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璞
二论如何发掘宋玉这座“赋”矿
引言:一座被“半遮蔽”的文化富矿
在中国文学史的星空里,屈原的光芒太盛,以至于与他并称的宋玉,千百年来始终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下。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发出这样的赞叹:“屈宋逸步,莫之能追。”这是一个何等隆重的并称——屈宋,如同一对交相辉映的双子星,照亮了先秦文学的苍穹。然而后世文人仰望星空时,目光总是更多地投向屈原的孤高与沉郁,对于宋玉,却往往只记得“悲哉秋之为气也”那一声千古长叹,记得“邻家之女”和“登徒子”的戏谑段子,至于他究竟为何能与屈原比肩并立,似乎少有人深究。
李白曾感喟:“屈宋长逝,无堪与言。”杜甫在《戏为六绝句》中写道:“窃攀屈宋宜方驾”。屈宋并称,既是后来者对两位楚辞巨擘的并列致敬,也暗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宋玉的文学史分量,与公众对他的认知程度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这种“半遮蔽”的状态,恰恰意味着宋玉是一座尚未被充分发掘的文化富矿。屈原的研究早已汗牛充栋,而宋玉的诸多价值——文学价值、思想价值、美学价值,乃至产业化、文旅化、创意化的潜藏价值——仍然等待着被深入地、系统地挖掘。
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顶点,这一点无可争议。但宋玉的意义在于,他不是简单地“接着屈原说”。他打开了一扇屈原未曾开启的、通往另一种文学形态的大门。从“楚辞”到“汉赋”的文体演变,宋玉是那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枢纽。更值得注意的是,宋玉是一座双面富矿:既是文学的富矿,也是文化的富矿。他留下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曲高和寡”“巫山云雨”“登徒子”“宋玉东墙”等一系列典故早已成为汉语的日常语汇,化作中国人语言血液的一部分;他笔下“悲秋”的主题开创了中国诗学的一个母题;他在《登徒子好色赋》中塑造的那个“好色”形象更是跨越两千年的时光,至今活在大众文化之中。发掘“宋玉”这座富矿,绝不只是钻故纸堆的学术行为,更是一场探寻中国文学与语言精神命脉的文化工程。
一、身份之谜:揭开宋玉籍贯“千年悬案”的学术张力
任何一座富矿的发掘,都始于对其“坐标”的准确标定。对于宋玉研究而言,这个“坐标”的划定,本身就是一项充满张力的学术工程。
宋代以来,宋玉作品的真实性一度受到质疑。两宋伊始即有人提出异议,时至现代甚至有学者质疑宋玉其人的实在性,或视其作品为伪作,这在学术史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好在经过历代学者——尤其是当代学者——的拨乱反正,宋玉的文学史地位最终得以确立,传世作品的真伪问题也在辩驳争论中日趋清晰。而比“宋玉是否存在”更棘手的难题,是他究竟生在何处。这项难题由学者们美其名曰“乡关何处”的“千年悬案”——宋玉籍贯的三种主要说法长期对峙,互不相让。
“宜城说”是最有文献支撑的一派。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篇》记载:“宜城县南有宋玉宅。玉,邑人,隽才辩给,善属文而识音。”东晋习凿齿《襄阳耆旧记》亦以此为依据,将宋玉著录为宜城最著名的乡贤。这一说法因文献层级较高而为多数方志所采纳,近年宜城又在宋玉墓园基础上改扩建宋玉辞赋园,更是将“宜城说”从纸面推向了地面。然而“秭归说”与“临澧说”也不可轻易否定。。
2025年10月,襄阳市图书馆“汉江讲坛”举办了一场以“乡关何处”为主题的宋玉籍贯专题讲座。湖北文理学院李骜教授没有急于“断案”,而是用“证据链拼图”的方式,引导听众在《襄阳耆旧记》《水经注》等古籍记载与宜城、临澧等地考古实物之间编织一张严肃的学术网络。他最后的结语,却出乎意料地富含哲思——在众多听众期待一个标准答案时,他提出了另一维度的思考:“籍贯是地理坐标,而文人的精神乡关,永远在作品里。”
这句话的内在张力,恰恰是宋玉研究走向深度的门径所在。与其纠结于宋玉出生在宜城、秭归还是临澧,不如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地方共同构成的“宋玉文化地图”上:宜城有宋玉故里和墓园;临澧保留了“宋玉传说”非物质文化遗产;澧水流域历来把他奉为精神导师。宋玉的“乡关”从来就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纵横千里的楚文化版图。挖掘宋玉这座富矿,首先要有跳出“单点”之争的文化视野与学术胸襟。
值得关注的是,现代学者的田野调查与考古学成果,正在为这一悬案的解决打开新的可能。刘刚、王芸辉合著的《出土文献与宋玉赋研究》不仅提供了研究资料的新源泉,更“为宋玉赋真伪考辨夯补了新实证,对前人议而难决的问题提出了新观点”。全书从楚散体赋产生的历史文化背景入手,以银雀山《唐勒》赋、上博简楚辞体作品、马王堆帛书《相马经》、郭店楚简“礼乐论”、马王堆帛书《黄帝书》等出土文献为实证基础,分章节论证了宋玉赋的产生与影响、文化政教意识、信仰基因、艺术基因与生命基因。这些从地底下被唤醒的战国文字,正在以新的证据链回应那些被争论了上千年的问题。
二、文学之功:辞赋之源、悲秋之祖与千年典故
