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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璞|宋玉辞赋园的建成给宜城留下了什么

张 璞

历史意义的复建

宋玉辞赋园的建成给宜城留下了什么

 

摘要:2025年10月,湖北省首座以宋玉文化为核心的主题园区——宜城市宋玉辞赋园正式开园。这座占地面积近3万平方米、投资近4000万元的文化地标,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宋玉墓园为核心进行改扩建,试图完成一次从典籍到实景、从断裂到接续的文化实践。本文以腊树村宋玉祠遗址的千年沉浮为切入点,系统梳理宋玉墓园从历代修缮到“文革”夷平、再到当代复建的曲折历程,进而探讨这一复建行为对宜城的多重意义:它不仅是宜城作为“宋玉故里”文化身份的最终落地,更是一场对楚辞文化体系的系统性巩固。然而,遗址复建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化工程,其背后交织着地方认同建构、文旅产业驱动与学术话语博弈的复杂张力。论文的核心论点是:宋玉辞赋园复建的本质,是一场关于“历史意义”的复建——它既是对宋玉在文学史上被遮蔽地位的实物化补偿,也面临将历史简化为“叙事产品”的风险。最重要的,是它迫使一个被“屈主宋辅”框架遮蔽了两千年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当屈原已经获得国家级祭祀地位之后,我们应当如何安置那位“终莫敢直谏”的宋玉?宋玉辞赋园的建成,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不是一座园林,而是一个等待继续书写的命题。

关键词:宋玉;辞赋园;腊树村;遗址复建;文化传承;历史意义

 

一、土与碑:宋玉墓园从腊树村到辞赋园的命运沉浮

在宜城市区南郊观光路腊树村四组,沿着一条林荫小路向东南方向深入,便到了宋玉墓园的所在地。这段路不长,只有几百米,却仿佛穿越了数十个世纪的时光。2025年10月8日之前,这里还是一座占地5亩的小型墓园,青石铺路、松柏林立,朴素得近乎寂寥。而在一千七百多年前,东晋史学家习凿齿在《襄阳耆旧记》中早已落笔:“宋玉者,楚之鄢人也。故宜城有宋玉冢。”这是史料中最早关于宋玉墓和宅的记载,也是腊树村与宋玉之间不可分割的命运纽带的文献起点。

宋玉,战国末期楚国辞赋家,生卒年约在公元前298年至前222年之间,与屈原并称“屈宋”,被后世尊为“辞赋之祖”。他的代表作《九辩》以“悲哉秋之为气也”开篇,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悲秋主题的先河;《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作品辞藻瑰丽、意境雄浑,不仅为汉代赋体的成熟奠定了基础,更贡献了“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曲高和寡”等融入民族语言血脉的成语。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在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以他为主题的纪念建筑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几经兴废,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了“安居之所”。

宋玉墓园的历史叙事,可以从历代方志中勾勒出大致的轮廓。明正德年间,宜城知县朱崇学于此立碑,碑文镌刻“楚大夫宋玉之墓”。到了嘉靖年间,抚治路迎重修宋玉墓冢,并专门设置守冢人家。清代嘉庆年间,知县方策再次筑墓垣一周,并在志书中留下了情绪浓重的文字——他翻开志书,发现“城南三里有宋玉宅,宅后没隔几步,便是宋玉墓冢”,又见《渚宫故事》称宋玉宅在江陵,不禁慨叹“看来是谬言了”。这位清代的县令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为宋玉正名,其背后涌动的是后世文人对先贤文化归属的朴素守护。

然而,真正构成宋玉墓遗址当代叙事张力的,正是文化记忆的两次断裂。第一次是“文革”时期的毁灭性破坏。据记载,解放初期宋玉故宅尚存,房子门向东,围墙围绕,房后设有墓冢,墓前立有多块石碑。文革肆虐期间,宋玉的墓、宅、碑均被夷为平地,墓址一度沦为耕地。田野调查报告显示,至2013年调查组走访腊树园村时,宋玉宅遗址所在地已是“一片菜地”。“文革”对宋玉墓的摧毁,不是偶然的文物损毁,而是一场具有深层文化政治意味的符号清除。在“破四旧”的浪潮中,属于“封建文化”的宋玉和一切旧时代的物证被一并推平。这意味着,宋玉墓的损毁不是孤立的古迹损毁事件,而是作为楚文化体系的符号性象征物被纳入同一套话语系统中进行“涤除”的文化后果。

