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兄弟》第一章
下午两点多钟,阳光斜斜地照在建材协会办公楼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片片支离破碎的光影。这座建于八十年代的五层楼房,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像一位年迈老人身上的疤痕。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静静地立着,枯黄的叶子偶尔飘落几片,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黄。
赵老四赵氐从他租住的建材协会办公室三楼拖出一把菜刀,刀刃在午后的光线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他的脸紧绷着,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脚步急促而沉重,每踩一级楼梯都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是要把这老旧的楼梯踏穿。
院子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晒太阳闲聊。看见赵氐这副模样,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
“赵老四像在赌气,怕要出事了。”卖水果的老王头放下手中的秤杆,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兄弟反目的事情,凭直觉嗅出了空气里的火药味。
看大门的郑老头把身子往藤椅上一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瞎说,今儿里他大哥的儿子军军过生,老四中午就在老大那儿喝酒,该不是晚上请他剖鱼去的。你们不知道,老四在部队就是炊事班出身,那刀工,啧啧……”他边说边咂嘴,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也是,老四是厨师,厨师一般不用别人的刀,所以回来拿自己的。”有人顺着郑老头的话头往下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人们打着圆说,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可那几个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赵老四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去帮忙的样子——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地底下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
然而,所有人都错了。赵老四拿自己的菜刀真是去杀人的。
此刻的老四已经冲进他哥哥赵角家的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像是一道判决书的落锤。屋里飘着中午宴席留下的饭菜香,混着烟味和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窗台上那盆杨柳走前养的金桂,如今又开了。
赵角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弟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那装房子的钱你到底给不给?”赵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威胁的意味。他那只右手紧紧握着背在身后的菜刀,刀柄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刀刃在墙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姐姐赵箕和外甥舟舟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赵箕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老四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她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要拼命的架势。
“你要干啥?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放下!”赵箕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是弟弟妹妹们的“二妈”,说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可此时的老四像是没听见,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角,等着那个答案。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赵箕急得手心生汗,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张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她生怕赵角说出一个“不”字,那样可就糟了。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弟弟能服个软,哪怕说句“再商量商量”也好。
没想到,赵角真的高梁地里拉驴子——直杠杠地说了:“公家的房子租给你住,谁让你装的?要钱?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赵氐的心脏。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弟弟,眼睛盯着报纸上的一则新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一听这话,赵箕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坐着的舟舟和军军先后站了起来,他们的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几乎同时看见,老四身后的菜刀不知啥时候已扬到了空中,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我就砍死你,用你的命抵吧!”赵氐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咆哮。他的脸扭曲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完全失去了理智。
赵角站着没动,甚至朝前挪了一小步。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那一小步,像是在迎接命运的到来,又像是在用一种近乎殉道的方式证明什么。
他没有死。
这一瞬间,女儿纤纤竟扑到他的面前,张开双臂,大喊一声:“爸——”
那声音清脆而尖锐,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赵氐吃惊了。他压根儿没想到,这时候纤纤会出现在他的刀下。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纤纤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护犊的母鸟,用自己稚嫩的翅膀挡住了即将落下的屠刀。
这种为父挡刀的壮举让赵氐大吃一惊,瞬间刻骨铭心。他当过兵,见过生死,知道在生死关头能挺身而出的人少之又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有这样的勇气,这样的孝心,让他这个当小爹的既敬佩又羞愧。他从小就喜欢纤纤,兄弟四个就这么一个千金,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用自己的刀劈了她。
然而,刀已经砍了下去。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纤纤的后背落去。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脸上——赵箕张大的嘴,舟舟瞪圆的眼睛,军军伸出的手,杨柳僵在半空中的胳膊。
这千钧一刻,赵氐的大脑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唯一想的就是如何不让纤纤死在自己的刀下。可他分明已经看见纤纤那惊恐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就是这个眼神让他把怒火退回自己的脑海,进而去寻找那个能让刀锋转向,让纤纤免遭一死的灵感。
对,就这样,刀锋转向。
他真庆幸自己这一瞬间竟想到了这四个字。就在刀刃触及纤纤脊梁的一瞬间,他的手陡然朝自己面前拐了一下,手腕猛地一翻,刀背向前,刀刃朝后。刀刃与刀背迅疾形成一个平面,“啪”的一声,拍在了纤纤身上。
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纤纤——”坐在厨房门口的奶奶带着哭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恐惧和心疼。她的身子在颤抖,像是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还有纤纤的妈妈杨柳,手已伸到半空正欲拉架,见此情景,就像魔法定身,愣在那里。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被定格在搏杀和惊愕之中。
“老四,你在犯法你知道么?”老奶奶奋不顾身地站起身,大喊着去救她的孙女。她的腿脚不好,平时走路都要拄拐杖,可此刻她像忘了自己的老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赵氐伸出左掌一下将她推倒在座位上,椅子差点翻倒。老奶奶的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幸亏舟舟眼疾手快扶住了椅背,她才没有摔到地上。
老奶奶吓懵了,她盯着老四右手握着的那把刀,浑身开始颤抖起来。那颤抖从手指开始,逐渐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动,像筛糠一样。
“妈!”赵箕惊叫着奔了过来,一把扶住老奶奶的肩膀,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不停地颤抖。她焦急地问:“你咋浑身发跳呢?”