如果说籍贯是一座矿藏的地理坐标,那么宋玉的文学成就就是这座矿藏中最为厚重的“富矿主体”。
宋玉在文学史上担纲的角色,远比“屈原之后的重要辞赋家”复杂得多。他是散体赋文学的开创者,是从“楚辞”到“汉赋”的文体演变中不可或缺的枢纽人物。当代学者有以宋玉为“赋圣”者,称为“宋玉不仅是赋体文学的开山祖师,而且他的赋体文学成就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这一评价虽带有后世建构的成分,但宋玉在赋体文学发展中的奠基地位无疑是确切的。
宋玉的代表作《九辩》开篇即是一声穿越两千年的、悲凉的叹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孤身在外——这一幅情绪饱满的景象,从此开启了中国古典诗歌中“悲秋”这一母题的万古不绝的传唱。从贾谊到庾信,从杜甫到李贺,历代诗人笔下挥之不去的秋意,都可以追溯至宋玉《九辩》的那一声感喟。从文体写作的角度看,《九辩》还引人注目地显露出散文化的端倪——去掉诗里面的“兮”字,它已经是散文诗的雏形。文体的杂交与融合,正是赋体文学形态得以成熟的动力源泉。
如果说《九辩》奠定了宋玉文学上承屈原、下启汉赋的崇高地位,那么他的散体赋创作则打开了另一个更具传播力的大众文化天地。《高唐赋》与《神女赋》以瑰丽的想象开创了“巫山云雨”的文学意境,将自然山川与神女传说熔铸为千年传唱的神话符号。《登徒子好色赋》如一出战国时代的喜剧小品,宋玉以自嘲式的叙事塑造了“登徒子”这一跨越两千年的“好色之徒”形象,继而由此衍生了“宋玉东墙”的著名典故。而《对楚王问》中那一段关于音乐的议论:“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则把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曲高和寡变成了深刻影响中国文艺批评话语的经典论点。
宋玉的意义不仅在于文字上的开拓,更在于他为后世提供了一套丰富且生命力持久的“文学形象库”和“成语典故库”。他的赋作覆盖了屈原命运、宫廷生活、山川自然等六大主题,意象可分为政教意象、人格意象和情感意象三大类。宋玉让文学走下屈子式的个人幽愤高台,走向更广阔的民间、更日常的人间。他说“曲高和寡”,实则他的作品,正是曲高而不和寡的典范。
三、文旅之途:从“宋玉辞赋园”看文化地标的当代回响
一座富矿的发掘,除了学术上的深耕,还需要使其文化价值向当代社会“溢出”——转化为可感、可游、可消费的文化产品与文旅资源。2025年的宜城,提供了一个堪称典范的样本。
作为拥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楚国古都、宋玉故里,宜城长期致力于楚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但如何将“宋玉”从历史的泛黄书页中拽出来,变成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文化地标?宜城的做法是:将纸上文学、民间传说与文物遗址结合起来,打造实体的文化空间。2025年10月8日,湖北省首座以宋玉文化为核心的主题园区——宋玉辞赋园正式开园迎客。总建筑面积1478平方米、占地近3万平方米的这座文化新地标,从此将典籍中的楚赋风华落地为实景体验空间。
宋玉辞赋园经过了严谨的规划与设计。项目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宋玉墓园为核心进行改扩建,于2024年7月启动,历经10个月工期,累计投资2954万元。园区采用“一轴二心”布局,串联“初识、再现、传承、追忆”四大主题区。建筑群延续古代书院的雅致风格,从游园廊道进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高4.75米、重20吨的汉白玉雕像,其“玉树临风的身姿”立刻唤起人们对这位文坛宗师的文学想象。园区内设楚辞诗碑长廊、辞赋展演舞台、宋玉书院等特色场景,系统展示了《九辩》《风赋》《高唐赋》等12部宋玉传世佳作。
宋玉展示馆更以“辞赋文化”为主线,由辞赋展示区、赋圣演绎区、宋玉墓园区、宋玉展陈区四大功能板块组成,分别对应“初识宋玉”“再见宋玉”“追忆宋玉”“传承宋玉”的叙事脉络。2025年10月8日的开园仪式上,市委书记揭幕,中国屈原学会宋玉研究分会常务副会长秦军荣出席,现场还上演了诗画情景沉浸式短剧《千古绝唱·宋玉赋》。可见宜城对于这座园区的定位,绝不止于一处普通的景区,而是一盘将“宋玉”做成区域性楚文化IP的“大棋”。将此园与楚皇城、百里长渠等国宝级历史遗存串联,共同构成“鄢郢长渠”楚文化风光带,纳入“楚文化双核”观光带,形成文化地标群,这已成为宜城推动楚文化传承与发展的战略抓手。
文旅融合的维度并不限于园区的基建。宜城通过多措并举激活宋玉文化,实现文旅深度融合:学术层面,定期举办宋玉国际学术研讨会,集聚国内外专家学者推进课题攻关;文艺创作层面,以襄阳花鼓戏等地方艺术形式推出《宋玉悲歌》《宋玉赋》等原创剧目,将楚辞浪漫基因融入现代舞台;教育层面,将辞赋文化融入小学课堂,组建宋玉文化社团和研学线路,引导学生和地方市民在日常生活中触摸历史;国际传播层面,宜城画家创作的《宋玉》画像登上中国邮政《赋体文学鼻祖——宋玉》个性化邮票,让宋玉形象随着“国家名片”驶向全国乃至海外。这一条完整的“宋玉文化产业链”——从学术研讨到基建摆件,从公益教育到演出票务,从邮票文创到研学旅行——已横亘在眼前。宜城用其实践为全国举棋不定的历史文化名人的产业化转型,写下了教科书级的一页。
四、IP之道:“宋玉”如何从历史走进当代生活?