第二次断裂发生在1980年代以来,当宋玉在文学史上逐渐被“重新发现”之后。学界从刘勰《文心雕龙》称“屈宋逸步,莫之能追”的历史评价出发,重新肯定宋玉作为赋体文学开山祖师的地位。《文心雕龙》将屈原与宋玉并举,认为屈宋之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评价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主从关系”的框架,将宋玉提升到了与屈原并驾齐驱的文学坐标上。但在文化记忆的物质层面,宋玉墓仍是一片荒芜的耕地。这种“文学史意义上的复活”与“物质遗址上的失忆”之间的撕裂,构成了复建宋玉辞赋园最深层的内在驱动力——人们需要一座有形的建筑来弥合概念与物质之间的裂痕。

第三次断裂则延续至今,体现为宋玉籍贯的地域归属争议。宋玉故里自古有钟祥、江陵、秭归、宜城四说,论据各有渊源。湖北文理学院教授李骜在“汉江讲坛”上的专题报告直言,宋玉“生平与籍贯因史料匮乏而众说纷纭,成为楚文化研究中的一桩悬案”。《江汉论坛》发表的《宋玉故里考辨》则鲜明指出,前三说论据“都很单薄、脆弱、牵强”,根据大量文献可以断定宋玉故里应为宜城。这种学术争议的直接后果是:宜城本地人和外地游客的内心都有一个隐形的障碍在说话——“这里真的是宋玉墓吗?”辞赋园的复建,正是以可见的实物回应这种深层的犹疑,使“宋玉故里”的文化身份从一个分散的传闻状态凝结为不可辩驳的物证。

 

二、被遮蔽的赋祖:宋玉在文学史中的命运与辞赋园的历史意义

要理解宋玉辞赋园复建的深层意义,我们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宋玉直到今天才拥有这样一座主题纪念园?答案的关键,藏在中国文学史上长达两千年的“屈主宋辅”评价框架之中。

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对宋玉的评价,可谓奠定了后世认知的基调:“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短短十一个字,却将宋玉牢牢钉在了屈原影子的位置上。“祖屈原”——意味着宋玉的一切成就都源于对屈原的模仿;“终莫敢直谏”——暗示他缺乏屈原那种刚直不阿的人格力量。这种评价看似公允,却隐藏着一个深刻的误读:宋玉并非“不敢直谏”,而是选择了与屈原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屈原的《离骚》是政治抒情诗的直接呐喊,而宋玉的辞赋则以铺陈婉转、讽喻隐喻见长,开创了中国文学中更接近“纯文学”的另一种传统。

从文学体裁演变的宏观视野来看,宋玉的地位远不止于“屈原后继者”这么简单。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称“屈宋逸步,莫之能追”——屈宋二人并驾齐驱,后人无法赶上,这在中国古代文论中是相当高的定位。但更关键的历史判断来自当代楚文化研究大家刘玉堂,他说:“如果说屈原之作是伟大的政治抒情诗,那么,宋玉之作则是文学自觉时代的开端,从宋玉开始,中国文学开始了独立演进的漫长航程。”这句话直指要害:如果说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那么宋玉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文学家”。屈原的创作始终承载着忧国忧民的政治使命,而宋玉的作品之所以被刘玉堂称为“文学自觉时代的开端”,正在于宋玉已开始为文学本身而创作,为美的本身而铺排辞藻。这不是对屈原的背离,而是文学演进史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等源自宋玉赋作的成语至今活跃在汉语口语中,《九辩》“悲秋”母题深刻影响了杜甫、庾信、柳永等后世文人的创作。杜甫写下“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将宋玉奉为精神导师;李白赞其“立身本高洁”;庾信在《哀江南赋》中借宋玉故宅抒发家国之痛。换言之,宋玉从未真正缺席于中国文学精神的塑造——缺席的只是那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纪念园。