老奶奶哆嗦着,嘴唇不停地抖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说不清楚一句话。”
“快送妈去医院!”赵箕用命令的口气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赵角盯着老四,那目光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刺得赵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轻轻地从纤纤背上拿下那把横放着的菜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从婴儿身上取下一条被子。
“别怕,纤纤!”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波涛。
他瞅了一眼赵氐,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然后他来到老奶奶面前,躬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老人背在脊背上。
老奶奶的身体很轻,轻得让赵角心里发酸。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上学,背着他去看病,那时候母亲的背是那样宽阔,那样温暖。如今,母亲的背驼了,身子轻了,轮到儿子来背母亲了。
他朝门外冲去,脚步急促而沉稳。
“请问这是赵角家吗?”几名警察突然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他们的制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赵角一愣,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是是是,请问,你们有事么?”
“我们是110的,刚才我们接到报警说你们家有人拿刀行凶,便赶了过来。”领头的那名警察边说边往屋里张望,目光在老四手里的菜刀上停留了片刻。
赵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但还算自然:“我们家……没有,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我们听错了?不会吧?2单元4楼,这不就是吗?”警察往屋里看了看,见屋里确实没有吵声,气氛虽然有些紧张,但没有打斗的迹象。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要不报案人弄错了。”另一个警察小声说。
“是的,你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正在谈天哩!”赵角赶紧接话,他感觉到背上的母亲又颤抖了一下,便赶紧说:“只是我妈有点不舒服,我正送我妈去看医生。”
“算了,走吧!”领头的一挥手,几个人便一同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迈开大步朝楼下走去。
医生说,老奶奶是惊吓所致。本来就有高血压,见了恐怖场面,血压陡然升高,身体自然发抖。没事,躺一会儿症状就会消失。
“不打一针?”赵角问,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额上的皱纹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深刻。
“不用。”医生摇摇头,又补充道:“老人家这个年纪,能不用药就不用,让她自己恢复更好。”
赵箕便扶着老奶奶到一张床上躺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老奶奶躺下后,眼睛微微闭着,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但颤抖已经渐渐停止了。
赵角正准备去挂号,手机却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老四的媳妇梅子打来的。
“大哥,老四跑了!”梅子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像是刚哭过。
赵角一听,心里一阵烦躁,没好气地问:“跑哪去了?”
