想起去年春节后他和陈蕊在老四家做客的场景。
那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老四家的房子在一楼,光线不好,大白天也要开灯。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就显得拥挤了。
老四谈到市里在盖廉租房,眼睛里闪着光。
陈蕊问:“哪个单位在负责?”
老四说:“听说是房管局。”
“你想要一套?”陈蕊问。
老四摊着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嫂子看这房子能住么?一到夏天就汗不离身,连电扇吹出的风都是热的,猝上一个疖子3个月都消不了。再这样住下去,我身上就要变成癞哈蟆皮了。”他边说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个还没消的疖子疤痕,“难道嫂子能帮兄弟我弄一套?”
陈蕊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优越感:“四弟就是聪明,实话告诉你吧。房管局负责廉租房的徐明这些年没少找我帮忙,跟他说要一套廉租房,应该没问题。”
“哎哟,我的好嫂子,那就拜托你了。我发誓,这个事儿办成了,我这一生就只认你这一个嫂子。”老四说着,殷勤地上前给陈蕊倒茶,那动作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陈蕊一愣,盯着老四,又扭过头瞄瞄赵角,问:“照你这么说,眼下你还不止一个嫂子是不是?”
赵角乜斜了老四一眼,继续翻着手中的杂志,那杂志是《中国建材》,他已经翻了快一个小时了。
老四赶忙圆场,脸上堆着笑:“嫂子多心了,我说的不是您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在我心中是唯一的嫂子。”
陈蕊说:“说来说去,不还是那个意思么?那唯一之外是不是还有哇!”
老四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顷刻间,额脑上竟沁出些许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嫂子,我读的书不多,就别咬文嚼字了。用你那教授水平来要求我这个初中生,我只有不说话的份了。”
“是么?”陈蕊把目光转向赵角,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说呢?”
赵角看着杂志,头都没抬,声音很平静:“当初叫你多读点书,你还说我当哥的害你,那年你把书读丢了,我重新为你买了一本,你放在家里黄桶上不带就上学了,我把它撕了,你却找我闹,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再抄一本,可你不干,就此不上学了。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现在看来,就只能是文盲了。至今连‘拍马屁’三个字都写不出,不知你还能不能在这个世上混。”
老四眨着眼睛,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哥说得太严重了吧?我再没读过书,‘拍马屁’三个字应该还是写得出来的。”
陈蕊一笑:“看来,四弟读得是少,你哥原意哪是你说的这意思,他是说——”
老四不屈不挠,当即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纸上写起来,写完后递给陈蕊看:“嫂子,你看,这三个字是不是这样写的?”
陈蕊一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四弟呀四弟,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的幽默了。你怎么把‘拍马屁’写成了‘拍马匹’了呢?”
老四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我错了么?我在部队时首长说一匹马、两匹马就是这几个字,我怎么会把‘拍马匹’这么容易的字写错呢?”
陈蕊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老四的脸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半晌,才说:“哥是大学生,哥说对不对?”
赵角苦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杂志,慢悠悠地说:“你写的这个‘马匹’是马的全身,到处都可以拍,而字典上的‘马屁’,专指屁股,就是说只能拍马屁股,拍错了地方,马就会用蹄子踢你一下!”说着,用手做了一个弹蹄子的动作,五指并拢,猛地一弹。
“哦,是这样!”老四的脸涨得像个猪肝,自言自语,“原来,拍马屁就是拍马屁股,不是拍马的皮。”说着,便一头拱进厨房,烧菜去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开饭了。饭桌上,老四敬着酒,又提及了廉租房的事。
“不是我着急,是这房租马上就到期了。眼下,房租又贵,转租别的房子,我又没钱,看来还真要烦嫂子操个心,弄套廉租房,一劳永逸。”他边说边给陈蕊倒酒,酒满得溢了出来。
“好,廉租房的事我想办法。租房子的事,找你哥就行了。”陈蕊爽快地答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们说你们的,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赵角问,眉头微微皱起,“你这唱的哪门子戏呀?”
陈蕊严肃地说:“我这唱的是赵家戏,我还没进门,就为你们兄弟伙的操心,不应该是吧?”
赵角说:“我没说不应该呀?”
陈蕊步步逼进:“既然应该,你作为大哥是不是也应该呀?”