宋玉辞赋园的核心意义,正是对这种“遮蔽状态”的实物化反击。它的叙事设计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去遮蔽机制”:宋玉展示馆依“初识宋玉、再见宋玉、追忆宋玉、传承宋玉”四重奏的脉络展开,以递进式体验完成从“哦,还有宋玉这个人”到“他是赋体文学的真正开端”的认知跃升。这种设计结构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一套精心编排的“被遮蔽者重见天日”的叙事语法。

园区的空间布局采用“一轴二心”结构,总建筑面积1478平方米,整个建筑格局犹如一把钥匙,“象征着正在开启文化宝库”。园区内保存有明清两代重修宋玉墓的记事碑等文物,也有现代砖木刻画和辞赋文化墙,多处内嵌与宋玉相关历史典故的景观。那座高4.75米、重20吨的汉白玉雕像矗立于浅池中央,“其玉树临风的身姿和俊美的脸庞”令观者对这位“风流儒雅”的文坛宗师展开浮想——这是古今对话最强的物质化表征,其视觉效果本身就是对“宋玉被遮蔽”的视觉化否定。

纪念宋玉,本身就是对楚辞文化体系的巩固与延展。正如有评论所言:“纪念宋玉,本身就是对楚辞文化体系的巩固与延展,避免了文化传承的断层。修建宋玉辞赋园,更有助于公众认识到楚文化是一个群星璀璨的体系。”这段话揭示了宋玉辞赋园建设的深层文化逻辑:它不是为宋玉一个人修建陵园,而是借助宋玉的实体化纪念设施,完成了楚文化体系在中国大众文化认知中的结构性改造。从此,“楚文化=屈原”的单一等式被永久打破,“屈宋双峰并峙”的形象将以实体的可触方式深植人心。

 

三、从一个亿到四千万:复建的运营账本与产业幻想

如果仅仅停留在文化意义的讨论上,关于宋玉辞赋园的分析就难免悬在半空。现实的复建过程触碰到一系列具体的、充满张力的运营问题——不是抽象的文化批评,而是实实在在的基层执行困境。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项目投资显著缩水与政府事权下放之间拉开的张力。在2024年初的规划中,宋玉辞赋园的想法产生后进入公众视野,获得各界期待。然而进入法定审批程序后,投资的形态开始展现出棘手的一面:2025年4月宜城市文旅局提供的官方信息称项目总投资“近4000万元”;湖北省政府采购平台发布的初步设计批复则精确为3911.65万元;而到了2025年10月正式开园时,实际报导数字回落到2954万元。从理论畅想的三、五千万到实际落成的不到三千万,这不仅是数字本身的回落,更是复建类文旅项目遭遇的普遍真相:愿景宏大,执行局促。这种落差提示我们,任何文化复建都不可能在无限财政支持下展开,而是必须在资源约束下完成取舍。

其次是“楚文化双核”构想中的现实错位。按照宜城市政府的宏大叙事,宋玉辞赋园将与楚皇城遗址形成“楚文化双核”观光带。但仔细推敲就可发现,楚皇城遗址尚未完成完整的保护开发,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仍是农田和工地,文化配套欠缺;而宋玉辞赋园位于宜城市区南郊的腊树村,距离宜城市中心不到1.5公里,而楚皇城遗址位于郑集镇南境,两者相距十余公里。这说明“楚文化双核”构想在当下更多是一种规划者的美好期许,而非已经实际运营的现实。“双核”本质上是把文化上本为同一整体的“楚文化”拆成两个亮点来分别呈现——但游客对此未必有敏锐认知,他们面对的仍是两个互不衔接的景区。

第三根紧绷的弦是文物本体与商业化之间的内在冲突。2024—2025年重修宋玉墓园后,其间涉及市政道路改造11622平方米、市政公园建设6618平方米。这种扩建是否给游客带来更佳的体验,有待时间检验。但从更普遍的视角看,墓园扩建的本质矛盾在于:无论以多么学术的姿态操盘复建,一个为亡人而建的墓穴与一个为游客而建的游乐园之间存在着无法调和的区别。游客在墓园里追求娱乐和消费,而文物的尊严却无法通过消费来增值,这是我国大量名人故居面临的历史性挑战。