“不知道,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梅子在那边抽噎着,“他就那样冲出去,连句话都没留,手机也打不通……”
“那就随他去吧!”赵角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梅子在那边大叫起来:“说得轻巧,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被你气走了,若出了啥事,我肯定找你当大哥的。”
赵角的声音更冷了,像是结了冰:“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们的大哥,所以用不着找我。”说完,便压了电话,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电话再次响起,还是梅子。她在那边大声嚷嚷,声音尖锐得刺耳:“大哥你用不着推辞,出了事你咋都推不掉责任,要不,我现在就去报警。”
赵角大吼一声:“去报吧,我支持。”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几个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他在心里,刚才警察不是来过吗?他若不是怕这场“家丑”外扬,怕老四已被警察带走。没想到,梅子现在竟这样……想到这儿,他狠狠地压下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压制内心翻涌的怒火。
梅子的话,赵箕听得一清二楚。因为赵角通话时有一个习惯,爱用免提。他有手机病,不敢把手机贴近耳朵听,总觉得那东西有辐射,会伤脑子。这个习惯家里人都知道,所以每次他接电话,旁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四鬼,四十多岁的人了,咋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不懂事。”赵箕大骂,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姐说错了,”赵角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很懂事,不仅懂事,而且很精,只能说他不干吃亏的事。你看他,账算得多精?背着我把单位的办公室一装,下一步就逼着我给他付装修款,装修款不给,他就不搬,这样房子就成他的了。这像是不懂事的人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无尽的苦涩。他想起老四当初说要搬进那间办公室时,自己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看在母亲的份上答应了。没想到,这一答应,就答应了出三万多块钱的债来。
“人穷狠了,才会有这种心思。”赵箕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老四开脱。
赵角摇着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论穷,穷不过二弟,可二弟一辈子都干不出这样的事。”
这时,老奶奶身子不颤抖了,她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但还算清醒。她叮嘱说:“你们是一母同胞,不管发生啥事,都是兄弟。他最小,你当哥哥的就别计较他。”
赵角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这回不是我计较不计较,而是老四计较不计较的问题。您想想,他已做出了一个伟大设想,要通过这次装房,从我这儿捞个三万两万的,我不给,他能放过么?”
老奶奶懂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就那么一点地窝,就要两三万?太炮了吧?”她说的“炮”是方言,是夸张的意思。
赵角知道母亲说的意思,便解释道:“老四中午在饭桌上算账,您老没有听见?”
“妈老了,就是听见了,也记不得了。”赵箕接过话头,重复着老四的话给老奶奶听:“一期装修老四拿了一万五,二期装修老四又拿了五千,三期装修在梅子那儿拿了一万,加上工钱,三万多哩!老四说给他三万就行了。”
老奶奶听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抱怨道:“死砍头的,叫他不装非要装,还经常叫唤没钱,装房子咋就有钱了呢?”
赵角说:“这您老就不懂了,这一本万利的事,没钱借钱也要装啊。”
老人更听不懂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赵角继续说:“您看哪,装房子肯定花不到三万,但老四说值那个价呀,他装了,那房子就能多卖三万,再就是他说三万,我不给,这房子就归他了,您说,这是不是一本万利?”
“这房子是公家的,咋会归他呢?”老奶奶问,声音里仍充满疑惑。
赵角叹了口气:“可我是这单位的负责人呀,在老四眼里,这单位是我说了算,拤住了我,就等于拤住了单位。到时候,我自然会把房子给他。”
老奶奶皱起了眉头,那皱纹像一道道沟壑:“亲兄弟,为啥要给当哥哥的找这种麻烦?出了事不让别人笑话?”
赵箕在一旁插嘴:“老四若能这样想,就不会这样做了。”
老奶奶做出检讨,声音里满是自责:“不是我逼着老大给他救这个急,哪会有这档子事。这个砍头的,天天跟我说租房到期了,没钱租房子,让我跟老大说把三楼的办公室租给他,说廉租房一到手就搬走,唉!”
“这个急救得好,”赵角摊着手,连连苦笑,“给我救出了三万块钱的债!你说,是不是我前世欠老四的债呀?”
他想起当初母亲跟自己说这事时,自己也是犹豫了很久。他知道,把公家的房子租给弟弟住,本身就容易惹闲话。可架不住母亲再三说情,最后还是答应了。没想到,这一答应,就答应了出这么个结果。
老奶奶乜斜了赵角一眼,说:“是你遇到了这样的歪狡理,生来的勾勾心只想人家的,有啥法?”
赵角问赵箕:“我说姐,我们姊妹五个,弟兄四个,咋就他跟我们不一样呢?”
赵箕一愣,半晌才说:“这话老四也问过我,说无论想法,还是长相,他跟我们都不相同,是不是抱养的?”