赵角说:“这租房子的事儿我哪有时间呀!行,遇见有谁租房子的,我留个心就是。”说完,便给老奶奶舀上一勺蒸蛋,那蒸蛋嫩得像豆腐。
陈蕊望着赵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你在转移视线是吧?”
赵角一笑:“转移啥视线?”
陈蕊说:“我没叫你打听房子,我是说你那儿就有现成的房子,让四弟去住。”
“现成的房子?我哪儿有现成的房子?”赵角不解,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陈蕊说:“你跟我玩捉迷藏?那三楼上的办公室不是空着么?为什么不能让四弟去住?”
“我的妈呀!你连那儿都侦察到了!”赵角咧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那可是建材协会的会计室,那么多桌子、凳子、柜子码在里面,我让自家兄弟搬进去住,这建材大院的人多嘴杂,我还真不敢表这个态。”
陈蕊像在跟赵角挑战,不再理论,干脆拿起电话,为廉租房的事联系起来。
“徐主任么?我是陈蕊呀!听说你在负责全市廉租房有这事么?哈,算我找对了!”陈蕊说着,干脆站起身,把电话拿出去说话去了,声音从走廊里隐隐约约地传来。
眨眼工夫,她便踅回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叫老四斟酒。
“咋了,说成了?”老四两眼眯成了一条线,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陈蕊说:“徐主任答应了,说刚好还有一套,也是三楼。”
“哎哟,我的嫂子,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端起来,我跟你喝个庆功酒。”说完,便把陈蕊的杯子递到她的嘴边,又把自己的酒杯端起碰了一下,先干为敬,咕咚一声,一杯酒便下了肚。
陈蕊二话没说,一口喝了,继续着下文:“四弟,徐主任答应是答应了,但他说必须经过一个程序才行。”
老四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程序?嫂子尽管说。”
陈蕊说:“你先报名,然后统一摇号,摇到了你,你才能去办手续。”
老四脸上的笑容一下减少了一半,像一朵花突然蔫了:“那啥时间去报名?”
陈蕊说:“今天周几?只要不是星期天,你都可以去报。”
“好,谢谢嫂子!”老四毕恭毕敬地说,那态度虔诚得像在拜佛。
陈蕊见老四有点怂,便说:“你尽管去找,那徐主任过去找我不知帮了好多忙,一套廉租房在他面前,小事一桩。”说完,便转向赵角,激将似地说:“该我操的心基本敲定,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我的什么事儿?”赵角问,明知故问。
陈蕊说:“还用问么?那办公室的事儿,你就不能当家给老四住?”
赵角笑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今天我暂不表态,容我上班后问问再说,就这样了!我先走了。”说完,便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我也走了!”陈蕊跟着站了起来,随着赵角一并出了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
“以后,这样的生意别再给我总结了。”下了楼,赵角对陈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怎么,我有错么?”陈蕊问,脸上满是不解。
赵角说:“你没从过政,不知道政界有多复杂。”
“不就是一套房子的事么?是租又不是给,看把你火的。”陈蕊不以为然,撇撇嘴。
“没错,就是几间破房子,人们不说就没事,要反映到上面去,那就是问题。给自己的亲弟弟住,怎么收费?收高了,老四不干,收低了,到时候又是个话把,你总不能为这事让我下不了台吧?”赵角细言细语地说,声音里满是无奈。
陈蕊望着赵角,像不认识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才认识你,一点小事竟这样优柔寡断,你还能干大事么?自己的亲兄弟,还谈收费,我看你这个正科级算是白当了。”
赵角不语,他盯着前面一对老人,二老正在路边健身器上活动身子,谈论着什么。两个老人一胖一瘦,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只听其中一个老太太说:“你看人家陈老巴子多有福气,媳妇对她不好,人家儿子硬是把媳妇给离了,也要人家跟着享清福。”
老头在铁凳上晃着腿,叹着气说:“为了老的,把家弄散了,也不是个事啊!”
老太太撅着嘴,一脸的不屑:“什么好事不好事,用人家儿子的话说,爹妈只有一个,媳妇可以再找,瞧陈老巴子的儿子多有种气!哪像咱们家老大,怂货!”
赵角听着,心里一惊。这二老正谈着自己哩,他们说的陈老巴子,就是他妈。
陈蕊上前仔细听着,恰巧那老太太又补上一句:“听说陈老巴子的儿子在建材协会还是个一把手哩!这样的儿子难找哇!”