最尖锐的张力,潜藏在宋玉辞赋园与文旅产业之间的不确定性关系之中。宜城市设想园区将带动周边“吃、住、行、游、购、娱”全链条服务的全面升级。腊树村现有881户3572名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26800元,村集体经济年均收入31.5万元,并在“精养鱼塘”“大棚蔬菜”和“新兴花卉”三大产业方面已具规模。但文化旅游能在这组数据上带来多大增量,尚须数年评估。尤其是面对周边如钟祥、江陵等同样以宋玉为文化标识的地区,宜城如何利用首座宋玉辞赋园的独占性优势转化为经济收益,仍是未解之题。

但反讽之处在于,以上运营张力与产业问题——包括资金缩水、双核联动乏力、墓园商业化矛盾、产融效果不确定——都不足以从根本上否定宋玉辞赋园存在的意义。因为在更基础的层面,它是一部静态的文化解释学作品,即便商业运营不理想,它作为一座纪念碑式的实物也已经完成了对文化遗忘的抵抗。这正是评估一切名人复建项目时必须正视的复杂处境。

 

四、从文献暗码到叙事产品:辞赋园的文化政治

然而,宋玉辞赋园所承载的远不止于一座游园功能的定位;在文化符号的生产逻辑里,它还扮演着一个隐秘而具有张力的角色——一部“被刻意书写”的地方文化叙事产品。在地方叙事重构的政治经济链条中,辞赋园不仅是一个展示空间,更是地方文化身份最核心的物化装置。

其一,关于“宋玉籍贯”之争的暗中强化。 2025年10月20日,“汉江讲坛”上李骜教授以《宋玉的文学地位与籍贯争议》为题发表学术讲座,他坦承籍贯争议“众说纷纭,成为楚文化研究中的一桩悬案”。但作为依托学术而支撑的地方话语,宜城市在长期推广中形成了“宜城乃宋玉唯一故里”的对外定位,并已经在官方文旅宣传、展陈细节等方面固化为不可动摇的“事实”。从积极的角度看,这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这种单一的、不容商量的话语处理方式,正在弱化解剖宋玉生平复杂性、多义性的学术兴趣。当一个故里叙事被固化且包装为无争议的历史真理,宋玉作为文学人物的丰富面相——他的羁旅、流放、未被官方充分接纳的失意体验——便可能被简化为一张光鲜的文化名片。归根结底,宋玉辞赋园应当既是一个骄傲平台,也是一个追问平台;它是荣誉的标志,更是未竟话题开启的界面。当后者被削弱时,园区的思想质量便会打折扣。

其二,古文献在展陈中的“叙事化选择”问题。 宋玉传世作品的真伪历来存有争议。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宋玉赋16篇,今存者多为《文选》和《古文苑》录入,真伪相杂、众说纷纭,学界公认“可信而无异议的”只有《九辩》一篇。进入园区的绝大多数游客,参观时不可能知晓这些文献考据上的不确定性。他们看到的将是经过精心规划的展陈:一尊诗意的雕像、一面系统的辞赋墙、一组唯美的古代建筑景观。这构成了一个从“真实的宋玉”到“作为叙事产品的宋玉”的转变。复建不只是物理复建,更是对“历史意义”的复建——它通过设计、叙事、学术支持的强力配合,重新生产了宋玉这个地方文化英雄的历史符号。