老奶奶的脸一下蓦了,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半晌,她才说:“在哪抱的?生他的时候,赵箕不在房里看到了么?”
赵箕说:“是的,我还记得,那天上午,你就在屋东头生的他,北边王奶奶接生的。那时候我就在门口等着,听见哭声就进去了。”
老奶奶不语了,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赵箕说:“只是老四经常这样问,我给他解释,他总说我哄他。”
赵角瞅了赵箕一眼,说:“算了,走吧,妈已好了。”说完,便上前去扶老奶奶。
他问医生:“多少钱?”
医生摆摆手:“算了,只观察了一会儿,不要钱。”
赵角说了一声“谢谢”,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然后扶着老奶奶走出了病室。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老奶奶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等赵角扶着老奶奶走进家门时,屋里正像炸泡米花似的热闹着。
军军、舟舟、纤纤各抒己见,集中抨击着老四。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三只麻雀在吵架。
说的最伤感的当属舟舟。他今年刚上大二,学的中文,说话总爱引经据典。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亲弟兄之间为了钱动刀子。要不是纤纤挺身而出,大舅怕真的会被劈了。喂,纤纤,你当时咋就那么大的胆子冲了上去呢?”
纤纤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个抱枕,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她抿着嘴说:“当时我只是想如果我不上去护着我爸,我小爹就会真的下手砍他,但我横在他们中间,小爹就不会砍我。这样就救了我爸。”
“何以见得?”舟舟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纤纤抿着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知道小爹喜欢我,他不会砍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是小爹失手了咋办?”军军问,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想象那个可怕的画面。
纤纤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两颗闪亮的星星:“就是失手,也不能望着爸爸被砍呀?你看爸爸活得多累,真被砍了,我心会疼一辈子的。”
舟舟感叹道:“纤纤的话说到了我心坎上,大舅善良了一辈子,不应该是那种果报。”
“咋啦,你们在开研讨会呀?”赵箕走了进来,笑着问舟舟。
舟舟说:“不是研讨会,是常委会,我们三人小组研究决定,即日起开除小舅的亲情权。”
“你不认小舅了?”赵箕盯着舟舟,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舟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一个小大人:“过去说小舅什么我还不相信,今天我可是在现场,要不是在现场,说这事儿发生在小舅身上,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为了钱,亲兄弟搞成这样,值么?”
“好了好了,你不要火上浇油了,还怕你大舅不生气呀?”赵箕对舟舟斜着眼睛,眼神里带着警告。
舟舟见赵角走了进来,便不再言语,乖乖地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妈再躺一会儿。”赵角扶着老奶奶来到沙发上。老奶奶习惯地拿起一个蒲团垫在身后,那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不垫着就觉得腰不舒服。
杨柳走过来,把一床薄被给老奶奶盖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赵角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安慰说:“对不起,第一天回来,就遇上了这事儿,别往心里去。”
杨柳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没事,你说过,所有发生的都是天意。我也不知道咋就选在了今天回来……唉!”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感慨。
赵角叹了口气:“今天军军过生,要来客,我想让你回来帮忙烧菜,就着姐姐们都在,把咱俩的事公布一下。没想到,被老四插了这么一杠子。”
“看得出,老四今天这样做是有意的,我不回就不会有这档子事。”杨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
“哪里话!”赵箕赶忙劝慰,“回来多好,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儿女们在一起团团圆圆的,没有个外人,说话都气长些。老四再伢,也不会冲着你来。别想多了。”
纤纤怕杨柳难堪,喊了声“妈”,又说:“到卧室里我有话说。”杨柳便进了房间,与纤纤唠叨去了。母女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房间里传出来,像是两只鸟儿在窃窃私语。
“是呀,今天杨柳回来的第一天,我咋都忘了,早知道老四会闹,就不喊他过来。”赵箕对赵角说,声音里满是懊悔。
赵角搓着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印记。他说:“按说杨柳回来也是件大事,加上军军生日,叫你们和老四过来,热闹一回,免得二回见了生分,我咋就招惹了他呢?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翻江倒海地大闹?”