“宜城路径”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从根本上说,是把“宋玉”变成了一个“文化IP”——让宋玉不再只是一个躺在《国学经典》里的古人,而是走入了当代人的日常语境和精神空间。这四个层面的转化路径,值得深入探究:
路径一:学术先行,为IP定调。 任何一个历史文化IP的成功塑造,必须以扎实的学术研究为前提。宜城与中国屈原学会宋玉研究分会、湖北文理学院等学术机构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定期召开学术研讨会,对不同历史时期关于宋玉研究的重大难题进行联合攻关。正如刘刚教授在《出土文献与宋玉赋研究》中所呈现的工作范式那样——将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交叉互证,化疑案为新知,将宋玉形象从“模糊不确”变为“有根有据”。没有这项地基作业,任何文创、文旅、创意产品都将是空中楼阁。
路径二:易读转化,让宋玉“听得懂”。 经典传播最大的拦路虎,不是后人不懂古人的情意,而是语言的隔膜。当代读者需要通过故事化的改编与视觉化的呈现才能走进赋文深境。襄阳花鼓戏剧团将宋玉故事搬上舞台,用富有地方特色的戏曲语言去抒古人之情、展历史之势。这一转化在让宋玉走出精英阶层、走向普通百姓的路径上,显得极为关键。只有让宋玉“听上去亲近”,他的精神遗产才能在人民中间生根发芽。
路径三:创意表达,让宋玉“看得到”。 对宋玉的视觉化呈现是又一个增量的空间。历史上宋玉“连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当代画家胡坤敏锐地追寻了这一缺口——他的《宋玉》画像被中国邮政史无前例地用于发行宋玉主题个性化邮票,让宋玉形象借助“方寸之地”进入了千家万户的案头和网络。此外,宋玉辞赋园内四功能区域的场景化装置、楚辞诗碑长廊的图石布局、沉浸式诗画短剧的舞台设计,则在文旅生态内持续强化着宋玉的视觉标识。
路径四:生活渗透,让宋玉“摸得到”。 真正高质量的IP化,最终定锚于日常的沉浸与消费。宋玉辞赋园以古代书院为设计理念,让游客可以在移步换景间沉浸式感受辞赋的独特魅力。而宋玉小学的辞赋课程融入教育日常,市区文化墙的宋玉诗句遍布街头巷尾,市级图书馆的宋玉文献专区则便利着任何一位有心人的“精神还乡”。这些措施正在努力推动宋玉文化驶入社会日常的不竭航道——从一颗历史星辰,演变成一种日常的精神底色和文化习惯。
结语:从“半遮蔽”到“全光亮”
宋玉是一位长期被“半遮蔽”的天才。他始终与屈原并称,却鲜有人深究为何并称;成语里活跃着他的痕迹,却鲜有人知道这些成语出自他的笔下;“登徒子”成了大众词汇,却鲜有人知道他背后那个战国美男子的辩才无碍。这就是宋玉研究的张力所在:人们对他的知晓是零散而肤浅的,而他的历史文化分量是巨大的。这之间的空隙,正是我们当下最应当合力填补的“发掘地带”。
当然,发掘宋玉这座富矿,也要警醒于另一种风险:过度娱乐化。如果后世只记得宋玉“四大美男”的风流韵事,而忘了他赋体文学开宗立派的学术尊严,那便是另一场伤害。换言之,发掘宋玉,不是把他从屈原的巨大背影中拉出来,却把他塞进流言与娱乐的漩涡——而是力求全面、立体地复原他的文学本真,在他多种历史面相之中找到一个文化与商业的兼美平衡点。
宋玉辞赋园那座高4.75米的汉白玉雕像静立于园区前场浅池,他的目光朝向远方。“乡关何处”的学术之问也许还将延续,“降维传播”的IP开发也许尚待加力,但两千三百年前那位楚国才子的辞赋风韵,正在越来越清晰的光照下,由“半遮蔽”走向“全光亮”。“发掘宋玉”的课题,早已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如何做得更深入、更系统、更具穿透力。
须知,一座真正的文化富矿,不会因为被发掘而贫瘠——恰恰相反,它正是在不懈的发掘中,才越发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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