其三,古今之间隐形的“援古论今”政治。 2024年,宋玉辞赋园会议上市委书记武义泉指出了这条政治逻辑的主线:“宋玉辞赋园项目建设已纳入2024年度政府实事,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文化思想‘两个结合’深刻内涵的具体实践。”“两个结合”指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实际结合,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结合——据此论述,宋玉辞赋园不再是单纯的旅游项目,而被赋予了政治宣导的战略意义。这无可厚非,但也不能忽视其暗示:在地方政治的视角里,宋玉必须被塑造成“忠”“贤”“守楚”“承文”的统一体,而不允许存在任何对立或矛盾。换言之,宋玉辞赋园所展示的“宋玉”,是一个经过政治过滤、符合当代主流核心价值观全部要求的宋玉——他没有对楚顷襄王的弱政治依附姿态的复杂表达,没有长期沉沦下层后对权贵的矛盾情绪,没有“终莫敢直谏”所隐含的性格裂痕。这种单向度的英雄化虽然符合地方发展的需要,却与文学史上“真实宋玉”的复杂形象拉开了一段隐性的距离。

这些深层文化政治的张力不需要瓦解辞赋园的价值,相反,承认它们的存在反而是对宋玉文化的更高级尊重。但如果不警惕它们,这些张力可能悄然改变辞赋园的本质:从原本一座开放式的、引发多层次历史讨论的公共领地,变成一座封闭的、建制化的、单向输出的辞赋文化传承基地。

 

五、意义的弹性:复建的遗产与未尽的命题

在对复建工程的深刻张力进行层层解剖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尝试回答论文开篇即已埋下的核心追问:宋玉辞赋园的建成究竟给宜城留下了什么?答案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同时留下了过去、当下与未完成的三种遗产。

第一层遗产,是对被湮没者的迟来致敬。 这是辞赋园最具社会价值的层面。从刘邦建立汉朝以来,中国历代正史多把屈原当作“忠君诗人”的至高体现——甚至秦汉以降的统治者多次将屈原神话化,以确立忠诚伦理的道德标杆。然而,在这种“忠臣框架”之内,任何缺乏激烈抗争姿态的知识分子都难以获得官方加冕的崇高地位。宋玉不幸正落入了这个“不符合最高模范”的灰色地带之中。他无法被简化为任何一种单一的道德符号——他有才华、有家国忧思,但也懂得委曲求全与明哲保身。他不是失败的政治家,但也不是成功的激进抗争者;他是一个极右夹缝中的知识分子、诗人。“辞赋之祖”的头衔被后世加冕,但国家层面的祭祀典礼从未向他敞开。辞赋园的建成,于宜城和腊树村而言,是对宋玉“从未被真正安放”的人生状态的一种迟来的补偿。这未必能弥补宋玉生前——至少是他心理上的寂寥,但对后世而言,这座园子宣告着:历史也许可以迟延向一个伟大灵魂致意,但最终会以某种方式完成这一仪式。

第二层遗产,是作为“历史意义争议场”的延展界面。 宋玉辞赋园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一个已然定论的事实,而在于被迫让“宋玉是谁”成为公共议题,被更多人知晓、质疑、辩论。我们切不可遗忘这座园子是在一个充满巨大反差的故事背景下被建成的:同样是被敬奉为“辞赋之祖”“千古文魂”的宋玉,在“文革”期间墓冢被推翻成耕地。记忆以怎样的方式才能称得上是深刻的?如果说只有记忆的结果是不深刻的,那么记忆的过程才是更有价值的。辞赋园就是这样一个打开记忆辩论的不确定空间——游客来到这里,绝不会像游普通公园一样心无波澜。他们会遇到历史留下来的许多棘手的谜题、断裂、沉默。未必能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让他们亲自体验到文物保护有多么复杂和脆弱,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文化遗产教育。