赵箕咬着牙说:“是四鬼的错,四鬼太不是东西。”
正说着,赵角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老二赵星从北京打来的。
“哥,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你没有事唦?”赵星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没有。”赵角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北京打工,咋这么快就传到了你那儿?”赵角问,眉头微微皱起。
老二说:“是昆昆打电话说的,你别怄,老四不是个东西,我早就想跟你说,电话上又不好说。他在北京打工时,我都领教了。我在公司演讲得了五百块奖金,他隔三差五地找我请他喝酒,五百元吃完了,他不找了。他让老家的人来北京打工,他硬要我请客,走时还要我买车票。我不同意又没面子,同意了就是一千多块,我辛辛苦苦地攒点钱,不够他一个鬼点子。可他倒好,他唱歌得了奖,一部自行车,卖了几百块,一碗面条都看不到他的。这人心太毒。本性如此,你就别往心里去,不然,气坏了身子,不值!”
“我没气!”赵角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件事让我醒了,已没有气的必要了。”
赵星在那边愣怔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哥哥的脾气,气了还有救,不气,这四鬼就算没救了。也好,哥哥咋弄,我都支持,只是这老四这样不地道,我饶不了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赵角正要说什么,走廊里却传来了老四赵氐的声音,像是在和谁吵架:“我怎么就不是人?是老大没把我当人,你知道不?你啥都知道?谁跟你说的?昆昆?小狗日的竟背着我打小报告,欠揍!”
屋里人都听出来了,是老二赵星在北京和老四通话。赵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虽然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声音很快到了门口,赵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星的声音已能清楚地听到:“老四,你还有良心么?别忘记,你们全家的户口是谁帮着转的,还有你的工作是谁安排的,不是大哥,你至今还在银河老家脸朝黄土背朝天。”
老四大声喝着,声音里满是不屑:“现在说这干啥?人都下岗了,城市户口还没农村户口值钱哩,再说了他帮忙我出钱了的,我不领情,钱用完没用完,还是两回事哩!”
赵星在那边大吼,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老四,你这样说就太不是人了,你出了多少钱?不就是一千五百块么?大哥为你办了多少事?你媳妇转户口,安排工作,你儿子祺祺上户口,你从部队复员回来找人安置,单凭为你到地委找市长写条你知道两瓶酒多少钱么?大哥拿着这张条子又去找本市副书记,又是两瓶酒,光这四瓶酒就是八百多,还有找安置办、安置单位,就那点钱你还惦记着没花完,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告诉你,老四,你胆敢再跟大哥胡来,我作为二哥,一辈子和你没完!”
老四大吼,声音里满是挑衅:“没完又咋了?我知道你们都对我有陈见,我不怕你们!”
赵星大骂:“那就休怪我不拿你当兄弟,我今晚就坐飞机回来,砍了你这个混蛋!”
老四用脚狠狠地踹着大门,那铁门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要被踹开:“你回来,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弟,我今天就拼了!”
赵星那边没声了,像是挂了电话。
赵箕去开门。门一开,老四便冲了进来,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他一下冲进老奶奶房间,大喊:“妈呢?”见房间没有,又冲到客厅,见老奶奶仰靠在沙发上,一下跪了下去,抱住老奶奶的腿,“妈,您没事么?跟我说,您出了啥事,小儿子会为您做主。”
老奶奶懵了,她盯着老四,眼睛里满是困惑。她问:“你这是在做啥?演戏呀?”
“妈是说我?说我演戏?”老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梁,声音里满是委屈。
“不说你说谁呀?”老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一掌把我打倒在地,现在又来卖乖,你真以为我老了,脑子不记数了?”
“我打您?我啥时候打的您?谁个看见了?”赵氐瞄着半天空,脑袋不停地左右晃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赵角站在一边,一声没吭,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倒是赵箕憋不住了,她一下来到赵氐面前,喝斥道:“你在干啥?要是个人就赶快起来,妈不是你打的是谁打的?屋里的人都盯着你表演,你不嫌丑啊!”
赵氐爆发了,他疯狂地打着自己的脸,一边打一边喊:“我丑,我不是人,你们都帮着赵角说话,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冤枉死……了!”说完,眼睛一瞪,嘴里便吐出一串白沫,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四——”赵箕尖叫着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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