陈蕊扯着赵角的衣服,小声说:“听,二老在说你哩!”
赵角拉着陈蕊的手,三步并着两步走了过去,低声说:“你不知道,他们都是我妈的牌友!”
陈蕊说:“人家在赞扬你哩!干嘛那样怕?”
赵角拉着陈蕊,使劲地朝前走,直到拐进一个巷子,才小声说:“你懂什么?一天到晚除开寝室就是教室,跟社会不接轨,这些老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没几个说自己的儿子儿媳好的,千万不要信以为真。”
“那你妈呢?”陈蕊望着赵角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赵角说:“我妈不一样,打我记事儿起,她就是妇女干部,说话做事都习惯于公正。”
陈蕊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么说你妈的话你就信以为真。”
“不是我信以为真,是她本来就是真的。”赵角纠正着说,声音很坚定。
陈蕊看看表,忽然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教学房的仪器没关机,我得赶紧回学校一趟。”
赵角问:“要我用车送么?”
她转过身,摆摆手:“不用,刚吃过饭,走走路,正好。”说完,就匆匆朝回走去,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当晚,赵角一回家,就看见老奶奶坐在沙发上叹息。她的脸上满是愁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这是咋啦?又是谁招惹您老人家了?”赵角问,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老奶奶皱了皱眉头,焦急地说:“我看这咋弄,老四的房租就要到期了,今年又没有找到班上,去哪弄钱租房子。这个老四,从小就叫人疼,疼到现在还在泥巴窝里起不来,就见不到有人能拉他一把。”
“妈,别说了,您的意思我明白,您不就说我有房子没让老四住么?”赵角笑着问,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老奶奶话没拐弯,直截了当地说:“明白就好,自古冷不过寒冬,亲不过骨肉,你们一母同胞,房子闲在那也是闲着,给老四救个急为啥不行?”
“那是公家的,每天都有几十双眼睛盯着,您老人家知道么?”赵角解释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奈。
老奶奶却认起了死理:“谁愿意盯就让他盯去,哪家没有救急的时候?”
赵角望着母亲,回味了一会儿,在心里,这不像是她说话的风格。便问:“这话是不是陈蕊叫你说的?”
老奶奶猛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咋知道?”
赵角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我就知道陈蕊会来这一手。告诉我,中午她走后是不是又回去了,而且她回去的目的,就是专门做您的工作,让您这么跟我说。”
“你这娃子,该不是躲在门外听鼻根了?”老奶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赵角,眼睛里满是审视。
赵角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大我压根儿就不是那种爱听鼻根子的人。”
“也是!”老奶奶安静下来,镇定地说:“话说回来,人家陈蕊没进门就这样操心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伙的?兄弟伙的有难兄弟不帮,不让别人笑话?”
“好,我帮!”赵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这可是您老人家说的话,若为这件事叫我下不了台,你老人家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老大埋怨您哦!”
老奶奶一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有啥埋怨的,不就是救个急么?你同意了,我这就跟老四说去。”老奶奶说着,就急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慢!”赵角摁着老奶奶的双臂,让她重新坐下,“让我把话说完,你跟老四这样说,我同意给他救个急,但我有个要求,必须付房租,而且房子他只能住,不能动。墙体结构坏一点,原价赔偿。”
“好好好,我记住了,房子只住不动,损坏一点,原价赔偿。”老奶奶说完,便乐颠颠地朝楼下走去,脚步声轻快得像年轻人。
赵角想到这儿,心里的一团乱麻总算理出了头绪。一个没有文化头脑简单的老四背后有陈蕊怂恿,又有老奶奶撑腰,自然会那样肆无忌惮,加上他习惯吃亏,老四一定相信他最终会把这个亏吃下去。
他站在湖边,看着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身后留下一道道水纹。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无忧无虑的,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他想起小时候,兄弟几个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夏天一起去河里游泳,冬天一起在雪地里打雪仗。那时候的老四,虽然调皮,但还算懂事,知道尊敬哥哥,知道孝顺父母。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想不起来。也许是那年他从部队回来,工作没有着落的时候;也许是那年他结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也许是那年父亲去世,家里的担子都压在老大身上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大哥”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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