第三层遗产,也是可能最深刻的一层,是逼迫屈原与宋玉的关系成为一个需要被重新阐释的课题。 两千年来,围绕两人孰高孰下的争议从未停止:从司马迁“祖屈原而终莫敢直谏”以降,“徒文采好却未必有真血性”的姿态被历代文论家反复阐述,形成了占主流地位的学术立场。直到晚清近代,学人开始为宋玉“翻案”——刘师培、闻一多、刘永济等杰出学者重新阐释宋玉的文学史地位。如今,辞赋园以实境存在的方式将“屈宋并举”以物质形态嵌入了地方叙述:园区的展陈逻辑本身即在不动声色地确立宋玉的主体地位,它以“建一座园专为宋玉一人”的行动等价性地告诉观者——“屈原固然地位崇高,宋玉亦足以独享殿堂级待遇”。这固然有积极意义,但真正的张力在于:辞赋园建成之后,屈原与此园的关系如何界定?“屈宋双核”观光带的暧昧提法含混地处理了这一问题。但我们可以看得比官方提法更深远一些:宋玉辞赋园不是一座独立的园林,也不必承担与屈原“分庭抗礼”的狭隘任务。它最好的身份,是屈原纪念体系的补充性标识,是从“屈主宋辅”到“屈宋并立”的历史坐标物化。我们同时须承认:屈原与宋玉的伟大无需也不必相互比较,他们各自承担了不同维度的文化使命——屈原是楚国与家国情怀的守夜人,宋玉则是文学形式独立演进的领航者。看到这一点,辞赋园才算完成了自己的文化使命中最严谨的那一个部分。

最终的论断,也是这篇文章试图抵达的最后思考:宋玉辞赋园的复建本质,是对“意义”本身的复建。 遗址被毁、遗迹无存、墓冢无踪,这些都是物质层面的断裂。但是比物质断裂更深的断裂,是人们认知框架中对宋玉的淡化、边缘化、遗忘化。辞赋园的复建通过对建筑、空间、学术的排列组合,完成了对宋玉的“意义再定位”。至此,“宋玉是谁”不再是单纯的历史学问题,而是通过空间叙事、展陈设计、学术阐释共同构建出来的复建的意义系统。这就是本文所要传达的核心洞见——遗产不是自然存在的,遗产是被建构的,而辞赋园的建成,完美展现了这种建构的全过程,为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鲜活案例。宋玉辞赋园留给宜城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一座园林,而是一个命题的确认:时代的记忆并非自然澄明地被传递下来的,我们的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打造历史的锚点,才有可能抵抗遗忘的潮水。

 

参考文献

[1] 千年之约慰乡愁——宜城宋玉辞赋园开园了.荆楚网,2025-10-08.

[2] 守护千年文脉 再现楚辞风华——宜城宋玉辞赋园改扩建工程火热推进.宜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2025-04-24.

[3] 全国首座宋玉辞赋园在宜城开园.荆楚网,2025-10-08.

[4] 一代赋圣归腊树 千年文脉润城乡.襄阳日报,2025-10-17.

[5] 宜城市宋玉辞赋园正式开园 助力楚文化观光带建设.宜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2025-10-09.

[6] 宜城市宋玉辞赋园正式开园 助力楚文化观光带建设.宜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2026-01-21.

[7] 宋玉辞赋园在宜城开园.湖北日报,2025-10-09.

[8] 宋玉辞赋园开园.襄阳日报,2025-10-15.

[9] 关于宜城市宋玉辞赋园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宜城市发展和改革局,2024-06-27.

[10] 关于宜城市宋玉辞赋园建设项目初步设计的批复.宜城市发展和改革局,2024-11-15.

[11] 走进宋玉墓园.楚都宜城网,2020-05-21.

[12] 宜城腊树村:讲好宋玉故事 为乡村振兴铸魂.湖北日报网,2021-07-28.

[13] 宋玉辞赋.百度百科.

[14] 宋玉故里考辨.江汉论坛,2003(10).

[15] 宋玉遗迹传说田野调查报告(一)——湖北宜城调查报告.湖北文理学院学报,2013(10).

[16] 宋玉及其辞赋在唐代的传播与接受.

[17] 出土文献与宋玉赋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18] 诗画宋玉(续三).宜城新闻网,2014-08-18.

[19] “汉江讲坛”解码宋玉籍贯千年悬案.襄阳市文化和旅游局,2025-10-20.

[20] 湖北宜城腊树村:讲好宋玉故事 增添文化底蕴.学习强国,2021-07-29.

[21] 重修宋玉墓.爱旅游.

[22] 宜城市召开宋玉辞赋园规划设计方案汇报会.宜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2024-01-20.

[23] 中国文学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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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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